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仙记 上
【作者：老荣容茸融，qq号：591956295，群：963559167，欢迎催更。求求各位多多点赞、评论、关注、收藏，你们的喜欢就是我更新最大的动力，谢谢喵！】
霜降那天，雾从野狐岭的沟壑里漫出来，白惨惨的，糊住了半个鹿鸣村。
村东老槐树上挂着三只破草鞋，是前日被山魈撕碎的货郎剩下的。血顺着树皮淌下来，在树根旁的冻土上洇成黑紫色。村长赵老栓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又少了一头牛。”猎户周铁山的闺女阿蘅从柴门后走出来，手里拎着半截牛绳。绳头齐茬茬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断口处沾着黄毛和腥臭的涎水。
全村人围在老槐树底下。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摁，男人盯着自己的脚尖。二柱子媳妇在抹泪，但没嚎出声。
“周三叔呢？”赵老栓磕了磕烟灰。
“腿疼，下不了炕。”阿蘅把牛绳搁到碾盘上，顿了一下，“我去。”
人群里嗡了一声。赵老栓脸更苦了：“阿蘅，你一个丫头……”
阿蘅没接话。她转身往家走，后腰的剥皮刀随着步子轻轻磕着胯骨，刀柄磨得发亮。
赵老栓追了两步：“村里凑了二十斤苞谷面、两串干辣椒……你带上。”
“面留下。”她头也没回，“给我爹半斤烧刀子。”
周铁山蹲在灶房门槛上磨刀。用的还是他年轻时候那把猎刀，刀刃豁了七八个口子，磨石上淌着铁锈色的水。老头右腿肿得像水桶，裤管挽上去，露出小腿上一道紫黑色的老疤。二十年前跟人熊搏命留下的，筋断了一截，走路得拄棍。
阿蘅蹲下来，把磨石从爹手里抽走。
周铁山不撒手。老头低着头，后脖颈全是褶子，半晌才闷出一句：“你一个闺女家……”
“嗯。”阿蘅应了一声，把剥皮刀搁在磨石旁边，转身去收拾箭囊。
十二支箭。三支桦木杆子是她自己削的，箭头用犁铧铁改的，淬过草乌毒——村里老中医给的方子。剩下九支是爹年轻时攒下的好箭，箭头磨得锃亮，箭杆子却都老了。她一根根掰直了检查，弯了的搁一边，能用的码进囊里。
周铁山看着她忙活，嘴张了两回，到底没说出第二句话。他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芋头，烫手，在两只手里倒腾了几下才塞进阿蘅的干粮袋。又翻出她娘留下的一条红头绳，手指头哆嗦着，系了两回才在弓梢上打好结。
“你娘走那年你才六岁……”老头儿嗓子哑了，“她说这根绳能避邪。”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红头绳褪色褪得发白，结打得很笨，是爹的手艺。
“嗯。”她把弓弦往胳膊上一缠，试了试力道。
赵老栓领着几个后生追到家里来，手里捧着黄表纸画的符：“镇上道观求的……也不知灵不灵。”
阿蘅接过去，叠好，揣进贴肉的口袋。
“阿蘅，”赵老栓搓着手，“要不……再等等？等镇上……”
“等妖怪把我爹叼走？”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老栓不吭声了。
天擦黑的时候，阿蘅站在村口界碑底下。爹的旧皮袄套在身上，下摆盖过膝盖，油泥味混着烟熏火燎的气息。全村老少都来了。二柱子媳妇塞给她一包炊饼，还冒着热气，底下压着三枚铜钱。刘瘸子拄着拐送来一双旧棉鞋，鞋底纳得厚实，说是他娘活着时候做的，一直没舍得穿。阿蘅一件件收了，点头。
她爹拄着棍子追到村口，喘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活着回来。”
阿蘅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蹲在界碑旁边，旧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白了一大半，像个被风干了的老树桩子。
“芋头给我焐灶膛里。”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雾里。
身后传来赵老栓嗓子劈了的喊声：“丫头——瞧见不对就跑！不丢人！”
阿蘅没应声。她摸了一把弓梢上的红头绳。跑回来又能怎样——她爹的腿撑不过这个冬天，下回妖怪下山叼的就是她爹了。
山道两边的老鸹被惊起来，扑棱棱飞了一林子。阿蘅踩着霜冻的枯叶往野狐岭爬，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爹教的，走山路最忌讳急。她摸了摸箭囊，十二支箭，一把剥皮刀，一包炊饼，三枚铜钱。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
雾更浓了。野狐岭深处传来一声低嚎，不像狼，不像熊，像有人在磨牙。阿蘅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嚎声停了，林子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往下滴。她捏了捏弓弦，继续往前走。
山风灌进皮袄领，她冻得缩起脖子，浓雾里有东西在动。
阿蘅停下脚步。不是老鸹，不是风。林子里有东西在绕着她走，每一步都踩在她步子间隙里，像两个人配合着跳一种无声的舞。
她抽箭搭弦，箭头对准雾里声音最密的方位。
“小猎户。”一个声音从树后传出来。是人声，但不对——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口陈年浓痰，每个字都拖着黏糊糊的尾音，黏得人头皮发麻。
阿蘅没动。弓拉满了。
“来呀，”那声音换了个方位，到了她左边老松后面，“往这儿射。”
她脚趾在鞋里抓了抓地。爹教过，野物说话的时候不在地声音那头，那是诱猎物的把戏——叫一声，等你转身，真正的爪子从另一边来。她慢慢把箭头压低，对准自己右后方一团影子。
那影子动了。
从雾里探出一张脸。像人，但五官都长错了地方，眼睛大得像牛卵，没眼白，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子歪歪扭扭嵌在额头上，鼻孔朝天翻着，嘴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碎锯齿似的牙。它蹲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抱着树干，指甲钩进去一寸多深，树皮上渗出黄水。
“……找着了。”山魈歪着脑袋看她，眼珠子转了一下，像在打量一盘端上桌的菜。
阿蘅松弦。箭飞出去。
山魈没躲。箭钉在它肩膀上，它低头看了看，拿爪子拔下来，放嘴里嚼了嚼，呸地吐了。草乌毒对它跟辣椒面差不多。
“还你。”它把箭杆子扔回来，插在阿蘅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入土三寸。
阿蘅退了一步，抽第二支箭。
山魈没扑。它蹲在地上拿爪子刨土玩，一边刨一边哼小调。那调子阿蘅听懂了——是村里办丧事吹的唢呐曲，虽然它哼得跑调。
第二箭。山魈一偏头，箭擦着它耳朵过去，钉在身后树上。它扭头看了看箭，又转回来，舔了舔嘴唇。
第三箭。它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箭从两腿之间穿过去。落地拍了两下巴掌，嘴里“咯咯咯”的，像在笑。
阿蘅盯着它的动作。它在左边虚晃一下，右爪已经探出来了，等她往右躲的时候，尾巴从后面扫过来——三套动作连着做，一环扣一环。这畜生打架有路数。
第四箭，她故意往它虚晃的方向射。山魈按老习惯往右闪，箭擦过它脖子划了道口子，黑血渗出来。
它不笑了。
山魈蹲在原地，爪子摸了摸脖子，低头看着手上黑血。那排锯齿牙一点一点咧开，眼珠子翻上去，白多黑少。
“……疼。”
阿蘅已经退到三步外一棵老桦树后面。她没跑——跑不过。她在数箭，还剩五支。
山魈站起来，两只前爪抱住老桦树干，少说两人合抱粗的树，被它晃了两晃，根底下的土开始松。阿蘅后背贴着树皮，感觉到整棵树在往上拔。
“小猎户，”山魈的声音从树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墙说话，“你躲。”
树根咔嚓一声断了。阿蘅整个人被甩出去，在冻土上滚了两圈。箭囊散了，箭撒一地。她还没爬起来，山魈已经到了跟前，一只爪子按在她肩膀上，压得她半截身子陷进泥里。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那两颗黑眼珠子凑近了看，里面映着她自己的脸，灰扑扑的，全是土。
“不跑了？”山魈歪着头看她，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牙缝里塞着碎肉末，不知是人肉还是牲口的。
