转生成为史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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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荣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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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对面便利店的灯发呆。

  不是在想什么深刻的事,脑子基本是空的。山田课长的骂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包里装着今晚必须重做的资料。一想到那些数字,胃就往下沉。

  今天下午的会议,山田课长当着整个部门的面骂了我将近二十分钟。理由是月度销售报表里有一处数据没更新。那个数据其实是山田课长自己上周改的,但他不记得了。我没有辩解。三十四岁的底层社员,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被课长骂,辩解只会让事情更难看。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同期的同事都别开视线。不怪他们。换我坐在下面,也不会为了一个三十几岁还在基层混的废物去得罪课长。这就是公司,这就是社会。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虽然我连"弱肉"都算不上,顶多是掉在地上没人捡的碎渣。

  肚子叫了。

  午饭没吃。早上的胃药吃完了,中午忙着核对资料,等想起来已经过了饭点。胃空得发疼,我决定在路边随便吃点。车站前面的小巷里有几家屋台,卖关东煮和烤鸡肉串。加班晚了我常去,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不会多问。这一点让我很安心。

  拐进小巷的时候,经过一家居酒屋,里面传出很大的笑声。我瞥了一眼,几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举着酒杯,像是同期聚会。我收回视线。

  上周末的相亲又搞砸了。

  对方姓田村,三十二岁,药品公司事务职。母亲托亲戚介绍的,说条件很相配。见面地点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田村小姐很准时,坐下点了杯冰咖啡,然后问我年收入多少、有没有买房、开什么车。

  我老老实实回答:年收入三百五十万,租房,没车。

  田村小姐听完后的表情,我大概一辈子忘不了。就好像在超市翻看商品标签,发现过期了,默默放回去。之后她基本没再抬头,一直看手机。最后AA付账,出了店门,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不怪她。条件不错的女人想找有房有车的男人,天经地义。问题在我。三十四岁,没房没车,存款少得可怜。这种男人放在婚恋市场上,连被挑拣的资格都没有。母亲在电话里说"下次一定会有好缘分",我嘴上应着,但心里清楚,不会有下次了。

  走到关东煮屋台前,掀开暖帘坐下。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点了白萝卜、鸡蛋、蒟蒻,加一碗热汤。汤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热气发呆。

  等下还要回公司。山田课长走之前把一叠资料甩在我桌上,说明天早上之前做完。大概要忙到凌晨两三点。明天还要正常上班。

  胃里那阵发沉又翻上来了。

  我慢慢喝汤,吃萝卜。萝卜煮得很透,吸满了汤汁,咬下去热乎乎的。这大概是今天唯一能让我觉得活着还不算太糟的事。

  说起来,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呢。

  抱歉,我不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客观地回顾一下。

  三十四年,没做成过一件像样的事,没谈过一次正经恋爱,没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每天被比自己小的课长骂,吃一碗关东煮就能感到幸福。这种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在我思考这种无聊问题的时候,巷口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我抬起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行道冲了出来。五六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红色皮球,像没看见路一样直直往马路中间跑。

  马路另一侧,一辆小货车正开过来。车速不慢,车灯照在孩子身上,白花花一片。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我扔下筷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路边,伸出双手朝小男孩扑过去。手掌推到他肩膀上,孩子被推得往旁边倒去。我听见"哇"的一声,接着是皮球滚落地面的声音。

  然后,世界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巨大的撞击力从左侧传来。整个人被抛起来,撞上地面,滚了两圈。天旋地转,路灯和屋檐的影子搅在一起。

  停下来的时候,疼的要死。

  也确实要死了。

  左侧身体估计被碾碎了,腰和腿尤其严重,热辣辣的,又冷又麻。嘴里腥甜,咳了一下,有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流出来。

  我仰面躺在路上,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路灯在视野边缘发着模糊的光。意识忽远忽近,身体不听使唤。想动手指,手指只轻轻抽了抽。

  周围响起尖叫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救护车。我隐约看见那个小男孩坐在地上,被一个女人抱着。好像在哭,又好像没哭。分不清了。

