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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叫我夏天啊
Pixiv 原文:小说 2875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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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白袜 / 少年 / 男孩 / 挠脚心 / 舔脚 / 纯爱

[b:2026年7月5日 18;00
天气:阴]
我叫陈屿,今年十五岁,在市重点读高一。
我好像从来都不喜欢我的家。今天果然又吵起来了。我妈说来说去就那些话,成绩、排名、别人家的孩子、我有多不争气。她每说一句,语气就往上拔一个调,最后整间屋子里全是她尖利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我爸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跟没听见一样。
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多到我能在心里默背我妈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看看人家张阿姨的儿子,次次年级前十,你呢?你对得起谁?”
果然。
我没接话。客厅的灯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节能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灰。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红底黄字绣着“家和万事兴”,是我妈几年前绣的,现在落了一层灰。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了,叶子耷拉在花盆边上,焦黄焦黄的。
“你说话啊!哑巴了?”
空气闷得发稠,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天花板上压下来,让人喘不上气。我妈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爸的拇指还在屏幕上划,墙上那口钟咔哒咔哒地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淹进去了。
然后我妈说了那个字——“滚。”
我把门摔上了。整层楼的声控灯全亮了,楼道里白花花的一片。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忘记带伞了。雨倒不算大,那种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不过我无所谓,双手插兜自顾自往前走。小区里几栋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灯,黄色的、白色的,一户一户的窗户里装着别人的生活。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踩过去有细微的水声,把我的鞋头洇成了深色。
出了小区,街上就安静多了。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家店的招牌该换了。拐角那家包子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被人贴了小广告。路灯是那种老旧的橘黄色,光照下来的范围有限,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小段黑,然后是下一盏,亮一段暗一段的,像走不完似的。
后来我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露出的红砖上长了些青苔。有几户人家的空调外机挂在外面,雨水滴上去发出嗒嗒的响声。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暗下去的时候整条巷子就沉进半明半暗里。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混着谁家做菜剩下来的油烟气。
就是在那条巷子里,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那道光….
[b:2026年7月5日 19;00
天气:大雨]
最开始我真以为是哪只流浪猫饿了,细听又不对。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闷闷的,顺着湿漉漉的巷子传过来,被雨声切得零零碎碎。我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声音才渐渐清楚起来——是有人在哭。
一个小孩。
我放慢了脚步,循着声音往前找。巷子快到尽头的地方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树底下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等到我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声音的来源居然是个小男孩。他蹲在树根和墙角的夹角里,穿了件蓝色的半截袖和一条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整个人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已经哑了,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雨还在下,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缩成很小的一团,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伞,没有大人,没有任何东西。
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嘿。”我蹲下,把声音压得很轻。
他没抬头。
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四周就只剩下这个声音。我蹲在他面前,腿很快就开始发酸了,但我没动。那个孩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闷在臂弯之间,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我展开衣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小,卫衣搭上去像是盖了一层被子。他身体僵了一下,哭声顿了顿,但还是没有抬头。
我又把伞往前伸了伸。伞不大,要罩住两个人有点勉强,我干脆把伞整个斜到他那边,自己的后背露在外面,雨落上去很快就把衬衫浸透了,凉意贴着皮肤蔓延开来,不过也还好。
然后我就那么蹲着,不说话。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响起来,又远远地消失。没有人往槐树底下多看一眼。老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灯光透过雨幕晕成模糊的光团,黄的白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月亮。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滋啦一声响,油烟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飘过来。
具体又过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蹲到腿都没知觉了,我就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了地上。地砖湿透了,雨水浸过裤子,凉得我嘶了一声。那孩子一直没抬头,但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变成抽泣,又从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吸鼻子。
然后,他终于从膝盖里抬起了脸。
脸圆圆的,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下巴却有点尖。眼睛很大,哭得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鼻头也是红的,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紫。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害怕,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然后飞快地又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说话。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就那么撑着伞等着。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小树。”
“小树?”