阿蘅摸到了腰后的剥皮刀。她没吭声，也没闭眼。
山魈张开嘴，朝她的面门咬来。
阿蘅的刀也抽了出来，就算死也要给对方留下点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雾里穿过来。没什么声音，快的出奇。
快到山魈的脑袋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松树根上，嘴还在一张一合。
阿蘅推开肩膀上的断爪，爬起来。那飞剑没落地，在空中绕了一圈，剑尖朝下悬在山魈脑袋上面，晃了晃，又转了个圈，像个半大孩子得了新玩具，非得在别人跟前显摆够了才肯消停。剑身上流光溢彩，刻着些看不大懂的纹路，剑柄缠着银丝——瞎子摸一把也知道这东西值一座县城。
飞剑又绕了一圈，飞到阿蘅面前，剑尖点了两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回来。”
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清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懒劲儿。
飞剑不情不愿地掉了个头，往声音那头飘。飘两步，停一下，剑身歪了歪，像在回头看阿蘅有没有跟上来。
雾里走出一个人。
年轻女子，看着跟阿蘅差不多岁数，上下不差两三岁。衣裳是月白色的，料子薄得透光，这霜降天的山风灌过来，她衣摆都没飘一下。领口袖口滚着暗银线的云纹，腰上系一条青玉带，靴面上绣的缠枝纹精细得晃眼。
她走到山魈脑袋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断头的嘴还在嚼空气，她蹲下去拿手指头戳了戳那排锯齿牙，被硌了一下，甩着手站起来，嘴里嘟囔：“好丑。”
然后她看见了呆立在原地的阿蘅。
“哎？”她愣了一下，眼睛睁得溜圆，“这儿怎么有人？”
阿蘅没说话。她半蹲着把撒在地上的箭一根根捡起来，在皮袄上蹭掉泥，码回箭囊。
那女子绕着阿蘅走了半圈，蹲下来看她捡箭，一脸稀奇：“你自己射的？”她指了指山魈脖子上的口子，又指了指阿蘅的弓，“用这个？”
阿蘅把最后一支箭插回囊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
“沈菁槐。”她答得痛快，又补了一句，“五行观的。你听说过吗？”
阿蘅摇头。
沈菁槐歪了歪脑袋，好像这个答案让她有点意外，但又觉得挺有意思。“那你怎么在这儿住着？这地方——”她抬手划了一圈，指指雾蒙蒙的林子、脚下的冻土、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深山老林的，连条路都没有，你住这儿？”
“山下有村子。”阿蘅说。
“村子？”沈菁槐的表情像听见有人说山顶上开了家包子铺，“这种地方居然有村子？多少人？吃什么？冬天怎么办？”她一口气问了一串，问完自己又琢磨了一下，“不对，你刚才说山下——你是从山下走上来的？就为了打这个？”她又指了一下山魈的脑袋。
阿蘅攥了攥弓，没答。这姑娘说话不招人烦，就是问得人不知道从哪头答起。
“你一个人来的？”沈菁槐又问，往阿蘅身后张望了一圈，“你爹呢？你师父呢？师兄师姐呢？”
“我爹腿不好。”阿蘅说，“没师父。”
沈菁槐安静了两息。然后她扭头冲那把飞剑喊：“玄枢你听见没，她没师父，自己一个人进山打山魈。”飞剑嗡了一声，剑尖点了点，沈菁槐又转回来，表情很认真，“那你挺厉害的。这玩意儿虽然不怎么样，但你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凡人来打它，胆子也太大了。”
她说“胆子太大了”的时候，语气里是真心的佩服，一点掺假的都没有。
阿蘅被她夸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低头把剥皮刀插回后腰。“你刚才说五什么？”
“五行观。”沈菁槐蹲下去，拿树枝戳山魈的断爪子玩，“说了你也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让我下山历练，说让我看看人间。我头一回见着真的村子——你们村子什么样？有集市吗？卖糖葫芦的吗？书上说凡间的糖葫芦可好吃了。”
阿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答哪个。
沈菁槐也没等她答，自己又接上了：“你叫什么？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阿蘅。”
“阿蘅。”她念了一遍，咬字有点生，“你那个弓，能给我看看吗？”
阿蘅犹豫了一下，把弓递过去。沈菁槐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拉了拉弓弦，又还给她：“弦松了。回头我教你个法子，用鱼鳔熬胶重新上一下，比你现在这个劲大。”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了，你村在哪个方向？我跟你下去看看。”
阿蘅一愣：“你下去干什么？”
“看看村子啊。”沈菁槐说得理所当然，“我头回见着活的村子。书上都写‘鸡犬相闻’，到底是鸡多还是狗多？你们养驴吗？驴能骑吗？”
飞剑在她头顶转了个圈，剑尖点了点，好像在说“我也要看”。
阿蘅看着这一人一剑，忽然觉得这野狐岭的雾好像也没那么呛人了。“你要下去就下去，”她转身往山下走，“别踩着我们村的菜地就行。”
“菜地！”沈菁槐跟上来，脚步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你们还种菜？种什么菜？萝卜有吗？”
“有。”
“萝卜炖肉好吃吗？”
“……还行。”
“那你家今天炖萝卜吗？”
阿蘅没回头。“今天炖芋头。”
“芋头！”沈菁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个调，“书上说芋头蘸糖好吃，真的假的？你家有糖吗？”
阿蘅脚步顿了一下。她摸了摸口袋里三枚铜钱——那是二柱子媳妇塞给她压箱底的嫁妆。村里小卖部连盐都快断顿了，上哪找糖去。
“没有。”
“哦。”沈菁槐想了想，“那我下回带点来。”
她语气轻松，好像这野狐岭跟她家后院一样，抬脚就能来。
阿蘅没接话。但往下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沈菁槐一眼。那姑娘正东张西望地看路边的枯树桩子，嘴里还在念叨“这树怎么歪成这样”，飞剑跟在她脑后一颠一颠的，剑柄上的银丝穗子晃来晃去。
阿蘅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走了半里地，沈菁槐又追上来了：“阿蘅，你们村有井吗？井水甜不甜？”
“……甜。”
“太好了。”沈菁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我半个月没喝过甜水了。”
二人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界碑旁边蹲着一堆人，赵老栓打头，后头跟着二柱子、刘瘸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举着火把。看见阿蘅从雾里走出来，赵老栓先是一愣，然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喊：“回来了！丫头回来了！”
火把一下子围上来。阿蘅还没站稳，二柱子媳妇就从人缝里挤过来，一把攥住她胳膊，上上下下摸，嘴里念叨着“没缺胳膊没少腿吧”。刘瘸子举着火把往她身后照，照见沈菁槐的时候手一哆嗦，火把差点杵自己脸上。
“这这这……这位姑娘是？”
沈菁槐站在阿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空空，飞剑不知道收哪去了，衣裳下摆沾了几块泥点子，正仰着脖子打量村口的老槐树。听见问她，她低下头，冲刘瘸子笑了一下：“我叫沈菁槐。”
刘瘸子被这一笑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举着火把往后退了两步，拿胳膊肘捅赵老栓。
阿蘅没急着说话。她把背上的箭囊卸下来，搁在界碑底座上，然后从腰后解下一个布包，往地上一搁，布结松开，骨碌碌滚出一颗脑袋。
山魈的脑袋。
锯齿牙还龇着，黑眼珠子歪歪扭扭嵌在额头上，断脖子底下拿草绳扎了口，怕血淌一路。滚到火把光底下，那两颗黑眼珠子被火一照，反出一点亮，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围着的几个后生“嗷”一嗓子往后退。二柱子媳妇直接坐地上了。
