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神探,以及她那不怀好意的小助理
20世纪,英国伦敦,秋
不同于大陆人的想象,伦敦给予旅客的第一印象往往不是高耸入云的大本钟与绵延不绝的泰晤士河,而是无尽的,丑陋的,灰蒙蒙的烟囱,它们吐出的雾霾将这座城市与太阳,月亮,星星一并隔绝开来。
尽管永远感受不到晨曦,但伦敦市民们的时间观念遥遥领先于世界上任何一处。通常来讲,越是贫穷的区域,其居民就越是拼命谋生,起得也就越早。一般来说,北伦敦的工人在五点钟就已经戴上破洞的口罩和露指的手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借着路灯前往工地。一个小时之后,温布利的男人们会起床前往餐桌,等待妻子呈上香肠与豆子。至于切尔西的富家子弟,则能享受到被十点钟第一缕刺破雾霾的阳光唤醒的美妙。
当然,以起床时间判断贫富并不严谨。住在贝克街三层公寓里的维多利亚·英琳娜小姐便是个例外,自她从新苏格兰场辞职成为私家侦探以来,挣下的英镑已经足够在托特纳姆最火爆的酒吧旁买下一间公寓,余钱还能为家中添置一把崭新的吉他,但她依旧是这座城市中起床最早的人之一。
凌晨四点,维多利亚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掀开被子下了床。尽管只穿着单薄的睡袍,但伦敦秋日的寒意丝毫没能让她颤抖。她习惯性地坐在床边,让寒意驱散头脑中的困倦。叉开的睡袍中隐约可见一双美腿,雪白的大腿没有一点赘余,但亦无太多的锻炼痕迹,反倒是小腿上能清楚地看见微微隆起的肌肉。她将赤足随意地交叉在陈旧却洁净的松木地板上,它们的脚型瘦削且骨感,肤如凝脂,苍白似雪,只有常年在皮鞋中与粗糙白袜摩擦的脚后跟微微泛红,让这对玉石般的双足看上去略显生气。十根修长的脚趾向上放松地微微舒展,纵使充满松香味的屋内寒气逼人,也没能让它们蜷曲半点。
她撩起眼前碍事的刘海,穿上拖鞋,在呼吸散发的白烟中走进狭窄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侦探剑眉星目,英气非凡,脸色如石雕般苍白,深绿色的眼眸像是某种肉食动物。高耸的鼻梁上有一层淡淡的,因长期戴口罩产生的红印,一头棕色长发被睡得乱糟糟的。她拿起皮筋,很快用修长白皙的十指将其绑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洗漱完毕后,她脱下睡袍,换上西裤与条纹衬衫,套了一双黑色的棉袜,随后便踩着皮鞋下了楼。她从房东太太手里租下了这整栋三层公寓,把面积最大的一楼作为侦探事务所,二,三楼则作为住处。维多利亚一路下到一楼,她没有开灯,取下挂在门前的风衣穿了上去,在口袋中摸出银制打火机和拉森牌香烟,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根,一口气将烟吸进一半,闷着它慢慢走到桌前,从托盘上拿起装着前一天晚上泡好的咖啡的瓷杯,吐出一大口烟,随后一点一点地喝掉咖啡,再把杯子轻轻放上托盘。做完这一切,在起床之后第一次露出放松的神情。
优雅是她所有动作的最大特点,这种优雅来源于那个抛弃她前往美国的富贵家庭。她叼着烟翻开桌旁的笔记本,整理了一下手头上的案子,从上面撕了张纸,给待会来上班的助手格蕾丝留了言。随后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杂物之外,还有一个装着几把匕首的盒子,她挑了最长的一把塞进风衣内侧的刀鞘,戴上桌旁的口罩,开门锁门,隐匿在屋外的黑暗当中。
Act 1
每当维多利亚踏入威斯敏斯特的街道都忍不住皱眉头,这里是伦敦所有地方里气味最糟糕的,垃圾味,排泄物的味道,化学气体,死老鼠的尸臭全都混杂在一起,用令人作呕远不足以描述它们的恶心。
由于排水沟大多被垃圾堵死,那些狭窄的巷路里永远有着一层污水,这也是为什么维多利亚今天特地选了一双本就打算扔掉的旧皮鞋。
穿过几条小巷,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还算有点人烟的早市,这种地方的市场都带有浓厚的黑市性质,大多在当地龙头的庇护下开设,售卖些毒品,火药之类的东西。也有一些走投无路的赌鬼试图在此变卖家产,更加丰富了此地的商品目录,侦探甚至看见有个家伙牵了匹马过来。
她缓缓穿过人群,很快就吸引了那些衣衫褴褛的贩子与顾客们的目光,维多利亚太高了,甚至比这里的不少男人都要高。她皱着眉,用傲慢,冷漠的眼神一一回击着周围的目光,让它们全都心虚地退缩。
维多利亚扫视着周围的人群,缓缓踱步,最终在一个东张西望地,卖马蹄铁的家伙跟前停下脚步。
“玛丽肖的玩偶。”
她低头看着那锃亮的头顶,与那男人错愕的眼神,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刚刚讲出了他和客户的暗号。
“他们没跟我说要来个女的啊。”
维多利亚微微眯起眼,双手缓缓抱在胸前,一副不悦的模样,那男人立刻赔着笑站起来,讪讪地带起路。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那个……我们的客户嘛,你知道的,一般都是男的……您这癖好,啊不不不,眼光,真不错,嘿嘿,真不错。”
他将维多利亚一路带到巷外泥泞的大路上,驾着马车把她载到数个街区外一栋破旧的楼房前,紧挨着此地的垃圾场。
门后是一架崭新的电梯。
“请,您请!”
电梯隆隆作响着缓缓下降,令维多利亚略感不解的是,随着电梯的下降,她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不是正常的笑,而是一种凄厉,尖锐的笑,就像是发出笑声的人原本应该哭喊,尖叫,却因为某种原因只能发笑,这才不得已地发出了这种笑声。
当电梯门打开时,眼前的景象令维多利亚感到一阵恶寒。
面前是一间灯光昏暗的地下室,环境脏乱却夹杂着刻意喷洒的香水气味。一条只够两人并肩而过的过道贯穿其中,而在过道两侧,是一排排如动物园一般的笼子,其中关押的便是那些失踪的少女。
维多利亚终于知道那些笑声从何而来了,她看向其中一个笼子,瞳孔因震惊和恶心而放大。一位棕色皮肤,黑发及腰的少女被呈“大”字型捆绑在床上,她似乎有些罗马血统,并且在被抓前显然酷爱运动,小腹结实,双臂健硕,双腿的肌肉几乎比同龄人大了一圈。维多利亚之所以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混血女孩身边就围绕着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并且正用她们的纤纤玉指肆意摆弄着那可怜人的身躯,或者……简单来说,挠她的痒痒。
“快……快他妈的放开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壮硕的混血女孩几乎笑得快疯了,她明显是个暴躁且骄傲的姑娘,豹子似的褐色瞳孔里只有愤怒,她想怒吼,想反抗,想拳打脚踢,绝不想在这傻笑,于是便像头被困在笼中的狮子一样拼命挣扎,健硕的腰肢上下翻腾,既想弯曲手臂躲避腋下的袭击,又想放下双脚防御脚底的痛苦,却都因手铐与足枷而没能如愿,刑床被她晃得哐哐作响。从她下唇的血迹来看,维多利亚肯定她曾经有过一段艰难的尝试,想强行抵抗那股由本能引起的笑意,但显然以失败告终。
其中一个女孩趴在她的腰边,双手分别放在她的腰侧,时而用已经被剪钝指甲的食指与大拇指在她的肋骨之间抠一抠,时而用指甲稍长的剩余三指轻轻拂过她因狂笑而不得不一直紧绷的腹部,那六块线条分明的腹肌并没能帮她减轻丝毫痒意,对它的感受反而因为没有脂肪的阻拦而更加强烈。维多利亚发自心底地认为这女孩简直是个恶魔,她会突然稍稍减缓对左侧腰部的攻击,让混血儿下意识地侧腰转向右边进行防御,把左侧的腰肢完全暴露出来,这时,挠痒者便突然加快在左侧的攻势,让那可怜的受刑人像被丢上岸的鱼儿般左右扑腾。
另外两位处刑者分别专注于罗马少女的腋下和脚底,她那异常光洁的腋下正被几根做了美甲的手指拼命攻击,肩膀像是要准备飞翔的天使一样一耸一耸,只可惜这位天使似乎马上就要死在狂笑中了。在她脚边守候的少女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位带着工具的,她正拿着一把毛刷不断扫过受刑者的脚底,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相对白皙的地方,常年的锻炼在这头狂傲母狮的脚底留下了几处老茧与死皮,但在如扫帚般坚硬的根毛面前,能起到的防御作用不值一提。她的脚趾被足枷固定,连狼狈地伸缩都做不到,那双曾经攀上过本尼维斯峰的大脚只能拼命挣扎,但脚底板的痒意就像跗骨之蛆,没有丝毫离去的想法。
“我他妈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维多利亚不想再看下去,这位身高体壮的混血儿如果真刀真枪地和那三个处刑者干一架,恐怕只需一分钟便能把她们撂倒。如今却只能困在刑床上,被她们用这种……可笑,可耻的小孩子把戏弄得半死。不,如果她们三个不停手,她可能真的会笑死在这。
“怎么样,小姐,您喜欢她吗。”
男人的搭讪打断了维多利亚的思考,她装作冷漠的样子低头看向他。
“她是哪来的。”
“伯明翰,小姐,伯明翰。我们在伯明翰一家青年女子体育俱乐部里抓到的她,这可是个好种,您也看到了,身体素质好得要命,怎么折腾都没事,而且……”
维多利亚抬手打断了他,捂住鼻子。
“先把你那件外套脱了。”
男人又讪讪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知道自己那件满是污渍的牛仔外套的确发臭,便把它脱下来,随手挂在笼外的一个铁钩旁。维多利亚这才勉强放下捂住鼻子的手,嫌弃地开口。
“就这个了,多少钱。”
男人狭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肥胖的脸一笑起来便满是皱纹。
“两千英镑,我这就叫人给您安排。”
“等等。”
维多利亚抬手打断了他,微微皱眉,佯装着怀疑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您要是嫌贵……”
“你们这还有多少这种货。”
她朝笼中的少女看了一眼,她仍受着挠痒痒的折磨,狂笑个不停。
“还有,先让她闭嘴。”
“好嘞,好嘞。”男人转过身,狠狠踹了一脚笼子,那三个处刑的少女立刻怯生生地停下,已经面色潮红混血儿则一边疯狂咳嗽,一边拼命喘息起来。“这种成色的很少……您要是喜欢可以预购,之后我们……”
“预购?”