  啊……这次真的完蛋了。

  这个念头异常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三十四年的人生,到头来就这么结束了。死在大马路上,像个傻瓜。

  不过,那个小鬼得救了吧。

  这想法一冒出来,居然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扯到伤口,疼得厉害。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做对的一件事。虽然没人会知道,也没人会感谢。明天的新闻大概会写"一名男性被卡车撞击身亡",连名字都不会有。母亲会哭吧。对不起,妈。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地面却好像越来越软。耳朵里的耳鸣好像在尖叫,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清了。

  就在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把仅剩的一点感知包裹住。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这样也好。

  意识沉入黑暗。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首先感觉到的是——软。

  整个身体软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又像陷进一团棉花。不疼了。被货车撞碎的那种疼痛,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我想睁开眼睛,但找不到眼睛在哪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找不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无法定位五官和四肢。就像……怎么说呢,就像你在梦里想跑却跑不动,那种身体不听指挥的感觉,但更彻底。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理解了现状。

  我能感知周围的环境,但方式很怪。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综合感觉。地面的震动、空气的气味、微弱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涌进来。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确实动了。但感觉像是整个人在往前"淌",像一滩水在流动。没有手脚,没有脑袋,没有腰和腿。整个身体就是一个软弹弹的团块。

  好一会儿之后,我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

  我变成史莱姆了。

  不,等等。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太随便了?虽然我是常年看动画漫画的人,但自己变成史莱姆这种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接受?

  我试着回想死前的事。被货车撞了,躺在路上,意识消失,然后就是现在。

  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那也太过具体了。地面冰凉,空气潮湿,远处还有奇怪的叫声。

  这不是天国,也不是地狱。

  我花了不少时间观察周围。

  这里似乎是个洞窟。头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清天花板。地面是湿滑的石头,长着发光的苔藓,散发出淡淡的蓝光。靠这些苔藓,我才能勉强感知到周围的轮廓。

  洞窟很大,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空气冷飕飕的,带着霉味。我把软乎乎的身体聚成一团——这大概就是史莱姆版的"缩了缩脖子"。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重的步子,夹杂着粗野的呼吸声。不是人类。我努力把感知投向声音来源。一个绿色身影从洞窟拐角走出来,个子矮矮的,大概到我腰部……生前的腰部,手里拖着一根磨尖的木棒。

  哥布林。

  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绿皮肤、尖耳朵、穿破烂皮甲的小型怪物,和游戏里的哥布林几乎一模一样。那个哥布林没发现我,自顾自走到洞壁旁蹲下,抓了一把发光苔藓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我才开始慌张。

  如果这里真有哥布林,那我待的地方就是怪物巢穴。而我现在是一只史莱姆,是最弱的那种怪物。哥布林会不会攻击我?按照游戏设定,史莱姆和哥布林经常出现在同一区域,但未必是友好关系。

  我拼命想躲开,但身体移动太慢了。与其说在跑,不如说在一点一点往石头阴影里渗。

  这时我又感觉到了更多气息。

  洞窟深处有更大的东西在活动。地面微微震动,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低吼,从洞窟最深处传来,带着让空气发颤的压力。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几个白色影子从通道那头晃过来。排着队,动作机械,手里拿着生锈的剑和盾牌。走到哥布林附近时没有停下,继续往洞窟另一头走去。

  骷髅兵。

  全身只剩骨头的士兵,眼窝里亮着两团青白色小火苗。它们经过的时候,空气一下子变冷了,地上的苔藓都暗了一点。

  我本能地往角落里缩得更紧。史莱姆的身体还算方便,能挤进石缝,只露出一点点软乎乎的边缘。

  现在我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这里是怪物栖息的洞窟。第二,周围有哥布林、骷髅兵,深处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家伙。第三,我没有任何战斗力。

  状况:绝望级。

  我试着检查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的淡蓝色,像一团会动的果冻,大小和足球差不多。没有嘴,没有手,没有脚。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热乎乎的,像核一样的东西。