安静了两息。然后刘瘸子拄着拐往前蹦了两步，拐棍一抡，照那脑袋上就砸。“你个畜生！你个畜生！”砸了两下，拐棍脱手飞出去，他人也跟着往前扑，被旁边人拽住了。二柱子不知道从哪摸出把砍柴刀，劈头盖脸往下剁，剁一下骂一句，骂的是他丢的那头牛。赵老栓站在后头没动手，但嘴皮子哆嗦得厉害，老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他儿媳妇去年秋天就是被山魈拖走的，找着的时候只剩半截胳膊。
阿蘅退到一边，没拦。
沈菁槐也退了两步，站到阿蘅旁边，小声问：“他们跟这畜生有仇？”
“嗯。”阿蘅说，“村里死了好几个。”
沈菁槐“哦”了一声，想了想，认真地说：“那让他们打吧。反正已经死了，打不还手。”
等赵老栓终于想起来问正事的时候，那颗脑袋已经被砸得看不出原来形状了，地上糊了一层黑血和碎骨渣。赵老栓拿袖子擦了把脸，冲着阿蘅和沈菁槐就要往下跪：“丫头，活神仙——咱鹿鸣村给你们磕头了——”
后头呼啦啦跪了一片。
阿蘅一步侧开，弯腰把赵老栓拽住了。“别跪我。”她拿大拇指往旁边一比，“她杀的。我一箭都没挨着边儿。”
赵老栓愣了。全村人愣了。火把光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沈菁槐。
沈菁槐正歪着头看村口西边张屠户家的猪圈。那圈里两头半大的黑猪挤在一块儿，鼻子里吭哧吭哧喷白气。沈菁槐盯着它们，眼睛都不带眨的，那表情跟她在山上问“你们村有糖葫芦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姑娘？”赵老栓试探着喊了一声。
“啊？”沈菁槐回过头，明显没听见刚才说什么，“你们这猪——养猪是为了吃吗？”
赵老栓：“……”
“她杀的。”阿蘅重复了一遍，“那飞剑，一剑就把山魈脑袋削下来了。我没那本事。”
火把光底下的人群又嗡了一声。赵老栓这回反应过来了，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女菩萨！活菩萨！鹿鸣村全村老小给女菩萨磕头——”
“别磕别磕。”沈菁槐这回听见了，赶紧摆手，表情有点慌，“我不习惯人跪我。在宗门里只有犯错才跪，跪完了要挨罚的。”
赵老栓僵在半道上，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扭头看阿蘅。阿蘅冲他摇摇头。赵老栓把腰直起来了，但嘴没停：“那……那得庆祝！得好好庆祝！二柱子，去，把圈里那头大的宰了！今天全村开席！”
二柱子嗷一声蹿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村长，那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
“管它出不出栏！活菩萨救了咱全村人的命，吃头猪怎么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男人们跟着二柱子去抓猪，女人回家搬锅拿碗，小孩在火把底下钻来钻去。刘瘸子把砍柴刀从山魈脑袋上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两蹭，一瘸一拐追上去帮忙。
沈菁槐扯了扯阿蘅的袖子：“杀猪就是庆祝？”
阿蘅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没法用一两句话答清楚。
“就是……杀了猪，全村人一块儿吃。”
沈菁槐皱着眉想了想：“那猪知道你们庆祝吗？”
“……应该不知道。”
“哦。”沈菁槐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那它挺惨的。”
阿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她拎起箭囊，拽着沈菁槐的胳膊往自己家方向走。“先回去。我爹还等着。”
“等等等等——”沈菁槐被她拽着走，还扭头往猪圈那边看，“那猪有多大？出栏什么意思？你们养一头猪要多久？”
“一年。”
“一年！”沈菁槐声音又高了，“那吃了不就没了？明年你们吃啥？”
“明年再养。”
沈菁槐沉默了三步路的工夫。阿蘅以为她总算消停了，结果她又开口了：“那你们一年到头就吃这一回猪肉？”
“过年吃一回。”阿蘅说，“今天算加餐。”
沈菁槐又沉默了三步路。这回她没再问猪的事，但阿蘅余光看见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面八成装着什么吃食，这姑娘大概在琢磨要不要拿出来添到席面上。
阿蘅拉着她拐过村巷，到了自家柴门外头。院里灶膛亮着一点火光，她爹周铁山拄着棍子站在门口，一条肿腿支着地，另一条腿虚点着，看见她进来，手里的棍子先松了劲，人晃了一下。
“爹。”阿蘅喊了一声，“芋头呢？”
周铁山没答话。老头盯着她身后那个月白衣裳的姑娘看了好几息，才闷出一句：“这谁家的？”
“沈菁槐。”阿蘅把她拽进院门，“路上碰见的。山魈是她杀的。”
沈菁槐冲周铁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老头肩膀，落在灶台上。灶膛口冒着热气，泥封底下煨着三个芋头，黑乎乎的皮裂了几道缝。
“这就是芋头？”她蹲到灶台跟前，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比书上画的大。”
周铁山看看沈菁槐，又看看阿蘅，把棍子重新拄稳了，压低声音：“丫头，这姑娘脑子……”
“没事。”阿蘅把箭囊靠墙立好，蹲下去拿火钳扒芋头，“人好。”
周铁山不吭声了。老头拄着棍子挪到灶台边，拿胳膊把沈菁槐往旁边挡了挡。不是赶她，是怕火钳子戳着她，随后自己伸手把芋头翻了个面。
“再焐一炷香。”他说，“皮焦了里头才糯。”
沈菁槐蹲在旁边看火钳子扒拉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认真得跟看人练剑似的。
院墙外头传来猪的嚎叫声，二柱子那帮人已经把猪按住了。嚎声穿过两堵墙还能听得清清楚楚，沈菁槐耳朵动了动，但没问。
阿蘅递给她一个芋头：“先垫垫。”
沈菁槐双手接过去，烫得在俩手心里倒腾，一边倒腾一边吹，咬了一口，被烫得吸溜吸溜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阿蘅没听清，但看她那表情，大概是在夸好吃。
周铁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老头看看灶台前头两个蹲着的姑娘，一个捧着芋头被烫得直吸溜嘴，一个拿火钳子扒拉着灶灰，忽然闷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阿蘅问。
“没。”周铁山吐了口烟，“就是想起来你娘头一回跟我回村的时候，也蹲在这灶台跟前问芋头蘸不蘸糖。”
沈菁槐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芋头：“蘸糖好吃吗？”
周铁山看了她一眼。“没糖。”他说，“那年头也没糖。”
沈菁槐嚼了嚼咽下去，很认真地说了句：“那我下回带点来。”
周铁山没接这话。老头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院外头走：“你俩吃。我去看看猪杀得怎么样了——村长那老东西，别把下水给糟蹋了。”
宴席摆在村中打谷场上，两口大锅架起来，一口炖猪肉，一口煮杂烩。
张屠户剁肉的手艺没撂下，大块肉连着骨头往锅里怼，盐粒子撒下去，油花子翻了满锅。女人们从各家端来腌菜、干菇、酱豆子，凑了二十来碗，在碾盘上摆了长溜溜一溜。酒坛子从村东头老仓库里滚出来，攒了几个月没动过的地瓜烧，一开泥封，辣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栓说得好：山魈闹了几个月，山不敢进，集市不敢去，就剩这点酒了，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
沈菁槐被拽到上首坐着，面前摆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二柱子头一个上来敬酒，满满舀了一勺递过去，沈菁槐双手接了，闻了闻，皱了下鼻子，然后一口闷了。
“好喝。”她放下碗，咂了咂嘴，“甜的。”
二柱子愣了一下。地瓜烧辣嗓子，村里最壮的汉子一口下去也得龇牙，这姑娘喝完了说甜。但他没多想，又给她舀了一勺。沈菁槐又干了，还是说甜。二柱子回头看赵老栓，赵老栓摆摆手，意思是“喝就喝吧”。二柱子一咬牙，自己先干了一碗，把碗底亮给沈菁槐看。沈菁槐有样学样，也把碗底亮了。二柱子晃了一下，扶着碾盘坐下了。