“嗯。”他的肩膀动了动,又补了一句,“王小树。小名叫小树,大树小树的那个树。”
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孩特有的认真劲儿,好像生怕别人把名字搞错了。我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好名字。我叫陈屿。”
小树偷偷看了我一眼,又收回去了。他的手攥着那件卫衣的边角,指节小小的,冻得有点发红。
又安静了一会儿。雨小了一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没那么急了。我正想着该怎么开口问他,他忽然说话了,声音还是闷闷的:“我爸今天打麻将输了。”
我看着他。
“他把门锁了,不让我进去。”小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很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我敲了好久好久,他不给我开,还骂我。”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一小截树枝,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些歪歪扭扭的道道。雨水很快就把那些痕迹冲掉了,他又划新的,反反复复的,就是不抬头。
我视线往下移,落在他那双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塑料拖鞋上。鞋面沾满泥点,后跟已经歪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脚上。他脚很小,一只手就能包住,脚背冻得通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筋,雨水顺着脚踝往下淌,汇到脚趾缝里,又被他无意识地蜷动挤出来。五个圆圆的脚趾头紧紧缩着,大脚趾微微翘起,趾肚被冷雨激得发亮,像几颗湿漉漉的小樱桃。脚心估计冻透了,偶尔他挪一下身子,拖鞋底磕在地上,啪嗒一声,那只小脚就从鞋里滑出来半截,脚底板朝上翻了翻,红红嫩嫩的,带着雨水和泥痕,隐约能看见脚心那道浅浅的纹路。
我忍不住往前蹲了点,伸手装作帮他挡雨,手指却顺势从他小腿滑下去,轻轻捏了捏他冻僵的脚踝。皮肤冰凉又滑,带着雨水的湿意,指腹一按就能感觉到底下细小的骨头。他的脚趾立刻缩得更紧了,脚心无意识地弓起来,脚底那层薄薄的嫩肉在冷空气里微微颤着。我低头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雨水混着小孩皮肤的淡淡潮味,还有拖鞋里闷了一天的塑料味,带着点说不清的酸热气。我用拇指在脚背上慢慢揉了揉,想给他暖暖,那软乎乎的脚背就轻轻抖了一下,脚趾头张开又合拢,像在试探我的手。
我看着他划拉树枝的手,再看看他那件湿透的半截袖和短裤。七月的雨天,傍晚的气温已经降下来了,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你就穿这个跑出来的?”
“嗯。”他顿了一下,“跑得快,不冷。”
嘴上这么说,整个人却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使劲咬着嘴唇想忍住,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你吃饭了吗?”
划树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在这儿等我,别动。”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伞塞到他手里,他两只手接过去,举得有点费劲。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头上挂着一个红蓝相间的灯箱,在雨里亮得格外显眼。我跑进去的时候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淋成这样的人还来买东西。
泡面货架上少了好几排,我拿了碗红烧牛肉的。又走到冷柜前拿了根火腿肠,想了想,多拿了一瓶热奶茶。结账的时候水从我袖口滴到柜台上,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阿姨没说什么,利索地扫了码,又帮我把泡面倒上热水。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小树还蹲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举着我的那把黑伞,举得歪歪扭扭的,但老老实实地撑着,一动不动。路灯的光照在伞面上,反出一小片湿漉漉的亮光。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大伞底下,比刚才看起来更小了。
三分钟到了。我端着碗往回走,热气从碗沿冒出来,在这个湿冷的傍晚里格外暖和。
“给。”
我把碗递到他面前。小树看到泡面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接,而是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小心翼翼的,像一只不确定该不该靠近的小动物。
然后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咕咕咕,响了好大一声。
小树的脸腾地就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飞快地低下头把碗接过去,含含糊糊地挤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但没停,紧接着就夹起第二筷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两下咽下去,又接着夹。我在旁边看着,把火腿肠剥了放进他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鼓着,点了点头,但速度一点没慢下来。一根火腿肠他三口就吃完了,然后又埋头对付那碗面。吃到后面大概是没那么饿了,速度终于慢下来,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偶尔还停下来喝一口汤。汤很烫,他吹两下才敢喝,喝完之后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油光。
碗很快就见底了。他双手捧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很小声地打了个嗝,然后飞快地用手捂住嘴,耳朵又红了。
我笑了一下,把那瓶热奶茶拧开盖子放在他旁边:“再喝点热的。”
他两只手捧着奶茶瓶子,暖了一会儿手,才小小地喝了一口。喝完舔了舔嘴唇,忽然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吃饱了没?”
“嗯。”他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肿还没消,但里面的光已经不一样了,好像放松了一点,亮了一点。
“谢谢哥哥。”他说。
我看着他捧着奶茶瓶子的样子,小小的手指被奶茶瓶身的热度捂得泛红,身上披着我那件大得像袍子似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但人已经不打颤了。雨已经快停了,只剩下几滴稀稀落落地敲在伞面上。
“小树,”我说,“你家今晚回不去了吧?”