  我试着回想以前看过的转生故事。那些主角转生后往往很快就会遇到好事,得到什么外挂能力。龙傲天啦,神之加护啦,一上来就开挂。

  但说实话,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我该怎么活下去。

  洞窟里很冷。我不知道史莱姆需不需要吃东西。肚子没有饿的感觉,但身体深处有一种淡淡的空虚感,像在提示我需要吸收营养。

  正想着,旁边石头上的发光苔藓引起了注意。我试着挪过去。身体贴地移动,慢吞吞的。好不容易挪到石头旁,让身体前部贴上去,包住那一小片苔藓。

  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包住苔藓的部位。过了一会儿,苔藓开始变薄、变淡,最后完全消失。身体里的空虚感稍微好了一点。

  还真能吃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史莱姆的进食方式吗。"

  我在心里自言自语。感觉真怪。前世虽然失败,至少还是个能说话能走路的人。现在缩在洞窟石缝里吃苔藓,连脸都没有。

  不过,我居然没有太多不适应。可能是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吧。前世是那样,这一世变成史莱姆,要说绝望也谈不上。反正不管变成什么,日子都得过。

  话虽这么说,苔藓也太难吃了。不对,根本没有味道。每次包住苔藓,只能感觉到体内微微发热,然后苔藓就没了。空虚感会缓解一点,但消不掉。像拿水浇石头,表面湿了,里面还是干的。

  我需要吃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体内那个核一直在提醒我:营养不够,需要更多,需要更好的。

  我开始忍不住想,如果有肉,如果有热乎乎的食物,哪怕一块面包也好。

  可是洞窟里除了苔藓就是石头和水。哥布林偶尔经过,骷髅兵偶尔巡逻。我不敢出去。那些家伙随便哪个都能把我踩碎。史莱姆的身体软归软,被木棒砸一下、被生锈铁剑砍一下,估计直接散架。

  但一直缩在石缝里也不是办法。

  洞窟里没有白天黑夜,我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某一天,我忽然察觉到头顶方向传来了动静。

  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说话。音节和语调像人类语言,但具体说什么完全听不懂。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从没听过的语言。可那确实是人说话的声音,有节奏,有起伏,还夹杂着笑声。

  我一下子精神了。

  有人类。上面有人类。如果洞窟上方有人类活动,就说明这里不是完全封闭的怪物巢穴。说不定有出口。

  我决定往上方探索。

  说得简单,做起来费劲。史莱姆没有手脚,平地只能慢慢淌。遇到垂直石壁,要贴着壁面一点一点往上挪。我把身体压扁增加接触面积,像蜗牛一样往上蹭。速度慢得让人发疯,但确实在移动。

  越往上,人类说话声越清晰。声音从一条斜斜的裂缝里传下来。裂缝很窄,但我的身体挤得进去。我把软乎乎的身体拉长,一点一点钻进去。缝隙里很黑,全靠身体贴着岩壁感知方向。

  钻出裂缝,光线刺得我整个身体缩了一下。

  不是苔藓那种暗淡蓝光,是真正的光。黄白色的,温暖的,从外面照进来。我停了一会儿让身体适应。

  这里还是洞窟,但上方有一个更大的开口。光从那里照进来,开口处垂着藤蔓,外面隐约能看见绿色叶子。人类说话声已经很近了。我贴着地面,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慢慢探出身体。

  洞口外是一片森林。树木很高,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湿润的泥土上。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味。像有人在生火。

  我悄悄往外挪了一点。

  远处一棵大树下坐着几个人。穿皮甲,腰间挂着剑和短刀。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正往火堆里添柴。一个年轻女人靠在树干上,拿着水壶喝水。还有一个矮一点的男人站着,用手指着洞窟方向说什么。

  三个人。都是武装过的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如果这些人是冒险者或猎人,而我现在是一只史莱姆,他们看见我的第一反应百分之百是砍过来。史莱姆在游戏里就是给新人练手的杂鱼怪物。经验值大概只有1。