刘瘸子拄着拐过来，沈菁槐给他搬了个凳子。刘瘸子说女菩萨你救了我们全村的命，我得敬你三碗。沈菁槐说好啊好啊，跟他碰了一下碗，连干三碗。刘瘸子第三碗没喝完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拐棍还抱在怀里。
张屠户的媳妇端着一碗过来，说沈姑娘我替我当家的敬你，他还在灶上忙。沈菁槐说嫂子你随意，我先干了。张屠户媳妇一碗下去脸就红了，话开始多起来，拉着沈菁槐絮絮叨叨说她娘家兄弟去年被山魈叼走的事，说着说着哭起来，被旁边几个女人架走了。
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拨人。沈菁槐来者不拒，碗碗见底，脸不红气不喘，越喝眼睛越亮，到后来嫌碗太小，直接拎着酒坛子跟人碰。那些来敬酒的汉子一个一个倒下去，打谷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小孩们不怕她。几个半大小子围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喝酒，看她喝完了还拍手。最小的那个丫头才四五岁，被她娘从被窝里薅起来看热闹，这会儿趴在沈菁槐膝盖上，伸手够她腰上那条青玉带。沈菁槐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玉带上的穗子解下来给她玩。小丫头攥在手里不撒开了，她娘过来抢，沈菁槐摆摆手说送她了。
赵老栓瞅着气氛差不多了，端着一碗酒凑过来，先没敬，搓了搓手，陪着笑问：“沈姑娘，您看……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别嫌弃。就是有个事吧，老朽斗胆问一句——您是从哪个仙山来的？怎么称呼您师门？”
周围一圈人全安静了。连地上躺着的几个醉汉都支棱起耳朵，有个装醉的还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沈菁槐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手，坐直了。“五行观。”她说，“你们肯定没听说过，我们那儿在极西，可远了。我师父是清虚真人，小门小派，在那边算中不溜的。”
赵老栓倒抽一口凉气，小门小派能出一位剑仙？
沈菁槐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我师父一共收了七个弟子，我最小。大师姐去年一个人剿了北边一只三头蛟，二师姐前年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那寨子里养了三百多只恶鬼，她进去出来就一炷香的工夫……”她越说越快，两眼放光，手里比划着，“还有我六师兄，去年过年的时候跟人打赌，说他能御剑绕着宗门飞三圈不落地，结果飞到第二圈半撞树上了，把山门前的石狮子撞歪了半截，让师父罚扫了三个月茅厕……”
小孩们眼睛瞪得溜圆。那个揪她穗子的小丫头问：“三头蛟是什么？”
“就是一条大蛇，长了三个脑袋。”沈菁槐比了个手势，“这么粗，这么长，喷水的，一喷一座房子就没了。”
小丫头哇了一声。
“那你呢？”另一个大点的小孩问，“你打过什么？”
沈菁槐挺了挺胸：“我去年收了只百年道行的蝎子精，没我大师姐那个厉害，但也挺费劲的。那蝎子尾巴上的钩子有毒，我胳膊肿了三天。”
小孩们又是一阵惊叹。
赵老栓等这波惊叹过去，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沈姑娘，您这回下山……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路过吧？”
沈菁槐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很随意地说：“青丘山脉深处出了只妖王，花妖。我来杀它的。”
打谷场上的空气一静。
赵老栓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花妖？”赵老栓的声音干得像树皮，“就是……比山魈还厉害？”
“山魈跟它比？”沈菁槐拿筷子夹了块肉，嚼了两口咽下去，“山魈大概就是被它赶出来的，混不下去才跑到你们这儿来。青丘山脉那块儿现在方圆几百里，稍微有点道行的妖物全跑光了，要么就是被花妖吞了。”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菜，没注意到周围人脸上是什么颜色。
赵老栓端着酒碗的手在抖。一只山魈，鹿鸣村死了四个人，丢了几十头牲口，几个月不敢进山。妖王——他连想都想不出来那是什么阵仗。
沈菁槐终于感觉到气氛不对了，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没人应声。
“花妖很厉害的。”沈菁槐以为他们不信，认真解释起来，“听说本体是一棵千年藤萝，根须扎进山底下，每根须子上都挂着死人的骨头。它开花的时候方圆百里都能闻见香味，闻着的人就迷了，自己走进山里让它吃。”她说到兴头上，筷子夹着肉比划，“我师父说，这种东西，搁宗门里得长老出手才稳当。但我偏要试试。”
她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咧开嘴笑了：“等我把它宰了，把花脑袋带回宗门去，我就是五行观第七个传说了。”她一口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六师兄扫地的时候都得给我让路。”
赵老栓把酒碗轻轻放下了。老头嘴张了两回，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沈姑娘，您有把握吗？”
沈菁槐想了想。“不知道。”她说，挺诚实的，“打了才知道嘛。”
打谷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响。那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忽然把穗子塞回沈菁槐手里，往她娘怀里钻。她娘把她抱起来，冲沈菁槐勉强笑了一下，说孩子困了，先回了。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赵老栓招呼人收拾锅碗，话比刚才少了八成。二柱子过来把醉倒的人一个个拖回去，拖到沈菁槐跟前的时候绕了个弯儿。
沈菁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帮着收了两张桌子，还夸张屠户的媳妇炖肉手艺好。
阿蘅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她面前那碗酒搁了一个多时辰，只下去了一个指头的量。
宴散了。周铁山先拄着棍子回了家，把灶台上的芋头收进篮子里，又给沈菁槐多铺了一床旧褥子。阿蘅领着沈菁槐进院门的时候，老头已经歇下了，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
沈菁槐脱了鞋往炕上一坐，拍了拍褥子：“这褥子好软，什么填的？”
“旧棉絮。”阿蘅把灯搁在窗台上，蹲下来解绑腿。解了两圈，停住了。
她没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开口。
“沈菁槐。”
“嗯？”沈菁槐正研究炕头的笤帚疙瘩怎么扎的。
“你杀那个花妖……”阿蘅把绑腿布一圈圈缠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能带上我吗？”
沈菁槐转过头看她。
“我会射箭，能辨山里的路，不会给你添麻烦。”阿蘅还是没抬头，手上缠绑腿的动作没停，“我知道自己没修为，跟你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问一——”
“好呀好呀！”
阿蘅抬起头。
沈菁槐跪在炕上，两只手撑着褥子往前探，眼睛亮得跟刚才喝酒的时候一模一样：“明天带你去坐飞剑！我正好一个人赶路无聊死了，玄枢又不爱说话，整天就知道嗡嗡嗡，我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阿蘅看着她，一时接不上话。
“你怕高吗？”沈菁槐问，问完自己又摆摆手，“怕也没事，头一回都怕，我头一回御剑抱着我师姐的腰不撒手，丢死人了。后来就好了，可好玩了，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往被窝里一钻，拍着旁边的位置，“快睡快睡，明天早点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阿蘅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灯芯跳了两下，沈菁槐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匀称，嘴角还翘着。