他脸上的那点放松一下子就没了。他把奶茶瓶子放下来,手指在瓶身上抠了抠,然后摇了摇头。
“那要不跟我回去吧。哥哥也是被父母赶出来的,但是哥哥偷偷租了个房子,就我一个人住。”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抓着奶茶瓶子的手指收紧了,眼睛里又浮现出最开始的那种警惕。他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看我。
“你别怕,”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时说话的语气了,“你今晚先在我那儿待一晚上,总比蹲在这儿淋雨强,对不对?你想走随时走,我不拦你。”
他还是不说话,手指在奶茶瓶身上来回地抠那个标签。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亮。我翻到学生证的照片给他看,虽然被水洇得有点花,但大红色的校名和照片还是能看清的。
“你看,我是市一中的学生,今年高一。不是坏人。”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跟一个淋雨的小孩一本正经地证明自己不是坏人,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估计会觉得两个人都挺奇怪的。
小树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了眨,水珠就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把那瓶奶茶一口气喝完,拧上盖子放在旁边,站起来,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就两根手指,捏着一点点布料,轻轻的,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好。”
我低头看了看他拽着我衣角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站在那儿,穿着我那件大出好几号的卫衣,袖管长出一截盖过了手指,只露出一点点指尖。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但手没松。
“走吧。”我站起来,把伞撑好。
出租屋离这里不远,拐两条街就到了。是那种八十年代盖的老居民楼,外墙刷过的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很慢,人走上去了才亮,亮了之后嗡嗡响,像一只飞不动的虫子。我们上到六楼,没有电梯,每一层都走得气喘吁吁。小树跟在我后面,脚步轻轻的,手里还拽着我的衣角,一路上都没松开过。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推开门,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一盏吸顶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租的屋子并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摞书和一个旧吉他包。窗帘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浅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地板有些地方翘了边,踩上去会嘎吱响。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这个房间说不上多好,但它是干净的、暖的、安静的,是我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地方。
小树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他往里看了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拖鞋上全是泥水,在地板上踩了两个印子。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弯腰就要脱鞋。
“没事,进来吧。”
他还是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放在门口,光着脚走进来。他的脚很小,踩在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湿湿的脚印。
我拉开衣柜翻了一下,找出一件旧T恤。白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恐龙,是我初二时候穿的,后来长个子就穿不下了。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留到了现在。
“先去洗个热水澡,”我把衣服递给他,“别感冒了。”
小树接过衣服抱在怀里。衣服叠起来比他整个人还宽,他把下巴搁在上面,抬头看我。
嘴巴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然后浴室门关上了,里面响起了水声。热水器是老式的,打火的时候会“砰”地响一下,接着水管里传出热水流动的嗡嗡声。
我坐在床边,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街对面的楼顶上积了一小滩水,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这个房间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的,今天多了一个声音,好像也没那么不习惯。
他洗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听了会儿水声,又把那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拿起来看了两眼,看不进去,又放下了。浴室里的水一直哗哗地响,热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门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又过了好一阵,水声忽然停了。浴室门开了一道缝,一团白色水蒸气先涌了出来。小树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像刚才那样惨白惨白的了。
“那个……”他站在门缝后面,声音小小的,“我没有衣服穿。”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只给他找了件T恤,忘了裤子。我拉开衣柜翻了翻,我自己的裤子他肯定穿不了,腰围差太多了。后来在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到一条运动短裤,是我小叔的,之前他搬走的时候落了几件衣服在我这儿。裤腰是抽绳的,可以收紧,给他穿应该勉强能行。
“给。”
他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去,手臂细细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断。门又关上了,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门开了。
小树穿着我那件白T恤和小叔的运动短裤走出来。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下摆快垂到膝盖,把那条短裤整个盖住了。他两只手拽着衣角,光着脚站在浴室门口,整个人被热水蒸得暖烘烘的,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然后我看见了。
他的胳膊上、小腿上,有好几块青紫色的淤痕。有的颜色已经很深了,像是旧伤,有的还泛着红,是新的。左腿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结了薄薄的血痂。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脚,脚底外侧有一道口子,大概两厘米长,被水泡过之后周围的皮肤发白,伤口边缘往外翻着,还在往外渗一点点血水。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变了一下,因为小树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很快地把那只脚往后缩了缩,藏到另一条腿后面。
“怎么弄的?”我蹲下来,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他没说话,手攥着T恤下摆攥得更紧了。
“小树。”
“我爸打的。”他说得很快,像是想把这句话赶紧甩出去就完事了。但说完之后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眶又开始泛红,使劲忍着没哭出来。他吸了一下鼻子,又说:“今天他输钱了,回来就不高兴。我说我饿了,他就骂我,然后踹了我一脚。”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道口子:“我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是在背课文,眼睛一直盯着地板,看自己的脚趾。脚趾在地板上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蹲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自己爸爸从楼梯上踹下去,跑出来的时候连件外套都没穿,在雨里蹲了不知道多久,见到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他到底怕了多少次才变成这样的?