“是的,预购。我们会根据您的要求去绑人。”
维多利亚挑起眉毛。
“我不关心你们是怎么绑人的,但我要知道,你们如何保证在你们被逮住之后,我不会被警察查到。”
男人挠了挠头,迟疑片刻后,再次露出那种丑陋的,讨好的笑。
“这个,咱们的交易都是保密的,就像您看,我不知道您的名字,对吧?”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身后的电梯,它的门还是开的。
她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过道,过道尽头是条分岔路,在分岔处坐了个人高马大的保安,从维多利亚下来开始就一直警惕地盯着她,从坐姿来看,侦探基本可以肯定他带着枪,并且不确定岔路后面还有没有更多人。
维多利亚向侧后方走了一步,确保男人能完全横在她和安保之间,这人虽然比自己矮,但也就矮了半个头,加上他块头很大,基本上能完全挡住保安的视线。
“过来。”
男人朝维多利亚走近一步,看着她缓缓把手伸进衣袋,以为她终于打算付钱,脸上的肉被嘴角挤得更厉害了。
她从衣袋里拿出匕首,一把刺了过去,锋利的刀刃穿过绿马甲里面的衬衫,以及更里面的脂肪和肌肉,直接扎进他的肺。倘若那件牛仔外套还在他身上,即使维多利亚出门前特地带了长匕首,这一刀怕也是不能直接扎穿他的肺。男人来不及尖叫,口中便渗出鲜血,维多利亚没有迟疑,右手松开匕首,拉住他不让他倒下好挡住保安的视线,随后按下了电梯上行的按钮,在护栏收起时一步退了进去,保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拔枪冲了上来,地下室里的枪响激起阵阵女孩的尖叫,但为时已晚,电梯已经升进了梯井。
维多利亚拔出自己的匕首,随后松开男人,任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倒了下去,在电梯里抽搐吐血。她往旁边躲了一步防止血溅上风衣,随后给自己点了根烟,当地面的垃圾场出现在她眼前时,她从容地走出电梯,从风衣内袋的另一侧拔出左轮手枪,对天开了一枪。
4个小时后
新苏格兰场警局
“我的天哪,Boss。你跟麦芬妮夫人这样真不算什么裙带关系吗?那人差一点就被你捅死了,这换其他人肯定会被警察拼命指控自卫过当吧?为什么……”
维多利亚轻轻抬手,制止了在自己身旁絮叨个不停的格蕾丝。给那群智力低下,还总爱盯着自己看的警察做笔录已经够烦人的了,她没精力再给助手答疑。
一旁的格蕾丝也只好作罢,这位漂亮的金发少女戴着一条母亲织给她的方格围巾,穿着褐色的短风衣跟牛仔裤,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洋溢的学生气。她早上八点才困意未消地赶到事务所,拿钥匙开门后却没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漂亮姐姐,只看见桌上那张冷冰冰的字条,上面用精美的花体写着“10:00,苏格兰场”。屁股还没坐稳就又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二人从新苏格兰场大楼下巨大的雕塑前走过,在雾霭下几乎只能看清彼此的脸庞。
“那,你现在要回事务所吗?”
“里士满。”
“啥么?”格蕾丝意识到自己暴露出了自己的约克郡口音,脸色微红地咳嗽了两声,随后用浓重的伦敦腔重复了一遍。
“什么?”
“那个说她丈夫出轨的老师,她丈夫这个点在里士满工作。”
维多利亚又皱起了眉头,举起格蕾丝给她带来的水壶,猛灌了一口润润喉,顺便润了润那因对因为做笔录已经干燥的不行的薄唇。
“哦哦……那,您叫我来是为了什么?让我做您的副手?”格蕾丝金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裹在白丝袜里的一双小脚激动得跺了跺,皮鞋叩着地面发出咔咔的响声。她可太期待成为维多利亚的华生了。“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我去里士满,你回事务所。”
维多利亚的声音依旧冷漠且低沉,带着刻进骨子里的,旧时代贵族的优雅。随后走向路边,伸手拦下一辆马车,不等格蕾丝反应过来就一步跨了上去。
“哎,Boss,等……咳咳咳……”
她咳嗽着看向那架消失在几米之外的迷雾当中的马车。
12:30
里士满
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女人对自己丈夫的描述惊人地准确,维多利亚坐在咖啡店外的圆桌前,透过报纸悄悄观察着刚刚在斜对面那桌落座的那个谢顶,瘦削,穿着条纹西装的律师。秋风把落叶和侦探的刘海一齐吹得到处乱飞,她撩了撩头发,按照他妻子的说法,丈夫近些天一直在和一个极其貌美的女人约会,那女人曾经是他的客户,但案子早已了解,现在天天缠在他身边准没安什么好心。
“我每天当家庭主妇,一个人得带三个孩子,您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吗?!这死男人就是在毁了这个家!您务必要帮我拍两张他出轨的证据啊!侦探妹妹!”维多利亚回忆着那女人声嘶力竭的控诉,同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她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咖啡店的黄铜招牌,立刻知晓了一切。
但那不重要。
她感到身边传来一阵清香,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像是准备去走T台的女人经过,她径直坐到了律师对面。
她的手上戴着婚戒,长裙底部有被缝合的撕扯痕迹,非常保守的发型,但刻意留长了其中一侧,遮住了右眼的眉梢。
家暴。
二人简单打了招呼,女人从皮包中递给律师一份文件,随后二人低声交谈起来,律师一直低头盯着文件。终于给了维多利亚细致观察他的机会。
她认识律师脖子上的项链,那应当是夫妻款,但那大块头女人委托她时并未戴着妻款。
也没有戴婚戒。
律师的婚戒则好端端地戴在无名指上。
感情破裂……?
她突然注意到,律师衬衫袖口的其中一个纽扣掉了,而他似乎并未发现。
上午刚掉的纽扣。
维多利亚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放下手中的报纸,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起身准备离开,故意经过了那律师身后,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侦探先是被雾霾呛了一下,随后闻到了一种淡淡的,令人异常精神的味道,几乎就像是咖啡因。同时瞥见那女人递来的文件上写着“DIVORCE”的字样。
维多利亚没有犹豫,快步离开,在街边拦下一辆马车,一步跨了上去。
这一切,把坐在维多利亚背后,隔了两张桌子,藏在报纸里的格蕾丝看呆了,刚刚才匆匆忙忙坐电车到这,打算偷窥维多利亚办案的她完全没看明白这位大侦探的所作所为,只是楞楞地看着那边还在交谈的律师和“情妇”,当她看到那女人就座时,还以为维多利亚会马上掏出摄像机偷拍,然后扬长而去。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
如果维多利亚现在回事务所发现空无一人的话……
自己就完了!
她一把丢丢下报纸,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横冲直撞地奔向电车站……
14:00
贝克街侦探事务所
“英琳娜小姐,你最好是拍到了点什么。”那位大腹便便的教师坐在维多利亚对面,趾高气扬地撑着下巴。“非要约我在这个点见面,幸好我下午没课,您这时间观念,真是。”
“我不会把赌博称作上课,斯通斯夫人。”维多利亚波澜不惊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身后的格蕾丝眼睛震惊地瞪大眼睛,侦探对面的中年女人更是直接把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什么呢你这小妮子!造谣是犯法的知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她踢开椅子跳起来,指着维多利亚的鼻子想骂起来,可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侦探直接将那根肥大肿胀的玩意用力一掰,紧接着便是杀猪般的惨叫。
“赌博欠债,想通过离婚平分丈夫的资产还债,就污蔑对方出轨。结果通宵赌钱欠了债,还得靠斯通斯先生去赌场救你。”维多利亚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斯通斯夫人,眼神中满是嫌恶。
“你,你空口无凭!”斯通斯夫人的咆哮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连格蕾丝都能看出来她现在不过是色厉内荏。“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赌钱!”她肥大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转盘电话,“我在伦敦大部分赌场都有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等我一个个找。”
斯通斯夫人通红的脸色又一下子变得惨白,浑身像团触电的肥肉一样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想挤点什么话出来,最后逃也似地跑出了事务所的门。
房间内沉默良久。
“去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上。”维多利亚揉着眉心开口,格蕾丝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照做,还不忘在回来时给她的茶壶满上热水。
“再跟踪我就会被开除。”维多利亚抿了一口红茶,眯起眼睛,惬意地靠在皮椅上,丝毫不在意旁边的格蕾丝已经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明白!明白!Boss!”
小助理犹犹豫豫了半天,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怯生生地站在一旁询问。
“那,Boss,你到底是怎么……”
“斯通斯先生的袖口纽扣破了却不自知,身上还有赌场的味道,证明他今天清晨刚刚在赌场和别人发生了争执。那头肥猪来找我时,身上的项链和婚戒都不见了,加上她很急着找证据和丈夫离婚,所以……明白了吗?”维多利亚闭着眼挑了挑眉。
“Boss……”格蕾丝颤抖着开口,轻轻嗅着老板身上淡淡的果木香气,眼中只剩下虔诚的崇拜。侦探却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踢掉皮鞋,用脚够着穿上桌下的拖鞋,随后趴在了事务所的桌上。
苏格兰场提供的午饭尽管味道欠佳,但碳水含量十足,吃得维多利亚颇有些晕碳,加上今天上午着实是忙碌了一番,她便没有用咖啡抵抗瞌睡虫,久违地午睡起来。
身后的格蕾丝望着呼吸逐渐平稳的老板,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虽然最初选择这份工作,只是因为自己作为刑侦专业的学生,按照学校规定必须出来找一份实习工作,否则就拿不到课外实践的学分。只是她实在搞不来警局的工作,只干了两周就被劝退,好在她的人缘还算不错,新苏格兰场的麦芬妮警长把她推荐给了维多利亚做助手,虽然一开始她并不想给什么怪兮兮的私家侦探当华生,但在看到维多利亚的一瞬间,一切不满和抱怨就都烟消云散了。
毕竟,没办法,她实在太帅了,真没办法。
而现在,这个帅气冷漠的大侦探正趴在她面前午睡,那只美丽的右脚还在睡梦中从拖鞋里抽了出来,轻轻靠着左腿竖立,将修长,苍白的足心完全暴露在格蕾丝面前。
她上午陪着维多利亚做了人贩子那案的报告,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她是怎么从一颗遗落在现场的弹壳一路找到他们的伦敦据点,又怎么潇洒地从中脱身了,她只记得维多利亚口中那些被挠痒痒挠得要死的少女,特别是那个棕皮混血儿。她在学校里认识几个类似的体育生,她们在她印象里都壮得像牛,暴躁得像炸药桶,完全不像是会被这种小孩子把戏弄得涕泗横流,苦苦求饶的样子。
如果连这种女汉子都怕痒,那,维多利亚呢?
这个想法一下子让她白皙的脸庞变得通红,维多利亚可是她的老板,是个能从冰淇淋融化程度推测出凶手住址的天才侦探,她不能对她有这种低俗的想法!
不,不对,她怎么可能怕痒呢?对吧,怎么可能?
格蕾丝愈发感到不安,因为她发现自己只是认为“不能去想维多利亚怕不怕痒”,而不觉得“维多利亚肯定不怕痒”。
如果她怕痒的话,是不是说明只要有人把她捆起来,像对待那个混血儿那样狠狠地挠她,维多利亚也会崩溃着挣扎,哭泣,求饶呢……
这太奇怪了!格蕾丝!
