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仙记-第一话
你知道“顾家村”吗？
不知道也没关系，知道了可能也不知道具体说的哪个，全国上下，叫顾家村的村子镇子可能有成百上千个。但今天我要说的这个顾家村，在东北，黑龙江，是哈尔滨城郊的一个小村落，像从苞米地里硬长出来的一块儿。它毗邻着巴彦，往西走走是呼兰，出了村头儿就是鹤哈高速。总的来说，交通还算方便，位置还不算很偏僻。
那村口有一棵老榆树，这树龄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还大，见识过老毛子进哈尔滨，伪满小鬼子偷鸡，树根儿上有道枪疤，是当年解放东北时打的。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鳞，春夏之交时会结满一串串榆钱，风一吹就哗哗地落，铺一地浅绿色的碎钱。可别小看了这榆钱，饥荒年代摘下来混着面一起蒸，救过不少人的命呢。树底下永远坐着几个老人，天摇蒲扇，冬天揣着手，春秋两季就摆张棋盘子下棋，一边下，一边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点评谁家的小子长高了，谁家的丫头变好看了。
老榆树往东，是一条柏油路横穿村子，路两边是苞米地，蔬菜大棚和成排的杨树。往西走两公里是镇上的集市，逢五逢十开集热闹得很。往北走就是G1111鹤哈高速，三里地有一条河，叫哈林河，是呼兰河的支流，河对岸是荒草地和灌木丛，有一条货运铁路线，再往远就是成片的林子，冬天覆着白皑皑的雪，夏天则绿得发黑。
顾家村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大半姓顾，房子大多是砖瓦房混搭着新修的宅基地小洋房，红砖灰瓦，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菜地，架子上趴着豇豆角角旱黄瓜，地里头卧着青皮萝卜绿倭瓜，有的人家还有沙果梨树。有鸡窝猪圈，里面从早到晚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有猫窝狗窝，小猫平时就喜欢骑在大黄狗背上。小院上拉着晾衣绳，风一过，红绿袄子黑裤子的万国旗就哗啦哗啦地飘扬。冬天的时候，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蓝天下拉成一条条直线。这种建筑配置置你搁东北随便找个农村都能见到。屋里都盘着火炕，灶坑里烧着苞米秆或木头柈子，炕面热得能烙饼。这几张炕就是全家人的活动中心，吃饭、唠嗑、嗑瓜子、打扑克、睡觉。炕琴上摞着被褥，被褥底下压着钱。
这里冬天冷啊，实实在在地的冷。腊月里最低零下三十几度，出门要里三层外三层地棉裤棉袄棉鞋，戴棉帽棉手套，围巾裹到只露一双眼睛，瘦溜溜的小姑娘也裹得像只小企鹅。哈气成霜，泼水成冰，走路的时候要小心滑倒。小孩在院子里泼水造冰场，泼一层冻一层，三天就能泼出一片滑冰场。但东北的人们会利用这种天气，提前买好的梨，苹果和柿子冻在仓房里，硬得像石头，吃之前要搁在凉水里“缓”一会儿，缓出一层冰壳再敲碎，里面的果肉软烂如泥，吸一口，那冰碴碴的果汁儿能甜到心里。粘豆包蒸了一锅又一锅，放在院子里冻上，随吃随馏。酸菜腌了一缸又一缸，拿来炖排骨和酸菜血肠，酸香能飘出半条街。顾家村的人们也像那黑土地上瓦铮铮地苞米杆，直挺又热情。谁家来了客，邻居会端一盘饺子过来，说“尝尝，刚包的”。谁家杀了猪，全村都能吃上杀猪菜。冬天晚上串门，进门就往炕上让，“脱鞋上炕，暖和暖和”。主人家会从炕琴里掏出瓜子，花生，冻梨，往炕桌上一倒，“吃，别客气”。唠嗑唠到半夜，困了就在炕上挤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粥和热包子。
这就是顾家村。一个可以用“咱家”来称呼每一个地方的地方。喜怒哀乐，柴米油盐，人们在这里用自己习惯了的方式轻轻松松地生活着。
但这里也像中国遍布万里的原野乡村那样，有着乡土社会特有的民俗神话体系。顾家村也有属于自己的，虔诚地，神秘地，不为外人所知的东西：“五仙”。
你若是拉一个村里的小孩儿来问，他们可能会讪笑着，什么也不给你透露。可倘若跟村口榆树下的老人认真地下一盘棋，或者分根烟，把他们答兑高兴了熟络了，他们就会边吞云吐雾边给你掰手指头娓娓道来：那五大家仙儿啊，分别是狐、黄、白、柳、灰。那狐仙常出现在哈林河对岸的荒草地和林子里，赤红长发，蓬松狐尾，不常来村里，但偶尔会出现在那些“心里空落落的人”旁边；黄大仙经常蹲在村口老榆树底下，穿个小黄袍，扎双麻花辫，辫梢系红绳，见人就问“我漂不漂”；白仙是庇护神，身态娇小却白发白袍，走路没声音；柳仙不常见，但见过她的人都被吓得连夜发高烧；灰仙是最常见的，三个一群的小丫头，长着圆圆的耗子耳朵和细长尾巴，溜进人家偷零食吃，被逮着了就哭喊饶命。
“这仙儿真有那么神奇？”
你要是耐心多问几句，老人们还能告诉你，黄大仙问你问题那个叫“讨封”，至于问题的答案完全看她心情，错了就要挨一顿“惩罚”；灰仙偷吃可以抓，但逢年过节不能抓，还要大开仓门，欢迎灰仙来“偷吃”，说这叫“迎灰仙”。到这儿你可能会疑惑：她们不是仙吗？仙怎么这么没威严，还叫人抓来抓去的？这时候老人就会告诉你：信五仙，但不是那种烧香磕头的信。他们的信更像是一种“共处”：知道村里除了人之外还住着别的，知道这些“别的”有灵性、有脾气、有规矩，知道只要按规矩来，大家就能相安无事，甚至互相帮衬。
顾家村的日子就是这样。人和仙家各过各的，偶尔碰上了就碰上了。没有大起大落的传奇，没有非黑即白的对立。仙家更像是住在村外的邻居，有时候来串门儿，有时候来捣乱，有时候来帮忙，有时候只是路过。人知道仙的脾气，仙也知道人的规矩。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天然共存，过得其乐融融。
一话：“你知道‘黄大仙儿’吗？”
还没到腊月，顾申奥家住进了一个水灵灵儿的南方小姑娘。
小姑娘叫苏晚棠，广东佛山人，来哈尔滨上大学。小姑娘个头不高，一米五五左右，脸蛋儿圆圆的白里透红，像剥开壳的荔枝，往同学间一站小小地像只小红糖包子。她很快就凭借可爱的身形和脸蛋从同学那里得到了和自己小名一样的外号：“小棠”。广东的冬天最冷不过十度，一件薄羽绒就能扛过去。所以她来哈尔滨上大学的第一年，十月末就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棉裤，棉鞋，围巾，手套，帽子，全副武装，瘦溜溜的她硬是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只从南极扭扭哒哒过来的小企鹅。本地同学看了她一眼，说：“这才零下五六度你就穿这么多，十二月咋整？”
苏晚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围巾后面：“那我不出门呗。” 她一边颤着声儿一边想念暖和的家里，心想着再在这里呆着，自己就要冻成冰棍了！
但她还是留在了这里，寒假没回广东，因为她这儿有个在附近农村生活的小舅，叫顾申奥，正好也姓顾，入赘到顾家村十年了，小两口日子过得不错，媳妇也怀了个小女儿。在东北这十年，他口音从广普变成了满嘴大碴子味的东北口音。放假前他打电话来说：“别折腾了，来小舅家住。哈尔滨郊区，有地热有热炕，你来了就知道什么叫暖和。” 苏晚棠一想也没毛病，她本身也不是爱动弹的人，回去坐飞机太贵，坐火车又太磨人，就同意了留在哈尔滨。
放假那天，顾申奥开车来接外甥女。苏晚棠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看着城市在两边快速地往后退，变作两边光秃秃白皑皑的田地，天瓦蓝瓦蓝地晃人眼睛，太阳挂在西边，暖烘烘地烤在她脸上，让她昏昏欲睡。
“到咯。”
小汽车晃晃悠悠了快一个小时，进了村儿，停在一个院子门口。苏晚棠赶紧捂好围巾下车，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鼻子冻得有点红。她忍不住把一只手从手套里抽出来，伸到风里感受：冷，干冷得，像把手插进了冰窖里的面粉里。又把手缩回去，缩着脖子笑了，刚想拿行李箱，却被小舅抢着帮忙拎走了。 “给我吧小棠！别太客气。”
她于是趁这个空档抬头看，迎面而来的是她刻板印象里的东北农村：红砖墙，灰瓦顶，大门口挂着干辣椒串。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树，后面是新修的小洋楼，黄澄澄地亮着光。她正打量着，突然一条大黄狗窜了出来，扑到她脚边就是一顿吼叫，给她吓得差点跌在雪堆里头。小舅吼了一声“闭嘴”，大黄狗就哼唧唧地爬回去了。
“没吓着你吧？” 小舅牵住她的胳膊 “这狗过两天就认你了，没事儿，别怕！”
“啊，没事没事……” 苏晚棠心有余悸地回头看，那狗还在对她直龇牙。
小洋楼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笑盈盈的，体态匀称，身上围着围裙，苏晚棠一眼认出来了那是舅妈。“哎呀，小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把锅铲往腋下一夹，伸手接过苏晚棠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上初中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 说着舅妈比了个手势，大概有一米四那么高。
苏晚棠笑了：“舅妈，那都多少年了。”
“可不是嘛。你上小学那会儿我跟你舅去佛山，你妈带我们去吃早茶，你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虾饺。” 舅妈的眼里闪着光，小舅放下行李箱往院里走，边走边回头，“这回你来了，舅给你整点东北的——酸菜炖排骨啊，猪肉炖粉条子啊还有粘豆包，管够。小露啊你给小棠化点儿冻梨！”
“早化上了！谁像你一天到晚净舞舞扎扎的，不干正事……” 舅妈“骂”了他一句，但脸上仍是笑盈盈的，牵着苏晚棠的手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进门的瞬间，一股香喷喷的热气扑面而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混合了菜香，太阳烘被子的香的暖洋洋的感觉，从地面升起来一直暖和到天灵盖儿，可以说沁人心脾。苏晚棠站在门口，被这股热气裹住了，像被人从外面塞进了一个刚出锅的馒头里。
“这是……地暖？” 她悄悄怂起了肩膀，礼貌而又好奇地问。
“昂，暖和吧！” 舅妈笑了，一边俯身给她找拖鞋一边说 “进屋就把棉袄脱了吧！这地暖可暖和了，比你宿舍还强吧？”
“啊……是强多了。”
苏晚棠注意到，在这种环境，舅妈穿的还是很薄的家庭裙。于是她也把裹在身上的“里三层外三层”脱了下来，脱到只剩一层线衣线裤
苏晚棠摸索着进了屋。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客厅，铺着木地砖，客厅中央摆着一组布艺沙发，前面是一张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和一碟瓜子。对面电视柜上是一台液晶电视，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但没人看，很显然它的作用相当于背景音。客厅一角有一棵巨大的绿植，叶子油亮油绿地，是屋里唯一还带着绿色的东西。
“楼上还有一间房，给你收拾好了。楼上也铺了地暖，炕是电热的，你想睡炕就睡炕，想睡床就睡床。有啥要求尽管跟舅妈提！” 还没看完一楼的景儿，苏晚棠就被舅妈领着上了二楼，进了属于她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但配设很精致，一张单人床，配衣柜和桌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大红大绿的牡丹花，是苏晚棠从来没见过的花色。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穗子，舅妈指着床说：“被子是今年新弹的棉花，晒了好几天，松软得很。你试试。”
苏晚棠坐在床沿上。被子的确蓬松，坐在上面像坐了一团温热的云。她又摸了摸床头的暖气片，滚烫滚烫的，烫得她把手缩了回去。
“这屋的炕在那边。”舅妈指了指墙角的控制面板，“电热的，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你要是嫌床太软，晚上就睡炕。炕面硬，对腰好。”
