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山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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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雪月昼(可约稿)
Pixiv 原文:小说 28625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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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微酥,初秋艳阳。

  江畔之水微收,盎然生机悄然消散,连同两侧的芦苇荡,覆上了淡淡的金黄,原本旺盛疯长的枝桠也垂下了头颅。

  叶雨雯抬起掌心,凝视着西山垂下的那一抹晚华,雪白精妙的脸颊上,多了几分唏嘘。浅浅的流水,没过她的赤足,直到水温变得凉寒,她这才如梦初醒,漫步走到岸边,收回了眼中的萧索,变为平常那副严肃华贵的姿态。

  远处山坡上练剑的弟子们,见到庄主走来,全都收回了偷奸耍滑的小动作,连忙虎虎生威的摆弄长剑,发出刺耳嗡鸣,都想要取悦她,让她多看一眼。

  对于弟子们的心思,叶雨雯再清楚不过,但她也理解,毕竟自己年轻,也是一位美人,自从父亲在在三年前去世,自己成为了灵剑山庄的庄主后,江南一道的局势便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洗牌划分,那群曾对父亲马首是瞻的附属小宗门,对父亲留下来的遗产无比觊觎,想要将其分走一杯羹。

  山庄内的男弟子,有几个不爱慕叶雨雯的?

  白衣赤足,天之娇女。

  若能够将她占据,那么自己也等同于坐拥了这座庞大的产业。

  根基浅薄,年纪轻轻?

  对于这些看法,叶雨雯素来是不屑一顾,她从不认为自己一介女子就弱于男子。放眼江湖之中,和她同辈的武夫,有几个是她的敌手?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们,多数都接不住她三剑,不乏一些歹徒在她的剑锋下跪地求饶。

  她生来便是不凡。

  她隐约记得父亲病榻上,死死握住自己的双手时的样子,也记得他用苟延残喘的嘶哑嗓音说出来的话:“雯儿……为父走后……灵剑山庄就交付与你,我希望你能继承我的剑,不,超越我的剑……咳咳!你应当是人间绝有的女子,不要似昙花转瞬即谢,也不要如秋蝉一样落寞凄鸣,你无须委身于旁人,你只要握住自己的剑就好!”

  父亲临死之时说的话,被叶雨雯铭记于心,后面她成为庄主以后,举步维艰,虽有时被迫和那些势力们虚与委蛇,但从未真正低声下气后,灵剑山庄原先是什么地位,现如今仍然是什么地位,即便旁人认为这座江湖上的庞然大物,已有色厉内荏之兆,可仍没有人愿意敢正面触其霉头。

  当夜色逐渐笼罩山麓,叶雨雯将天地之间最后的‘霞气’采纳后,这才收回心思,发出轻柔的吐纳,浊血沉起一路向下,顺着足心涌泉逼出,在沉厚的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汗印。

  她所修行的这一套内功法门,名为《阴阳二息决》,曾是一位绝世无双的女人创下,可将至阴至阳的两种功力,彻底熔炼一炉,在体内生生不息地流转,练到大乘之境,攻可裂石碎金,势如破竹,御可包罗万象,融入百川。

  可惜这门武功,自己不过争得残篇,无法将其彻底悟透,修行过程中,还要日日赤足,接纳地气,以涌泉穴位点,来做周天通转。若是穿鞋穿袜,则会导致真气不畅,事倍功半,严重一些,甚至会将气息回流,攻入天心,导致走火入魔。

  “呼呼……”

  叶雨雯一挥白衣,看了看那群不成气候的弟子,声音严肃沉重:“回去吧。”

  弟子们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把剑和水囊收拾起来,跟在自家庄主的身后,顺着竹林道向着东南方走去。

  其中不少弟子目光炽热得看着叶雨雯的背影,只觉在晚风中,这一袭白衣实在是惊为天人。身段高挑曼妙,窈窕婀娜,步伐轻盈灵敏,若一笔孤鸿飞雁,背影笔直,光是凝望着,就令人心底深处遐想联翩,一头云鬓竖起,插着两枚麒麟玉簪,微裸的肌肤宛若凝脂梨膏,比书上数透的杏子还要多汁。