要不,就轻轻挠一下?她的脚就摆在那……无所谓的……她也不会发现的。
她,应该不会怕痒吧。
鬼使神差地,格蕾丝红着脸缓缓逼近了维多利亚那只竖立着的脚,由于上午在充满污水的旧皮鞋里泡了半天,所以维多利亚一回来就去三楼的浴室洗了脚换了鞋,现在这只骨感细长的美脚,只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格蕾丝伸出食指,在侦探小姐的脚心轻轻一勾。
维多利亚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连带着脚微微一颤,但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了。
看来她不怎么怕痒呢……不知为何,格蕾丝心中异常失望。
她又轻轻在维多利亚的脚底挠了几下,她发现只要自己的手指往上划,维多利亚的脚趾就会自动舒展,如果往下,它们则又会全都乖乖地低下头。侦探的右脚无意识地晃了晃,似乎在驱赶某只不存在的蚊蝇,它带来的痒痒让这座庄严的女神像感到心烦。
格蕾丝已经迷上这种感觉了,那样冷酷,那样聪明的维多利亚,此刻也只能在睡梦中老老实实地根据自己的指令去伸缩脚趾,去抖动身体。
她的双手攀上维多利亚的腰肢,它比她想得要细很多,但却非常紧实,显然侦探也有做过不少核心力量训练。
伴随着格蕾丝的食指划过侧腰,上面的肌肉短暂地紧绷了起来,连带着维多利亚的手臂也微微抖了一下。
格蕾丝的手指轻轻点在维多利亚的肋骨上,侦探的身体也不由得跟着有些滑稽地一颤一颤,小助理完全迷上了这种感觉,她还想去挠一挠自己老板的胳肢窝,并且真的这么去做了。
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
维多利亚皱起眉头,不带丝毫感情地看向自己那满脸通红的,不老实的助手。
格蕾丝知道,自己很可能玩完了。
Act 2
格蕾丝的喉咙完全被恐惧堵塞,巨大的压力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胃部痉挛得几近干呕。维多利亚的手是那样冷,就和她此时盯着自己的眼神一样……
“我……”
她说不出话。
“你被开除了。”
第一次,格蕾丝在侦探那双狼一样的绿瞳中看到了除冷漠与傲慢之外的情感,一种不带丝毫掩饰的嫌恶从中射出,在对视中径直击穿她的心灵。
“不,Boss,我刚刚只是想……”
“滚。”
维多利亚一把甩开格蕾丝的手,力气大到险些让她摔倒,她走到助理的椅子旁,抓起她的短风衣和皮包,直接朝尚处在呆滞中的少女扔了过去。
“滚。”她抬高声调重复道。“现在。”
皮包的金属吊带砸在助理的脑门上,立刻留下一道红印,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讷地穿好风衣,捡起地上的皮包跨在肩上,行尸走肉般僵硬地出了门。
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维多利亚看着关上的门,一股强烈的后悔油然而生。
后悔没有在那个小变态出门前朝她啐一口唾沫。
她实在难以理解这家伙的所作所为,趁着自己睡觉过来挠痒痒?这不像是单纯的吃豆腐,联想到她今天听到自己描述那个罗马姑娘被挠痒痒的场景时浮想联翩的表情,维多利亚心中不禁升起一阵恶寒,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脚趾下意识地抓了抓地面。
侦探彻底没了给自己放假的心情,烦躁地点上一根烟,抽了几口后,索性翻开笔记本查看起日程表。
由于一直忙着追查那群荼毒全国各地的人贩子,她最近接下的普通委托并不多,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尚待解决。几天前,一位货真价实的,裹着黑大衣,留着蓬皮杜发型的贵妇——凯莉·奥利弗夫人推开了贝克街侦探事务所的大门。从煤矿大家诞生的她言辞恳切地和维多利亚诉了苦,想让她帮自己找点那位西班牙市政委员的黑料。
“亲爱的,那乔什·威廉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她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五指捏着扇子捂住半张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她总是声称我们的别墅阻碍了伦敦城的开发,还说它所在的地方属于公共土地,我们应该为这栋建筑交三倍的税。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我们家族自己建的别墅!还建在伊丽莎白女王赐予我爷爷的封地上!它就和那几座煤矿一样,都是我们自己的!哪要交什么税!”贵妇挤出……至少在维多利亚看来流得很勉强……几滴眼泪,把用来给眼袋遮瑕的妆容晕了开来。“所以,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伦敦最好的侦探,我所有朋友都这样告诉我。我坦诚地和你讲,我知道那该死的西班牙女人一直在帮助给她好处的公司避税,用完全不合法的方式,之后那些公司再掏钱支持她在两个月之后的大选里胜出,在市政府里再升一级。我恳求您帮我找到确凿的证据——照片,文件之类的,报酬绝对可观。”
在奥利弗夫人感激涕零地离开后,维多利亚很快就查清了威廉娜的底细——红头发的西班牙移民,意志坚韧,才华出众,从底层一路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以抑扬顿挫的演讲风格与百灵鸟般的嗓音闻名——在摸清她的活动轨迹后,很快就顺藤摸瓜地整理出和她联系密切的企业名单,拍了不少市政官员与那些投资人,工厂老板之类的家伙私下见面的照片。现在只需要搞到那些企业内部的税务清单就能交差了。
维多利亚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将烟屁股按灭在手边的水晶烟灰缸里,换下那件过于显眼的黑风衣,用一件普通的西装外套替代了它,在胸前佩戴好先前伪造的工牌,随后走出事务所,乘着马车前往雾霾浓得像刚爆发的火山般的北伦敦。
与此同时
贝克街外的某间旅馆
在格蕾丝趴上松软床铺的瞬间,那维持了半个小时的僵尸状态立刻土崩瓦解。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个不停,心中比起丢失工作带来的气恼,更多的是对自己行为感到的羞耻。
你的脑子真是坏掉了!格蕾丝·汉普顿!你是个受过教育的,有教养的人!怎么能对自己的老板做出这种事……她的脑中传来阵阵严厉的怒斥,声音颇像是她高中的班主任。
可我真的忍受不了……她一边低声抽泣,一边死死掐着手心,脑中不自觉地回忆起刚刚对维多利亚的“把玩”。当侦探的身体完全为自己主导的小孩子把戏掌控时,格蕾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快乐。她最终羞耻地向内心那个不断谴责自己的声音坦白:她真的很想看到维多利亚狂笑崩溃的样子,准确来说,因为自己给她挠痒痒,而狂笑崩溃的样子。
可现在,她连见都不想见到自己。那声冷漠的“滚”又在她的脑海里回荡起来,险些让脸色通红的她再一次痛哭流涕。
或许,如果自己真诚地道个歉,她会原谅自己?
不,她冷得就像石头,没什么能打动她。
除了挠痒痒,她好像……
闭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不,无论如何我都要道个歉,我不能以这种形象离开她!
格蕾丝下定决心,揉了揉那对哭红的漂亮眼睛,坐在床沿不断地平复呼吸,良久,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已经不成样子的头发,随后动身去准备道歉需要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
维多利亚双手插进裤兜,被狂风和雾霾逼得不得不低下头来,即使戴了加厚款的口罩,北伦敦的浓烟还是让她连连咳嗽。这里的能见度低得像是在下暴风雪,她在室外几乎只能看清三米之外的东西。不过好消息是,这也意味着工厂里的其他人同样很难认清她。侦探在先前的侦查中发现工厂侧门的日间保安虽是个大块头,但却胆小如鼠,每当讨薪的工人队伍路过都会锁上门离开保安亭,佯装上厕所好避风头,即使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这间工厂。维多利亚便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翻门而入。
她一路走进工厂的行政楼,为终于能呼吸到相对干净的空气而庆幸,但仍谨慎地没有摘掉口罩。这里的人大多已经被常年累月的办公室工作转变成了半机械的造物,眼中了无生气,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缺乏基本的观察力,创造力与想象力。是维多利亚最反感的那类人。不过这种时候,他们的呆滞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几乎没人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混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财务室的门前,只敲了一声就自己推开了门,露出税务官一贯具有的不耐烦的神情,向那个戴着金丝方框眼镜,扎着马尾的财务小姐伸出手。
“这个季度的税务清单。”
她显然有些意外,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维多利亚胸前的名牌。红底高跟鞋里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脚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伊丽莎白·汉普顿
市政部门
“你们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我再说一遍。”她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子。“这个季度的税务清单。”
麦芬妮曾在和同事的窃窃私语中谈论过维多利亚的威慑力,所有人都觉得她本就是个冷漠到吓人的主,一旦严厉起来更是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使是麦芬妮这种曾经在军队里受过训练的能人也会被唬得一愣一愣。
何况这位普通的财务小姐?
她没敢再质疑,怯生生地打开身后的保险箱,拿出几张税单,上面几乎每一行后面都会用红笔附上一行小字,表示“期望威廉娜委员发挥自由裁量权,酌情减免”一定比例的税款。
“如果您要誊抄的话,我这里有……”
维多利亚一把扯过那几张纸,拿在手里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冷笑一声。
“你们把威廉娜小姐当成什么,女王吗?这些打圈的,六十七项税务全都指望她帮你们砍掉?还想扣掉93%的员工薪税?”
可怜的上班族被问得几乎说不出话,完全不知如何回答,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才怯生生地吐出一句。
“可是,可是,员工收入税,会至少帮我们扣除90%,不是威廉娜小姐上个月答应我们的吗?”
维多利亚心里微微一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嘲讽般地挑起眉毛。
“上帝有给你每天分发面包和红酒吗?”
“没有……”
“就算是上帝的应允,”侦探将税表折起来放进衣袋。“也屁都不算。”
“您,您不能把它们带走!我会被炒的!”
“你就这么不想让威廉娜小姐看到它们?”维多利亚低头看向她的名牌。“伊尔·葛琳德?”
她念出名字的口气颇为严厉,像是教训学生的老师,一下子便让那财务小姐闭了嘴。
“晚些会有人来归还这份清单,那时候你最好还留在这里。如果到时候因为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导致你丢了工作。”侦探转身走向门口。“后果自负。”说罢扬长而去。
在离开之前,她决定做点什么以备不时之需,于是举着手中的笔记本,像个庄严的检查官一样走进了工厂的电话接线室,里面那个木讷的技工见她这副模样,连忙点头示意。她冷漠地回应了一下,随后戴上桌旁的绝缘手套,皱着眉头检查了一下这里的接线箱,不动声色地在那条单独的线路内侧放下一枚窃听器。随后不满地转身看向那个技工。
“你们的电话线接得非常之乱。”
“明白,明白,马上整改。”他像鸡啄米般恭敬地点着头。
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那技工的名牌,这个留着络腮胡子,干瘦黢黑的可怜男人被她看得止不住地发抖,生怕自己明天一觉睡醒就发现已然成为灵活就业者。
侦探转身离去。
看似大功告成,但总有什么不太对。
维多利亚坐在回贝克街的马车上,眼睛没有离开过手中的税务清单。威廉娜的确给这家工厂减轻了一大笔税款,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员工的收入税,换句话说,她在想方设法提高工厂员工的收入?