苏晚棠这才看见那张炕：平铺的，打眼儿看还以为是台子，占了半间屋子。上面铺着一层薄毡子，毡子上盖一条碎花棉布毯，舅妈走过去，掀开毯子一角，叫她手掌贴在炕面上。她把手插进去，暖烘烘的，把手拔出来，能隐约闻到手上带了一股干燥的，类似麦秆烘烤过的香气味。
“舒服吧？”舅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舒服。” 苏晚棠点头，声音轻轻的。她把揣在怀里暖和过一遍又一遍的眼镜戴上了，小脑袋一抬，褐色的大杏仁眼睛直扑闪。舅妈乐的伸手掐了掐她的小鼻子 “咋这可爱呢~大外甥女儿。”
苏晚棠腼腆地笑着做回应。她想着，大概是体型的缘故，很多人都把自己当小孩看。比如她的舍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腻歪到她旁边，跟撸猫似的摸她脑袋，还隔三差五地就往她手心儿里塞糖果点心
嘛，被当小孩也挺好的~可以占到很多“小便宜”呢！？ 她这么想道。
楼下传来小舅的声音：“小棠——！小露！——下来吃饭——！”
“来了——！”她赶紧跟住舅妈，噔噔噔地跑下楼。
圆桌上摆了四个菜：酸菜炖排骨，溜肉段，一盘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碟木耳包菜丝。摆的碗是白瓷兰花纹底，筷子是黄木质的。小舅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杯，给舅妈和苏晚棠倒的则是果汁。他举起杯子：“来，小棠，欢迎来东北。到了舅家，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见外。”
“嗯，好，谢谢小舅！”
苏晚棠举起果汁碰了一下。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酸菜的酸渗进了肉里，解腻又开胃。她又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滑溜溜的，筷子差点没夹住。她一边吃一边听小舅说话，他问她在哈尔滨上大学怎么样，冬天冷不冷，饭菜吃得惯吗。苏晚棠一一回答，嘴里塞着饭菜，含含糊糊的，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这可比学校的好吃多了吧？” 小舅舔着嘴唇上的酒滴，沙哑着嗓子问道。他跟苏晚棠说话时还保留着一点广东口音。
“好吃多了！……” 苏晚棠嘴里塞满了肉和粉条，嘿嘿地笑弯了嘴 “比学校的好吃一万倍！”
舅妈在旁边给她夹菜，夹完一块排骨夹一块鸡蛋，夹完鸡蛋又夹一筷子酸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你在南方是不是都吃得少？”
“不少了啊舅妈，我在学校吃得挺多的。”
“那怎么还这么瘦？”
“啊呀~~体质问题啦？再说我是小骨架嘛。”
“骨架小也是瘦。”舅妈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苏晚棠笑了，没再辩解，接着夹酸菜吃，她相当喜欢酸菜和肉腻中和的这种味道。她一边吃一边问：“舅妈，这酸菜是你自己腌的吗？”
“自己腌的呀。缸就在院子里，你进来时候看见了吧？”
“看见了，好多口缸呢。”
“腌了差不多两百斤呢，够吃一冬天。”
“两百斤？”苏晚棠睁大了眼睛，“就咱们仨？”
“不止咱仨，过年还要来人呢！你小舅爱吃酸菜，一顿能吃一大碗。” 舅妈笑呵呵地说。 “刚到我们这儿还吃不惯呢，我包了锅酸菜馅饺子，直接给你舅这‘广东胃’给征服了！”
“我也爱吃！” 苏晚棠笑着又夹了一筷子酸菜，“我回去以后也要学着自己腌。”
“广东的气候腌不了酸菜。还没等酸呢，先烂了。” 小舅一边大口嚼着酸菜一边说道。
苏晚棠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
“舅妈。”
“嗯？”
“我来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东北有‘五仙’。是真的吗？”
舅妈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晚棠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听谁说的？”
“网上。还有我……本地的大学同学，他们说什么，东北有五大仙，什么狐仙黄仙还有啥来着。还说农村里特别多。”
小舅笑呵呵地吃着菜，没说话。舅妈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有啊。”
“真的有？” 苏晚棠眨了眨眼睛，身体往前倾了倾
“真有。”舅妈故作神秘地挑了挑眉毛 “你这两天没出屋，没见着。明天白天你去村里转转，兴许能碰上。”
苏晚棠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嚼两口吞了下去，好空出嘴来说话。“什么样？吓人吗？”
“不吓人，就是些小玩意儿。”舅妈放下筷子，想了想，“你刚才吃酸菜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酸得挺舒服的？你猜那个酸味是哪来的？”
“酸菜缸里腌的。”
“谁腌的？”
“舅妈你腌的呀？”
“嗯，是我腌的。”舅妈点了点头，“但腌的时候，灰仙儿来过。她们几个蹲在酸菜缸旁边看了一宿，第二天我掀开缸盖，酸菜就发好了，酸得正好，脆得正好。她们还留了一颗小石子儿，在缸沿上放着。”
苏晚棠听得发呆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灰仙……帮你腌酸菜？”
“也不是帮。她们就是来了。”舅妈得意地抱起胸，“她来偷看，顺便帮你把味道调好。灰仙爱吃甜的，也爱闻酸。你酸菜缸里有甜味儿，她就来了。来了就来了，不碍事，你给她们留几颗糖，下回她们还来。”
“啊？……”
苏晚棠把筷子里的排骨放回碗里。她看着碗里的酸菜，半信半疑地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脆，再一回味，还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清甜。她在学校也吃过酸菜，可今天吃的这口，味道却有种她说不出的奇妙。
小舅在旁边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灰仙还算老实的。黄大仙更逗。你见过没？”
“没有。”
“你说那小傻黄丫头儿啊？” 舅妈乐了 “让你舅给你讲讲听！”
“那黄大仙儿，夏天时候不是搁苞米地，就是搁那村口的大榆树跟前儿转悠。不大点儿小丫头，用红绳扎俩小麻花辫，穿个黄袍子。见人就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像‘我漂不漂亮’之类的。你答什么都行，反正她说了算。答错了就扑上来给你胳肢一顿。胳肢完她自己先笑了。”
“真的假的？还胳肢人？……” 苏晚棠下意识地夹紧了胳膊，声音竟有些发颤儿。但其实说到这儿她心里到底有点不信了——哪有仙神鬼怪会挠人痒痒呀？
“真的。”小舅又倒了一杯酒，“你舅妈小时候就被她挠过。挠完我哭着回家找她姥爷，她姥爷说‘你咋不挠她呢’。她说，挠了，可没挠过啊，那小丫头太会搞了。”
“你也就会抖擞人家黑历史了。”舅妈白了她一眼，一边说一边用牙线剔牙，自己又补充了两句 “后来再见到那小黄丫头，她就瞅我乐，还叫我跟她玩。”
苏晚棠笑了。“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就成我姐了。当然是她自认的。” 舅妈把牙线吐了出来，“那会儿我十岁，她瞅着像十三四那样，但长不大。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小丫头儿，扎俩辫子，黄袍子，见人就问漂不漂亮。”
小舅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盘冻梨。苏晚棠瞅过去了冻梨沁在凉水里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像块黑石头，能看到外面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她捞出来一个，敲碎冰壳，递到苏晚棠手里。
“尝尝。”
苏晚棠捧起那黑咕溜秋的东西，试探地咬了一口。梨肉软烂如泥，和着冰凉清甜的汁水儿就滚进了她的嘴里。凉意瞬间从舌尖滑到喉咙，她打了个激灵。“好吃。” 她猛吸两口快从嘴唇边儿淌出来的汁水，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舅妈把整盘冻梨都推到她面前。
晚上睡前，她站在窗边，用手抹掉窗上白花花的结露，看着窗外。窗外是灯火温暖的顾家村，路灯静静地亮着，映出漫天飞舞的雪花，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在灰白茫茫中隐约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近处是盖着雪被的田地。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在城市里看到的多得多，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想起舅妈说的灰仙，“长着耗子耳朵的小丫头“，想起小舅说的黄大仙，“问你她漂不漂亮”，想起舍友披着被子，神秘兮兮地跟她讲述五仙传说的滑稽模样，想起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民俗视频。她想起村口那棵老榆树，想起树底下那几个老人。她想起这一天的经历——东北乡村，地热，舅妈，小舅，香喷喷的酸菜炖排骨和冻梨。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比广东和哈尔滨都还冷，都还安静，安静地让她好奇，让她着迷。
“就是这仙儿——听小舅舅妈描述得，觉也不吓人，反而有些……可爱？是真的吗？不太可能吧……“她琢磨着
看久了，累了。她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些霜花的纹路，在脑海中把它们连接成动物之类的图案，看着看着就困了。在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之前，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咯咯”声，像是谁在笑。
她猛地睁眼，半坐起来抹开结雾往外看，但什么特别的也没看到，夜晚的村子还是那样平静。于是她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热乎乎的枕头里。炕面贴着她的身体，暖意从后背渗进骨头缝里。她忍不住把脚底也靠上去，暖一暖冰凉冰凉的双脚。
那扎着小麻花辫，喜欢捉弄人的小黄大仙儿？明天我倒要去看看！
她这么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却发觉身上有点黏，滚烫得不舒服。伸手一摸，全是汗——她居然被热醒了！
“嘶……好闷……”
她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却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刺了眼，只能眯着眼睛，散开的头发都盖住了半张脸，钻进了眼角和嘴角。她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隐约看清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还早着呢……”