我没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太轻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小药箱。药箱不大,是我搬进来的时候从家里顺的,里面有碘伏、棉签、创可贴和一些常用药。我拿着药箱走回来,在小树面前蹲下。
“把脚抬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脚抬起来。刚洗完的脚很小巧,整个脚掌还没我手掌大,脚背皮肤薄薄的,能清楚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脚底板被热水泡得软绵绵的,脚心那块最嫩,带着湿润的水光,五个圆圆的脚趾头还微微张开着,趾缝里残留着一点热水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脚趾根往下淌。那道口子在热气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被泡得发白肿起,肯定还火辣辣地疼。
我一只手从脚踝处握住,掌心整个贴上他温热的脚底。刚洗完的皮肤滑溜溜的,带着浴室热水残留的热意和湿意,指腹轻轻一按,脚底那层嫩肉就软软地陷下去,像刚蒸好的年糕,又热又软,还带着点黏腻的汗膜。脚心最敏感的位置被我手掌焐住,立刻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脚底的纹路清晰地印在我掌心上,脚后跟那点薄薄的茧磨得沙沙的,却又被热水泡得发软。我另一只手用棉签蘸满碘伏,慢慢往伤口上涂。药水刚碰到破口,他右脚猛地往回缩,脚心整个弓起来,五个脚趾死死蜷紧,像被电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
“忍一下,马上就好。”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脚虽然本能地想躲,但还是慢慢送了回来。我干脆把他的整只脚托在自己膝盖上,左手牢牢握住脚踝,右手手指从脚后跟开始,一点一点往脚心方向揉按。脚底的嫩肉被我拇指按得变形,热乎乎的,滑腻腻的,每揉一下他脚心就敏感地颤动,脚趾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试图逃开那股痒劲儿。我故意用指腹在他脚心最软的那道纹路上慢慢刮挠,力道不重,却故意拖长动作。他整条小腿都绷紧了,脚掌在我手里扭来扭去,脚趾蜷得发白,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却没敢把脚抽走。
我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涂了一层厚厚的碘伏,又从药箱里找出一张创可贴,比了比尺寸,横着贴了一道。他的脚实在太小,创可贴两头的胶布差点直接粘在一起。贴完之后我没立刻松手,又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脚掌,从脚心到脚趾根来回揉捏了好几下,把残留的热水热气和那股味道都揉进自己掌心。最后我才把他的脚轻轻放下,却把沾满他脚底湿热的手指凑到鼻子前,偷偷深吸了一口——香皂的清淡味已经很浅了,底下是刚洗完却又被热水蒸出来的小孩脚味,温温的、咸咸的,带着点闷热的酸涩和皮肤本身的甜腻体味,黏在指腹上久久不散。
我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去,顺便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楼下的街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湿路面,声音沙沙的。
“今天太晚了,”我转身看着他,“你就在我这儿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小树站在浴室门口,穿着那件大得不像话的T恤,脚上贴着创可贴,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干脆,没有犹豫。
床不大,一米二的单人床,但睡两个人也够了。我把被子铺开,让他睡靠墙的那边。他爬上床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别人家里怕弄坏什么东西似的。他的身体刚碰到床垫就陷下去一小块,我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灯关了?”
“嗯。”
我伸手拉了灯绳,屋子一下子黑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缝,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小树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哥哥。”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爸妈会骂你吗?”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光缝,过了一会儿才说:“也会。”
他没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匀,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只能看清他脑袋的轮廓,小小的,窝在枕头边上。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动一下,大概是做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b:2026年7月6日 8;00
天气: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昨晚忘了拉窗帘,早晨的太阳正好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雨后的阳光格外干净,照在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暖洋洋的光。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吵什么。楼下传来早点摊出摊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偶尔还有几声自行车铃铛响。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愣了一下——眼前是一只脚。
一只很小的脚,脚底板白白嫩嫩的,上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五个脚趾圆圆的,微微蜷着,就在我鼻子前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再往上看是小树的腿,他的睡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了,露出一截小腿,腿上的淤青在晨光里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横过来了。脑袋在床尾那边,脚在这边,被子缠成一团抱在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那件白T恤卷到了肚子上,露出一小片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他睡觉的样子跟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缩成一团,现在整个人摊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在嘴角挂了小小的一道印子。
我躺着没动,看着那只近在眼前的脚。