她伸手把灯芯按灭了。黑暗里，院里传来她爹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灶膛里芋头的焦香还没散尽，混着打谷场上飘过来的肉味和酒气。
阿蘅躺在枕头上，盯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黑黢黢的看不出颜色。
“明天带你去坐飞剑。”
沈菁槐的声音好像还回响在耳边，阿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一大早，阿蘅被一声嘹亮的鸡鸣叫醒。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褥子空的，被窝早凉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往院里看。
沈菁槐站在院子当间，面朝东边山头，两只手拢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朝霞正从山脊后面拱出来，金红色的光铺了她一身，月白衣裳镀了层暖边，连头发丝儿都透亮。她闭着眼，鼻息绵长，胸口起伏慢得跟没有似的，脚底下踩的那块冻土化了霜，露出一圈干爽的地面，周围一圈还湿着。
阿蘅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这姑娘安安静静站着的时候，确实有几分神仙模样。
沈菁槐似乎心有所感，回头看去。
“哎！你醒啦！”她朝阿蘅一蹦，脚底下那圈干地也不管了，三步蹿到门口，笑嘻嘻的，“你醒得真早！比我六师兄强多了，那酒鬼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炕，我师父拿雷劈他都能翻个身继续睡。”
阿蘅点点头，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漱口，拿袖子擦了把脸。
她回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裳卷了个包袱，箭囊背好，剥皮刀别回后腰，干粮袋系在腰上。多的她也没有。想了想，把灶台上昨天剩的半个芋头揣进怀里，路上饿了能吃。
沈菁槐跟在她后头，蹲在旁边看她忙活，看得津津有味。
“你这个包袱皮是蓝印花布的吧？”沈菁槐拎起她换下来的旧褂子看了看，“我二师姐也有一块差不多的，她拿来做肚兜的。”
“嗯。”阿蘅把包袱打了个结。
“你箭囊里那三根桦木杆的，淬的什么毒？草乌？我闻着味儿像。”
“草乌。”
“回头我给你换一种。”沈菁槐蹲在地上帮她系干粮袋的绳子，“你这毒太浅了，山魈那种皮糙肉厚的，得用蛇衔草配雷公藤，再拿丹火淬一遍才管用。”
阿蘅手停了一下。“丹火？”
“哦对，你没有丹火。”沈菁槐想了想，“那我回头帮你淬吧。”
阿蘅看她一眼。
院子里周铁山拄着棍子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水，搁在窗台上晾着。老头没说话，就蹲在门槛上，看阿蘅忙活。沈菁槐冲他挥了挥手：“周叔，我带阿蘅走啦。”
周铁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蘅收拾完了，站在院当间环顾了一圈。该带的都带了，没什么落下的。她正打算跟爹说两句什么，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老栓打头，后面跟了二柱子、刘瘸子、张屠户两口子、二柱子媳妇……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几号人，把院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手里拎着东西，张屠户提了条猪后腿，二柱子媳妇挎了一篮子干饼，赵老栓捧着个布包，不知道里头裹的什么。
没人说话。几十双眼睛看着阿蘅，有感激，有羞愧。二柱子低着头抠指甲，刘瘸子拄着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赵老栓嘴张了两回，终于挤出一句。
“丫头……昨晚大伙儿商量了一下，那个，沈姑娘不是要去打妖王吗……你跟着去，村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东西你带上，路上吃——”
阿蘅看了一眼那条猪后腿。这大概是全村最后一头猪了。
“不用。”她提了提身上的包裹，“我带了干粮。”
“拿着吧。”张屠户把猪腿往前递了递，“我媳妇说了，这腿腌过了，能放。”
二柱子媳妇把饼篮子搁在磨盘上，低头说了句“饼里搁了猪油，顶饱”，说完就退到人堆里去了。
阿蘅看着这些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想说我不会怪你们，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
鹿鸣村没有谁欠谁的，是山魈把日子逼成了这样。
她把东西收了。猪腿太沉，她割了一半带在身上，另一半让张屠户拿回去。饼篮子挎上了，赵老栓那个布包也接过来塞进包袱里，打开看了一眼，是两双新纳的千层底，针脚粗粗拉拉的，赵老栓自己纳的。
她也不知道该跟大家说什么。想了半天，冲着人群点了下头，然后走到沈菁槐面前：“可以走了。”
沈菁槐正拿手指头逗院里那只芦花鸡，听见这话直起腰来，冲门口那些人一笑：“放心吧，我把她完完整整送回来，少一根头发算我输。”
赵老栓嘴唇哆嗦了一下。人群里不知道谁先跪的，呼啦啦倒了一片。赵老栓趴在地上喊了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阿蘅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沈菁槐倒是一点没受影响。她伸手一招，袖口里白光一闪，飞剑“铮”地弹出来，悬在两人面前。剑身迎风一晃，长了三尺，剑尖朝外一横，变成能站人的宽度。
“踩上来。”沈菁槐先跳上去，站稳了，朝阿蘅伸手。
阿蘅看着那剑——比鞋底宽不了多少，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底下全是雾。她深吸了一口气，抓住沈菁槐的手踩了上去。剑身往下沉了一寸，稳住了。
“站稳了啊。”沈菁槐说，“走！”
飞剑“嗖”地往上拔了丈把高，阿蘅膝盖一软，蹲下去了。沈菁槐笑得直拍大腿，飞剑也跟着抖了两下，剑尖点了点，好像在笑话她。
“别蹲！站着！蹲着更晃——”
飞剑打了个旋，朝着东边山脊线飞去。地上的村子越缩越小，打谷场变成巴掌大的黄斑，老槐树成了棵豆芽菜，赵老栓那帮人还跪在院门口，远远望去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土疙瘩。
风刮得阿蘅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下看，看见自家院子冒出一缕细烟——她爹把灶膛又点着了，大概在热那两个剩芋头。
沈菁槐在前面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飞剑放慢了速度，等她跟上来，沈菁槐才凑到她耳朵边上喊：“我说——你怕高吗？”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林子跟苔藓似的，野狐岭的山头已经跑到她们脚底下去了。她攥紧了沈菁槐的胳膊。
“……还行。”
沈菁槐又笑了，剑尖朝上一挑，冲着云彩眼儿飞过去。
山峦在脚下飞过，越往青丘深处飞，天越窄。
两侧山脊往中间收，林色也跟着变了模样。山脚是青黄交错的杂木林，往上走便成了黑黢黢的老松，再往深处，连树的种类都辨不清了。树干上裹着厚厚一层灰白色菌丝，活像缠了层旧裹脚布。
鸟早就没了踪影。早先还能看见几只老鸹绕着山腰打转，等它们飞过某道山脊线，就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四下只剩一片死寂，偶尔有风扫过，树梢懒洋洋晃两下，仿佛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连树都不敢用力摇晃。
空气里漫上来一股味儿。先是淡淡的甜腻，像谁家灶上熬糊了糖，再往前飞，甜里带出腥，腥里又翻出一股子烂菜叶子沤在泥里的酸腐气。阿蘅拿袖子捂住口鼻，胃里翻了两下。