  可如果他们走了,洞口就空出来了。我就可以出去。

  我决定等。等他们离开。

  但就在我准备缩回石头后面的时候,身体突然自己动了。

  准确地说,是体内那个核突然跳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滑,碾过一小片枯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个站着的矮个子男人猛地转过头,朝洞窟这边看过来。他喊了一句什么,语气很警觉。

  我整个人都凉了,拼命缩进石头后面,把身体压得扁扁的。

  年轻女人回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矮个子男人又说了几句,语气更重。接着是壮实男人站起来的声音。三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踩在落叶和泥土上嘎吱嘎吱响。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我贴着石头,连动都不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分开了,一左一右,慢慢朝洞窟包过来。矮个子男人嘴里不停说着什么,语气很重,像在抱怨。壮实男人偶尔应一句,声音低沉。

  我偷偷把感知往外探了一点。年轻女人走路步子很轻,皮靴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地面在微微震动,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完蛋了。

  这些家伙不是路过,是打算把这片地方彻底搜一遍。矮个子男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动作很频繁,像在翻搅灌木丛。他们要清除隐患。我就是那个隐患,或者至少是隐患之一。

  我缩得更紧。史莱姆的身体有个好处——能钻进很小的缝隙。但也就这样了。如果被发现,一只史莱姆能干什么?逃不了,打不过,只会被一脚踩碎,或者被剑挑起来扔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在心里不断重复,脑子却一片空白。身体不听话地开始发抖,整个软乎乎的身子都在小幅度颤抖。再这样下去,连石头都要跟着抖了。

  就在这时,年轻女人往洞口走了一步。她的皮靴正好落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我清楚地看到了那只靴子。皮面旧旧的,鞋帮沾着泥,脚踝外侧的缝线处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口子不大,但足以让我这种体型钻进去。

  想法才刚刚浮现的瞬间,整个史莱姆的身体像被什么吸住一样,从石缝里弹出来,贴着地面一窜。我把自己拉成细长一条,朝那只靴子的裂缝钻了进去。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吓一跳。原来史莱姆认真起来可以移动得这么快。难怪游戏里那些史莱姆会突然跳出来吓人。

  钻进靴子的那一刻,浓烈的气味涌了进来。皮革味、汗味、泥土味,混在一起,非常冲。我整团身体挤在靴帮内侧,紧贴着年轻女人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热,皮肤温度隔着薄薄的袜子传过来。

  年轻女人抖了一下,停住脚步。

  我吓得连呼吸都停了……等等,我好像本来就不用呼吸。

  她低下头,好像在看自己的脚。我隔着靴帮皮革都能感觉到她脚趾动了动。然后她抬起那只脚,轻轻跺了两下地面。

  我死命贴着靴帮,不让身体滑下去。跺脚的时候整个靴子都在震,我差点被震散。但撑住了,把自己缩成紧实的一团,卡在裂缝旁边的凹陷处。

  她又跺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语气有点不耐烦。接着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矮个子男人喊了回来,两人一来一回说了几句。年轻女人最后哼了一声,抬脚往旁边走了几步。

  她走路的时候,脚跟往下压,靴帮内部空间被挤得很小。我被她左脚带着一上一下,像坐轿子一样晃来晃去。好在她没再停下,就那么走回两个同伴身边去了。

  三个人的声音再次聚在一起。矮个子男人说了一大串,年轻女人偶尔应一句。壮实男人像是笑了一声,声音很低。然后三个人开始走动。不是朝洞窟深处,而是朝外面去了。

  我缩在靴子里,一下一下被带着往前,好像在坐轿子。靴子外的地面越来越不平整,应该是在走山路。

  靴子里面很黑,闷热得厉害。旧靴子的动物皮气味已经和泥土、汗液混在一起,变成一股很厚的味道。年轻女人的脚就贴在我旁边,脚背弧度压着靴帮。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的脚开始出汗。汗液从袜子里渗出来,带着咸湿的热气。

  说来也怪,这气味闻起来居然没那么难受。我试着分析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感知和前世不太一样。史莱姆的身体对气味更敏感,而且这些味道传到体内后,会变成一种类似食物的刺激。尤其是她脚上那股汗味,带着一点酸,又带着人体特有的温度——

  闻着闻着,身体深处的空虚感被勾了起来。

  我想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我在想什么?我是一个三十四岁的男性,虽然死了变成了史莱姆,但至少心智是正常的成年人。躲在女人靴子里已经够变态了,现在还在想什么?