他的脚真的很小,还没我手掌大。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淡青色的。脚趾头像一排小豆子,圆溜溜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脚底有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因为经常穿拖鞋或者光脚跑,摸上去应该会有点糙。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点,闻了闻。没什么明显的味道,只有昨晚碘伏残留的淡淡药水味,混着一点最便宜的香皂气味。但再凑近些,就能闻到他脚上自己带的温热体味——干净却带着夜里闷出来的淡淡汗酸,热乎乎的,贴在鼻尖上有点黏。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又凑近了一点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背。很轻很轻的一下,皮肤软软的,带着晨起的温热。我张开嘴,舌尖慢慢舔过脚背,那股味道立刻在舌头上散开——有点咸,带着夜里残留的皮肤咸味和极淡的汗酸,舌尖舔过薄薄的茧时有轻微的粗糙感,却又被嫩肉包裹着,热热的,滑滑的,让人想多尝一会儿。
他完全没反应,嘴巴吧唧了两下,翻了个身,把脚从我面前移开了,然后把被子往怀里又拽了拽。但翻身的时候另一只脚也跟着甩过来,脚底直接蹭到了我脸上。温热软嫩的脚掌贴着我的脸颊和鼻子,脚心那块最软的嫩肉压下来,带着夜里闷出的湿热汗味,咸咸的、酸酸的,混着皮肤本身的味道,热乎乎地糊在我鼻尖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蹭得我脸上一片黏腻。
我撑起身子,伸手在他脚心轻轻挠了一下。
小树的脚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左边还竖着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坐在床上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不太记得自己在哪了,然后看到了我。
他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弯起来了,嘴角翘得高高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睫毛上沾着一点点眼屎,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那件白T恤的领口大得滑到了胳膊上,露出整个小肩膀。
这时候他突然一个翻身。另一只脚直接从被子里甩出来,隔着我内裤踩在了我的鸡鸡上。温热软嫩的脚掌整个压下来,脚心那块最软的地方紧紧贴着我的肉棒,带着刚睡醒的热气和夜里残留的淡淡汗味,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趾肚隔着布料揉按似的动了动。那股重量和热度一下子就让我硬了,脚底薄茧摩擦着布料,滑腻腻的,脚心嫩肉压得我鸡鸡直直地顶起来,脉动着顶在他脚心上。
他好像还没注意到,脚就那么踩着不挪开,反而因为身体晃动,又不自觉地蹬了两下。脚掌前后搓动,脚趾张开又合拢,隔着内裤把我鸡鸡的形状整个包住,脚心最软的那块反复碾过龟头位置,热热的、黏黏的,带着晨起脚汗的咸酸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喉咙发紧,鸡鸡在他脚底下跳得更厉害了。
小我不自觉地呻吟了一下,这时候小树好像才发现自己的脚踩在我那儿,愣了一下,脸刷地红了。
“不好意思哥哥,我不是有意踩你鸡鸡的。”
他边说着脚趾还在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像在试探那里的硬度。
我伸手把他头上那撮竖着的头发按下去,手刚松开又弹起来了。
“早。你睡觉怎么跟打仗一样,整个人转了九十度。”
他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被子,不太好意思地把被子放开。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看到那张创可贴,好像想起了昨晚的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恢复了,抬头看我:“我饿了。”
“行,起来吧,给你做饭。”
我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角落里那个简易灶台前面。说是灶台,其实就是一张旧桌子上搁了个电磁炉,旁边放了个电饭煲。柜子里翻了翻,还有几个鸡蛋,半把挂面,两根蔫了的葱。平时我自己都是凑合着吃,要么泡面要么外卖,但今天不一样,有个小孩在。
我开了电磁炉烧水,把挂面下进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的火腿肠切了几片丢进去。等面煮软了打了两个鸡蛋,撒了点盐和葱花,最后滴了两滴香油。香味很快就散开了,整个屋子都是那股暖暖的面汤味。
小树从床上跳下来,也没穿拖鞋,光着脚跑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他个子刚好到我肩膀,踮起脚尖往锅里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好香。”
“去坐着。”
他乖乖地跑到书桌前坐好,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我把面盛了两碗端过来,一碗大的给我,一碗小的给他。他接过筷子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合十说了句“我要吃啦”,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小心烫。”
“嗯!”他吹了两口,吸溜一大口进去,腮帮子鼓着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跟昨晚那个完全不一样。昨晚那个小心翼翼的,一闪就没了。今天这个是整个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上沾了一点点面汤,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的门牙掉了一颗,旁边的刚长出来半截,笑起来的时候那个豁口特别显眼。
“好吃吗?”
“好吃!”他用力点了点头,“哥哥你做饭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我爸”这两个字不小心从嘴里溜出来了。他低下头又吃了口面,没再提。
吃完早饭我把碗收了,小树主动帮忙擦桌子,踮着脚够到桌子中间,擦得很认真。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他面前,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
“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小树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手机,又看看我,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去。他拿着手机翻到拨号界面,低着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得特别慢,好像在拖时间。最后那个号码停在屏幕上,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拨出键。
我把免提关了,让他自己听。但我站在旁边,能听见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嘟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接着就是一个男人的大嗓门,隔着手机都震耳朵。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打电话?!翅膀硬了是吧?一晚上不回来你死哪去了?你还有脸打电话?”
小树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哑巴了?我告诉你,你有本事跑出去就别回来!以后都别回来了!”