  星眸不显喜乐,却含着一汪春酿。

  面颊不染粉黛,却艳丽的像两片桃花。

  更为诱人的自然是她的双脚,踩在地面,却鲜有染尘之时,白腻妩媚,晃人眼目。虽是一双大脚,却能完美支撑庄主身段的匀称,迷的那些男弟子们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好好亵玩一顿。

  在暗地之中,叶雨雯的玉足自然是少不了被腹诽。

  一路行了十余里,便见一座长宽数百步的石城,高耸巍峨,依山傍水,颇有古朴之感,两侧列有箭垛,望楼,建的防备森严,宛若一座城堡,东侧有连同城内的水渠,布局颇为讲究风水,似有近百年的古朴年岁,时至今日,依旧威仪不减。

  此处正是灵剑山庄。

  正门区域悬着数柄长剑,更有历代庄主的绝笔。

  跨入大门,内部别有洞天,平转屋舍林立,鳞次栉比,雕甍铺设,皆是外门弟子和仆人们的居所。绕过一条大道霜桥,下方水面清浅,宛若池塘,因秋日的萧瑟,曾经绚烂的荷花已然收敛,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荷叶,在水面上孤零零荡漾着。

  刚走进来不久,叶雨雯便觉察到一股血腥味。

  她素来血腥格外敏感,当闻道这些的时候,她眯起双眼,下意识握住腰间青锋,但却不动声色,依旧是悠哉漫步。身后跟着的诸多弟子一哄而散,但隐约也觉察到不对劲,又聚在了庄主身后,小心翼翼跟着跨过藤桥。

  就在灵剑山庄的庄主大院之中,好几个仆人围绕其中,面容战战兢兢,嘴唇哆嗦着,似是见到了什么很恐怕的一面。还有一些山庄内的弟子双目茫然,手中拔剑四顾,像无头苍蝇那般转悠,而当叶雨雯出现时,他们瞬间眼前一亮,似是找寻到了主心骨。

  “庄主!”

  “大事不妙了。”

  一个嬷嬷冲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咽喉里想要说些什么,却吓得不敢吱声。

  叶雨雯蹙起霉头,来到自己的院子当中,目光透过人群,这才发现地上一张白毯子上,正平躺着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像是被什么重物砸扁了一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五官粘在了一起,四肢以诡异的方式扭曲,早就分不清身份,但从身上的服饰来看,都是灵剑山庄的子弟。

  叶雨雯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找了一旁的管家问道:“发生了何事?”

  官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翁,名为崔冲,在山庄内是老资历了,伺候过三代庄主,也是一个识大体的人,全然没有其余弟子和仆人那般慌慌张张。他满是褶皱的皮囊抖了抖,随之低沉沙哑道:

  “禀庄主,一个时辰之前,有一伙人镖客来此送货,说是什么庄主的老朋友给的大礼,用两个箱子装着。把礼品推了进来,我们不敢擅自打开,就放在您的院子里,但很快却发现箱子里透出一股腥臭味,还向下渗出了血水,吓得我们商量一下,这才将箱子打开,发现里面哪是什么礼品,而是庄内另外外出的弟子。”

  叶雨雯眉头轻蹙,秋波般的眼中,泛起凛然,面色低沉道:“那几个镖客呢?”

  “镖客早就骑马离去,不知所踪。”老管家又从怀中掏出信封,递了过去:“这是木箱里找出来的书信,请庄主过目。”

  晚风拂过大院,两侧点燃着青灯,灯火照在尸体上,显得更加瘆人,一些蝇虫环绕扑来,在血液上又亲又吻。哪怕夏暑还未彻底过去,众弟子身上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透彻心扉的凉意,有胆小者闻到味道,便向后退出了大院,找一个荒草丛干呕。

  接过书信,叶雨雯上下一扫,发现居然是一副战帖。

  ‘七月十五,午时,青山楼林外。

  十年一别,小僧对灵剑山庄的剑甚是思念,惜哉,故人离去,未曾亲自手刃仇敌,但血仇不可不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不知侄女的剑,比你那卑劣的父亲如何?