马车离贝克街只剩下两个街区,这辆车的车辙不太牢固,坐起来异常颠簸,扰乱了她的思绪,她让车夫停了车,打算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电车站,一道穿着灰色大衣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后隐匿在雾霾当中。
维多利亚原以为威廉娜减免的税款会是环境保护税,土地资源税一类能减少工厂支出的东西,但员工收入……减轻这东西对工厂没什么好处,毕竟他们所支出的薪水并未减少,反倒是员工的收入会得到提高。
灰色大衣与黑色礼帽在雾霾中若隐若现,维多利亚依旧沉浸在思考当中。
距离她面前数米的地方有个转角,绕过去就能看见侦探事务所了。
但在先前的调查中,她很确定威廉娜的确帮好几家企业大幅减免过资源管理税,不,等等……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滑过,像条泥鳅一样。
她马上要抓住它了。
格蕾丝的身影突然从转角后出现,她换了一身吊带式的灰色长裙,搭配着白丝袜和扣带式的小皮鞋,脸庞因下午突然的降温而冻得红扑扑的,双手各拎着一袋礼物,一看到维多利亚就高兴得瞪大了眼睛,但随后,几乎转瞬之间,那眼神中的兴奋就变成了恐惧。
“躲开啊!”
维多利亚听见了。
几乎是同时,在她身后,那个裹着灰色大衣的家伙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头双管霰弹枪。
侦探无法确定背后究竟是什么,但她在看见格蕾丝惊恐眼神的瞬间就向前跳去,拉着她转到了街角的另一侧。
下一秒,霰弹枪开火的爆鸣响彻贝克街,霰弹的火星在雾霾中如流星般飞溅。
那是把短头霰弹枪。
维多利亚听到枪声后没有丝毫犹豫,对方现在肯定还没来得及换弹,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打开保险,将半个身子探出墙角,在左邻右舍的尖叫声中,对着那男人清空了剩下的五颗子弹。
两个小时后
贝克街侦探事务所
“真是麻烦你了……”坐在桌对侧的麦芬妮几乎不敢抬头看向自己这位旧部下,虽然年近四旬,但这位警长依旧魅力不减,在她的警服衬衫下是丰满的身材与小麦色的肌肤,梳着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与她那对锐利的瞳孔颜色无异,皮鞋中的一双大脚裹着厚实的白色棉袜,在屋中微微散发出一些不和谐的气味。“侦破这桩人口贩卖案已经是帮我们大忙了,真没想到他们剩下的人还会报复你。现在我们欠你两个人情了。”
“我更好奇的是……”维多利亚轻轻抿了一口桌上的红茶,身旁的格蕾丝满眼崇拜地看着她。“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侦探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们警局一直对我在案件侦查中扮演的角色严格保密呢。”
“我想……”麦芬妮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中间有内鬼。”维多利亚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回托盘。
“我们中间有内鬼……”警长终于抬起头直视侦探,目光中满是无奈。
维多利亚挑起眉毛,眼神期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麦芬妮翻了个白眼,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个厚厚的信封。
“早就准备好了……双倍酬劳,还有身份泄密的补偿……纳税人的钱都被你吃干抹净了。”侦探满意地接过信封,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在麦芬妮走后,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格蕾丝与维多利亚两人,窗外的雾霾中尚能听见警方在枪击现场忙碌的声音。格蕾丝刚刚从袭击中平复的心跳又一次加快起来,怯生生地看向一旁面色沉静的维多利亚。
“Boss……抱歉……”
她,应该会允许我回来吧,我都算是救了她一命了,对吧?
“我不该挠你痒……”
“你可以回来上班了。”
维多利亚微微侧目,但看的不是小助理,而是她带来的赔礼,这些东西出人意料地合她心意,尤其是那几盒印度尼西亚产的咖啡粉。
“真的吗?!”格蕾丝惊喜地瞪大眼睛。“谢谢Boss!”她激动地冲上去想给维多利亚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有些畏手畏脚地抬头看向那张漂亮的冷脸。
出人意料的,那上面没有嫌弃和厌恶,只是一副请君自便的平静神态。
格蕾丝小心翼翼地抱了侦探一下,后者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来迎合这个拥抱,但并不妨碍格蕾丝心里如被糖水浇灌般甜蜜,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甜滋滋的傻笑。
维多利亚瞥了一眼小助理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Boss,你下午是去查威廉娜的案子了吗。”
“嗯。”侦探微微点头,朝小助理晃了晃空着的茶杯,后者立刻识趣地给她满上。
“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我想威廉娜在试图为工人谋取福利,也许是想为大选争取下议院的选票。”维多利亚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停在事务所的琉璃窗上。
“可……”格蕾丝歪起脑袋,稍微把椅子挪近了些。“您之前的调查不是说她在这两个季度只是在帮那些公司减免土地资源税跟……”
助手的声音逐渐模糊,淡出,维多利亚的思绪回到了枪击发生之前的那一刻,她再次尝试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思绪,那条滑溜的泥鳅。
“不是威廉娜小姐上个月答应我们的吗?”
“……上个月……?”
她将它从池塘里抓了出来。
“Boss?”格蕾丝见维多利亚沉默不语,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紧张地抿起嘴唇。
“不,没事。”一个完美的推理在侦探心中成型,只差一个步骤便可对其完成验证。
她从衣袋里掏出先前拿到的税务清单,仔细清查了一遍,最终在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发现了玄机——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这家公司要求威廉娜减免的税额,而是一项开支的具体款项,这家公司在能源采购上足足花费了七百多万英镑,远远高于同类能源工厂的平均值。
能源-天然气 六百八十四万英镑 采购减税额65%
能源-煤炭 七十二万英镑 采购减税额12%
“这就对了……”侦探喃喃自语道。
“什……?”格蕾丝话音未落,事务所的固定电话便响了起来,但这次的铃声不同于以往那般清晰尖锐,反而像是从某个信号不好的地方传来一样,模糊且走调。
维多利亚一把拿起听筒,打开免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助理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在戈勒姆能源公司的电话线里安了窃听器。”维多利亚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另一头是他们老板办公室的电话。”
“安德琳?”电话中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尽管略显沙哑且异常模糊,但仍能听出百灵鸟般的律动,二人都知道,这是乔什·威廉娜。
“我在。”回应她的声音是个干巴巴的女声,维多利亚不清楚她是谁,但从乔什的称呼来看,她觉得这应该是戈勒姆能源公司的现任总裁安德琳·戈勒姆,那个皮肤蜡黄,眼窝深陷,长着鹰钩鼻的女人,倒也能跟这拉锯般的干涩声音对上号。
“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你瞧,今天下午,应该是有人假冒我的名义去了你的工厂,取走了那些税务清单。毕竟,我也没必要这样做,不是吗?”作为一名后天英语学习者,威廉娜的英语水平着实让来自约克郡乡下的格蕾丝自愧不如,市政委员在讲话时吐词清晰,音调婉转,发音之间有一种跳脱的灵气,使其不至于成为呆板的播音腔。
“我不想和您争论些什么,威廉娜小姐。”即使隔着电话,维多利亚也能看见此时安德琳皱起的眉头。“您利用了我和北伦敦一半的工厂主,用可耻的小把戏助力自己的政治生涯,您肯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环保主义者,甚至还是个社会主义者?出于您之前的种种行为,现在你嘴里说出的话,我想我一个字都不能信。”电话那头的安德琳喝了口水,威廉娜似乎想发言辩解,但只说出一个“我”字就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你还打算保留一点淑女的形象,就别来联系我们了。记住,这里没有人会再傻乎乎地给你拉上议院的选票,也不会被你逼着采购那些什么鬼天然气,我们已经找到了能让你垮台的证据,自求多福吧。”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只剩下一阵忙音。
“嗯,Boss……”格蕾丝看着把电话按停的维多利亚。“我好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说。”侦探挑了挑眉。
“您……不打算先发表什么高论吗?”
维多利亚双手优雅地放在皮椅的靠臂上,微微仰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射出一片阴影。“我的推理还得等十分钟才能得到验证……你不妨先说说看。”
“威廉娜假装说要帮工厂主们逃税,实际……目的是给工人们的薪水减税,等于说是同时讨好了上议院和下议院,自己还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东西。但,但现在,工厂主们回过神了。不想给她当枪使了,是这样吗?”格蕾丝紧张地抖着腿,两只裹着小细脚的皮鞋不安地互相摩擦着,绣着蕾丝边的白丝袜都快被汗湿透了。
“有些接近。”维多利亚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目光从格蕾丝身上转移到电话上。
“怎么,威廉娜还会给戈勒姆打电话吗?”
“不……”侦探深绿色的瞳孔中散发着饿狼般的荧光。“有人会给我们打电话。”
下一秒,刺耳的,清晰的电话铃声划破房间,格蕾丝吓了一跳,随后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被维多利亚抬手制止。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暖橘色的灯光下像是三把上好膛的猎枪。
3。
2。
1。
侦探拿起电话。
“奥利弗夫人?”
“天哪,不愧是大侦探。”电话那头传来委托人欣喜若狂的声音。“听着这么胸有成竹,想必是已经找到那女人的罪证了吧。”
“事实上……还没有,奥利弗夫人。”维多利亚随手拿起一支钢笔,用修长的手指转了起来。“就我目前找到的证据,只能证明乔什·威廉娜十分执着于用天然气替代煤炭作为伦敦城内工厂的主要燃料。这并不能被作为一种罪名去指控。”
“什么?!哦!我的天哪!这是什么疯话……你真是疯了,侦探,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维多利亚能听出那个贵妇人骤变的语气中的抓狂,于是决定再添一把火。
“并且,据我所知,伦敦市政府内部非常支持这种有利于减轻雾霾问题的举措,在之后的选举中,威廉娜很可能会因此获得很多上议院选票。”从这里开始,维多利亚就是在编故事了,她还没神通广大到能看清政府意愿的地步,但足够敏锐到能察觉出奥利弗的情绪已经达到崩溃的边缘。
“不不不,侦探,你根本不懂!”奥利弗夫人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完全失了贵族的态。“上议院不可能支持她的!我了解那些人!工厂主不会支持她推广天然气的!”