电话那头啪地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小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亮着,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缩回来垂在腿边。
他的眼眶红了,但是没哭。他使劲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下巴在抖。过了一会儿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他不要我了。”他说,声音很小,不是委屈,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伸手按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他乱七八糟的头发。
“那就先不回去。你在我这儿待两天,让你爸自己冷静冷静,说不定过两天他就来找你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看着桌面上那部手机。
我蹲下来,让自己跟他的视线齐平。
“小树。”
他抬起眼睛看我。
“你喜欢踢球吗?”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那种亮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整张脸都跟着活了过来。
“喜欢!”他说,“我最喜欢踢足球了!”
声音大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那走吧。”
“去哪?”
“踢球。”
“真的?”
“真的。附近有个学校,操场周末开着,我带你去。”
小树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四处找鞋。他的拖鞋昨晚踩了泥水还没干,他就那么光着脚在地上转圈,急得团团转。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运动鞋给他,是我的,小了穿不下了。他穿上之后像踩着两条船,后脚跟空出来一大截,但他不在乎,哒哒哒地在地上踩了两下,仰头看我,脸上的笑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哥哥,走吧走吧!”
他拉开门先跑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鞋太大了,走路拖地,声音特别响。然后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哥哥你快点——”
我拿起钥匙跟着出了门。
楼下的地上还是湿的,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水洼上亮晃晃的一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混着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
小树已经跑到了楼下,穿着那双不合脚的大鞋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假装在运球,嘴里自己给自己配着音,“咻——进了!”他把不存在的球踢到了不存在的球门里,然后举起双手庆祝,回头看我,笑得露出那颗豁了的门牙。
“哥哥你当守门员!”
“你慢点,脚上还有伤。”
“不疼了!”
他又跑了出去,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在太阳底下被晒成了一团毛茸茸的金色。
我跟在后面往学校操场的方向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前面跑跑跳跳。那双旧运动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踩过一个又一个小水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碎了。
[b:2026年7月6日 12;00
天气:晴]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昨晚那场雨把草地浇得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正好。球门是两个褪了色的铁架子,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但我们不在乎。小树把那个我从门卫大爷那儿借来的旧足球往地上一放,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跑起来一脚踢出去——球没飞多远,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就停了,他自己倒是踢飞了一只鞋。
那只鞋飞出去的弧线比球还远。
我笑得弯了腰。他单脚跳着去把鞋捡回来穿上,一边穿一边不服气地说“这鞋太大了不怪我”,然后重新摆好球,深吸一口气,又踢了一脚。这脚踢实了,球飞出去撞在球门柱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操场上来回荡。
“进了!”他举着手绕着操场跑了小半圈,那件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我当守门员,他来射门。开始他还一板一眼地助跑、起脚,踢了十几个之后规矩就全没了——他用脚尖捅、用脚后跟磕,有一次球滚到脚边他干脆整个人趴上去用肚子把球压住了,然后抬头冲我喊:“哥哥我抢到了!”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也不知道。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了。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那件白T恤后背洇出大片汗渍,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小小轮廓。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气,脸跑得红扑扑的,汗珠从鬓角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挂着,然后被他一把抹掉。
“累了?”
“不累!”他直起腰来大声说,然后立刻又弯下去,“再踢一会儿。”
话没说完,他追着球跑出去,右脚踩在草地上一块凹下去的地方,脚踝往旁边一歪。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单脚跳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几步跑过去蹲下来:“怎么了,是不是崴脚了?”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疼出来的水光,但硬撑着没喊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嘶了一声又不敢动了。
“别动,我看看。”
我扶着他坐到操场边的长椅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他右脚上那只鞋脱下来。鞋带松开的时候,一股热气从鞋口里冒出来,带着跑了半小时积攒的温度。他把脚往后缩了缩,但我已经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脚上穿的是我昨晚临时找的一双白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鞋柜角落的,大概是初一体育课买的,洗过很多次,棉线都洗得有点薄了,隐约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跑了这半个小时,袜子整个湿透了,是那种被汗浸透之后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贴在他的脚上,把他的脚趾形状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五个圆圆的趾头微微蜷着,大脚趾的位置汗洇得最深,把那一块染成了深灰色。
我帮他把袜子脱下来,手指碰到袜子的时候是湿湿热热的触感,棉布吸满了汗,捏上去有点滑。袜底那一面潮得最厉害,脱的时候粘在他脚底板上,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才分开。
然后那股味道就散开了。
不是那种让人想皱眉头的臭味,但绝对是有味道的——是小孩子跑了很久之后脚上会有的那种气味。汗味混着运动鞋的橡胶味,热乎乎的,有点酸,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淡淡的闷。他脚底还是湿的,汗把皮肤的纹路泡得清清楚楚,脚心那一片被袜子捂得泛白,脚后跟有一点脱皮。那个气味就在我鼻子底下,离得近,闻得很清楚。
我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
小树看见了。
他的脸本来跑得就红,这下更红了。他飞快地把脚从我手里抽回去,缩到长椅上,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脚藏起来,声音又变成了昨晚那种小小的、闷闷的:“臭。”
“没事——”
“真的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你别闻。”
我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他抱着膝盖把脚藏得严严实实,好像那只脚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行了,不臭,”我说,“踢了半个小时谁的脚都这样,正常的。”
他从膝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我,不太信的样子。我伸手把袜子搭在长椅扶手上晾着,又从包里翻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他脚踝上倒了点,凉意让他抖了一下,但没躲开。
“我帮你按按。”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脚伸了回来。
我握住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的脚真的很小,我一只手就能整个托住。脚底是湿的,汗还没干,摸上去滑滑腻腻的,掌心的皮肤被汗泡得有点软,但脚掌前部和脚后跟又有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去沙沙的。那层茧不厚,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大概就是平时老穿拖鞋或者光着脚在地上跑,日积月累磨出来的。脚心是温热的,甚至有点烫,刚运动完的血液还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我用拇指轻轻按他的脚踝外侧,一圈一圈地揉。他的脚踝很细,我的拇指和食指圈上去刚好能握住,骨头细细的,皮肤底下的筋腱小小的,在我的手指底下轻微地滑动。按到崴到的那一块时他嘶了一声,脚趾蜷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疼?”