  等到那日小僧会在那山上煮一壶竹青酒,恭迎大驾。

  拿好你的剑,洗净你的喉咙,莫要做爽约之事,引天下豪杰耻笑。’

  落款人:甘达。

  将战贴反复看了数遍,叶雨雯将信纸卷起,塞入袖囊,眼神流露出追忆,驻候在原地,眼神中泛起思索。

  甘达此人她是有所印象的,此人乃是一位酒肉僧人,性子乖张,做事情无比狂妄,常常喜好找人比斗,一身横练武功,也当真是所向披靡,在江南一带掀起轩然大波,逼的自家父亲出去迎战。

  那一战在当时被人津津乐道,结果自然就是父亲用剑招将甘达杀的屁滚尿流,灭了他随行的弟子,将其驱赶出江南。而如今十年一别,叶雨雯早就忘记此人,没想到对方卷土重来,还敢直接灭杀她山庄的子弟,属实狂妄无比。

  要知道如今的灵剑山庄,自从老庄主离世,三年期间不知有多少只凶残虎狼盯着,想要喝汤吃肉。但碍于老庄主的淫威,加上叶雨雯武功高强,行踪做事皆是小心谨慎,才没让那群人寻找到机会。

  江湖这种东西,盘根交错,除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轻易和一个大势力进行博弈厮杀。

  但甘达如今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打破平衡。

  战贴最后甘达扯开了天下豪杰的名号,自然是想要将这次厮杀公之于众,仿若山庄不接此战,那么灵剑的名头将要彻底辱没,那群不安分的家伙,定然要落井下石。

  叶雨雯明白此乃阳谋,不论如何,山庄那层保护的面纱已被撕开,两名弟子的死亡更是莫大的挑衅。要是她一退再退,只会让旁人看到弱处,唯一的破局方式,那便是杀了甘达,重振玄威,让江湖同门领略一下她的手段。

  呼呼~~

  晚风愈发寒冷。

  院内其余弟子皆是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但也有些习武之人心高气傲,见敌人如此嚣张,开口嚷嚷着,想要替师兄弟报仇,剿灭妖人。

  半晌后,叶雨雯轻启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们莫要私下乱议,切忌,这几日莫要乱走,小心仇敌抓单。”

  之后她又指了指院内两具尸体,低声道:“将这两位好好安葬,嬷嬷,明日一早,去账房中取六十两银子,将其转交给其弟子家人。我们灵剑山庄弟子死亡,我作为庄主难辞其咎,定会给出一个说法。”

  言罢,诸多弟子收拾起来,不一会儿便将尸体处理好,简单找个木棺锁了起来,放在偏僻冷室,后再香薰驱散腥臭。待到尘埃落定,叶雨雯走入厢房,拨开流苏,坐在宽阔高椅上,眼眸垂下,清冷严肃的面容略有波动,无法掩盖心中羞怒苦涩。

  当真是多事之秋。

  一个二十多岁的侍女拎着木桶走来,她身穿杏乳黄裙,长得是明眸皓齿,双眸顾盼之间,嫣然如歌。即便今日发生了这等大事,她也没有像其余丫鬟那般被吓得战战兢兢,反而坦然自若,似是风雨浑然不觉。

  木桶中水汽腾腾,放着艾草、百合、当归等药物,有益气补血,放缓神魂的功效。因赤足练功,运转清浊二气,几乎每晚叶雨雯都需泡脚来缓解倦怠,如今山庄发生大事,她更是肝火灼心,需好生纾解才行。

  挽起白衣,双足没入水中,盖到三阴交穴。

  “哼……”

  叶雨雯娇躯一松,紧绷那根弦似是断裂,鼻腔中隐约之间发出一声闷哼,曼妙容颜之间,荣华闪烁,多了几分慵懒祥和。

  黄裙侍女为主子捏着小腿,语气轻柔道:“主人经络不畅,看来是心事重重。”

  叶雨雯语气冷淡:“明知故问,齐云儿你难道是想消遣我吗?”