她哼哼唧唧地缩回了被窝，跟只小猫似的，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待眼睛完全适应了光线再坐起来，打个哈欠，揉揉脸。她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冷清清地白，院子里的苞米仓顶上盖着一层雪，酸菜缸的石头盖子和狗窝棚上也盖着一层雪。天灰蓝蓝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软绵绵的，照在雪地上，反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直到被冻得透透的玻璃弄得她鼻子有点冷了，她才转身去扎辫子，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小舅顾申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碗米粥看早间新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小棠！醒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好~” 苏晚棠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锅里是小米粥，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有馒头和酱咸菜丝。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小舅旁边。
“舅，我今天想出去转转。”
“去哪转？”
“就村里……啊，随便走走。”
“穿厚点！今天白天零下十几度呢。想去哪远地方就跟舅说，舅开车带你出去！”
“好哦。”
吃完饭后，舅妈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酒红色的厚毛衣。“你穿这件，套在里头，你昨天那毛衣太薄了，扛不住长时间呆在外面。” 苏晚棠接过毛衣，试着套了一下。毛衣厚实，修身，领子高，扎得她脖子痒丝丝地。可往落地镜跟前一站就露馅了：毛衣紧身，显得她更瘦了。往下脱的时候毛衣领子不偏不倚地卡住了她脑袋，“舅妈！~~救我！” 她一边笑来回挣扎一边呼救着，让舅妈给她扯了下来。
“我冲着最小码给你买的！但你套着还大了点……” 舅妈无可奈何地抱着那条小毛衣 “多吃点吧小棠！你这身板儿在外面可扛不住这温度啊。”
“好啦好啦！以后什么高热量我就往嘴里塞好吧~” 苏晚棠倒是乐得不行，她把那毛衣再套上，然后开始穿外套。白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黑色棉裤，裤脚塞进小黄棉靴里。头上戴的是经典的白棉帽，帽檐压到眉毛，红围巾，绕了两圈，把鼻子以下全裹住了，再戴上眼镜。她站在落地镜前前看了看自己，又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镜中的她圆滚滚的一团，白帽子白外套黑裤子黄靴子，活像一只小企鹅。
“舅妈，我出去啦！”
“等会儿。” 舅妈叫住她，“你往村口走？”
“嗯，我不出村！”
“去找黄大仙？”
听到这话，苏晚棠的脸在围巾后面红了一下。“啊不……我就随便转转。”
舅妈没戳穿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认真地叮嘱她说：“你要是真碰上了，记住几条：第一，她问你啥问题，你随便答就行，反正她说了算。第二，别跟她争。她说什么你就顺着她说。第三，她要是扑上来，你别跑，她不伤你，你也跑不过她，你越跑她越来劲。你站在原地让她挠，挠一会儿她就腻了。记住了？”
“记住了。”苏晚棠点头，眼睛在圆眼镜后边忽闪忽闪儿地眨。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 苏晚棠又笑了，她真感觉自己像个被家长叮嘱不要跟陌生人接触的小学生。
但她其实没太往心里去。哪有会胳肢人的仙嘛！民俗传说，当个乐呵听就好，只不过那酸菜和灰仙的传说，倒是还有待考究。她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缓慢地呼吸着冷空气，觉得肺被洗了一遍。冷，真冷啊！她在学校都从来没呼吸过这么冷的空气。她走出院子，拐上了村道。村道上的雪已经被扫过了，堆在路两边，堆成两排矮矮的雪墙。雪墙上覆着一层薄冰壳和枯叶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她踩在路面上，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故意踩了两下，觉得好玩，就又踩了两下。她抬头看两边，杨树的枝杈光秃秃的，上面挂满了霜，白花花的，像开了一树银花。远处的哈林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着雪，弯弯曲曲地穿过白色的原野。
很快，她的眼镜下就起了一片白雾。她摘下来用袖口揩了揩，又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面前散开，氤氲在她眼前。她沿着村道慢慢走。路过几户人家，院门关着，烟囱冒着白烟，一条大黄狗趴在旁边的狗窝里，看了她一眼，没叫，眯着眼又趴下去了。她继续往前走，路过干苞米堆，路过谁家停歪了的小货车，路过一个结冰的水坑，她一个没注意，在水坑上面呲溜地滑了一下
“唉？……唉！”
她赶紧把腿往后支出一条，双臂大张开。在像个陀螺一样旋转了两三圈外加差点被石头绊倒后，她成功避免了摔进冰坑里弄得一身脏泥水下场。爬出来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被自己逗笑了。
走到村口老榆树附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老榆树在雪地里显得更大了。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杈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树根处有一个洞，洞里积着雪。树底下没有人，今天太冷了，只有空荡荡的覆着雪的小棋桌和石凳。她站在几米外，看着那棵老榆树。她想起昨晚小舅说的话，黄大仙经常在这树底下蹲着，扎俩麻花辫，穿个黄袍子。她杵在那儿，等了几分钟，左右看了看，村口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呼呼吹的冷风。很快她就觉得自己有点傻，于是踢了一脚路边的冰块，转身准备往回走。
可她往回这么一迈步，就出了事。
往回走时她溜了号儿，眼睛光顾着瞅老榆树，忘了瞅脚下。正分神儿呢，她突然发觉脚上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条树根。老榆树的树根从地下拱出来，横穿路面，被雪盖住了，她没看见。她想把脚抬起来，但另一只脚还在往前迈，来不及收回来，重心偏了。于是她整个人朝前就扑了出去。
“啊——！”
她嘭地摔在了雪地上。脸朝下，嘴啃泥，不，啃雪。雪灌进了她的嘴里，冰凉凉的，她呸了两口，抬起头。因为穿得厚再加之摔在的是雪地里，她完全没摔疼，可形象上就狼狈了——帽子歪了，围巾散了，头发从帽檐下面炸了出来，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雪末，眼镜不翼而飞。她用手撑地，想爬起来，可手掌按在雪上，雪下面又是冰，她滋溜滑了一下，嘣地一声又趴回去了，还往前滑出去了几米，她都能听见自己的羽绒服和雪地摩擦发出“吱”的一声。
“噗……啊哈哈哈哈……”
她趴在雪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笑了，被自己蠢笑了——她一个南方人，年龄也不小了，来东北农村的第二天就被一棵树根绊了个狗啃泥。她笑得呛了好几口冷气，然后再次撑地，准备爬起来。
“干啥呢？”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晚棠抬头，看到了一双靴子。是双黄色的棉靴，小小的，比她的小黄靴还小一圈，靴面上沾一点雪。靴子上面是一条黑色棉裤，棉裤上面是一件黄色羽绒服，被雪光一映，黄得发亮。羽绒服领口带一圈绒毛领，领口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两个小小的蝴蝶结，再往上，是一张脸。
一张小女孩的脸，圆圆的，白白的，脸颊粉扑扑的，稚气未脱，像经霜后红彤彤的苹果。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颗小虎牙。头发上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垂在肩膀两侧。她直直地站着，双手揣在羽绒服的袖筒里，歪着头，看着趴在雪地上的苏晚棠。
苏晚棠愣住了。
她趴在雪地上，双手撑地，抬着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只有大约一米距离。风吹过村口，把地上的雪末子吹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一个旋。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带着嫩嫩的东北口音：
“你谁家小孩儿啊？”
苏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小孩儿啊？” 小女孩歪了歪头，“你不是小孩儿吗？”
“……啥？！”
苏晚棠听了这话血瞬间涌上了头：同学亲戚长辈给她当小孩也就算了，那是另一码事；这哪家来的小鬼头，居然敢直接说她小孩，未免太不礼貌了！她咬着牙就撑着地要坐起来，可不料手底下又打了滑，扑腾地一下子，她又趴下了，而且还是呈“大”字型趴的。这一下可把小女孩逗坏了，哈哈哈地就笑了起来。清甜的笑声传进苏晚棠耳朵里，更是气得她四肢都没劲儿。
“你……你太逗了吧！” 小女孩笑弯了腰，蹲下来，伸出一只红红圆圆的手。“行啦！没事儿，我拉你。”
苏晚棠皱了皱眉头，但想到自己再这样下去反而可能还会再出洋相，便还是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只手很有力，一下子就把她拉起来了。“你还挺轻的嘛！” 小女孩笑嘻嘻地说道
“也不至于那么轻吧……”
苏晚棠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帽子扶正，把围巾重新围好。然后看面前的小女孩。这孩子个头确实不算矮，仅比她矮了半个头，目测一下，大概是将近一米五。到这儿她自己反而没脾气了：苏晚棠啊苏晚棠，你一个成年的人了，个头却差点被一个小姑娘撵上了！长个儿的时候你都吃啥去了……
“你好像也不是小孩儿？” 小女孩手掐着下巴，一根眉毛高一根眉毛低地歪头打量她 “你有14了？”
“我都18啦！……” 苏晚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翻了个白眼。
“唉？——真的假的？” 小女孩把腰往前倾，嘴巴嘟了起来，偏着头，一只大眼一只小眼地盯着她的脸 “啧~看不出来呀？我瞅你还没上高中呢。”
“真的啊——我都上大学了，小妹妹……” 苏晚棠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她属实不太喜欢这个小姑娘——从见面开始，这小姑娘就一直在毫不掩饰地打量自己，黑溜溜的眼睛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轱辘回头，看得她好不自在。现在她只想找个借口，赶紧甩掉这个没边界感的小东西。
“你是外地来的？——” 小女孩扬起了下巴，眼睛放电般忽闪忽闪地眨着。苏晚棠注意到这小姑娘说话习惯拖长尾音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呀，看你穿搭也不像。”
“嗯，我是广东人，来这边上大学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对方神情的不悦，小女孩把腰直了起来，恢复了站姿的状态，表情也由不怀好意地打量变成了捂嘴偷偷笑，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说话腔调怪可爱的。”
苏晚棠又撇了撇嘴，这已经是她记不清第多少个评价她口音可爱的了。她睫毛上沾着雪化后的水，模糊了视线，她赶紧用手抹去，可这才发觉她刚刚飞出去的眼镜还没捡回来。于是她赶紧低下头去，在雪地，碎冰块和小女孩的靴子旁边，寻找自己的眼镜。
“瞅啥呢？”
“噢——呃，我眼镜刚刚掉了。”
“在这儿呢~”
苏晚棠半信半疑地抬头，只见小女孩笑嘻嘻地走到她跟前，变戏法似的从手里亮出了她的眼镜，伸手给她戴上，还顺便帮她扑掉了脸颊上的雪化水。她在眼镜后眨眨眼，发现眼镜片上甚至都没水滴或者脏污，想必是刚刚小女孩帮她擦干净了。