“一点点。”
“忍一下,揉开了明天就不肿了。”
我低下头继续按。那股气味还在,一阵一阵的。我不时把手抬起来,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一下——手指上沾了他脚底的汗,有点黏,味道比刚才更淡了,是汗干了之后那种微微的咸味,混着皮肤本身的气息。温温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讨厌。
小树大概注意到了我这个动作,他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操场,但耳朵还是红的。
我按了很久。脚踝、脚背、脚心,一点一点地揉。他的脚在我手里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绷得那么紧了,脚趾也不再蜷着,软软地摊开。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晾在长椅上的白袜子吹得轻轻晃了晃。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楼顶的旗杆上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知道哪个小区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午后的空气里飘了很久才散。
“哥哥。”
“嗯?”
“你爸妈也打你吗?”
我揉脚的手停了一下。阳光透过操场边的梧桐树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们身上。
“不打。”我说,“他们不打的。”
小树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那他们骂你吗?”
“骂。”我继续揉,“昨天就是骂完我出来的。”
“骂你什么?”
“成绩不好呗。考了年级第三十名,她说隔壁张阿姨的儿子次次前十。”
小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考了倒数第三。”
他说这话的语气特别认真,认真里又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小得意,好像考倒数第三也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我抬头看他,他抿着嘴,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看我笑了,也跟着笑了。
“你还挺骄傲。”
“那也没有,”他挠了挠头,“倒数第一是我们班一个傻子,他交白卷。”
“你不是傻子?”
“我不是,我就是不会。”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我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操场边,一个揉着另一个的脚,莫名其妙地笑成了一团。
笑完了,他忽然说:“我爸打麻将赢了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我看着他。
“有一次赢了三百块,带我去吃肯德基。”他说,“给我买了个汉堡,他自己没吃,说他不饿。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脚尖在我手里微微动了一下。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像一只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小猫。
“他以前不这样的,”小树说。声音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妈走之前,他不打麻将的。”
我没问“你妈去哪了”。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小树也没再说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昨晚那场雨洗过之后干净得不像话,几朵云白白胖胖地蹲在天边,一动不动的。
不知不觉太阳就开始往西边斜了。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多了。他的脚踝消了点肿,我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下意识地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这次味道已经很淡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像一件晾在太阳底下的旧衣服那种干净的、暖烘烘的味道。
小树终于忍不住了:“哥哥你怎么老是闻。”
“因为臭。”
“你不是说不臭吗!”
“骗你的。”
他瞪大眼睛,然后啪地打了我的膝盖一下。那一下轻得像拍蚊子,打完之后自己先笑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他的脚问他:“小树,你怕不怕痒?”
“怕痒?”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他们说脚怕痒的人,以后找不到媳妇。”
小树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挺起胸,用一种十二万分认真的语气大声说:“那我可不怕痒。”
“真的假的?”
“真的!一点都不怕!”他说得斩钉截铁,但眼睛已经开始紧张地盯着我的手了。
“那我试试。”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脚心,他的脚趾就猛地蜷了起来。但他硬忍着,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就是不笑。
“哟,还真不怕?”