片刻的沉默。
“我们之间好像不怎么够坦诚嘛,奥利弗夫人。”维多利亚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您不能诚实地告诉我关于威廉娜和您的恩怨情仇,我自然也就找不到能拉倒她的突破口了。”侦探抿了一口绿茶。“您知道,偷税漏税这东西,税务局想查起来都很麻烦,何况是我呢。”
很长一段时间,电话另一头都只有奥利弗夫人沉重的呼吸声,时快时慢,侦探知道这代表着思考和犹豫。
“我要再考虑一下。”随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舒适,如同在二月寒冬泡进撒满玫瑰花的温水浴缸一般舒适。维多利亚带着晒太阳的橘猫一般的表情,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Boss?”如果说先前的格蕾丝对这桩案子还有点半懂不懂,现在就彻底是云里雾里的状态了。
“说到底,只是一个试图维护家业,喜欢撒谎的小人在到处挑拨离间罢了。”侦探放下茶杯。
“奥利弗担心如果推广天然气的威廉娜真的大权在握,会对自己那从事煤矿业的家族不利。于是拼了命地想阻止她,一面找了我去挖西班牙人帮助工厂主偷税的黑料,一面又在暗地里联合戈勒姆那些工厂主们,告诉他们正在被威廉娜当枪使。”维多利亚撑着下巴,终于直视起了对面的小助理,让后者不由得猛地一激灵。“然而事实上,我猜测只要那些工厂主们继续采购天然气,威廉娜也还是会在日后给他们减免很多税务的。”说到这里,侦探微微皱起了眉毛。“奥利弗一定是拿我做背书,说我已经查到了威廉娜言而无信的证据之类的……所以我刚刚笃定她会打来电话,所以我告诉她我什么都没查到。”
格蕾丝终于恍然大悟,那些分散在记忆各地的线索总算都连了起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不办。”维多利亚将修长的双腿交叉着伸直,双手合拢放在小腹上。“那些工厂主也不是傻子,如果奥利弗始终拿不出对威廉娜不利的证据,他们早晚会倒戈向威廉娜的。”那对深绿色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雾霾。“毕竟,我相信伦敦市政府确实会倾向于用天然气代替煤炭,他们会察觉到这点的。”
小助理望向闭目养神的老板,走到桌前想给她倒杯茶,却发现杯子还是半满的,稍微愣了愣。
“今天中午的事……”侦探突然开口,但语气并不算凶狠,只是如往常一般的淡漠,每个字都像是由冰写成的。“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格蕾丝又一次红了脸,她能察觉到维多利亚话里的刁难嘲讽之意,但毕竟自己猥琐行为在先,也只好乖乖接受问责了。
“我……我很想看Boss笑起来的样子。”
维多利亚挑起眉毛。
“因为,你每天都板着脸,就算偶尔放松了点,也不会笑出声,所以……我才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你很享受它吗?”侦探偏过头看向格蕾丝,几缕棕色的碎发披散在额前,但她没有撩起它们,而是任其垂落。
“什么?不不不,我一点……一点都不享受挠您的痒痒,一点也不!”小助理的脸已经红成了苹果,看她这副模样,维多利亚反而感到心情舒畅了些。
“过来。”她的话语里依旧带着命令般的口吻,但已没有平日那么严厉,此时窗外的伦敦已经完全是黑蒙蒙的一片,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这间事务。
格蕾丝听话地走上前。
维多利亚伸出自己纤细的长臂,一把捏住少女的腰肢,手感如她所想,是糯米般的柔软,不过多了几分韧性。她对挠痒痒的手法无甚了解,只是在耳濡目染中学到了人的腰和胳肢窝都很怕痒这件事。她刚掐了一把小助理的痒痒肉,眼前的美少女就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啊哈,Booooo~ssss~”
格蕾丝的怕痒程度比她想得还要高很多,她的痒痒肉几乎是从脖子长到脚底板,全身上下没有几处是不怕痒的。由于小助理平日大多待在宿舍里读书画画,因而身上多了些脂肪,这反而让她的腰捏起来更具弹性。维多利亚的右手在少女的腰肢上一下一下地掐着,每掐一下,面前的实习生就突然惊叫一声,像是要起飞一样站得笔直,随后又马上弯下腰想抵抗折磨。小助理拼命挣扎,试图摆脱雇主那像铁钳一样有力,却又如鱼儿般灵活的大手,但单看对其的这两样比喻,就能知道这绝非易事。她狼狈地扭着腰进行无谓抵抗,伸手想掰开维多利亚那苍白,修长的手指,但奈何已经笑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表啊~表啊哈哈哈哈哈~表捏瓦啦哈哈哈哈~”
她的约克郡口音在这种完全失去理智的关头暴露无遗,维多利亚看她像触了电一样拼命地跺脚乱窜,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狂笑流出泪来,反而更激起了折磨她的兴致,索性让左手也加入进来,右手不再刻意掐她的痒痒肉,只是控制住她的腰防止逃跑,左手则隔着那件毛呢长裙轻轻抓挠起来。这位侦探确实不是一位合格的笑刑处刑者,隔着这样一件算是厚实的衣物用挠的动作进行攻击,换做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有太大反应。
但格蕾丝还是太怕痒了,即使只是隔着衣物轻轻进攻,长裙内侧与皮肤的摩擦也让她痒得发抖。持续一分多钟的挣扎和大笑让她没了力气,索性趁此机会,直接倒在维多利亚怀里。说真的,她并不讨厌像这样被维多利亚挠痒痒,尽管已经笑得脸颊发酸,腰扭得快抽筋,但依旧因被信任之人宠溺而傻乐个不停,还带着一丝能取悦到偶像的甜蜜。
见这位本就软乎的少女已经像无脊椎动物一样躺在怀里扭来扭去,维多利亚不得不逐渐放缓进攻速度,格蕾丝的笑也从止不住的“哈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呵呵”。当不可一世的姐姐终于停手时,怀中的妹妹已经搂住她的腰,口水将她的衬衫打湿一片。她抬起头,一头金发杂乱地披散在脸上,因汗水而变得黏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被口水润湿的朱唇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对着俯视自己的高冷美人傻笑。
“Boss……”她学着那些电视剧里的样子,往维多利亚的身上爬了爬。
“下去。”侦探从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叼进嘴里。“这是对你中午所作所为的惩罚,明白了吗?”
格蕾丝不情不愿地从那散发着微微汗味与阵阵青柠气味的结实身躯上下来,其实如果侦探不命令自己下来的话,她原本想试着挠一挠她的小肚子,看看能不能让她笑得花枝乱颤,连那根烟都叼不住。
“那,Boss……”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和裙子,又恢复了活力满满的样子,转身看向维多利亚。“我就下班咯~”后者点头默许。
在走向电车站的路上,格蕾丝因为刚刚出了太多汗而冻得直发抖,但依旧因心底的狂喜而兴奋不已。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完全骗过了维多利亚。
她还以为这是对自己的惩罚呢!
ACT 3
格蕾丝掀开毛毯,睡眼惺忪地看向床头的闹钟,离七点还有半个多小时,就算再入睡怕是也睡不好。只能揉着眼睛,表情痛苦地从温暖的毛绒被子中坐了起来。
她裹上母亲上周寄来的兔毛长袍,却依旧冻得发抖。一双玲珑的小脚哆嗦着伸出被子,几乎要蜷缩成一团,泛着粉红的足心满是细皮嫩肉挤压起的褶皱,直到塞进那双灰色的绒拖鞋,才放心地舒展开来,足尖的十个小精灵也总算是抬起了头。
窗外的伦敦一片黑暗。一定是和维多利亚待了太久,被她身上的咖啡因传染了才会起这么早……小助理疲惫地想着,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她盘起头发,接了把水打湿毛巾,轻轻擦着脸,面部刺骨的寒意刺得她一激灵。
昨晚刚到自己租下的这套小单间,格蕾丝就按照老板的吩咐,用楼下的公共电话给她报了平安。在电话里,维多利亚提醒她第二天进门前要确认自己正“活着,且安全地”待在屋里。
“以防已经有人进来把我绑了,或者把我杀了。”她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自己的性命。
所以,当格蕾丝换上开衫毛衣外套与华夫格衬衫,踩着白棉袜与褐色平底鞋上了电车后,她的心情带着些许忐忑,越是接近贝克街,这种忐忑就越是强烈。
昨天像是一场穿插进她现实生活的梦,大起大落,节奏飞快。她刚到工位没多久就跑去了警察局,听完维多利亚那本应令人作呕,却反而激起她奇怪想法的经历后,在上身的浴火中挠了她的痒痒,不仅被辞退,脸上还被砸了东西。可仅仅过去几个小时,她就目睹侦探险些被刺杀身亡,几乎是救了维多利亚一命,马上又被她原谅,跟她查案,还在临走之前……被她奖励了一番……?
直到回家整理工作日志时,她才发现这是多么惊人的一天,越是回忆,越是令她兴奋,尤其是自己在下班前扑进维多利亚怀里的那一刻,简直就像是在远足之后,把疲惫到发红的双脚伸进暖水盆一样美妙。
天哪,格蕾丝,你这是什么比喻……脑海里那个中学教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她稍微有些脸红。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对面有个戴着针织帽的灰胡子老头正看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这家伙……少女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没有因愤怒而爆发,反而瞬间冷了下去。那老头的笑容消失了一点,扭过头假装在欣赏风景。
电车在此时到了站,她抓起皮包,带着怒气瞪了那家伙最后一眼,随后下了车,在迷雾中大步走向侦探事务所。
一股寒意油然升起。
不是因为那男人跟着她下了车,而是格蕾丝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走在维多利亚昨晚被袭击前走过的路线上。
她的汗毛根根竖起,雇主在电话里的那云淡风轻的话语再次响起。
“以防有人已经进来……把我杀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到了事务所门前。昨晚关灯后,她忍不住一直在脑子里回想福尔摩斯的故事,总不会自己这个华生还没跟福尔摩斯混熟,后者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罪犯手里了吧。
“在进门之前确保她活着,且安全地待在屋里。”格蕾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但这可着实让她犯了难,事务所此时大门紧闭。是的,上面的确挂着正在营业的牌子,但万一是绑匪忘记把它翻过去了呢?小助理往大门两边的窗户里看了看,可侦探总是习惯性地拉起窗帘,所以也没什么收获。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屋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那冷漠,沙哑的嗓音助理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格蕾丝长出一口气,用钥匙开了门。
“……当然,毕竟您是出钱的人。”
一阵暖意扑面而来,维多利亚穿着灰色的文艺复兴衬衫与黑色花纹马甲坐在桌前,撑着下巴在打电话。她似乎早就点了壁炉,屋里暖和得格蕾丝不得不脱掉外套。
“是,当然,您可是在西伦敦有独栋别墅的人。”
她走近办公桌,朝老板轻轻挥了挥手,后者出乎意料地点头回应了她。在靠近侦探时,小助理隐约听见了电话里奥利弗激动,喘息般的急促声音。
“我了解。”维多利亚只是淡淡地回复。“但我不能做任何保证,您正在让我做的事严重违反了——我很确定几乎是大英宪章里的绝大部分法条。”
奥利弗像是彻底崩溃了一样大喊着什么。
“闭嘴。”侦探提高声音,轻松让奥利弗静了音。“一开始是您没有告诉我实情,让我以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查证委托,况且您也还没付钱,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所以,至少目前,您还没吃亏。”
对方骂了一句什么,随后啪得一声挂断了电话。
格蕾丝已经给老板满上了热茶,她拉过自己的椅子,靠在桌前,撑着下巴看向侦探的下颚线。它是那样的凌厉,完美,忍不住让人想用手指顺着那冷酷的骨骼划过,看着它的主人痒得像小猫一样蜷缩起来……
“我待会会给麦芬妮打个电话,看看她能不能帮我联系到市政厅的人。”维多利亚的话语让小助理回过神来。“以防万一威廉娜会被提起诉讼。”
“呃,啊……?”格蕾丝的脑子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可,可我们不是……”
该死,专业一点。
“咳咳……”她抬起头,艰难地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在心里斟酌着用词。“我以为,你打算对这件事放任不管呢。”
“我原以为伦敦市政府会支持威廉娜作为改革的先锋,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侦探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奥利弗告诉我,现在市政府里的官员有不少都在上台前受过煤矿主的赞助,他们的关系比我想的要紧密得多。”比起官商勾结的真相,维多利亚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误倒是更让小助理吃惊些。
“对政治最正确的判断……”深绿色的瞳孔盯着格蕾丝浅金色睫毛下的眼睛,已经看穿其中的所思所想。“就是永远不要给政治下判断。”
“威廉娜赢不了这场大选,她可能在伦敦会有些支持者,但反抗她的人来自全国各地。曼彻斯特,利物浦,伯明翰,这些城市都是在煤烟里成长起来的,它们的现任议员永远和煤矿产业穿一条裤子。而一旦伦敦做了推广天然气的表率,全国各地的政府将不得不紧随其后……”维多利亚转过头去,品了一口红茶。“奥利弗只是他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马前卒罢了。”
“好……明白了……”格蕾丝放弃了模仿华生,索性把只成功藏了几分钟的好奇与崇敬再次摆回脸上。“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威廉娜?”