  但身体已经动了。

  我慢慢从靴帮凹陷处滑出来,贴着薄薄的袜子,往她脚心方向凑过去。她走路时脚一上一下地动,脚心位置正好空出一点缝隙。

  我伸出一小块身体,碰了碰她的脚心。

  袜子触感粗糙,透过袜子能感觉到脚心皮肤很软,热乎乎的,潮潮的。我试探着把身体贴上去,像吃苔藓那样包住那一小块袜子。汗液渗进我的身体,带着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浓郁味道。

  那一瞬间,身体深处的空虚感突然减弱了。

  不是苔藓那种薄薄的缓解,是真正被填上了一点。像空了很久的胃里终于落进一口热汤。虽然量很少,但感觉非常明显。体内那个核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像在说还要。

  我明明知道该停下来。明明知道现在的行为已经可以用"变态"两个字来概括。前世的我就算再失败,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不,准确地说,前世的我连做这种事的机会都没有。

  但空虚感被填上的感觉太舒服了。就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看见了水。理智告诉你那可能是毒泉,但身体已经扑上去了。

  我忍不住伸出身体,舔了一下她的脚心。说是舔,其实没有舌头,只是把身体表面覆上去,让软软的身体吸住袜子,把渗出来的汗一点一点卷进体内。

  味道很怪。咸的,微酸,还有皮革和尘土的杂味。但身体很诚实地在吸收,空虚感一点点退下去。我停不下来,又往脚心深处凑了凑。

  就在这时,年轻女人的脚突然缩了一下。

  我吓得整个身体一僵。

  她好像觉得脚心有点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点鼻音。接着她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了句什么,音节很轻,像在随口抱怨。

  我完全听不懂。但她的脚趾张了一下,像在忍痒。

  完了。她不会脱鞋吧?不对,她应该不知道靴子里有只史莱姆,只是觉得脚心被什么弄了一下。我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缩在袜子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又开始走路。脚重新踩实,袜子和靴底贴在一起。我被她脚心的皮肤压着,整团身体缩在那里,动不了,也不敢动。

  可她走路的时候,脚心会一下一下蹭到我的身体。可能因为刚才被我吸过,她的脚还在微微出汗,袜子那一块更湿了。我被蹭得浑身发痒,体内那个核又开始跳。

  再吸一口。就一口。

  这个念头像长了根,怎么都压不下去。我明知道这很荒唐,明知道被发现就完蛋了,可史莱姆的本能压过了理智。等她下一次抬脚,我又把身体贴上去,轻轻包住了她的脚心。

  这次她笑得更明显了,咯咯笑了两声,脚趾全缩起来。她又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笑,还伸手往靴筒拍了一下,隔着靴筒按了按,大概以为有虫子飞进去了。

  我差点被那一下拍扁。幸好身体软,只是稍微变了个形。

  等她收回手,我稍微冷静了一点。得忍住。这里是她靴子里面,再动她多半会脱靴检查。到时候一只史莱姆从女人靴子里掉出来,肯定会被一剑劈了。

  可身体不听。越忍,想填满空虚的感觉越强。我像上瘾一样,等她走稳之后又贴了上去。这次没有舔,只让身体表面轻轻包住她的脚心,像贴着一块湿布。

  她的脚心果然在出汗,袜子纤维里浸着潮热的水分。这些汗渗进我体内,带来一种很舒服的满足感。她的脚步明显顿了顿。但这次没笑,只用力踩了一脚地面,像要把脚心里的痒压下去。

  我被震得眼冒金星,却死死贴住不松。

  这样一来二去,像在挠她脚心。我没办法解释,只能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继续吸她脚心的汗。