  齐云儿忙低下头,小手垂着主人洁白玉腿:“奴婢不敢,但心事这种东西,不能常在心中搁着,若不及时发泄,时间一久就成了怨火邪念,若是因此影响作息饮食,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与奴婢讲一讲,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好想出对策。”

  要论年岁,齐云儿并不算大,但资历同样不浅,自叶雨雯小的时候,便为她的侍女,与之一同长大,关系无比亲昵。甚至当初老庄主,都想要将齐云儿纳为小妾,但被叶雨雯据理力争搅黄了这门亲事,毕竟她可不愿让自己的姐妹成为比她大一辈的小妈。

  后老庄主死去,齐云儿依旧尽心尽力地照料叶雨雯起居,若没有她在身旁扶持,恐怕每日繁琐复杂的时光,早就让这位女庄主憋闷死了。

  叶雨雯最为信任眼前侍女,倒也没什么遮遮掩掩,明说道:“那甘达十年前在江南一带搅动风云,虽败给父亲,但能逃出生天,可见武功不俗,如今十年一过,他便上门寻仇,自然是功力大涨,有了几分把握……与他交手,本庄主胜算不高,但这些话又不能和其余弟子们讲述,难免会损伤威望。”

  “是啊,这话绝不能和旁人说,不然还未开打就怯敌,自当落败一半。”齐云儿没有立即反驳,但又话锋一转:“甘达武功固然不俗,但也并非不可战胜,据奴婢所知,这几年来他一直在道外游荡,迟迟不肯入江南,自然是忌惮老庄主的余威,如今老庄主离世三年,他以为火候差不多,过来找主人,何尝不是心怀惊怕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叶雨雯足趾微微用力,扭动水波。

  齐云儿说道:“不管怎么说,咱们灵剑山庄到底还在江南这一带积攒多年,人脉不少,那甘达不过是一外来武夫,更是留下诸多恶名,与之博弈起来,他定然是要吃亏。”

  叶雨雯闻听此言,淡笑道:“他与我约战,自然是两人之间比拼武功,要是请了帮手,那岂不是主动示弱吗?到时候底细被看穿,山庄的牌匾也要被人摘了下去。”

  “不如这样如何?”齐云儿双眼一转,似是想到了对策,说道:“当年甘达与老庄主交手,捡了一条命,主要是因他轻功不俗,逃跑极快,而这人约战地带选择青山楼林外,那里又是一处峡谷地带。咱们可以暗中书信,通知那些附属小门派,等等甘达入瓮之后,便派人在后方堵截,给出的理由是害怕这妖僧不敌逃跑,请其余门派和江湖侠客断其后路!”

  “本来老庄主死后,那些门派便各怀鬼胎,倒不如用他们来刺探甘达虚实,消耗他的气力,也顺势削弱这群门派的力量,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而这群小门派如今还是顶着山庄的旗号,碍于江湖大义,容不得他们不去做,至于小姐您则需要迟去半个时辰,甘达定然原路折返,与那群门派和江湖侠客歪打正着,本身妖僧便自大暴虐,双方相聚,不怕他们打不起来。”

  “以防万一,咱们可以在那群后方堵截的弟子中安插棋子,等火候到了,主动挑衅,算是万全措施。”

  这些话一出,叶雨雯双眸一亮,又说道:“好计策,不过有一点不妥,万一事情抖搂出去,仍是对山庄有所影响。”

  齐云儿捏了捏主人的脚踝,说道:“妖僧诡计多端,只要小姐趁他虚弱,将其斩杀后,那不就是死无对证?到时候只需随便找个理由,把一切推在甘达身上,旁人还能说些什么?”

  “云儿当真是我的心腹。”

  叶雨雯微笑。

  齐云儿捏了捏主人的脚,让她高冷严肃的面庞,笑意更甚。

  ————

  七月十五,青山楼林,巳时.

  青山碧波,飞流泉涌,山涧水榭勾连,昨日落了一场秋雨,使得两侧竹篁间,自然泛起一丝寒凉白烟,点缀十万大山。

  青山楼林原是一处名士取乐的青宴场所,更是居住着一位国手琴师,号称‘竹野居士’性情高雅,因他的存在,使得此地更是赋上了高雅意境。但二十年前,东夷扩展领土,厮杀而来,迫使那群名士不得不向西逃难,将此处空下,因长久未曾修缮,多了几分苍翠野境。