沈菁槐吸了吸鼻子，脸上头一回露出点正经表情。“好霸道的妖王，这味儿——方圆几十里的地气全让它抽干了，就剩它自己根底下那点养分，靠吃活物往回补。”
阿蘅没说话。她低头往下看，林子里稀稀拉拉戳着几根白茬树干，树皮全没了，被什么东西啃得光溜溜的，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散着骨头，有鹿的，有野猪的，还有几根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儿的。
“我先放你下去。”沈菁槐收了收剑势，飞剑往下沉了沉，“这地方不对劲，再往前飞怕是要进它感知范围了。你找个——”
“好。”阿蘅说。
她刚说完这个字，脚底下山坳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地面骤然裂开。
三根藤蔓从裂缝里蹿出来，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外皮黑亮亮的沾着黏液，蹿到半空打了个弯，兜头朝飞剑卷过来。藤蔓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倒刺，刺尖上挂着碎肉末，有股子山魈身上那股腥臭味，只是浓了十倍不止。
沈菁槐左手掐诀，右手并指一划：“玄枢！”
飞剑嗡一声弹起来，剑身分出两道白芒，一左一右斩过去。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喷出一蓬黑浆，洒在底下的石头上滋滋冒烟，石头面烧出一片麻子坑。两截断藤掉下去，落地还在扭，扭了十几息才瘫软不动。
“发现我们了。”沈菁槐收了笑，一脚踩稳剑身，“这东西反应真快——”
话音没落，整面山坡动了。土层像开水一样翻涌起来，几十根藤蔓同时从地底钻出来，有几根上面还缠着半截野猪骨架，骨头上挂着没化干净的肉。藤蔓冲着飞剑的方向抽过来，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沈菁槐冷哼一声，左手掐了个诀，右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一道火墙凭空烧起来，把最前头的几根藤蔓燎成了炭条。紧接着她换了个诀，水箭从指缝里飚出去，打穿了侧面包过来的两根。再换诀，土刺从底下蹿出来，把绕后的藤蔓钉在半空。火球、水箭、土刺、金刃，五行法术轮着番往外甩，中间不带歇气的，一道接一道犁过去，把山坡从中间刨开了一条焦黑的大沟。
“它根扎得深！”沈菁槐喊了一声，手上没停，一道雷光劈下去，把山坳正中间轰出个丈把深的大坑，“得把它主根刨出来——”
坑底露出半截黑黢黢的东西，像树根又像肉块，鼓鼓囊囊的，上面裂着几道口子，口子一张一合地喘气。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细根须子，扎进土里少说有几丈深。
花妖的本体。
阿蘅来不及看清，只觉得脚底下一震——几根藤蔓佯攻正面，被沈菁槐一道剑气削碎，但有一根从飞剑正下方悄悄探上来，贴着地皮绕了个弯，直奔阿蘅面门。那藤蔓尖子上裂开一个口子，里面一圈细牙，跟七鳃鳗的嘴似的。
“卑鄙！”沈菁槐扭头看见了，右手还捏着诀来不及换，一把攥住阿蘅的手腕，真气鼓出来往外一撑。
藤蔓的牙一口咬在真气罩上，没咬透，打滑一蹭，顺着罩壁就缠了上来。一根变三根，三根变十根，不过十几息的工夫，真气罩就被藤蔓裹成了密不透风的粽子，连人带剑缠得结结实实。
紧接着，这些藤蔓便开始找缝隙往里钻。
真气罩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沈菁槐仓促撑起，罩面各处厚薄不均。藤蔓尖头专往薄处戳，戳不进就用倒刺反复磨蹭，专挑腰侧、肋下、腋窝这些软处下狠手。沈菁槐半点不敢收撤真气——一收就真被扎了——只能咬着牙硬撑。
“哈哈哈哈——”沈菁槐笑出来了。
阿蘅猛地憋住一口气。藤蔓尖子从她后腰蹭过去，隔着皮袄都能觉出那些刺在扒拉，顺着腰眼往胳肢窝底下钻。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憋得脸发红。
“哈哈哈哈你、你憋什么——”沈菁槐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怕痒啊哈哈哈哈——”
阿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笑了——越笑它越来劲——”
沈菁槐根本控制不住。她最怕痒，藤蔓往她肋巴骨上一蹭，她整个人跟触了电似的缩成一团，什么剑诀什么法术全忘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别碰我腰别碰我腰别碰我腰。两只手死死攥着阿蘅的手——这是她现在唯一记得的事，师父说过真气相连不能断。
“我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沈菁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飞剑也跟着抖，剑尖歪歪斜斜戳在真气罩里乱晃，“玄枢你、你别抖哈哈哈哈——”
玄枢嗡了一声，听着也挺委屈。
藤蔓还在蹭。阿蘅把嘴唇咬得快出血了，终于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你——想个办法——”
“我哈哈哈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沈菁槐一边笑一边拿脑袋撞阿蘅肩膀，“你让我笑完哈哈哈哈笑完再说——”
底下的花妖本体张了张口子，又喷出一蓬新藤蔓，把真气罩裹得更厚了。
藤蔓裹着真气罩越缠越厚，外头裹了七八层，里头还在往里钻。倒刺刮着罩子内壁吱吱响，一根尖子从沈菁槐腰侧蹭过去，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笑声从嗓子眼里劈出来，跟踩了脖子的母鸡似的。
“哈哈哈哈你、你往那边挤挤——”沈菁槐一边笑一边拿胳膊肘拱阿蘅。
阿蘅往旁边挪了半寸。藤蔓尖子立马跟过去，从她腋下探进去，隔着皮袄找地方钻。她憋着气，腮帮子鼓得像蛤蟆，拿胳膊肘把藤蔓往外顶。顶出去一根，进来两根，后腰上还有一根在画圈。
“你越顶它越来劲！”沈菁槐笑得直抽抽，“你别动！你越动它越觉得那地方怕痒——”
“你不也在动——”
“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沈菁槐扭得像条上了岸的鱼。她怕痒的地方太多了——腰、肋巴骨、锁骨窝、膝盖弯，藤蔓尖子往哪戳她哪炸。两根藤蔓从脚踝绕上来，在她小腿肚子上拿倒刺来回刷，刷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整个人往阿蘅身上倒。
“你站直！”阿蘅从牙缝里挤话。
“站不直哈哈哈哈你腿借我靠一下——”
阿蘅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推完自己也差点没绷住。一根藤蔓顺着她脊梁沟往上爬，一节一节地拱，跟有人拿指头尖儿一节一节按她的脊梁骨似的。她猛地弓起后背，把藤蔓夹在皮袄和脊背中间，那根尖子动不了了，过了两息从旁边又钻出一根来。
“哈哈哈哈你夹它！夹它！”沈菁槐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你跟我大师姐一个毛病哈哈哈哈她怕痒就夹胳膊——夹完了人家挠她胳肢窝哈哈哈哈——”
阿蘅没空理她。她把皮袄下摆掖进裤腰带里，拿胳膊箍住前胸，两肘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藤蔓在外头转了两圈找不着缝，尖子翘起来晃了晃，忽然往上一顶——从她下巴和领口之间的缝里钻了进去。
“——”
阿蘅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嘴抿成一条线，喉咙里憋出一声闷哼。藤蔓尖子顺着她脖子往锁骨窝里钻，倒刺一刮，她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手指头攥着沈菁槐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你憋住了哈哈哈哈你脸好红——”沈菁槐一边笑一边歪头看她，“你憋得住吗哈哈哈哈我憋不住了——”
“你笑你的。”阿蘅从鼻子里哼出话来，“别跟我说话——”
“我哈哈哈哈我控制不住——”