  这到底算什么事啊。

  死了以后变成史莱姆,为了活命躲在女人靴子里,还趴在人家脚底板上吸汗。前世已经够失败了,这一世怎么更没出息。

  如果前世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会说什么呢?大概会说"这很符合你的作风"吧。

  可身体很诚实。空虚感已经被填上一大块。虽然还是不够,但和吃苔藓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人类的汗液里好像带着苔藓没有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需要更多。

  我厚着脸皮继续贴着年轻女人的脚心,一边祈祷她别脱鞋,一边吸着袜子上的汗。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记住,我是为了活命才这么做的。虽然这个借口烂透了。

  就在这时,三个人的脚步突然停了。前面传来巨大的水声,像有河流。年轻女人又抬脚走了一步,脚趾在靴子里全缩起来,好像被我弄得实在痒得不行。她低声笑了一下,用带着鼻音的语调说了句很短的什么。

  然后三个人开始下坡。年轻女人一脚踩进湿软的泥地。靴子陷了一下,泥水从靴底和靴帮缝隙渗进来。几滴凉丝丝地溅到我身上。

  我缩紧身体,继续忍耐。

  过了不到几秒,外面响起一声吼叫。从远处传来,粗野低沉,震得水面发颤。年轻女人的脚在靴子里猛地绷紧,脚背弓起来,脚趾死死抠着鞋底。

  心跳从脚踝传过来,又重又乱。

  我偷偷把身体从靴口探出一点,想看看情况。

  一个巨大的怪物站在河滩上,离十几步远。月光把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比普通哥布林大出好几圈,站起来足有两个成年男人高。肩膀宽得离谱,胳膊粗得像小树,肌肉一块块鼓着,爬满旧疤。深绿皮肤泛油光,像老树皮。下半身裹着肮脏兽皮,腰上挂一串骨头,分不清兽骨还是人骨。

  脸最要命。眉骨高高隆起,两只小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发黄光。嘴很大,下颚突出,黄牙参差不齐,几颗断尖齿从嘴唇里翻出来。左手一面破木盾,右手一把大砍刀。刀比矮个子男人整条胳膊还长,刀身粘着暗红的东西,干了,像铁锈。

  怪物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大幅起伏,粗气在月光下凝成白雾。鼻子嗅了嗅空气,朝两个男人低吼,口水从下巴滴下来,拉成长丝。

  地精。哥布林里的精英。

  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吗。不,它就在眼前,不存在也得存在了。

  三个人同时动了。

  矮个子冲在最前面,细剑剑尖闪成一线银光,专往下盘招呼,嗖嗖往膝盖和脚踝刺出。地精盾牌稍微放低,叮叮当当的全挡了,剑尖在盾面上连白印都留不下几道。

  壮实男人从侧面压上去,圆盾顶在前面,斧头抡圆了砍。地精砍刀横着砸下来——

  咣——!

  金属撞击声又沉又刺耳。壮实男人退了三步,鞋底在河滩上犁出两道深沟,左臂垂着微微发颤。盾牌表面凹进去一大块,边缘都变形了。

  地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抡起盾牌朝矮个子砸去。矮个子往后一闪,盾沿砸在地上,泥土碎石飞出去老远。地面跟着震了一下,连缩在靴子里都感觉到了。

  这怪物的力气太不讲道理。两个近战一个快一个硬,但只配跟它周旋,根本打不进去。

  年轻女人没动。两脚一前一后踩稳,身体挺直。靴子里,她小腿肌肉绷得很紧,脚后跟微微抬起。

  她在做什么?