“不——怕——”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把晾在旁边的那只白袜子拿过来。袜子已经半干了,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袜口那一圈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我捏着袜口,慢慢地把他的袜子往下褪。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动作,想缩脚但被我握住了脚踝,只能眼睁睁看着袜子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脚。
袜子脱下来的一瞬间,他的脚在空气里蜷了一下。脚底还是潮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脚心划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过了电,猛地弹起来,脚使劲一蹬——“不行不行不行——”笑声终于憋不住了,炸开了。
然后那只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我脸上。
不疼。他的脚小,力气也不大,就是温热的一团贴在我脸上,脚底的汗蹭到了我的脸颊和鼻尖。那一瞬间我闻到的是汗味和草地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湿湿热热的,带着跑了半小时攒下来的所有味道,还有刚才揉脚时留下来的那股淡淡的皮肤气。脚心是软的,贴在我脸上的触感也是软的,滑腻腻的,还有点痒。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先开口了。
“臭不臭?”他笑嘻嘻地看着我,那只脚还贴在我脸上没挪开,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得逞的坏笑。
“臭死了。”我伸手去推他的脚。
“不信你再试试——”他反而来劲了,把脚又往我脸上凑了凑。我偏头躲,他就追着凑过来,一边凑一边咯咯笑。我在长椅上往后仰,他就往前倾,那只白生生的脚就这么一直往我脸上招呼。
我张嘴想喊停。
然后他的大脚趾就滑进来了。
就那么巧。我张嘴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正好往前一送,大脚趾整个顶进了我嘴里。趾肚又软又热,带着跑完球后闷出来的湿热汗意,表面那层薄薄的汗膜立刻糊满我的舌头——咸得发涩,像舔了一口没化开的粗盐粒混着海水,又带着点皮肤本身的淡淡酸味和草地上的泥土青涩。舌尖先碰到的是趾尖最圆润的那块,嫩嫩的,带着细微的纹路,轻轻一压就能感觉到底下软肉的弹性;再往里一点是趾腹,热乎乎的,汗水让它滑溜溜的,舌头卷上去能清楚感觉到脚趾上那层薄茧的轻微粗糙,刮着我的舌苔,却又被热嫩的肉包裹着。
我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他的趾缝,里面更湿更热,残留的汗味浓了一些,咸中带点闷酸,混着小孩脚上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甜腻体味,在我口腔里迅速散开。脚趾被我含住后本能地蜷了一下,趾肚压着我的舌头,趾甲边缘轻轻刮过上颚,又软又硬的触感让我下面都跟着跳了一下。整个大脚趾塞在嘴里,占满了我半张口,热热的、黏黏的,汗味顺着舌根往下流,咸涩得我喉咙发紧,却又舍不得立刻吐出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把他的脚从脸上拿开。他的大脚趾湿了一小块,是我的口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好奇。
“什么味道?”
我正要说“你说呢”,他又抢在我前面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发现了新鲜事物之后的兴奋劲儿:“你还是第一个尝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特别认真,好像“第一个尝到他的脚”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荣誉。然后他往前凑了凑,歪着头又问了一遍:“到底是什么味道嘛?”
“咸的。”
“咸的?”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脚趾头,皱起鼻子,“闻不出来啊。”
说完他把脚又举起来了,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的脚趾,五根脚趾在太阳底下张开又合拢,跟五根小胡萝卜似的。然后他自己嘿嘿笑了两声,把脚伸过来:“那你要不要再来一下确认确认——”
“王小树!”
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长椅上滚成一团,笑声又脆又亮,像是一把硬币撒在了操场上,叮叮当当的。
我从长椅上跳起来就去追他,他光着一只脚跳下长椅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我做鬼脸:“哥哥你来追我啊——”他跑起来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右脚不敢太用力,但照样跑得飞快。那只没穿袜子的脚在草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印子,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给我们的打闹声鼓掌。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变成橘红色了,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小树脚上那只鞋还是没穿好,后脚跟踩着鞋帮当拖鞋趿拉着走。他一瘸一拐的,但嘴一直没停过。
“下次我肯定能踢进去,今天那个球是鞋的问题。”
“行,鞋的问题。”
“本来就是。等我脚好了再来。”
“好。”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楼道口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小树蹲下来伸出手,那只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小树回头看我,脸上那个惊喜的表情好像猫蹭他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哥哥你看!”
“嗯,看到了。”
他的手指轻轻挠着猫的下巴,阳光从楼道口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那只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他腿边绕了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
晚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谁家晚饭炒菜的香味和远处隐约的蝉鸣。小树抬起头,鼻子上还蹭着刚才在操场上的那一道泥印子,冲我笑了一下。门牙那个豁口还在,说话有点漏风。
但他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
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走了,上楼。”
他拍了拍猫的脑袋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进了楼道。这次他没拽我的衣角,而是直接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可能是刚才摸猫的时候在台阶上按凉的。
我就那么牵着他,一层一层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嗡嗡地响着,像是这座老楼在低低地哼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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