“……谢谢。” 她围巾后的脸蛋儿一下红了，忙低头低声道谢，双手在过长的袖口里伸不出来，只能勉强地交叉叠在身前。小女孩嘻嘻地笑着，露着两颗小虎牙 “你说你，18啦？”
“嗯，我十八了呀。” 苏晚棠在眼镜后眨了眨眼。因为围巾反暖气儿的缘故，她的眼镜很快又起雾了。
“那你猜我多大了？”
“你呀……我想想。” 苏晚棠一边用围巾角擦镜片一边回答道。可忽然间，一道闪电霹雳地经过了她的脑子：“老榆树下……双麻花辫……小丫头……问你问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雪的羽绒服，又猛然抬头看了看小女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她还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女孩扎的是双麻花辫，辫梢系的是红绳，而且而且，穿的是件亮黄亮黄的羽绒服……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坏事儿了。
小女孩嘻嘻地笑着，黑溜溜的眼睛水灵灵儿地瞅着她。苏晚棠的眼球颤抖着，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散碎的拼图——第一，这小姑娘丝毫不怕生，跟她外表这个年龄完全不符；第二，这小姑娘能给她变出眼镜来；第三……她抬眼瞅了小女孩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这小姑娘从头到尾都在直勾勾地瞅她，而且表情十分不对，一直在笑，像是……坏笑……
“喂，问你呢，你猜呀？” 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苏晚棠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女孩没有追，只是把腰又往前弯了一点点，双脚钉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跟着苏晚棠的方向转过去。苏晚棠双腿在发颤，又退了两步，小女孩把腰弯得更深了一些，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但脚一步没挪，硬是把脸贴到了苏晚棠胸前。苏晚棠低头看，这小姑娘正歪着头盯着她，嘴角微微地抿起，拱起一对圆润扑粉的苹果肌，腮帮上荡漾着小酒窝。很甜的笑，但这种笑太让人不舒服了——隐隐约约透露着威胁，还有阴谋。苏晚棠又退了一步，可却踉跄了一下，她的后背碰到了老榆树的树干。退无可退了。
“说话呀？~” 小女孩又歪了歪头，风吹开了她的碎刘海 “咋瞅你……这紧张呢？~~”
“你是……黄大仙？”
苏晚棠试探性地开口提了问，手下意识地往后抓，却只摸到了冰冷的树干。小女孩噗嗤一声，咯咯地笑了，一对小虎牙儿在唇下若隐若现。这个笑，如果是个邻家小女儿的，苏晚棠会觉得很可爱；但放在现在，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嘛。” 小女孩收起笑容，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她的，像只盯上了猎物的猫 “猜猜我……多？少？岁？啦？~~”
苏晚棠腿都发软了——她想起了舅妈叮嘱她的：“第二，她问你什么你随便答，反正她说了算。” 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分明就是……无论答什么都是错的啊？！
“你……13？……”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小女孩稚嫩的脸蛋儿，试探性地猜了个数字，当然她心里根本没底儿。
“回答——错误！”
“唉唉！？……”
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很小，手指红红的嫩嫩的，看起来像被冻着了，却非常有力气，差点把她拉倒在地上。苏晚棠双脚吃力，努力站在原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嘛——！”
苏晚棠彻底慌了神儿，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掰小女孩的手指。但小女孩的另一只手也飞地伸过来了，两只手一起攥住她的右手腕，往回一拽。苏晚棠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又摔了。
“你放开我！！——”
苏晚棠猛地甩了一下胳膊。这一次她用尽了力气，小女孩的手被甩开了，她转身就跑，可跑了两步靴底又在雪地上打起了滑，她胡乱挥舞手臂稳住了继续往前跑。她朝村子的方向跑，朝舅妈家的方向跑，完全把舅妈叮嘱她的 “第三：她要是扑上来，你别跑，你跑不过她，你越跑她越起劲儿……” 抛在了脑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确实在飞速靠近。她不敢回头，就是拼命地跑。但笨重的长羽绒服和棉鞋让她迈不开脚……
前面是巷口，拐进去就安全了，可她跑到巷口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根铁钩挂住了，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腿窝。然后她整个人竟然被直接公主抱了起来。双脚离地。她狂叫着挣扎，踢腿，拍打那只搂着她肩膀的细细的手臂。但那只手臂纹丝不动。
“别动。”小女孩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还是细细脆脆的，跟哄一只耍脾气的小猫崽一样，“你跑不掉的。”
“呜……”
那句话似乎很有威慑力，苏晚棠真的不挣扎不闹了，只敢蜷在小女孩怀里，被抱着往回走。她眯着眼儿，看到村房街道越来越远，老榆树越来越近，小女孩抱她抱的很稳，走了这么远，手臂甚至都没发颤。一直走到大榆树下，她才看到树根下面的土堆里，藏着一只洞。那洞一打眼儿瞅着很小，可一到跟前才发现其实很大，比她想象得要大，洞口堆着雪，里面黑乎乎的，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暖和的东西：干草，旧棉絮，还有一片毛毡。
小女孩把她拖到洞口，先把她放下来，然后推了一把她的后背。苏晚棠哇地跌进洞里，但洞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棉絮，她摔进去的时候没有磕疼。她翻过身想爬起来，但小女孩已经跟进来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你猜对了，我就是黄大仙，想必你也听说过我的传说了。” 说着，黄大仙背着光，向她微微一笑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之一，欢迎光临~”
“呜……你……” 苏晚棠缩在了干草堆上，后背紧贴着木头洞壁，把自己裹在了羽绒服里，只留一双惊恐的眼睛在外 “你要干什么……” 她可不信这个力气比成年人还大的小女孩仅仅只会挠挠痒痒就放她走。她脑子里闪过网上那些关于五仙的视频和帖子，有的说黄大仙会索命，有的说会附身，会勾魂儿，会让人承担因果报应，她越想越害怕，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跟着热了。
黄大仙“噗嗤”一声乐了，蹲了下来，凑到苏晚棠跟前 “咋还眼泪叭嚓的呢？哎呀！怕啥，我又不吃你……” 说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抹掉了苏晚棠眼角的眼泪 “要不说你是小孩儿呢——长得像小孩儿，性格也像小孩儿！我都没见过几个被我逮住的小孩儿抹眼泪儿，唉。” 擦完眼泪后，她用力摇了摇苏晚棠的肩膀，飞了个眼 “行啦！不哭了吧？瞧给你吓得……我是仙儿又不是鬼，不吃人也不勾魂！你放心吧！”
“那……你要……” 苏晚棠稍微放松了点，但上身还是缩成一团，小黄靴头对头地迈着内八字，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似乎是想藏起来却又无处可藏。“你要……干什么……呜……” 她声音都软成一滩水了，柔柔糯糯地，像只嘤嘤求饶的小绵羊。
黄大仙挑起一根眉毛 “干什么？~你还不知道么？嘻嘻……” 说着她往前靠了一步，双手呈爪状张开伸出来，苏晚棠吓得“哇！”地怪叫一声，在草垫上翻了个跟头，脑袋却“嘭”地撞到了洞壁，疼得龇牙咧嘴，黄大仙又被她这滑稽模样逗得前仰后合 “咋的，你多大人了还这么怕胳肢？”
“呜呜……” 苏晚棠半卧在草垫上，摸着撞疼了的脑袋瓜，委屈地哼唧着。最起码她是放心了——这小家伙顶多会挠挠她痒痒肉。可是自己有多怕痒，她自己可太清楚了：自己拿搓澡巾轻轻擦擦都要痒的直哆嗦，好几次在寝室调皮被其他三个舍友摁住挠，她每次都笑得喘不过来气……现在还要被一个小女孩胳肢得痛笑流涕，这未免有些……太羞耻了！
“我不怕……”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悄声儿地开了口。但开口后她就后悔了——这糯叽叽的小动静，谁听了能信！分明就是把“我超级怕痒！不要挠我求你了呜呜”这几个字摁人脸上，好勾起人的欺负欲吧！
“你说这话时候你自个儿笑了没？” 黄大仙咯咯地乐着，用手拄着下巴 “这么的吧，看在你是新来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答对了，我就放你走，怎么样？来，我问你：我今天漂不漂亮？”
“唉？”
苏晚棠眨了眨眼，脑子飞速地转着，舅妈的叮嘱再次像放电影般闪过：“跟她答什么都行，反正她说了算。”
她看着面前的黄大仙：圆脸，粉白粉白的皮肤，麻花辫，小虎牙。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这小女孩明明就很可爱啊，漂亮，当然漂亮。可又说答不答对她说了算？那故意说不漂亮？……不行！谁喜欢被别人说不好看……于是她开口说：“漂亮啊。”
黄大仙的表情没有变。她歪着头看了苏晚棠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了嘴，露出小虎牙，勾出了一副“阴谋得逞”的笑容。
“回答——错误！”
苏晚棠的表情僵住了。“……啥啥啥？”
“你说漂亮，错误。”黄大仙坏笑着往前进了一大步，苏晚棠下意识地往后缩，眼镜后的大杏仁眼因错愕和惊恐而瞪得大大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凭啥是错的？你你你你，你不漂亮吗？！”
“No no no..，重点不是我到底漂不漂亮，而是答案——我说了算！” 黄大仙爬上了苏晚棠的身子，吓得后者浑身一跳，然后一动不敢动，只敢周身不受控制地，筛糠似地颤抖个不停。现在她和苏晚棠的脸之间只剩十公分的距离。她仰着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晚棠，嘴角还挂着那颗小虎牙。“所以，你，答错咯。”
下一秒她就飞快地展开了行动：小手飞探出去，直奔苏晚棠的脸。苏晚棠吓得大叫起来，惊恐地紧闭上眼睛，然而那双手并没有去抓她的脸或者脖子，而是转向她厚实的羽绒服衣领。滋啦一声，羽绒服拉链就被拉开了，然后是保暖绒衣拉链，最后是毛衣，没拉链可拉了。她就这么像根青涩的香蕉一样，被人硬生生剥开外皮，很快就要露出白白的果肉了！
“咦？~这么瘦啊？”
黄大仙摁着苏晚棠的双臂，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仅剩件毛衣的上身：被厚厚的羽绒服垫起来的，是具娇小甚至略显稚嫩的躯体，细细的腰和深陷的腋窝恰到好处地被毛衣勾勒出了曲线，两个小馒头似的胸部剧烈地一起一伏，隐隐约约地整个儿冒着腾腾的热气。说真的，黄大仙自己都比她稍胖点——她这也太瘦了！
“呜……啊嗯……” 苏晚棠闭着眼睛躺着，眼镜歪了，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头发披散地钻进了脖颈，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你说啥？”
“冷……”
黄大仙回头，外面的冷风果然在呼啸着往里头灌。她便将脚往后够去，踢到了一块门板，再往右一使劲，咔哒地把洞口挡上了。她不知从哪还弄来一个小电灯，一点开，黑咕隆咚的洞里瞬间亮如白昼。