  一伙僧人漫步于山路之中。

  僧人们共有十人,皆是剃了光头,但却无一人身穿僧衣,面容和善,脸上多数都横着一团团凶肉,目若锈刀,狼顾鹰视。为首的和尚,更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袭皮甲在身,背后系着一柄铜锤,腰挂酒壶,脖颈处挂着九串骷髅头,大腹便便,却显得极其雄壮,最有代表性的还是他的左手,从无名指连同小拇指都被人削去,只剩半个手掌。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这山林里没了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叨扰,才可为清净,才可为出尘。”

  “师父所言极是。”

  旁边小和尚们为其附和。

  这位高大僧人高大僧人,正是甘达。

  要说甘达的名号,多数只有江南一辈的老江湖才记得,十年以前,此人叛逃灵隐寺,成为了破戒僧,在江南之中,击败了许多颇有名望的侠客。为人出手狠辣,毫无情面可言,与之交手的人,多数都会留下些伤病,更有甚者会被其内功毙命当场。

  还是当时灵剑山庄的庄主叶安之出剑,才将此人风头盖住,锐利剑芒扫去甘达两根手指,吓得他狼狈逃窜,再也不敢进入庐野一带。

  后人有的知道他在州界徘徊,但相对来说较为安稳,以为他知晓了厉害,并没有谁刻意去找他事。等到三年前,叶安之病死,他便开始招收弟子,在当地打出规模,半年前再次进入庐野州,而在半月前则给灵剑山庄下了战贴。

  江南武夫对此人行径多是嗤之以鼻,毕竟当初叶安之在的时候,这位破戒僧像乌龟一样缩了起来,而人家死后,便去为难其女儿。当然,不少人虽说看不惯,但也不愿意充当出头鸟,与这位武功彪悍的僧人为敌。

  甘达沐浴清风之中,带着弟子们走入一处隘口,两侧山峰高耸入云,好似驼峰,是青山楼林的妙景之一。

  渡过隘口,前方是一处破旧的园林,林木多数被水流淹没,浮萍碧绿,蚊虫众多,时而能见青雀徘徊。找到一处陈旧石椅,甘达坐了下来,将腰间酒壶解下,大口大口灌着,满是横肉的脸上一副洒脱放纵。

  弟子们围绕在师父身旁来回扇风。

  甘达看了看有些刺眼睛的太阳,闲来无事,说道:“当初为师就在这里与那叶安之交手,落败一招,被杀的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其余弟子们也跟着放声大笑,师徒大众,全然没有半点礼数,而甘达似是将自己当初的窘迫当成乐子分享。

  他先是讲述了那一战何等凶险,之后又说道:“不过你们别看那叶安之风风光光,说是在江南道以正侠名,其实此人素来气量狭小,睚眦必报,行为做事更为卑劣无比,乃实打实的伪君子。这么多年过去,道上谈及我们当初那一战,都说这老家伙是为了匡扶正义,但其中可是另有隐情。”

  一个瘦和尚问道:“还有隐情呢?”

  甘达抹了一下唇边的酒水,狞笑道:

  “当初灵隐寺内乱,与魔道展开对决,为师趁着混乱去藏经阁偷取了两本秘术,其中一本叫《大罗无垠剑经》,可惜为师剑道天赋不高,只能当作入门的小把戏,来到江南后,我便将残篇流出去贩卖,以便有立身之本。谁料那叶安之老贼,心生觊觎,私底下向我讨要,恩威并使!”

  “你们说说这老贼,堂堂灵剑山庄庄主,还想着盗取他人门派的秘法,是不是纯粹的小人啊?”

  几句话说下来,旁边弟子们跟着张牙舞爪地嘲笑。

  甘达说道:“那剑经是为师花费了叁十年光阴,才寻觅到机会得的宝贝,日后也是留给我的好徒儿的,岂能便宜那老贼?我不愿屈软于他,那老贼便恼羞成怒,要杀我泄愤,后面被为师逃出生天后,老贼便信口雌黄,把杀人越货的浑水搅成了天经地义的清水!哈哈……”

  又有弟子说道:“叶安之那老贼已死,当真是遭了天谴。”

  甘达握紧双拳,看着左手缺失的那一部分,冷哼道:“老贼说是三年前病死,呵……他武功多高我岂会不知?定然又是对外宣传的假消息,真实原因无处可查,但想来又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那个时候我就想回到江南,一举痛打落水狗,灭了他的山庄,但这老贼素来卑鄙无耻,害怕他留有什么后手,才选择隐忍三年,对他女儿开涮。”