  周围的空气在变热。先是暖,接着开始发烫。她的呼吸变得很稳、很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在吟唱。

  是魔法。

  这个世界的语言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音节有奇怪的节奏,不是普通说话。每念一句,空气里的热量就更明显一分。贴着她脚踝,能感到她体内有某种力量在流动,像一条滚烫的线从深处往手臂窜。

  魔法。真的是魔法。这个世界有魔法。

  我本来应该害怕的。战场上,怪物面前,躲在法师靴子里的史莱姆,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死。

  但体内有一部分,大概是前世看了太多漫画的那部分,正在兴奋得发抖。整个软乎乎的身子都在小幅度震颤,压都压不住。

  然后,她双手前方出现了耀眼的光芒。

  光太强了,我差点缩回靴子里。一颗巨大的火球从掌心生成,轰的一声朝怪物砸过去。

  一声巨响。热浪从靴口扑进来,身体表面被烤得紧了一层。接着是怪物痛苦的嘶吼,又尖又响,震得浑身发麻。地精被轰得往后退了一步,胸口皮肤和肌肉被烧得翻开,像熟肉一样冒着烟,伤口深处露出暗红色的肉。地精痛得仰起头嘶吼,声音尖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它没有倒下。

  它抡起砍刀横着扫,矮个子就地一滚,刀锋从头顶擦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壮实男人趁机一斧头砍中地精左腿,但伤口很浅,只划开一道口子。

  地精像彻底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咆哮。砍刀往地上一拄,弓着腰朝年轻女人冲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型该有的。地面咚咚响,每一步都像砸在人胸口上。

  矮个子从后面追上去刺它腿窝,地精像背后长了眼,盾牌往后一甩,拍在他肩膀上。骨头响的声音隔着十几步都听得见。矮个子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泥里滚了两圈,细剑脱了手,插在地上晃。捂着肩膀想爬,爬了一半又倒下去。

  壮实男人吼了一声,从侧面扑上来,斧头砍在地精拿刀的右臂上,砍出一道血口。地精吃痛,砍刀脱手,但反手抓住壮实男人的盾沿,一把将人连盾拽过去,额头撞在头盔上。

  一声闷响。壮实男人头盔歪向一边,鼻血混着汗往下淌。地精攥着盾沿把人拖在地上,举起拳头——

  年轻女人的吟唱声突然拔高。

  空气里的热意瞬间全都消散,换成了一股湿冷。河边水汽像被什么抽过来,往她掌心凝聚。几道蓝白色影子在手掌周围成形,接二连三射出去。

  水箭。

  噗、噗、噗。

  三支打在地精背上和肩膀上,只扎进去浅浅一层,黑血渗出来。地精像没感觉一样,拳头照样砸的哐哐作响。壮实男人用盾牌勉强架住,整个人被砸得趴在地上,盾面裂了一道缝。

  第四支擦着胳膊飞过去。

  第五支——

  地精正好扭头。

  那支水箭不偏不倚,扎进了它胸口被火球烧烂的伤口里,从焦黑翻卷的皮肉中间钻进去,撕开一道更深的裂口。黑血混着水涌出来。地精动作顿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又尖又短的嘶叫。

  体内的核猛跳了一下。

  那个伤口是开着的。水箭钻得进去。

  那我也钻得进去。

  一缩一弹,从靴口射了出去。年轻法师全神贯注盯着地精,根本没注意脚下。贴着地面窜出去,混在最后几支水箭的蓝白色轨迹里,直直朝那道裂口冲。

  ——我在干什么?

  疑问在冲出去的瞬间闪过,但已经来不及了。

  风从身体表面刮过去。地精的拳头正在砸落,壮实男人的闷哼,年轻女人急促的吟唱,全甩在身后。

  水箭余势打在伤口边缘的同时,我也到了。软乎乎的身体啪地拍在裂口上,顺着血浆和碎肉滑了进去。

  怪物体内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热。闷。滑。到处是滚烫的血和跳动的肉,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凭本能往里钻。史莱姆的身体在这种地方反而灵活,顺着肌肉的纹路往深处挤。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它大概感觉到有东西钻进了伤口,发疯似地扭动身体,两只手疯狂往胸口抓,指甲撕开自己的皮肉,黑血溅得到处都是。