“这下好了吧？不冷了？” 黄大仙拨开刘海，有些得意地打量自己构造精巧的“基地”，顺手帮忙扶正了苏晚棠的眼镜。
“嗯……”
“好嘞！那就开始吧！”
“……唉？！哎等下啊啊！啊哈哈哈哈别——”
苏晚棠还没来得及躲，黄大仙就一个大跨腿，骑在了她的胯上。她一只手按着苏晚棠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羽绒服里，隔着毛衣在她腰侧戳了一下。苏晚棠的身体像被电到一样弹了一下，但躲不掉，黄大仙胳膊腿一用力，就把她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顶多可怜兮兮地拱拱腰。
“哈哈哈哈！咩啊！啊嘻嘻嘻哈哈哈不要！咩要挠啊哈哈，挠腰啊呼呼呼……”
黄大仙的手指在她的腰侧来回划动，隔着毛衣，力度倒是不大，但很是快。苏晚棠拼了命地扭着腰，想翻身，但树洞太窄了，她翻不过去，再加上黄大仙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指甲从腰侧一路滑到肋骨，又从肋骨慢慢滑到腋窝…隔着被撑起来的毛衣布料，一下一下地往里戳着。苏晚棠的笑声在洞里回荡，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又被新的笑声盖过去。
“哈哈哈哈哈——你放开——哈哈哈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哈哈哈哈！不要腰嘻嘻嘻啊啊啊啊啊！”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见！”
黄大仙稳稳地骑在她身上，舌头舔着嘴唇，以一副好笑地表情看着身下笑得扭成了蛇的苏晚棠。对于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品尝到南方女孩的笑声，绵绵的，甜甜的——以前哪见得着！
“哈哈哈我说——啊！啊哈哈哈放了我！放了我呀哈哈哈哈哈！要，要死了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苏晚棠几乎是用尽了浑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来挣扎，但无济于事。说来也奇怪，明明黄大仙本身体重也不沉，可这往自己身上一坐就好似压了只千斤顶，任凭她咬牙切齿也动不了分毫。黄大仙的手指也像长了眼睛一样，次次都能精准地找到毛衣接缝处那个最薄的区域，用指甲儿在那儿来回扫，苏晚棠感觉自己的腰侧像是被一群小虫子同时爬过，痒得她肌肉直紧绷。她用空余的那只手去推黄大仙的手，但黄大仙的手腕一转，从她的防守间隙穿过去，直接伸到了她的腋窝。
苏晚棠的笑声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呃呃啊啊啊啊住手！………啊哈哈哈不行！不要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腋窝啊啊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啊哈哈哈哈呜呜呜呜………”
这就是她的腋窝：软软的，嫩得能掐出水儿，怕痒得哪怕穿毛衣摩擦过去也会酥麻麻的痒。平时这对娇嫩的痒肉被保护得太好了，它们的主人几乎从不穿漏腋的衣服，洗澡时候也只小心翼翼地轻搓两下，有时遭受朋友偷袭捉弄，也顶多被抠两下，点到为止。而像现在这样被强制掰开胳膊挠腋窝，她哪能受得了！见黄大仙才上手没摸两下，她胳膊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狠劲儿，像根竹条似的猛地一抽，黄大仙都差点没摁住。
“你……你没个老实气儿啊！” 没过几分钟，黄大仙额角竟渗出了两滴汗。她的手指正贴着皱褶的边缘来回划动，苏晚棠的腋窝被毛衣的接缝线和手指的双重刺激夹击，笑声一次又一次地被拔高，可挣扎的力度也在随之被一次次地拔高。现在黄大仙有些紧张了——她摁住对方的那只胳膊正在逐渐脱力，毕竟她的体力也不是无限的！再这样下去，可能就压不住对方了。“得想想办法！真要压不住了……”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洞里东张西望，渴望能找到绳子一类的束缚工具。可就是这短短几秒的溜号，她手上的力度松了些，给了苏晚棠抵抗的机会。苏晚棠再次如抽竹条般抽动手臂，啪地一声，竟真的挣脱了。手臂初获自由的苏晚棠也来不及多想，反手就朝黄大仙的胳肢窝抓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了黄大仙的羽绒服，隔着羽绒服戳了一下。黄大仙 “呀！”地叫了一声，缩了一下。然后停了手，低头看了看苏晚棠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棠的脸。
“你挠我？” 黄大仙半张着嘴，粗一口轻一口地喘着气，一团团哈气在她面前升起。
“我……我挠你怎么了！……” 苏晚棠喘得更厉害，嘴里呼哧呼哧的哈气和脸上蒸发的热腾腾的汗水一起升起，在冷空气中凝华成了一片漫漫的白雾。
“好啊——人敢动仙儿了，倒反天罡了啊。” 黄大仙一边哈着气一边说，咧开的嘴的嘴又慢慢弯起来了，露出那对小虎牙 “你完了。”
“你……你又要干什………嗯嗯嗯？！”
她换了只手，把苏晚棠的两只手腕并住攥在一只手里，举过头顶，按在头顶的干草堆上固定住。苏晚棠吱哇地叫着，但已经酸了的双手根本拗不过对方，只能无力地抖两下任由对方摆布。接着黄大仙腾出另一只手，摸到她的裤腰，这次直接掀起了毛衣下摆就要往上掀，苏晚棠见状，立刻惊恐地大叫起来，忙喊着停
“喂喂喂你！停！你干什么！”
“咋的了啊？~” 黄大仙的手停下了，但还是露出了苏晚棠一小截的，白白嫩嫩的肚皮 “冷了？”
“不是不是！哪有……哪有扒人衣服的啊！” 苏晚棠的脸颊红得腾腾冒热气，不知是羞红了还是冻红了，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你这……你耍流氓啊！”
“你……噗……可得了吧。” 黄大仙哑笑了两声 “都是女的你怕啥啊，还，还耍流氓上了？跟我赖呢。”
“你又不是人！你不是仙吗！……” 苏晚棠急得鲤鱼打挺地往上拱，可反而使毛衣又往下滑了点，软乎乎的腰肉都漏了出来 “……仙，仙也分男女吗！”
“昂？要不你伸手摸摸？看看带不带把儿？”
黄大仙眼不眨脸不红，跟放连珠炮儿似地说出了这话。苏晚棠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没听过这种直白粗俗的俚语，等了两秒回过味儿来后，她脸蛋儿瞬间从里到外从眼角到下巴颏红了个透。
“信了没？摸不摸？”
“信！……信了信了信了！不摸！……” 苏晚棠忙别过脑袋去，不敢再看对方，脸到脖子都发烧了似的赤红。黄大仙哈哈大笑起来，又捏住了苏晚棠的毛衣下摆
“行啦行啦，你就放心吧不侵犯你隐私！多大个人儿了咋就经不起逗呢。” 她捏着下摆，慢慢地往上提，一直提到了胸部以下两三公分的位置，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身下的展露娇嫩白软，热气腾腾的躯干的苏晚棠。毛衣褪到的位置恰到好处，刚好展露出了胸部以下胯部以上的所有躯体，白花花的小腹躺在黑乎乎的羽绒服内面里，亮得透眼，软软的小肚子轻轻地一起一伏，上面泛着层儿薄薄的汗。说真的，黄大仙真想扑上去狠狠啃一口！
“你……不许。” 苏晚棠紧锁着眉头，眼睛只敢微微睁开一线 “……摸别的地方……”
“知道啦——白墨迹！”
眯着眼的苏晚棠可能没看清，黄大仙的舌头都快馋的吐出来了。下一秒她手指就贴上了苏晚棠的皮肤，从肋骨一路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回肋骨。手指是冰凉的，但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温热的痒。去除了毛衣保护的苏晚棠肚皮一缩一缩的，像在躲，可又像在迎合。
“哇哈哈哈哈哈——你轻点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嗝！！——你哈哈哈你你你轻点啊啊啊哈哈哈——！”
“谁让你挠我的。”黄大仙说 “我本来只想玩一会儿就放你走。现在得多玩一会儿。”
“啥啊啊啊哈哈哈哈？！不是！明明是你啊！啊哈哈哈你哈哈哈！——”
黄大仙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每到她咳咳喘喘地要说到时，黄大仙就会立刻下狠手，像是在腰上狠狠捏一把，将她嘴里还没组成句子的零散字符打个七零八落。
苏晚棠的手被按着，身体扭来扭去，脚在干草上乱蹬，笑声在洞里撞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她笑得浑身发软，笑得她眼泪从眼角滚烫地滑到耳朵里。黄大仙的手指在她肋骨和腰侧之间来回游走，像是找到了一个她最怕痒的点，反复按，反复划，反复捏，苏晚棠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笑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笑，有时候喘不上气，中间夹杂着“不”和“停”这样的单字。
“哦~我明白了，是这里！”
黄大仙突然惊呼一小声，像发现了什么宝藏的小孩子，手指在苏晚棠肋骨最下面那一根的位置停住了，用指腹在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苏晚棠的身体立刻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虾。
“啊啊啊哈哈哈哈！！！——那里——那里啊啊啊啊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哪里不行？”
“肋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肋骨！肋骨那里——！”
“肋骨怎么了？”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明明知道！！！——”
黄大仙在那个位置又画了一个圈，比刚才更慢，更轻，逼着苏晚棠的笑声变成了一种连续的，压着嗓子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从眼角滑到鬓发里，把干草都洇湿了一小片。苏晚棠在笑声的间隙里扭动着手腕，想从黄大仙的手里挣脱出来，手指在头顶的干草堆上乱抓，抓到了一根干草茎，又抓到了一片旧棉絮，都没用。
“你！你啊哈哈哈哈哈你！！你哈哈哈哈——”
她开始试着用手肘去顶黄大仙的手臂。努力地扭了两下，她的胳膊肘成功碰到了黄大仙的小臂，但那点力气对黄大仙来说跟被小风吹了一下差不多。黄大仙低头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
“你还想反抗？”
“我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你按着我呢啊哈哈哈哈！不公平！不公平啊哈哈哈哈哈——”
“那你刚才挠我胳肢窝就公平了？”
“什么啊啊啊啊啊哈哈哈？！明明是我！我先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先被你挠的哈哈哈哈哈哈！——”
“喂~你还没搞清楚现状吗？你现在可是在我手里唉，规矩道理，我说的算哦~” 黄大仙没有理睬苏晚棠呼哧带喘的辩解，只是把苏晚棠的两只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但苏晚棠一直扭来扭去，黄大仙的一只手按那么长时间也难免酸累，确实按不太住了，苏晚棠的手腕也已经滑出来一截，手指差一点就能碰到黄大仙的羽绒服。黄大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晚棠在干草堆上乱蹬的腿，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你别动嗷。”