  “叶安之这人性子凉薄,什么无耻之事都能做得出来,但唯一稀罕的就是他的宝贝女儿,只要老子玩了他的闺女,再把她喂给野狼,怕是叶安之会气得从棺木里爬出来。”

  甘达作为破戒僧,喝酒吃肉,骂人淫赌,几乎是无恶不作,只为了自己逍遥快活,三十年在僧中耳濡目染,却也为让他悟道佛门清净,最终反而是养了他一副‘无法无天,祸乱苍生’的性子。

  诸多弟子们在旁相互嘈杂聊谈,伴随时间流逝,众人隐隐约约觉察到不对,发现这处决战地界,除了他们师徒几人之外,再无半个身影。按理来说,双方决斗当天,应当是早早派人踩点,如今山庄那一方还未给出响应,不由得让人怀疑那叶雨雯是否被吓破了胆子,压根不敢过来。

  “呸!死丫头!”

  甘达见午时已过,太阳毒得厉害,本就上劲的酒气,使得他心情更为聒噪烦闷,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娘皮的!老子我将决斗之事都传到了各大江南宗门,那灵剑山庄最是爱惜羽毛,怎么不敢来了?叶安之的闺女,老子记得好像不是这般软包的性子!”

  旁边有弟子说道:“区区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罢了,咱师父都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她不敢迎战不也是人之常情?不如咱们直接去灵剑山庄那边骂战!”

  后面商讨一阵,甘达实在不愿意在这里干等着,说到底他也是武林中的前辈,主动约战个丫头片子,本就是有失身份,如今被对方当鸽子耍,岂能是他的性格?想到这里,他便要再去杀几个灵剑山庄弟子,来给对方立立威风。

  原路折返,再出狭窄隘口的时候,甘达发现两侧青山竹林,隐约觉察到不对劲。因青石路面雨水微散,极容易留下脚印,他们十个人来的时候,脚印有数,如今再看,又多了好几处凌乱的痕迹。

  “嗖!”

  竹林中一根弩箭,倏尔刺出,于半空之中画出一道凌厉地弧线,精准刺向甘达的太阳穴。

  甘达怒目须张,内功运转,黝黑的皮肤上似是覆盖了一层无形的水膜,浑身肌肉紧绷,凝练一体,那根弩箭触碰他的头颅,箭镞骤然崩裂,向着一侧划过,闪惊起一道火花。

  竹林中隐约有人骂道:“小子,谁让你放箭的?”

  弓失出,再无回头之鸟。

  甘达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怒喝一声:“大胆鼠辈,还不快快滚出来!”

  一声怒喝,气息排山倒海,巨音环绕狂野,竹叶片片飞舞,云雾似都被震得忽聚忽散。功力之强,可见一斑。

  藏身的竹林中,有弟子功力薄弱,被吓得胆汁喷吐,见状,一道道身影窜出,手持兵锋,仔细一看,皆是混迹于庐野州的武夫。有些人,甘达有所印象,其中不乏自己欺辱过的宗门弟子,这让他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江南这群杂碎们,害怕自己归来无人可制,便选择沆瀣一气,共同围杀。

  想到这里,甘达怒火旺盛,右手握住身后锤柄,也不管这群家伙人数是否远胜自己,活脱脱就是跳入羊群中的猛虎,招式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便是腥风血雨。那重锤之威,看的这群江南武夫们眼皮狂跳,这近百斤的兵器,身上挨上一下,就要骨肉碎裂,除非江湖上那些顶级高手,谁敢用肉身和软剑硬抗?

  有些江南武夫只是被叫来撑场子,原本不想动手,但事情发展实在是迅速,跟不上变化,当看到那妖僧大开杀戒,众人只能被迫迎敌。

  恨死了那个在发射第一支弩箭的蠢货!

  破戒僧其余弟子,自然不甘落后,与师父并肩作战,打的是天昏地暗,肢体横飞。

  人群中,有一位带着纱罩的白发女子,仍是立于竹林之中,没有加入战场,她将握在手中的弓弩扔在一旁,盘膝坐于地面,心中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此战不管对错如何,只要死了人,那么就不会再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