  但我已经进到胸腔内部了。任它怎么甩怎么抓都够不着。

  这算什么?寄生?捕食?还是自杀式袭击?一个三十四岁的前社畜,死过一次的史莱姆,正在怪物身体里搅它的内脏。要是有人把这场面画成漫画,读者大概会吐吧。

  但没有退路了。不杀它,就是我死。

  我用力把自己撑开。在内脏之间乱搅。

  身体一会儿拉长,一会儿鼓起来,像一团在肉堆里翻滚的软泥。碰到什么裹住什么,使劲绞。核在体内跳得飞快,好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每跳一下,身体就胀大一圈,把周围的血肉往外挤。

  地精疯了一样又跳又撞,踩得地面轰轰响。它撞向旁边一棵大树,树干拦腰折断,想用挤压把体内的东西碾死。但史莱姆的身体碾不碎,压成饼还能弹回来,反而趁它挤压的时候往更深处钻。

  外面传来矮个子的喊声。壮实男人的吼声。年轻女人的吟唱又响了——这次不是水箭,空气在震动。

  一道寒光从外面扎进来,穿透地精腹部,剑尖在体内晃了一下,差点捅到我。是矮个子,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剑,从外面往里刺。

  地精的动作开始乱。脚步踉跄,撞在第二棵树上没撞断,自己滑跪下去。两只手还在往胸口掏,掏得内脏都流了出来,但我已经不在胸口了。

  顺着腹腔往下滑,裹住一截不知道什么器官,死命绞。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呜咽。声音从头顶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听见的。

  周围的血肉在变冷、变硬,不再跳动。

  整个世界猛地一震。

  地精轰然倒地,脸朝下砸在河滩上。卡在它身体深处,被压得差点散掉,整个身体扁成一片贴在肋骨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鼓回来。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三个人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懂,但语气是活下来的人才有的那种。年轻女人的笑声最清楚,带着喘息。矮个子也喊了一嗓子,壮实男人发出豪爽大笑。

  然后是刀割皮肉的声音。他们在处理尸体。缩在尸体内部,一动不敢动。

  ——拜托,别发现我。拜托拜托拜托。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远处去了,说笑声也跟着远去。最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慢慢往外钻。从伤口里一点点挤出来,沾了一身黑红色的血。外面的空气凉得一激灵。森林已经暗了,只有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地精尸体。胸口和肚子被割得乱七八糟,耳朵也被割走了。三个冒险者已经不见了。

  我呆在尸体旁边,试着把身上的血吸收掉。这些血比苔藓强太多了,也比年轻女人脚上的汗浓得多。身体像块干海绵,慢慢把表面的血吸了进去。血腥味很重,带着铁锈气,还夹杂着怪物本身的体臭。但身体很欢迎。

  等吸得差不多了,我感觉自己确实变强了一点。身体更大了,表面更紧实,弹性和力气都涨了。虽然还是史莱姆,但至少不是刚出生时那种软塌塌的废物模样了。

  ——升级了吗?虽然没有升级提示音,但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如果这是游戏,我的参数大概涨了一点。虽然还是杂鱼中的杂鱼。

  可心里的空虚感没消掉。吸收了这么多血肉,身体饱了,深处还是空落落的。像胃填满了,心还饿着。

  我缩在月光下面,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画面:年轻女人坐在火堆边,脱下她的旧皮靴。靴口往外冒着热气,脚底一层薄汗,袜子上留着潮乎乎的痕迹。

  那股汗味像印在记忆里。咸的,微酸,带一点皮革的闷气。和地精的血肉完全不同,可我就是忘不掉。

  我趴在原地,喉咙没有,嘴也没有,只能在心里骂自己。

  "别想了。那女人差点把你当虫子拍死在靴子里。"

  可越骂,那气味越清楚。像身体自己在固执地回忆。

  夜风吹过来,树影轻轻摇晃。我慢慢挪回地精尸体旁边,把最后一点没吸干净的血也收了。然后钻进灌木丛藏起来。

  这地方不能久留。三个冒险者随时可能回来。而且地精死了,别的怪物也可能被血腥味引过来。

  我一边往林子深处爬,一边想着那女人的脚。身体里的空虚感一点没消,反而变本加厉。

  "我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活下来了。

  虽然手段不太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