她松开了苏晚棠的手腕，往后坐直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以为结束了。但黄大仙没有从自己身上起来，而是转而弯下腰，伸手去解自己脚上黄色的小棉靴。她三两下解开鞋带，再蹬一蹬脚腕，把靴子蹬下来，放在旁边。袜子捏着袜尖儿一扯，也脱了，露出一双光裸的脚丫。苏晚棠勉强地抬起脖子，借着光看到那双脚丫：小小的，脚心白透着粉红，脚趾头圆嘟嘟的。她把脚抬起来，整个人稍微往前挪了挪，然后她把自己的两只脚伸出来，一只踩住苏晚棠的左手腕，一只踩住苏晚棠的右手腕。她的脚虽然小，但脚掌刚好能盖住苏晚棠的手腕。苏晚棠的手被按在干草堆上，呈“Y”型，动弹不得，黄大仙的脚心贴着苏晚棠的手腕，温热的，有一点点汗湿，脚趾还微微蜷着。
“这下你挠不到我咯。”黄大仙说，低头看着苏晚棠，嘴角挂着那颗小虎牙。
“啊？……”
苏晚棠以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躺在干草堆上，两只手被黄大仙的脚踩着，动弹不得。她的肚皮还露在外面，毛衣卷在胸口以下，她透过歪了的眼镜看着黄大仙——坐在她胯上，两只脚踩着她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苏晚棠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个穿黄羽绒服的小女孩，坐在她身上，光着脚踩着她，把她按得死死的。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腕。黄大仙的脚趾跟着蜷了一下，脚心在她手腕上蹭了一下。
“别动。”黄大仙说，“你越动我越痒，我痒了我脚就会动，我脚一动你就会痒，你痒了就会动。所以你别动。”
苏晚棠被这话听蒙了，觉得这个逻辑哪里不对，但她的手腕确实一动也动不了。黄大仙的脚丫虽小，却像两只小铁钳，把她死死钉在干草堆上。
“行啦！那就——继续！”
黄大仙腾出双手，再次苏晚棠的肋骨。这次她直接把手伸进毛衣里，先是插进汗津津的腋窝里狠狠搅两下，再贴着皮肤从肋骨滑到腰侧，手指顺着腰线往下，在腰侧最凹进去的那个位置停住，用指尖在那个地方弹吉他似的来回拨动。苏晚棠整个人往上拱了一下，可黄大仙的脚踩着她的手腕，她没有拱起来，但腹部的肌肉绷紧了，肚子一抽一抽的。
“我丢啊啊啊啊哈哈哈哈你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故意的啊啊啊啊——！”
“对，故意的。”
黄大仙笑嘻嘻地承认了。她的手指在苏晚棠的腰侧来回拨动，像在拨弦，拨出来的音符是苏晚棠时而变得急促时而变得零碎的笑声。她从腰侧滑到肋骨，又从肋骨滑回腰侧，偶尔在肚脐两侧画圈，偶尔在腰线最凹处来回扫，而且她总能找到苏晚棠最怕痒的那个点。苏晚棠的脚在干草上乱蹬，把干草踢得到处都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错了！！哈哈哈我！我不该挠你哈哈哈！！——” 终于，在痒一阵静一阵的过山车般大起大落的刺激下，苏晚棠服软了。
“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知道错了啊啊啊啊哈哈！真错了！！——”
其实她错了吗？根本没错，全程都只是黄大仙的无理取闹罢了。只是她自己在这等不公正的折磨下，屈打成招了而已，再说她被这么连续挠痒了这么长时间，别说疲惫感，单是狂笑的缺氧感都让她思考不了了。
“那你说，我漂不漂亮？”
苏晚棠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能作简单的记忆回溯：她想起上次说“漂亮”的后果，又想起了之前设想的说“不漂亮”的后果。她张了张嘴，在笑声的间隙里挤出一句：“你哈哈哈你！你最漂亮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大仙停了手。她看着苏晚棠歪了歪头。“这次学乖了啊。”
“那——哈……哈……呼……” 苏晚棠赶紧趁这宝贵的间隙大口喘气，大团的白雾像蒸汽火车吐的白烟儿似的呼哧呼哧地喷出来。“那……能不能……歇，歇一会儿……”
“行吧~~看在你嘴甜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开开恩，让你休息一会儿。” 终于，那让苏晚棠痒不欲生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腰部，那两只脚也缩了回去，踩在她手腕下的一小片儿干草堆上。
苏晚棠把手缩回来，揉着手腕。手腕上还残留着黄大仙脚心的温度，温热热地，还有点潮。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三四分钟，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缓下来。她躺在干草堆上，看着被光打的发灰的洞顶，黄大仙坐在她旁边，两只脚迈着小内八字啪嗒啪嗒地踩着，晃着身子，哼着一支小曲。
“现在好点了？” 黄大仙扣着手指头问她 “刚刚看你快喘不过气儿了。”
“嗯……好点了。”
“那就好。对了，你叫啥来着？” 黄大仙问 “唉从把你带过来就寻思问你名字，但一直拖到现在。”
苏晚棠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她。“苏晚棠。”
“苏，晚，棠。”黄大仙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 “挺漂亮的名字……挽留的挽海棠的棠？”
“不是，晚霞的晚，但棠确实是海棠的棠。” 苏晚棠有些意外 “你还识字啊？”
“肯定的啊，我是仙啊，要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当啥仙儿。” 黄大仙吐了吐舌头，双手像小鸟翅膀一样扑了扑。单看这外表和表现，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似乎只能存在于传说里的“仙”，更像个刚放学回家的小学生。 “以后我就——我叫你小棠吧。”
“行啊，跟我小名一样。”
“小棠。”黄大仙又叫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挺顺口的，小棠，小棠——小糖，嗯！听着就很好吃。” 说着她眼睛飘向刚把毛衣扯回去的苏晚棠，后者看到她，脸微微泛起了一层粉。
“……那你呢？”苏晚棠问 “你叫什么？”
黄大仙歪了歪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耸了耸肩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苏晚棠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皱起了眉头 “真没有？”
“呃，以前有过，以前村里有个老头给我起名叫小黄。” 黄大仙说 “可后来新出生个小孩小名就叫小黄，我这个名字就被抢走了。然后就都叫我黄大仙，那我就叫黄大仙。还有叫我黄皮子的，但我不喜欢，这名难听。”
苏晚棠看着她。黄大仙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常，但眼里暗藏着一层淡淡的，不易被察觉的失落。然后，她就再也没说话，只是靠在那里发呆。
“……那你脚冷吗？” 看她有些低落，苏晚棠便给她找话题 “你脚……光着的，外面零下十几度呢。”
“哦，不冷。” 黄大仙左右扭了扭自己的脚丫，粉嫩的脚趾头翘起来，上面沾着几根干草 “我跟你们人不一样，就我现在哪怕光着身子出去都不会感觉冷，只不过我想穿衣服。” 说着，黄大仙从干草堆上站起来，往前挪了挪。她低头看着苏晚棠，嘴角又弯了起来。“看你话还不少，歇差不多了吧？”
“没，没呢！……” 苏晚棠立刻慌了神儿，身子轱辘了一圈到旁边想爬起来 “才哪一会儿啊！”
“我看是够了。”
黄大仙嘻嘻地笑着。苏晚棠那点挣扎对她来说不过是徒劳，她伸手一拉，就把苏晚棠整个人拽了回来，又坐回苏晚棠的小腹上，两只脚伸出来，一只踩住她的左手腕，一只踩住她的右手腕。苏晚棠的手又被按住了。 “行啦，小棠妹妹，再坚持半个小时哦。”
“唉唉唉等下！等下！！” 苏晚棠突然大喊起来。
黄大仙手僵在了半空 “等啥啊？有什么想说的。”
“我问你——” 苏晚棠努力地吸着气，把自己的气吸调均匀 “那个，你问我你‘漂不漂亮’，那个问题……标准答案就是‘你最漂亮’吗？”
“不是啊，刚刚那次只是我想放过你而已。” 黄大仙挑了挑眉，一排伶俐的小白牙露了出来 “你没听说过吗？标准答案，我说了算~”
“那那那那那！说你不漂亮不是，说你漂亮也不是！……难不成，你，你还不承认自己漂亮，呃，或者你不喜欢听别人夸你漂亮吗？！……”
“不是……啊，啊哈哈哈哈~苏晚棠小朋友，你把我想得太单线程了。” 黄大仙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然后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扯，列出了自己的“逻辑”：“说我不漂亮那肯定不行！真遇到那样的小孩我肯定要给挠到痛哭流涕的……单说我漂亮也不行啊？没有诚意净是敷衍，该罚！说我是最漂亮的？我又不是白雪公主那个王后，哪可能说自己是世上最漂亮的，也该罚！再有说我比较漂亮比那个谁哪个明星漂亮……总之啊，都感觉没啥新鲜感，都该罚！偶尔哪天心情好了，我可能会放一两个吧。”
苏晚棠彻底懵了：这哪是什么看心情给答案，这分明就是蛮不讲理啊？！怎么说怎么辩解，横竖都不对！
“唉~行啦！” 黄大仙弯着嘴角，又把手伸向了苏晚棠的腰两侧 “跟你又唠了不少……唉合着你还挺尖哈，跟我隔着俩耗时间呢？得啦！看你小嘴叭叭叭地体力还很富余嘛，那我开挠了啊？~”
“唉？！唉唉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等下啊啊啊哈哈哈等下！！！——”
她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她两只手一起上，一只手在左边腋窝，一只手在右边腰侧，同时画圈。苏晚棠的身体被两种节奏的痒夹击，笑声立刻再度扬起，手腕在黄大仙的脚底下扭动，但黄大仙的脚趾紧紧地夹着她的手腕，她动不了。她的脚在干草上蹬来蹬去，踢到了黄大仙的靴子，靴子滚到洞口的干草堆里。
“脚老实点！” 黄大仙感觉自己像坐在一批野性未脱的小马驹的背上，被上下颠个不停，系红绳的麻花辫左右来回跳着舞 “你这会儿劲儿倒挺大！……我快被你掀飞了！”
“那你倒是哈哈哈哈哈——停！停一下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你！！！” 苏晚棠笑得小腹有些抽痛，她感觉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蜷缩发力，手被压住，只能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可一不留神儿，她的指尖在黄大仙的脚心上蹭了一下。黄大仙的脚猛地缩了一下，脚趾蜷成一团。她停了手低头看着苏晚棠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棠的脸。
“你又挠我脚心？”
苏晚棠脸儿瞬间煞白，顿感大事不妙。“是你！你自己踩上去的啊呜……” 她不自然地抽动着眼角，慌慌张张地辩解道，声音都急得发尖儿了。
“你完了。” 黄大仙直勾勾地瞪着她，两只脚缩了回来，在草垫子上来回蹭，似乎是为了缓解刚刚的余痒 “你真完了。喜欢玩脚心儿是吧？”
“喂喂喂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别！等一下！不要这样哇啊啊！！”
黄大仙眯了眯眼睛，没有理睬对方，只是从苏晚棠身上下来，坐到旁边的木板凳上她，伸手抬起苏晚棠的左脚，苏晚棠试着扭了一下，没挣脱开，跟被锁固定了一样牢固。然后她靴子的鞋带开始被解开，苏晚棠的靴子是中靴，鞋带系着三个结。黄大仙则故意解得很慢，很耐心，一个结一个结地拉开，每拉开一个结，苏晚棠就“嘤”地轻叫一声，颤抖一下，直到整个鞋带被拉开，厚实的黄靴子被一点点褪下去，像剥香蕉皮，露出一只比她自己的大不了多少的，套厚白袜的脚丫，袜底有点潮，靴口和袜子隐隐约约地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脚汗不少啊？” 黄大仙丝毫不顾忌，直接伸手去捏那只脚丫 “黏了糊的，袜尖儿都湿透了。”
“你别说了。” 苏晚棠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敢往前看。从小到大，她哪有像这样被人捧着脚丫玩过！
“唉？还挺软乎？” 黄大仙一边说一边捏住她的脚趾，前后来回掰，像在玩一只橡皮玩具 “挺q弹的，柔韧性还好，嗯……” 说着，黄大仙问道：“以前有人玩过你脚吗？”