“不用着急。”维多利亚脑中闪过那个红色短发,英勇干练,声音清脆的理想主义者的面孔。她昨晚在市图书馆查了不少有关于威廉娜的资料,在了解此人悲惨的出身与高尚的为人后,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我想她这种人,应该不太能抽出日程。”
看着侦探嘴角那淡淡的弧度,格蕾丝心里涌起一阵没由来的酸楚。
“在此之前,你有几个活要干。”维多利亚指了指桌子另一边的打字机。“麦芬妮要我们就昨天的袭击写一份口供,我想剑桥大学的刑侦专业应该教过口供的格式吧。”随后从抽屉了拿出一盘磁带。“这是昨天那几通电话的录音,去给它们多复制几份,以防万一。”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小助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自己从来没跟维多利亚做过自我介绍,只是刚见面时怯生生地对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她说了一声“我叫格蕾丝·汉普顿。”,二人的下一次对话便是维多利亚让她去街对面的商店给自己买茶叶。
“你想知道?”侦探微微眯起眼睛。
“当然!”小助理翘起脑袋,期待听到又一番精彩绝伦的推理。
“麦芬妮告诉我的。”侦探微微一笑。
“……………………”
几小时后
二人推开事务所的木门,格蕾丝有些步履蹒跚,她完全没想到那家看似平平无奇的意大利餐厅有这么好吃,要不是得在维多利亚面前装矜持,她甚至想再多点一份意面。
她看着雇主优雅地坐回桌前,拨通了警长上午给她的威廉娜秘书的号码,在此之前,她已经拨了一整个上午,但一次没通。
该死的,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皱着眉头想到。
铃声响了三遍,随后被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维尔康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不堪的,友善的中年女烟嗓,听上去像是被拉个不停的风箱。
“对,您好,我是麦芬妮夫人介绍来的。”维多利亚撩起掉下的刘海。“事实上,我已经给你们打了一上午电话了。”
“哦,非常抱歉,我们上午一直在西汉姆做演讲……请问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侦探能理解她礼貌话语中淡淡的不耐烦,这并非缘于生性刻薄或是脾气恶劣,只是她太累了,根本没法再承受任何更多的劳累。
“有,我想和威廉娜小姐见一面,越快越好,我有明确证据能证明有人想对她不利,并且能切实阻挠她的大选。”
维多利亚坚决的声音让电话另一头的女声沉默片刻。
“您可以先在电话里告诉我,我会转告给她。威廉娜小姐今天的行程已经满了,可能没时间跟您见面。”秘书顿了顿,似乎在翻备忘录。“她现在正在西区郊外开私人会议,等到晚上才能……”
一道闪电划过维多利亚脑海,掠食动物般的眼睛中凶光纵横。
“等等。”她打断对方。“和她开会的人,是不是凯莉·奥利弗?”
一阵震惊的沉默。
“是,是的。”
“我所说想对威廉娜不利的人,就是凯莉·奥利弗。”
一阵短促的沉默。
“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大可不带人赶过去,然后迎接一个半残的委员跟她签好名的弃选声明。”
维多利亚一把挂断电话,翻出一张位于抽屉最底层的证件,以及旁边那个瓶身泛黄,被牢牢堵住的玻璃瓶,随后匆匆穿上黑色风衣出了门。
“该死的……”
格蕾丝火急火燎地跟在后面,她听见了对话的内容,隐隐知道已然大事不妙。
侦探随手拦下一辆马车,直接把五百英镑的钞票拍在车夫手上。
“借用一下。”然后粗暴地把他拉了下来。
格蕾丝生怕犹豫会让自己失去参与这次行动的机会,一把推开碍事的车夫,紧跟在维多利亚后面上了车。
“所以,奥利弗现在绑架了威廉娜?想逼迫她弃选之类的?”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想一定是有人劝她这么做,反对威廉娜的人太多了,但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掉她很难,通过正常地威逼利诱让她放弃更是如此。”侦探咬了咬牙。“而奥利弗,一个可以放弃的棋子,一个威廉娜尚未察觉到的威胁,有一栋位于郊区的别墅……真是完美的处刑人。”光洁的后颈一阵发冷,但凡那秘书刚刚还是没接自己的电话,此时世界上可能就只有奥利弗一个人知道威廉娜的处境了。
“那——”格蕾丝竭力想跟上雇主的思路。“奥利弗绑架了威廉娜,我们为什么不报警?”马车在乡间道路上剧烈颠簸起来,她不得不死死抓着护栏才不至于被摔下去。
“你觉得警察能在别墅区的围墙外面做什么?等搜查令下来,奥利弗早就把威廉娜藏到哪个找不到的地牢里了……或者,威廉娜的尸体。”
格蕾丝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她这两天已经听了足够多有关死亡的东西了,一想到待会可能看见那个西班牙红发委员的尸体,就忍不住地犯恶心。
“我们在这下车。”维多利亚突然的急停让格蕾丝再也忍耐不住,把头伸出护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维多利亚微微瞪大了眼睛。
一时间,侦探似乎也拿不定主意,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似乎也不太安全,但她现在这样……
“不要紧……”格蕾丝咳嗽两声,从衣袋里拿出纸巾抹了抹嘴。“我们走吧……”
小助理踉踉跄跄地跟在侦探后面,她们绕过转角,走到了别墅区的大门口前。这里位于静谧的郊区,唯一的杂音是时不时响起的雀鸣。雾霾比市区淡得多,铁栏门后的绿化带里甚至能看见青草与鲜花,即使不戴口罩也能顺畅地呼吸。
维多利亚抬手制止了格蕾丝的靠近,摆出那副不耐烦的威严表情走向前方的安保,与那两个人高马大,穿着制服,腰间配枪的壮汉交涉了几句,见后者的表情半信半疑。她便缓缓从衣袋中拿出那张证件,摊开捏在手里。壮汉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轻咳嗽两声,为她打开了那扇中世纪风格的雕花大铁门。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腹中的恶心终于消退,格蕾丝看着身后那两个满眼八卦的保安,不免好奇地发问。
侦探把那张证件丢给她,那是张税务局特派检察员的身份档案,过期时间是明年6月,印着卡罗尔·蒙维娜的名字与维多利亚的照片。
“伪造的。”
尽管未曾亲自到访过奥利弗夫人的宅邸,但并不妨碍维多利亚认出门口“凯莉·奥利弗”的雕花字样,并以此判断出它的主人。
格蕾丝望着牢牢锁住的大门,门后是带着喷泉与游泳池的花园与一栋三层高的,皇宫般的豪宅,外墙由古罗马式的大理石柱支撑,每间窗户都用了昂贵的意大利雕花玻璃,桦木制成的墙壁被漆得雪白,有着极佳的隔音效果。
“我们该怎么进去?”
维多利亚从衣袋中拿出那个泛黄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转开木塞,将里面的液体全部倒在了门锁上。
浓硫酸在接触门锁时发出一阵呲呲声,随后在数不清的气泡里将它溶解成一堆废渣,待反应平息时,大门已然形同虚设。
“以后你会用到这些的。”侦探冷不丁地开口,吓了尚在震惊中的格蕾丝一跳。“没有一所学校会教你这些。”她用匕首轻轻戳碎其中一扇窗户的角落,脱下风衣裹着手伸了进去,从里面将窗户推开,随后翻了进去。
“我还是……”格蕾丝咽了咽口水。“永远它们用不上得好。”
在进门的瞬间,维多利亚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两个声音她都很熟悉,一个是癫狂尖锐的奥利弗夫人,另一个则是市政委员乔什·威廉娜。
“你真是幼稚!奥利弗!以为把我一枪打死在这还能全身而退吗?”
“我他妈没想着全身而退!”
争吵的来源位于二楼,她们蹑手蹑脚地上了楼,隐约看见了转角后那扇虚掩着的卧室门,格蕾丝还想继续上前,但被维多利亚挡在了身后。
“该死的,你这西班牙贱人,我真得让你吃点苦头了!”
“你做什么!呃……滚开!”
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匍匐身子身子走向门边。
深黑色的橡木门挡住了屋内的一半视野,但多亏了房间右边的那扇落地镜,维多利亚依旧能通过它的反射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看清屋内的景象,里面的情况令她瞠目结舌。
坚定纯洁,白皙瘦高的理想主义者乔什·威廉娜此时正被迫高举着双手躺在那张松软的大床上,面色潮红。她的衬衫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隐约可见那扭动的,模特般的身姿。西裤中的一双长腿微微颤抖,高跟鞋已经被脱下,黑丝袜中的大脚被床尾的足枷死死卡住。
在她一旁的奥利弗夫人拿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轻轻挑逗着她那坚毅的下巴,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放进了那抬起双手下的松软腋窝,时不时在里面轻轻一勾,让市政委员忍不住想缩回手。
但她做不到,她的双手手腕被捆在一起,十指死死抓着一根悬挂在房梁上的麻绳,在麻绳另一端捆着一把锋利的日本武士刀,正对着威廉娜的腹部,倘若她松开手,便会剖腹自尽。奥利弗在这件事上显得极其精明,一旦威廉娜过于弯曲手臂,把绳子拉得太靠自己这边,房梁就会卡住武士刀的刀把,因此她再怎么努力缩手,也只能做到稍微蜷起手肘,衬衫下那毛发旺盛的腋窝依旧暴露无遗。
“现在,告诉我,西班牙人。你还打算参加竞选吗?”布置了这一切的处刑人用枪口划过威廉娜修长的天鹅颈,突然换了一副温柔的口气。
“我不仅会参选,还会胜出!我不仅会胜出,还会在任职后!呃啊哈哈哈哈哈哈!”