沈菁槐笑得往后仰，后背撞在真气罩壁上，藤蔓顺势从她后腰绕过来，在她肋巴骨上弹琵琶似的来回拨。她整个人出溜下去半截，蹲在剑身上，两只手还攥着阿蘅的手不放，脑袋埋在自己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想起来了——”沈菁槐从膝盖里抬起头，笑得眼泪糊了一脸，“我大师姐哈哈哈哈她有一回被一只百年蜈蚣精缠住了哈哈哈哈那蜈蚣精专门挠人脚底板哈哈哈哈她回来三天没下炕哈哈哈哈说脚底板肿了哈哈哈哈——”
“你大师姐的事回头再说——”
“我跟你说这个是有用的！”沈菁槐使劲吸了口气，试图把自己从笑劲儿里拔出来，“蜈蚣精挠他脚底板他没办法哈哈哈哈后来她想了个招——她把脚趾头全缩起来，拿脚后跟走路哈哈哈哈——”
阿蘅把脖子缩了缩，藤蔓尖子在她耳根底下蹭，她偏头夹住，声音闷闷的：“你这招管用吗？”
“不管用哈哈哈哈她后来还是被挠了——”
阿蘅不想跟她说话了。
藤蔓还在四处找缝。沈菁槐又想起一出：“对了对了——你怕不怕痒？你好像比我强点——”
“怕。”阿蘅说了一个字。
“多怕？”
阿蘅没答。一根藤蔓尖子从她腰带缝里钻进去，她猛地拿手去捂，捂住了腰，后腰又空出来了，另一根从后面探进去，在她后腰眼上戳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窜，脑袋撞在沈菁槐肩膀上。
“哈哈哈哈你！你躲了！”沈菁槐笑得直拍剑身，“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闭嘴。”
“我不闭哈哈哈哈我闭不上——”
沈菁槐笑得打嗝。她试着掐了个诀，手指头抖得像弹棉花，诀没掐圆，冒出一小撮火苗，烧了半截藤蔓尖子，但旁边立刻补上来三根新的，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手一缩，诀散了。
“不行不行哈哈哈哈我掐不了诀——”她干脆放弃了，整个人瘫在剑身上，仰面朝天，藤蔓密密麻麻盖上来，她在藤蔓底下笑得直蹬腿，“阿蘅你想想办法哈哈哈哈你不是猎户吗哈哈哈哈你会不会剥皮——”
“剥谁的？”
“剥它的！你拿剥皮刀哈哈哈哈——”
阿蘅手伸到后腰摸刀。刀别在腰上，但藤蔓缠得紧，她胳膊肘底下夹着两根，手指头够了两回没够着刀柄。第三回她咬着牙把胳膊往外撑了撑，指尖碰到刀柄了，往外一抽——刀抽出来了，但袖口里紧跟着钻进来一根藤蔓尖子，在手腕内侧那层薄皮上轻轻一刮。
她手一哆嗦，刀差点掉了。
“哈哈哈哈你刀——”沈菁槐看见了，笑得更欢，“你刀拿稳哈哈哈哈你拿稳了再割——”
阿蘅攥紧了刀。藤蔓尖子还在她手腕内侧来回蹭，她拿刀背往藤蔓上一磕，磕断了一截，断口喷出来的黑浆溅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拿袖子擦了把脸，抬刀往裹在外面的藤蔓上划。
划了三四道口子，藤蔓“嘶”地缩了一下，但马上又裹回来，裹得更紧了。阿蘅胳膊被勒得贴住身子，刀又动不了了。
“不行。”她说，“割不动。太多了。”
“那你别割了哈哈哈哈过来跟我一块儿笑——”
“……”
“真的哈哈哈哈你越憋它越挠你，你笑出来它可能就不挠了——”
“没这回事。”
“试试嘛哈哈哈哈又不花钱——”
阿蘅深吸了一口气。藤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裹得严严实实，倒刺隔着皮袄都在往里扎。沈菁槐还在笑，笑得没力气了，声音从“哈哈哈”变成了“呵呵呵”，最后变成“吭吭吭”的干喘，但嘴一直没合上。
玄枢剑在真气罩里歪着，剑尖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嗡了一声，听着也快被挠哭了。
藤蔓裹着真气罩裹了小半个时辰，沈菁槐从“哈哈哈”笑到“吭吭吭”，再从“吭吭吭”笑到“嗝”，最后连嗝都打不出来了，就剩喘气。阿蘅腮帮子酸得嚼不动东西，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绷得跟鼓面似的，但好歹没笑出声。
“它、它好像停了。”沈菁槐喘匀了气，拿袖子抹了把脸，脸上泪痕笑痕糊成一片。
藤蔓确实不动了，厚厚地裹在外头，跟死了一样。
阿蘅刚松了半口气，脚踝上一紧。
藤蔓尖子从靴筒口钻进去了。先是脚踝，绕了一圈，拿倒刺刮了两下，然后顺着袜子往脚背走，一路摸到脚趾头，挨个拨了拨。
沈菁槐“嗷”一嗓子，整个人往上蹿了一截。“它进我靴子了！它进我靴子了——”
阿蘅没空理她。她自己脚上也进来了，两根藤蔓，左右各一根，顺着靴筒内壁往下滑，凉飕飕的，带着黏液的滑腻劲儿，从脚踝滑到脚后跟，在脚心窝里停住了。
停了两息。
随后开始挠动。
阿蘅浑身一颤。从脚底板往上蹿了一股麻筋，顺着腿肚子爬到后脊梁，再从后脊梁蹿到天灵盖。她把牙咬得咯吱响，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憋回去了。
沈菁槐没憋。
“哈哈哈哈哈哈它挠我脚心——哈哈哈哈它挠我脚心——”她两只脚乱蹬，但脚在靴子里，藤蔓把靴子缠得死紧，蹬不出去。越蹬那尖子越往脚趾缝里钻，挨个缝蹭过去，蹭得她整个人在剑身上打滚。
“阿蘅哈哈哈哈阿蘅你脚底板哈哈哈哈——”
“闭嘴。”
“我闭哈哈哈哈我闭不上——”沈菁槐拿脑袋撞剑身，玄枢嗡了一声，也跟着抖。她两只手攥着阿蘅不放，脚底下乱踹，有一脚踹在阿蘅小腿上，踹得阿蘅差点岔气。
阿蘅想蹲下来脱靴子。她一弯腰，腰上那根藤蔓就势滑进后腰缝里，在腰眼上戳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膝盖磕在沈菁槐后背上。
“嗷——”沈菁槐往前一扑，脸撞在真气罩壁上，“你磕我哈哈哈哈你磕我腰——”
“你踹我腿。”
“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它挠我脚心——”
阿蘅咬着牙把手伸到靴筒口，想把藤蔓拽出来。手指头刚碰到藤蔓，那玩意儿在她脚趾缝里来回刷了两下，她手一哆嗦，整个人往上一蹦，脑袋撞在真气罩顶上。
“你蹦了哈哈哈哈你蹦了！”沈菁槐笑得直拍地，“你脚底板怕痒——”
“你脚底板不怕？”
“怕哈哈哈哈特别怕——”沈菁槐说着又蹬了两下腿，“它还在挠哈哈哈哈它换脚了换另一只了——”
阿蘅把重心换到右脚，左脚拿靴跟往剑身上磕。磕了两下，藤蔓在里头缩了缩，她以为管用，又磕了一下。结果藤蔓顺着靴筒往上蹿了一截，绕过脚踝，在脚脖子前头那根筋上弹了一下。
她腿一软，蹲下去了。
“哈哈哈哈你蹲了！”沈菁槐歪着头看她，笑得满脸通红，“你蹲了哈哈哈哈你也不行——”
阿蘅蹲在剑身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脚底板压住。藤蔓在她脚心窝里挠了两下挠不动了，转去挠脚趾头。她脚趾头在袜子里蜷成一团，那尖子挨个掰，掰开一个挠一下，跟小孩玩算盘珠子似的。
“我想起来了——”沈菁槐忽然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我大师姐！她回来之后又想了个招——”
“什么招？”
“她拿布把脚裹了三层哈哈哈哈说裹厚了挠不着——”沈菁槐一边笑一边往自己脚上看，“但咱俩靴子脱不掉哈哈哈哈裹不了——”
阿蘅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有想过沈菁槐不着调，但是没想过这么离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沈菁槐的靴子，然后拿膝盖碰了碰沈菁槐：“你脚上功夫怎么样？”
“什么功夫？”
“踢。用力踢。”
沈菁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是说——”
“你踢我靴子，我踢你靴子。”阿蘅把脚往前伸了伸，“把靴子踢掉。”
沈菁槐二话不说，攒足了劲，照着阿蘅左脚靴子就是一脚。她这一脚带了真气，踢得靴子“啪”地飞出去，藤蔓跟着甩出来，在半空里扭了两扭。阿蘅的左脚袜子已经被蹭掉了一半，光着脚丫子踩在剑身上，凉得她脚趾头一缩。
“你踢我——”阿蘅喊了一声。
沈菁槐把左脚伸过来。阿蘅攒了攒劲，照着她靴跟踹了一脚。沈菁槐的靴子也飞了，藤蔓甩出来，两截断藤掉在真气罩里还在扭。两只光脚丫子踩在剑身上，凉飕飕的。
然后藤蔓又来了。
靴子里甩出来的那几根在地上扭了两扭，掉头又朝脚丫子扑过来。这回没靴子挡着了，直接往脚心上贴。沈菁槐“嗷”一声把脚缩到屁股底下坐着，阿蘅把两只脚叠起来拿手捂住。
“它怎么还来——”沈菁槐把脚缩成一团，拿屁股压着，“我都把鞋踢了哈哈哈哈它怎么还挠——”
藤蔓够不着脚，改从上面来。两根从领口钻进去，直奔胳肢窝。沈菁槐刚缓过来一口气，又被挠得缩成一团，这回连脚都顾不上藏了，整个人窝在剑身上，拿胳膊肘夹着肋巴骨，笑岔了气。
阿蘅把脚踩在沈菁槐屁股底下，两只手把领口扎紧了，后腰拿膝盖顶着，浑身缩得跟个核桃似的。藤蔓在外头转了两圈找不着缝，尖子翘起来晃了晃，奔着她耳朵眼儿来了。
“别——”阿蘅偏头，藤蔓擦着她耳朵刮过去，在她耳根后面那块软肉上蹭了一下。