“……啥？？！！” 苏晚棠大脑都空白了，谁能找到这小活仙儿能随口问出这么逆天的问题 “没有！谁没事儿把脚给人玩啊！”
“唉，可惜了。你这嫩脚丫子生来就是要被玩的啊……”
“咩啊？！你闭嘴！！！”
苏晚棠脸红成了炖甜菜，黄大仙抿着嘴笑着，她拿起苏晚棠的左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苏晚棠的脚在她膝盖上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蜷缩着，给厚白袜夹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褶子，像是在保护脚心，黄大仙用指甲在她脚心画了个圈儿，隔着袜子，苏晚棠的脚趾蜷得更紧了。
“哇呜！别……”
“才刚碰。”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你轻点儿！！——”
“已经下手很轻了好嘛！”
黄大仙没骗苏晚棠。她的动作确实很轻，仅仅停留在动动指关节，用指甲侧轻划脚心的程度。隔着袜子划了一会儿圈后，她的手指从脚跟滑到脚掌，从脚掌滑到脚趾根，又从脚趾根滑回脚跟。袜子的棉布把她的手指压力分散了，但每一根手指的动作仍然清晰地传到了苏晚棠的脚底，每一根手指的压力都清楚地传到了脚底的神经末梢。虽然动作很轻，可那种痒比直接猛挠更闷，更绵长，像是被一层布包着慢慢收紧，让人憋得难受。由此，苏晚棠的笑声没有刚刚挠上身时那么歇斯底里，转为了汩汩溪水般轻柔地，绵软地咯咯轻笑。
“怎么样？舒服吧？” 黄大仙保持着这种手法，扫吉他弦似地来回拨弄她的脚底 “告诉你啊，我这手法啊，去按摩店都没问题。”
“哈哈哈哈哈……不，不舒服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苏晚棠手轻捂着嘴，小腿肌肉绷成了石头，以竭力来减轻脚底传来的闷闷的丝丝痒感。
“看起来你没过瘾啊？~” 黄大仙歪了歪头，转手捏住了苏晚棠的袜尖 “来，给你加点料~”
“唉？！唉！别！……”
黄大仙捏着那袜尖，慢慢往下拉，袜子从脚踝滑过脚跟，从脚心滑过脚趾。滑过脚趾时，苏晚棠用脚趾抓住袜子试图阻止，黄大仙见了，直接在她脚心中央猛戳一下，痒得她哇地一哆嗦，直接让袜子从脚尖脱落了下来。
苏晚棠的整只脚就这么整个儿暴露在了洞里冰冷的空气中，白白嫩嫩的，脚心透着淡淡的粉红，脚趾头圆圆的，像根根精致雕琢的玉葱，正因紧张而蜷缩着。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脚踝纤细，脚后跟圆润光滑，脚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黄大仙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棠的脸。
“你脚丫还挺好看的嘛。” 她拍了拍那只精巧的脚底 “跟你脸蛋儿一样好看。”
“你别夸！……”
苏晚棠把脸扭到一边，把脸埋进干草堆里，想都不用想，她脸肯定早就从耳朵尖儿红到了脖颈。她平常被人夸脸好看都要羞个半天，更何况被夸脚好看！
“……你别说了。” 她闷闷地说。
“真的好看。”黄大仙说 “比我好看，比我挠过的其他孩子都好看。”
“我说你别夸了！！——”
黄大仙笑了。她伸出手指，直接用指甲摸上了苏晚棠的脚底，但这回可不是先前的那种按摩式的轻挠了，而是正儿八经地用劲儿刮。她指甲的威力也在这时被真正体现了出来：不长，但很薄，边缘磨得圆润。恰好在能让人感到巨痒却又不会疼的程度。她食指的指甲尖抵住苏晚棠的脚跟，呲溜地一路划到了脚趾根，苏晚棠的左脚随之猛地缩紧，脚趾蜷成一个小拳头，而那根食指只需要再简单左右扭扭，那小拳头又会舒展开，像朵花儿绽放开，恭迎指甲去照顾那嫩嫩的脚趾缝。
“噗哈哈哈哈哈哈好痒！……啊唔唔嘻嘻嘻哈哈哈轻点！你！你哈哈哈哈哈！……” 比起脚上丰富的动作，苏晚棠上身倒是老实了很多——她手捂着滚烫的脸，把自己埋在了草垫子里，没有过多的挣扎动作，只有胳膊和胸腔因为笑而抖个不停，娇小的身子让草垫子一挡，几乎都看不见，远远望去只有一个小草包在来回不停地颤动。
“自己太怕痒别怪别人。” 黄大仙愣愣地落下这句话，手稳稳地按着她的脚踝，指尖从脚跟沿着足弓慢慢滑到脚掌跑着圈，再从脚掌滑到脚趾缝。那种钻心的痒从脚底一路窜到小腿，又从膝盖后面绕上来，钻进腰侧，最后直击神经。苏晚棠的笑声在树洞里炸开，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又被新的笑声盖过去。
“哈哈哈哈嘻嘻嘻——不行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大仙一个反手，把苏晚棠的另一只脚也抬了上来，如法炮制地扒掉鞋袜露出嫩脚丫，把两只脚并排，然后两只脚各画一只半圆，组成一个完整的圆。苏晚棠的脚在对方的膝盖上疯狂地扭动，但黄大仙的胳膊像一把钳子，把她的脚踝卡得死死的。苏晚棠的上半身在干草上翻飞个不停，把周围的干草弄得到处都是，草茎扎在她的脚心上，和指甲尖的痒混在一起，更痒了。
“你刚才挠我脚心。”黄大仙一边挠一边说，“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挠我脚心？”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明是！你先挠我的嘻嘻嘻嘻哈哈哈——！”
“所以我得多挠你一会儿。”
黄大仙放开了苏晚棠的左脚，单独把右脚放在膝盖上，用同样的方式扫了一遍。刚刚一起挠的时候感觉不出来右脚比左脚更敏感，苏晚棠的反应也更剧烈，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干草堆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她的手抓着干草，把草茎攥得咔咔响，笑声已经分不清节奏了，变作了连续的，急促的，带着喘不上气的嘶哑。
挠了一会儿，黄大仙把手拿开了。苏晚棠以为结束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黄大仙没有放开她，而是把两只脚又并在一起，一只手握住两只脚的脚踝，另一只手在棉絮里头摸，摸出来两小束捆好的，一头粗糙分叉的草茎。她用两根草束同时扫苏晚棠的两只脚心，两根草束的节奏不一样，一根快一根慢，一根扫脚心一根扫脚趾缝，苏晚棠的左右脚接收到的痒感完全不同，她的脑子被两种节奏拉扯着，笑声随之扭成了一种失控的，断断续续的嚎笑，话也不受控制了：
“唔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好痒！……脚板唔好咁样啊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你！你哈哈哈哈哈——”
黄大仙歪了歪头。“你说啥？”
早就神志不清的苏晚棠哪听得进去。她的脚后跟儿在黄大仙的膝盖上乱蹬，脚心被指甲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痒。她又蹦出一串：“你玩完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啊啊啊唔好挠脚板！”
黄大仙疑惑地眨了眨眼。她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苏晚棠的嘴。“你说的是广东话？”
持续的大笑缺氧让苏晚棠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做不到张口回答是或者否，只能躺在干草堆里在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下点两下头表示肯定。现在的她脸蛋潮红，两眼微微上翻，眼镜滑到了鼻尖，嘴边耷拉着一小截粉红色的小舌头，像条散热的小狗。
“有意思。” 黄大仙手捏着鼻子，睁大着眼睛，好奇地瞅着不知又能蹦出哪些话的苏晚棠 “这些话在你嘴里说出来就软乎儿的，怪可爱的呢。”
“你又想做咩啊……” 现在的苏晚棠两眼前直发黑，脑袋里跟抹了浆糊似的迷糊，哪有心思去理对方的挑逗，脖子一歪就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睁开 “我快累死啦……快俾我歇阵啦。”
“说人话。” 听的云里雾里地黄大仙有些不乐意了，说着手指又在苏晚棠的脚底划了一下
“唔啊啊啊啊啊唔要摸嗰度！”
苏晚棠猛地缩起脚，整个身子团成了只小汤圆，直喷着热气。黄大仙又笑了起来，而她这边呢，则是脸和脖子越来越红。不再是因大笑而缺氧的红，而是气愤的红，激动的红，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就又被突如其来的挠痒打断而恼怒的红。
她躺在干草堆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湿漉漉的，头发散了一脸。她盯着笑盈盈地黄大仙，嘴唇抿得紧紧的。再回想一下，从初识这小家伙开始她就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被挠痒，被扒鞋，被压制，连自己无意间的挣扎都被对方当做无端借口来利用。她越想越气，气到手指在干草堆上攥成了拳头。
“怎么啦？” 看对方没动静了，黄大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咋突然蔫儿了呢？”
“冇事。” 苏晚棠不想理她。但也不知怎么，一句刻在她脑子里的，她说了七八年的粗话就这么紧随其后地脱口而出：“顶你个肺啊……衰妹……”
“嗯？”
黄大仙自然听不懂这话。可她皱着眉头，细细品了好一会儿，竟突然反应了过来：“你骂我？”
苏晚棠的脑子“嗡”了一下。
刚才那股气还没消，堵在胸口，涨得她满脸通红。但“你骂我”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给她的一腔怒血全冷凝了。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些刚才还理直气壮往外蹦的家乡话忽然全缩回去了。
“冇……冇啊。” 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边有闹你嘛。”
“你说了。” 黄大仙歪着头看她 “你刚才说了好长一串。那个什么……那个，啊我学不出来！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我……我我我我我没说啥坏话啊……” 苏晚棠把脸扭到一边，乖乖地切回了普通话，“我跟你好好说呢。”
“说啥了？”
“……讲你挠得好……好厉害。” 她甚至组织不好语言了，一句短短的话，她结巴了三次。
黄大仙看了她一会儿，苏晚棠扭着头不敢看她。她盯着洞壁，手指在干草堆上慢慢攥紧。刚才那股气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感觉，是那种小时候被大人抓住撒谎时才会有的慌张。她的耳朵尖在发烫，想控制但控制不住。这就是她，越不想被看出来，越藏不住。
可恶！……明明对面只是个小姑娘……可怎么就突然……这么紧张……
“那你再讲一遍。” 黄大仙叉着腰说。
“讲……什么啊？”
“刚才那句。那个呃……啥玩意来着？”
“不记得了……”
“你刚才还说的还挺顺溜的啊。”
“紧……啊呃紧张啊嘛……一紧张就不记得了。”
黄大仙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黑亮的眼睛盯着苏晚棠的脸。苏晚棠脸上烫的难受，把脑袋扭到另一边，黄大仙就跟着转到另一边。苏晚棠又把脸扭回来。黄大仙还盯着她扭回来。
“你耳朵好红。” 黄大仙说。
“冇。”
“红了，通红通红的。”
“冻得……”
“洞里多暖和。”
苏晚棠张了张嘴，找不到话了，黄大仙把她的拖时间的话术毫不留情地一个接一个地斩掉了。她躺在干草堆上，脸和耳朵尖都烫的厉害。她知道自己在心虚，更知道黄大仙看得出来自己在心虚，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兔子，左右都跑不出去。
“你再讲一遍那个话。”黄大仙说 “我就不挠你了。”
苏晚棠犹豫了一下。
“顶你个肺。”她飞快地说了一遍。声音小的像蚊子。
“顶——你——个——肺。” 黄大仙跟着念了一遍，口音怪得像在嚼石子 “对不对？”
“差，差不多。” 苏晚棠瘪着嘴，这话在黄大仙满口的东北腔里讲出来莫名地好笑。
“那，那个叫啥来着，两个字那个呢？”