威廉娜激昂慷慨的演讲被盆骨上突然遭受的袭击强行打断,她是个腰细腿长的高个子女人,因此盆骨在已经变成紧身衣的衬衫下微微凸出。奥利弗一眼就看到了这可能的弱点,用左手在上面捏来捏去。薄薄的一层肌肉传达了数倍于厚度的笑意,委员的脑袋像摇滚主唱般疯狂摆动,一头红色短发被汗水浸透,杂乱地糊在脸上,险些堵塞她的鼻孔,令她疯狂咳嗽起来。
“我的天哪,亲爱的。”奥利弗浓妆艳抹的脸上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在维多利亚看来并不全是装的,她身后偷偷爬过来的格蕾丝也是这样觉得。“社会主义者乔什·威廉娜,居然长着这样一具俗气的身子啊,这要是说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吧。”
贝齿在朱唇中紧咬,棱角分明的脸庞青筋暴起,西班牙人全身的意志力都被用在了抵抗笑意上,她不想在这个腐朽的资本家面前跟个小屁孩一样傻笑。尽管嘴角已经无法控制地上扬,身体像在躲避刀刃一样扭动,喉咙里还在发出喘息般的呜咽。
“啧,大陆的贱种就是比英国姑娘会装一些呢。”奥利弗抿着嘴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拼命维护尊严的威廉娜,出人意料地停下了攻击,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已经挡住整张脸的黏腻红发。
“你这……淫人!”威廉娜很想啐她一口,但面部已经没有一块肌肉还有这个力气了。
“淫人?也许吧。”贵妇慢条斯理地靠近她那双穿着黑丝袜的嫩脚,仍抬着手用枪瞄准她。尽管已是叱咤风云的政坛新贵,但在码头渔港度过童年的威廉娜脚上仍带着渔民的痕迹。脚背因海水的常年冲洗而变得白皙,脚底却在同盐渍与沙粒的摩擦中变得粗糙,暗红。只有前脚掌与脚心的几处疤痕上长着粉红的嫩肉。
“但你的这双脚,的确是诱惑到我了呢……”奥利弗从床尾地板上五花八门的道具中拿起一把匕首,猛的划过威廉娜的左脚,划破丝袜的同时,在足心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立刻就流出与她的头发一样鲜艳的血来。
西班牙人立刻紧握双拳,重新咬紧已经酸痛的牙关,奇迹般地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格蕾丝轻轻拍了拍维多利亚的肩膀,后者转过身来,险些给了小助理一拳,所幸在半空中认出了少女,立刻咬牙切齿地用口型质问起来。
“为什么不出声?”
“还不救她吗?”格蕾丝的眼里只有焦急。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枪。”
她清楚奥利弗对威廉娜没有任何肉欲,她只想狠狠折磨这个挡了自己发财路与政治前途的外地贱人,让她跪下来求自己让她在那份弃选协议上签字,同时完全不介意杀了她。卧室门离床太远了,奥利弗的手枪又时刻对准着威廉娜,如果贸然冲进去,她没把握让那个毒妇来不及开枪。
“嗬?”贵妇看着自己坚强的猎物,长发下的瞳孔露出一分真切的错愕。“还真是神经大条啊。”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匕首扔了回去,拿起旁边那好像只装着纯净水的玻璃杯,将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在了伤口上。
“允许我给你消消毒,亲爱的。”
尽管知道有着足枷的束缚,威廉娜依然下意识想拼尽全力地弯下脚趾,盐水依旧流淌在那刚刚被划破的皮肤上,顺着伤口滑进翻出的肉中。立刻让她回想起了小时候脚底被海中礁石划得皮开肉绽时的剧痛,当时的她疼得在水中大声呼喊,险些窒息而亡。
“呃……”
她用双手死死捏住那根麻绳,几乎要摩擦出血来,紧闭的双眼中渗出清澈的泪水,她再一次把钻心的疼痛堵在了喉咙里,没有惨叫出声。
可下一秒,那对闪着纯净光芒的,理想者的瞳孔猛地放大,那比疼痛更加难耐的感觉险些让她崩溃。奥利弗放下了生理盐水瓶,用手指上的美甲在她的右脚上不断滑动,并且瞄准的部位全都是伤疤上长出的新肉。威廉娜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拼命用双手摩擦绳子企图缓解痒意。膝盖拼命抬起,想要缩回可怜的双脚,但却毫无回报。
“啧,比起疼,反而更怕痒?”奥利弗挑起眉毛,目光却依旧盯着那对痛苦不堪的尤物。“威廉娜小姐,您可真是个怪人。”随后放下手枪,举起生理盐水瓶,倒在了她的左脚上。
“啊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终于,威廉娜再也忍耐不住,尖叫着狂笑起来。聪颖的脑中再也容纳不了任何思绪,完全被这欢愉的痛苦所支配。她痛得要命,又痒得要命,最后发现痛不过是让她开口的印子,痒远远恐怖得多。左脚的剧痛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因为那根不断划过右脚的美甲正让她彻底崩溃,汗水的冲刷让它更加敏感。她笑得浑身是汗,声音嘶哑,巴不得自己赶快死去,感觉自己的横膈膜马上就要在狂笑中撕裂,到最后,那沙哑尖锐的笑声已经变成了无法中止的咳嗽。
“怎么?你很开心吗?对了,你当然开心了!”奥利弗已经陷入一种癫狂的谵妄,直接将装着生理盐水的瓶子砸在已经窒息的市政委员身上。伸出空出来的手,挠起了她的大腿根。“在哪个狗屁图书馆读了些苏格拉底,马克思和康德就能堂而皇之地扮演救世主,让姓奥利弗的儿子孙子们背上还不清的贷款,是我我也会开心的。你懂个屁的伦敦!懂个屁的政治!”她看着已经发不出声,眼睛翻白,身体一抽一抽,马上就要抓不住绳子的威廉娜,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怒火。“告诉我,你要退选!告诉我,你他妈的要……”
维多利亚一把撞开门,将那个疯女人撞倒在地,随后一脚踢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安静了下来。
“威廉娜小姐!”格蕾丝冲上去想解开足枷,侦探则跳到床上,起身用匕首切断绳子,把武士刀拿了下来,随后用同样的方式解放了那双已经呈青紫色的手。
威廉娜起初完全无法正常呼吸,过了几秒才大口喘息起来,意识终于回归,她无法自己,扑进维多利亚宽阔的怀抱中嚎啕大哭起来。
“没事了,威廉娜小姐,您安全了。”侦探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那满是汗水的后背。这是出现在经受完酷刑的人身上的常见反应,他们会产生强烈的拥抱与哭泣的冲动,对象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是处刑者。
再怎么说,这位西班牙政客也只是位不到三十的年轻女子,刚刚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太过可怕了。
但格蕾丝的脸色却在看见这一幕时暗了下来,她不再想帮她解开足枷,甚至有点想再在那对大汗淋漓的脚上再挠两下。
哭泣在尴尬中过了好一会才变成呜咽,威廉娜看着面前这位冷峻英俊的女子,终于开口说了话。
“我,我认得你……你,呜,是……那个私家侦探。”她竭力维持着尊严和高昂的嗓音,虽然早已经没了这个必要。
“叫我维多利亚就好。”
“谢,谢谢……”威廉娜低下头,拼命平复着情绪。“如果没有你,我会……死在这的,那,那贱人……”听着她说出这个明显不经常出自她口的脏话,维多利亚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抱歉,失……失态了……”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脚边的格蕾丝。“她是……”
“我的搭档。”维多利亚毫不犹豫地说,小助理眼前一亮,激动地快要跳起来,她原以为会是个“跟班”,“助理”,“帮手”之类的词,但,搭档……?
我要成为你永远的华生。
“嗨。”威廉娜抬起头,脸上满是眼泪与鼻涕,勉强用酸痛的嘴角朝格蕾丝露出一个微笑,立刻让格蕾丝心里满是愧疚,自己刚刚不应该吃她的醋的。
“我们来之前通知过你的秘书了。”维多利亚尽可能温柔地说着话,但依旧改不掉冷酷。“不过她可能不太信就是了,所以可能还得麻烦你去……”她斟酌着用词。“通知一下。”
“我明白……”威廉娜点了点头,在床上轻轻握了握维多利亚的手。“无论如何,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无论多高的报酬,我都会尽力交付的……”她是个高个子女人,坐起来能像此时一样直视维多利亚。“不过在此之前……”
“我们得去警察局,我知道的。”侦探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即将迎接自己的繁杂官僚程序而心烦。
“不……”威廉娜出乎她意料地摇了摇头,本就潮红的脸色又更红了些,她看向格蕾丝。
“麻烦先帮忙放开我的脚,好吗?”
ACT 4
“咖啡还是茶?”
“随便。”
“没问你——咖啡还是茶,格蕾丝?”
“啊,我都可以,谢谢您。”
前大英帝国海军小队长,现新苏格兰场警察局刑侦探长凯瑟琳·麦芬妮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在雕刻着柳叶的陶瓷杯里冲了杯咖啡,加了牛奶和两勺糖,随后放在桌对面有些手足无措的格蕾丝面前。这是后者第一次进警长的办公室,因而止不住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古典装修风格的房间中的一切——角落玻璃柜里的奖状,书架上繁杂的案件文综,以及那个不知道怎么搬进来的,尤其精致的大理石壁炉。
一旁的维多利亚双手被拷在身后,摆出一张淡漠的冷脸盯着自己的前上司。小助理像只误入此地的仓鼠,无助地捧着咖啡杯取暖,不知道老板与警长这是在闹哪样。
“至于你……”
麦芬妮终于把目光转向维多利亚,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拿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微微抬头俯视着侦探。
“我懒得关心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英琳娜。”她将手边的案件记录塞进牛皮纸袋,目光没有离开前下属天使般的脸庞。“反正市政委员的人早就把那清理干净了,我关心的是,既然你已经和她打好了关系,那……”警长抬手撑起下巴。
“能不能麻烦她给警局争取点经费。”
麦芬妮尽力了,格蕾丝抽搐着嘴角心想。她几乎成功摆出了一副威胁性十足的架势,只是最后的请求实在太过卑微,以至于先前积攒的严厉气势完全垮了下去。
“这里不像是缺钱的样子。”维多利亚撇撇嘴,转了转眼珠,在心里嘲笑着警长宣示主权的可笑模样,纤细的手腕轻轻扭动着,将手铐的链子缠到一块,她早些年从一位中国魔术师那学到了和胡迪尼相同的逃脱技巧,能让像她这样瘦削的人隐蔽,轻松地摆脱手铐的束缚。
“伦敦的罪犯一天比一天多了,维多利亚。”麦芬妮无奈撤下凶狠的面具,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向面前这位被她铐住的救世主祈祷起来。“我知道你能感觉到的……但是市政府给苏格兰场的经费只见少不见多,我自己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你的老东家,好吗?”警长深知想和侦探这般精明的存在合作,必须给她一个充分的理由,稍稍停顿片刻便想了一个出来。“如果你答应我,以后我可以让警局专门安排人帮你查案。”
格蕾丝看向自己的老板,她觉得这是个还算动人的提议,维多利亚一个人有时的确会力不从心,如果多几个人帮她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案子,情况会好很多——等等,那是不是说明她以后就不需要自己这个助理了?
“做梦去。”侦探冷漠的回答令她松了口气。“我已经有格蕾丝了。”
再一次,小助理感觉有人突然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蜂蜜,甜得整个人都飘飘欲仙。在她的模糊的想象中,那只捏着勺子的手苍白且修长,就和维多利亚一样。
“我的条件是以后办案都不需要来这地方录口供。”
警长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没在警局……”
“那就免谈。”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安静得可怕。格蕾丝不禁暗自感叹这间房的隔音效果,跟外面吵的像菜市场的警察局完全是两个世界。
“好吧……”
最后妥协的似乎是麦芬妮,她长叹一口气,站起身缓缓走向维多利亚,似乎准备给她解拷,侦探则不屑地哼了一声。
下一秒,格蕾丝看着警长揪住维多利亚的风衣领子,一把将她拉起来按在了墙上。
“格蕾丝,出去。然后把门带上。”
麦芬妮语气戏谑,说话时没有看向小助理,而是直直盯着侦探那对波澜不惊的冰蓝色眼眸,后者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警长的行为,再一次发出嗤笑。
小助理楞在原地,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哼,狗急跳……呃!”