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嘴唇咬得发白。
“你耳朵也怕哈哈哈哈——”沈菁槐从胳膊肘缝里看见，笑得直蹬腿，“你耳朵怕痒哈哈哈哈我看见了——”
“你消停点。”
“我消停不了哈哈哈哈它挠我肚脐眼——”
两个人缩在真气罩里，一个笑岔了气，一个腮帮子快咬穿了。藤蔓还在找缝钻，玄枢剑在旁边歪着，嗡了一声，剑柄上银丝穗子被藤蔓卷住了，吊在半空晃来晃去，像根被猫玩了的绳头。
沈菁槐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阿蘅最先察觉不对劲——攥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指尖掐进她手背里，跟之前笑到脱力时的松垮劲儿完全两回事。她偏头看沈菁槐，那张脸还红着，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但眼神清亮亮的，一点笑影子都没了。
“阿蘅。”沈菁槐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我真气快见底了。”
阿蘅心里一沉。
“再这么耗下去，罩子一破，咱俩都成肥料。”沈菁槐的语速快起来，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它核心露出来了——刚才我犁山那几下，把它主根从洞里刨出来了。这畜生以为自己赢了，藤蔓全在咱俩身上蹭痒，根须子没往回护。”
阿蘅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透过真气罩半透明的壁，山坳底部那个丈把深的大坑里，那截黑黢黢的肉块还露在外面，周围细根须子果然稀了不少——都抽上来缠她们了。
“我有个主意。”沈菁槐说，“你信不信我？”
“说。”
“我把罩子缩到你一个人身上，你扛一会儿。我自己硬吃它几下——我肉身淬炼过，它那些刺扎不穿。”沈菁槐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那笑跟之前的傻乐完全两码事，“然后我抽冷子给它一下狠的。”
阿蘅没犹豫。“行。”
“你不问问万一我扛不住怎么办？”
“你扛不住就一起死呗。”阿蘅说，“反正跑也跑不过。”
沈菁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成。那你憋住了，我把罩子收了啊——”
话音一落，裹着两人的真气罩猛地缩了一圈。外头那层壳全往阿蘅身上贴过去，在她体表凝成一层薄而韧的膜，沈菁槐自己倒光了——藤蔓第一时间缠上去，十几根尖子同时往她胳膊、后背、腰侧戳。沈菁槐闷哼了一声，肩膀绷紧了，但没缩。那些倒刺抵在她皮肉上，确实扎不进去，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像钝刀子在厚牛皮上刮。
“嘿——”沈菁槐咬着牙笑了一声，“还真不疼。就是痒。”
她两只手得了空，十指翻飞掐诀。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有什么甩什么，图快图热闹，这回她掐得又慢又稳，指头一个诀接一个诀捏得圆圆满满，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念的什么。
花妖大概觉出不对了。缠在阿蘅身上的藤蔓往回缩了缩，想抽身去护核心。
“晚了。”沈菁槐说。
她左手往下一按，一道白光从掌心打出去，贴着地面扫过山坳，把露出来的那截肉块周围的地面整个儿翻了一遍。细根须子全断了，断口喷黑浆。花妖疼得整片山坡都在抖，缠在沈菁槐身上的藤蔓猛地绞紧——她胳膊上终于被勒出了血印子，但嘴上还在数：“一。”
右手跟着又是一道诀。这回是火——不是之前那种火球，白得刺眼的一线，从她指尖射出去，正中坑底那截肉块。肉块炸开了，黑浆和碎块崩了满天，溅在四周树干上滋滋冒烟。
“二。”
花妖的藤蔓疯了一样往回收，想堵住核心的窟窿。沈菁槐没给它机会，第三道诀掐完，两只手往下一压，一道雷光从天灵盖往下劈，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亮。
“三。”
雷光砸进坑底，把那个丈把深的坑又往下轰了半丈。坑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中间裂开了。漫山遍野的藤蔓同时瘫软，从半空里稀里哗啦往下掉，跟下了一场黑雨似的。缠在阿蘅身上的那些也松了劲，她拿手一拨就掉。
阿蘅蹲在剑身上，脚底下踩着软塌塌的断藤，低头往坑里看。那截肉块已经碎得看不出形状了，黑浆淌了一坑，还在冒泡，但没了动静。
“死了？”
沈菁槐没答话。她站在剑身上，两只手还在胸前掐着诀没松开，肩膀微微发抖。过了两息，她才把诀散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些白印子，又摸了摸后腰，忽然伸手在胳膊上、腿上、腰上拍打起来，噼里啪啦的，跟拍蚊子似的。
“还挠呢还挠呢——”她一边拍一边转着圈看自己身上，“还挠——哎没了。”她拍了两下发现藤蔓早掉光了，讪讪地停了手，抬起头冲阿蘅咧嘴一笑，“这畜生，死都死了还想挠我。”
阿蘅没接话。她蹲在剑身上，两只手还按着膝盖，脚趾头蜷在袜子尖里没松开。刚才那些藤蔓挠过的地方还留着余韵，后腰、胳肢窝、脚心，一阵一阵地泛麻，跟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似的。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低头看着坑里那摊碎肉，又扭头看了看四周——整面山坡被犁了一遍，焦土、碎藤、断根，几十丈方圆没一块好地。这玩意儿刚才差点把她和沈菁槐裹成粽子，现在成了一坑烂渣。而沈菁槐站在那，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没事人一样。
阿蘅心里翻了一下。她头一回见山魈的时候觉得自己还能搏一搏，现在想想，真是蚍蜉撼大树。这花妖比山魈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沈菁槐几道诀就给打发了——那她之前说的那些宗门传说，大师兄剿三头蛟、二师姐挑黑风寨，大概也不是吹牛。
“你真能忍。”沈菁槐冲她笑，“刚才我笑成那样你都没崩，厉害。”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沈菁槐身上的时候，话卡在嗓子眼里了。
沈菁槐腰侧那块月白衣裳上洇了一团红。拳头大，正在往外扩，把暗银线的云纹染成了铁锈色。她还在笑，还在拍自己的袖子，浑然不觉。
“沈菁槐。”阿蘅站起来。
“嗯？”
“你腰上。”
沈菁槐低头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伸手摸了一把，手指头上沾了血，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她撩起衣摆往里头看了一眼——阿蘅看见她腰侧靠后的地方，皮肉上一个小口子，跟针扎的似的，周围青紫了一圈，正往外渗黑血。
“哦。”沈菁槐说，“它最后那下我漏了一根。”
她说完这个字，脚底下晃了一下。飞剑猛地往下沉了半尺，玄枢嗡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尖。
“哎——”沈菁槐想站稳，膝盖弯了弯，没撑住。她伸手想抓阿蘅，手指头碰到阿蘅袖子，没攥紧，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阿蘅一把捞住她胳膊。“沈菁槐！”
“没事——”沈菁槐嘴上说没事，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它刺上带毒——我逼出来就——就好——”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皮子打架，“……让我靠一会儿……”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软了，大半边身子压在阿蘅身上。阿蘅抱不住她，两个人一起往剑身上摔。玄枢急得嗡嗡直转，剑身横过来托了一把，但还是沉甸甸地往下坠。
阿蘅一手搂着沈菁槐的腰——手指头刚好压在那个伤口边上，黏糊糊的血从指缝往外冒——另一只手撑着剑身，冲着底下的林子喊了一嗓子：“玄枢！找个能落的地方！”
玄枢嗡了一声，剑身一斜，朝着山腰一块平缓的坡地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