“……衰妹。”
“衰——妹。噢，懂了，阿衰的衰妹妹的妹。” 黄大仙又念了一遍，然后歪着头看她 “这两个都是骂人的？”
苏晚棠想了想 “……也不能算吧。”
“但听起来好像骂人。”
“呃，怎么说呢，就是单论‘顶你个肺‘词吧，算粗话，但不算那种直接侮辱人的脏话……呃，一些比较好的感情间也可以这么讲。” 苏晚棠比划着，试图让对方听懂。
“什么感情？” 黄大仙抖了抖脑袋，两条小麻花辫跳起了舞。
“……好朋友之间会这么讲。”
黄大仙盯着她。苏晚棠咽了口口水，她觉得自己正在把自己往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逼，前面是墙，后面也是墙。她想闭嘴，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
“那你当我是好朋友？”黄大仙问
苏晚棠愣了一下 “……是。”
“哦。”黄大仙点了点头，又摆出了她常用的那副坏笑 “那你还骂我。”
“我没有！……” 苏晚棠吓了一跳，立马缩进了洞壁的角落里
“你刚才说‘衰妹’了。”
“那个！那个词是花名。”
“花名？”
“就是……昵称！好朋友间互相损时候会说的。”
黄大仙眯起了眼睛，思考了起来。苏晚棠盯着她的小脸，心跳得突突的。她觉得自己像那射击游戏里拆炸弹的警察，剪错一根线就可能会炸。但她已经剪了三根了，每一根都剪错了。很快，黄大仙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挂着那颗小虎牙，像是看穿了什么，但又不急着拆穿。
“那你再叫我一声。”黄大仙说。
“……衰妹。”
“不对不对，你刚才叫我那个的语气，很凶的。现在这个语气不对。”
“我——我语气就这样呀……”
“不是。” 黄大仙摇摇头，“你刚才那个语气，像是真的要跟我干架。现在这个语气，像在跟我撒娇。”
苏晚棠闭上嘴。她知道自己完了。她已经从“没有骂你”到“那是表达感情”再到“那是花名”最后到“语气不对”——每一步都在给自己挖坑。她躺在干草堆上，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眼睛盯着洞顶的年轮不敢往下看。
但要真讲道理来论的话，她也真没骗黄大仙，这两个词确实算不上真骂人，也是朋友之间互损常用的……只是这话你怎么就解释不清啊！“苏晚棠！你笨死我得了：……” 她这么想到。
黄大仙咯咯地笑了。
“你骂我了。”她说“而且还骗我。”
“呜……”
苏晚棠放弃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把身子放平，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黄大仙伸出手指。指甲尖抵在苏晚棠的脚心上。苏晚棠的脚趾随之猛地缩起来，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等一下！”
“等什么？”
“我！我认！我认了！——”
“认什么？”
“我闹你。我闹咗你。‘顶你个肺’系闹人嘅，‘衰妹’都系闹人嘅。我唔应该闹你。”
“说人话。”
“我，我说——” 她刚刚太激动，语音包都忘切回来了 “我认错了……那个，顶你个肺是粗话，衰妹也是……我，我不应该骗你的……”
黄大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晚棠躺在那里，喘着气，满脸通红，眼睛里水光闪闪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放在太阳底下，什么都被看穿了，什么都藏不住。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个：被人看出来在撒谎，被人看出来心虚，被人看出来所有的底牌。因为她太透明了，一点东西都藏不住。
“你刚才骂我，我听到了。”黄大仙翘起二郎腿说 “你骂得很凶。你肯定是生气了。你气什么？”
苏晚棠闷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话 “气你挠我。”
“嗯，还有呢？”
“气你……不讲道理。”
“还有嘛？”
“气我……没跑到家门口。”
黄大仙捂嘴笑了起来。“那你现在气不气了？”
苏晚棠抬起头来。黄大仙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那颗小虎牙，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说真话。苏晚棠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气下去，但她的气刚才早就漏光了。那些广东话从嘴里跑出去的时候，把她的气也一起带走了。现在肚子里空落落的。
“……没气了。”她蔫巴巴地说。
黄大仙笑了。她把手指从苏晚棠的脚心上移开，坐到旁边的干草堆上，晃着脚。“那你教我讲广东话。”
“学这个干嘛？”
“下次你骂我我也骂你。”
苏晚棠躺在干草堆上，盯着黄大仙的眼睛，盯了好久。
“……你学不懂”
“我学得懂。我脑子比人好用多了。”
“你连‘肺’都没读准。”
“那你教我嘛~” 黄大仙用脚丫蹬了蹬她的腿，撒娇一般说着。那脚心也和她的一样，泛着淡淡的粉红，脚趾偶尔蜷一下，像是还在回味刚才被她挠的那一下。苏晚棠躺在那里，看着对方的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顶——你——个——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顶——内——个——费。”
“不是‘费’，是‘肺’。”
“肺？”
“对。”
“顶你个肺。”
苏晚棠噗嗤地笑了出来 “对，就是这样”
黄大仙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把自己的靴子穿上，把袜子穿好。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行啦，这一天也没少让你受气。该走啦？”
苏晚棠坐起来，把脚底黏糊糊沾着的干草屑扑掉，把袜子穿上，把靴子穿好，站起来，套上羽绒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拉链拉上。她走到洞口，站在黄大仙面前。
“你明天还来吗？”黄大仙抬着头问她。
“来。” 苏晚棠想了想，说道。
“那明天换个地方。这个洞待腻了。” 黄大仙一边用靴子踢着洞口的石子儿一边说
“换哪啊？”
“你家门口，明早你出门就能瞅到我。”
苏晚棠吃了一惊 “……你知道我住哪？”
“昂？不然为啥说我是仙儿呢。” 黄大仙得意洋洋地抱起胸 “从昨儿下午你进村我就一直盯着你。盯你进屋，盯你吃饭……你晚上躺炕上时候我还趴窗台瞅你呢。”
“啥啊？！” 苏晚棠吓得浑身哆嗦了一阵，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做保护式动作 “……你看我睡觉了？！” 这下她知道昨晚她听到的奇怪动静是从哪来的了。
“嗯，咋的了？” 黄大仙笑嘻嘻地，似乎就想看她这种反应 “都是女生啦～还担心被偷窥啥的嘛。”
“你这不就是偷窥！！” 苏晚棠又急又气，往后退了两步但脑袋又“咚”地撞到了洞壁，疼了好一阵儿才挤出来一句话：“今晚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黄大仙则笑得前仰后合 “哎行啦！回家吧，今晚不偷窥你。” 她拍拍苏晚棠的后背，拉开了挡住洞口的木板，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明天别忘了来见我哈！”
苏晚棠抹着刚刚被撞疼的眼泪。踉踉跄跄她跨出树洞，站在雪地里，风立刻把她眼泪吹干了，只留下红红的泪痕…她回头看了一眼树洞，黄大仙还站在里面，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喂——！”
黄大仙的头从树洞里探出来 “又咋的了？”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黄大仙眨了眨眼睛。“名字？”
“嗯。” 苏晚棠说，脑子飞速地转着 “你叫黄小仙吧。小的仙，比你那个大好听。”
黄大仙从树洞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她，似乎是在咀嚼这个名字
“黄小仙。”
“嗯。黄小仙。”
她又念了两遍。“行。”她说，“黄小仙。比黄大仙好听，那我就叫黄小仙。”
苏晚棠笑了。她朝黄小仙挥了挥手，迈开那根让她栽了跟头的树根，转身往舅妈家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小棠——！”
她回头看，黄小仙站在老榆树下，跟她远远地挥着手。
“明天见——！”
她站在那里，也远远地回了一句 “好！——”
“衰妹！——”
稚嫩的，带着严重东北腔的偏科粤语从身后传来。苏晚棠乐的笑弯了腰，差点呛了风，但再回头看，那个穿黄色羽绒服的小小身影已经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她心里有点怅然，继续往舅妈家的方向走去。脚底还有点麻，袜子里还残留着被挠过的余痒。
风吹过来，冷嗖嗖地。她把手揣进口袋里，竟摸到了两颗硬硬的东西。她摸出来，是两颗老式水果糖，塑料纸包着的那种。
她放回去一颗，把手里那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她继续走雪地里，正是正午时分，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炒菜的油香气味儿，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冬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心里想着明天的事。
她走回舅妈家的时候，舅妈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结了点冰碴的衣服。大黄狗看到她没再叫，只是乖乖地瞅她。舅妈看到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帽子上沾着雪，围巾歪着，头发乱糟糟的，忙停下手里的活。
“咋了？造这么狼狈”
“没事。摔了一跤。” 苏晚棠讪讪地笑着，她眼镜又起雾了，但她一直忘了擦。
“摔哪了？”
“村口，老榆树底下。”
舅妈多看了她一眼，她没追问，只是把衣服收进筐里，端着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碰着黄大仙了吧？”
苏晚棠站在院子里，摸着口袋里那颗糖的糖纸。她想起黄小仙坐在板凳上歪着头看她的样子，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想起那指甲划过脚心痒丝丝的触感，想起那两条麻花辫和红绳。她想起自己用粤语骂黄小仙时，黄小仙眯起眼睛说“你骂我”的样子，那一刻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一路往下沉，还有最后自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黄小仙”。
“啊，是。”
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屋，关上门，蹬掉靴子。舅妈在厨房里切菜，苏晚棠走到她旁边，靠在灶台边上，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案板上。舅妈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我可熟。黄大仙给的吧。”
“嗯呐。”
“她说啥了？”
“她说我……答错了。”
舅妈笑了一声，她重新拿起菜刀，一边切菜一边说：“行啊小棠。你才来两天，就摸到黄大仙的底了。”
“舅妈，你昨晚说的那些法子，我没太记住。你再跟我说一遍呗。”
舅妈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你想干啥？”
苏晚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想试试。”
“试啥？”
“把她骗到家里来。”
（请待 后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