维多利亚的冷漠被一阵怪异的触感刺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立刻低头看向警长那只捏住自己侧腰的大手。
“威廉娜的人告诉我她被救出来时声音沙哑,脚上有伤,我猜是那个装货贵族挠了她一会痒痒。”在格蕾丝惊讶的目光中,麦芬妮伸出食指,隔着衬衫,一下一下地轻勾着侦探紧实的小腹,上面的肌肉显然忍受不了这温柔的折磨,痉挛般地颤抖起来。“连着两天看见大美人们笑得肝颤,现在轮也该轮到你自己了吧,大侦探。”
“真是……无稽之谈……这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呃……关系。”
维多利亚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可耻地扭动与抽搐,她拼尽全力想恢复一贯的,雕塑般的高傲姿态,但刚保持了几秒就宣告失败。理智逐渐消退,因为她必须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冰冷的表情上,尽管嘴角已经开始上扬。
格蕾丝咽了口口水,脸颊不禁变得燥热起来。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按照心中所想行事,回去马上会被维多利亚开除的。
但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不是吗?维多利亚被警长死死按在墙上,连手都被铐了起来,就算自己直接上去挠她的胳肢窝,她又能做些什么……
侦探拼命稳住气息,双手交织在一起,随后嗖的一声从手铐中挣出,让它砰的一声落在了昂贵的白桦木地板上。
麦芬妮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下一秒,她的右膝被维多利亚的皮鞋正正踹了上来,速度快到完全躲闪不及,疼得像是挨了一铁锤,从军的经历让她把尖叫遏制在了喉咙里,只是闷哼着倒在身后的椅背上。
不等她有何进一步反应,侦探便举起双手,在这位硬汉女侠的两肋不断胳肢起来。
“噗哈哈哈哈!维多利亚啊哈哈哈哈哈!”
年过三旬的警长身材丰满,两肋摸起来软乎乎的,即使隔着衬衫,过于丰富的神经也成倍地拉伸着她的嘴角。
侦探恢复了冷漠的模样,心中报复的快感里掺杂着一丝惊奇。从捏紧的拳头与拼命扭动的身躯来看,警长的敏感程度丝毫不逊于自己那位小助理。
“停啊,别,别哈哈哈哈……”
不过麦芬妮的力气倒是比格蕾丝大得多,维多利亚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按住这头在军舰上成长的猛兽,同时稍稍侧过身子,以免被她胡乱挥舞的长臂与踢个不停的双腿攻击到。
警长感觉自己难受得快要疯了,明明刚刚还占据着绝对的主导权,现在却束手无策地被曾经的下属戏弄。生理上的折磨还要更胜一筹,维多利亚的手指已经抓住机会探进了她的胳肢窝,它们又长又细,就算麦芬妮已经立刻夹紧手臂,依旧能在有限的空间里用指腹摩擦衣服里面那块痒痒肉,让她浑身发软,就算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也只能像个小姑娘一样呆呆痴笑。
她拼命握拳咬牙,试图用抵抗痒意,这种小孩子把戏带来的痛苦真是要命。
不,该死的,凯瑟琳——她在狂笑的间隙用模糊的声音对自己说——你得冷静,你得……
一种较腋窝更弱,却异常刺骨的痒感打断了她的思考,维多利亚那只按着她的手突然换了姿势,用大拇指与食指勉强卡住她的腰,像先前对待格蕾丝一样不停地捏了起来。
这要我怎么冷静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
麦芬妮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撕裂声带的狂笑。这次的挣扎在架势上堪称狂暴,她拼了命地甩着金发,活像是头被毒蛇咬过之后的雄狮,近乎惨叫的笑声配上血红的脸色宛如正在遭受火刑。这位伦敦城的正义使者想转身踢开维多利亚,但奈何腰肢已经完全失控,只能被深入骨髓的痒意操纵着上下翻腾。脑海中闪过关于军队里核心力量训练的模糊印象,那些为了越野御敌,在汗津津的军装里锻炼出来的腱子肉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因这种公立学校里的游戏脱力抽筋。
咣当一声,椅子向后倒去,麦芬妮也跟着挣脱了维多利亚的束缚,无力地瘫倒在地,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喘息着。
侦探抬起被皮鞋与棉袜保护的长脚,在格蕾丝迷离与震惊的目光中,轻轻踩在麦芬妮叉开的两腿之间。警长面色绯红,气喘吁吁,只能狼狈地向后一点点拱去,却完全躲避不了维多利亚逐渐下压的鞋底,紧绷的皮裤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叫。
小助理的眼神变得愈发晦暗不明。
“下次再做这种事……”背后的吊灯投下雪色的光幕,隐去了维多利亚脸上淡淡的汗水,一头棕色秀发披散在肩头的侦探被映衬得有些圣洁。“我就会穿着高跟鞋踩下去。”
说罢,她从双眼紧闭,嘴角颤抖,脸已经红得像番茄的警长身上抬起脚。绕过她从桌子另一边拿回自己那张伪造的证件,轻轻拉起如梦初醒的格蕾丝,走出了警长办公室。
1小时后
贝克街侦探事务所
小助理的眼神死死盯着侦探的背影,后者刚刚抽完一支万宝路,此刻正惬意地交叉双腿,翻看着今天迟来的泰晤士报。
她感觉自己处在支离破碎的边缘,如果有一位情场老手目睹一切,她定能看出格蕾丝的挣扎源自心中被强行封堵的汹涌爱意。
她很羡慕麦芬妮,几乎是嫉妒,嫉妒她能与维多利亚如此……亲近。格蕾丝巴不得被侦探按在桌子上肆意玩弄,笑得涕泗横流的人是自己,巴不得侦探真的穿着那双在楼梯旁的鞋柜里落了灰的黑色高跟鞋——它的质感像是水晶,在灯光照耀下会泛起淡淡的银芒,鞋跟比一般的高跟鞋略短一些,踩在地上会发出咚咚声而不是踏踏声。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如果被维多利亚穿上,她那双白得发亮,青色血管在脚背纵横的美脚就是最好的装饰——温柔但坚定地对着她拿来威胁警长的部位踩下去……
小助理看向侦探平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几乎让她流泪的酸涩。她很想告诉侦探请不要随便接触别人的身体,不要随便挠别人的痒痒,更不要将其他所有人当做性暗示的对象。只要自己就好,只要你的搭档,只要格蕾丝·汉普顿,只要你亲爱的,忠诚的小助理。
但你算什么?你只是个助理,也许勉强算是她的朋友,但不是她的家人,更不是爱人。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的忠诚与贞洁?
“格蕾丝?”
维多利亚背对着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空了的茶杯。
小助理连忙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像压制被挠痒痒时的狂笑那般抵抗着心中的悸动,颤抖着给侦探满上一杯印度红茶。
手腕突然有些脱力,茶壶偏离目标,将侦探手中的报纸打湿了一大半。
“啊,抱……”
“你怎么了?”
维多利亚放下报纸转过头,语气并不如往常一般冷漠,甚至有些僵硬的温柔。她轻轻挑起眉毛,望着止不住发抖的格蕾丝。
“我想应该是……有些……病了。你知道的,流感啊,肺病啊之类的……”小助理不知如何是好,心虚地绞着手指,再一次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侦探总能看穿她的心思这个事实。
“生病了就回家休息。”维多利亚饶有兴致地撑起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拿走格蕾丝手中的茶壶放回桌面。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她慌乱地摆了摆手。
侦探撇撇嘴,将那份湿透的报纸丢进垃圾桶,她已经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对其中蕴含的东西已经不再好奇,甚至不再厌恶,只觉得无聊。
“那就好好工作。”
她轻轻摩挲着格蕾丝的手腕,在余光中看见后者的脸颊开始发烧。无论怎么说,这小姑娘确实肤如凝脂,摸起来的手感比粗糙的警长好了太多。
心思全部被手腕上的冰凉勾起的胡思乱想占据,小助理半晌才回过神。
“啊,是……是!”
事务所被一阵诡异的氛围所笼罩,将时间变成某种如哥伦比亚的三伏天一样的东西,黏腻且冗长,并且——仅对格蕾丝来说——令人发汗不止。
“今天你可以提前下班。”感觉像是在几个世纪之后,小助理听见老板如是说到。“工作量已经达标了。”
不不不,上帝啊,她是在嫌弃我吗?还是说……
“你的奖励。”维多利亚拉开抽屉,从最上面一层中拿出一根羽毛笔,即使在潮湿的柜中封闭许久,那根来自南美的鹦鹉羽毛依旧坚挺。
“这……”格蕾丝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怎么?”侦探带着戏谑打量起她。“我以为你会很喜欢羽毛呢。”
小助理感觉自己的脸红得快爆炸,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僵在原地,良久才在压倒性的羞怯中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
“谢谢!”她匆匆抓起自己的挎包与外套,逃也似的冲出了事务所的大门。
晚些时候
维多利亚擦了擦嘴边留下的面包屑,心中为这条街上又一次有了好吃的金枪鱼三明治而欣喜。约瑟夫夫妻在上周搬走时,她曾一度想花重金把他们连带着店铺请回来,并对街角那家紧随其后支起来的新店嗤之以鼻,直到刚刚才勉强尝试了第一次,随后惊讶地发现其味道好得要命。
侦探整理了一下桌前的卷宗,鉴于目前手头上没有任何委托,她打算现在就上去放热水,之后在二楼弹上一会吉他,等水放满再边读魏尔伦边泡上一个钟的热水澡,最后奖励自己一个难得的好觉。
事务所的大门被急促地砸了起来。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没有回应,她进来时已经在门口挂上了休业的牌子。
砸门的声音继续,愈演愈烈。
“抱歉。”她抬高声音,砸门声短暂地停歇了一下。“我们已经关门了。”
“求您了,侦探!!”门外传来一阵嘶哑凄厉的女声,维多利亚从中听出了极度的恐惧,像是声音的主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有人要杀我!!!”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枪上膛,走到大门侧边,砸门声仍在持续,伴随着女人的抽泣。
侦探拉开事务所的大门,用门板挡住自己,随后立刻举起手枪。
一个衣着时髦,黑短发中挑染着金色,满脸妆容被哭花的少女颤抖着扑进了事务所,维多利亚在她进来的瞬间关上了门,收起手枪打量起她。
她的年纪应该和格蕾丝差不多,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妆容下的皮肤粗糙且焦黄。右手手背上满是水泡,衣服沾了很多污渍,身上散发着一股煤炭和啤酒的味道。
“有人要杀我!”
她对着维多利亚哭喊道,黑色的瞳孔中传递出真真切切的恐惧。
侦探不为所动,她注意到女孩双手颤抖的频率快得不正常,这或许说明她是个瘾君子,通常来讲,这类人在吸完毒后都会带一点被害妄想症。
“谁要杀你。”
她没有把不速之客扶起来,而是任她跪倒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女孩胡乱地用衣袖擦着脸,依旧没有停止。“他们跟踪我,一直跟踪我,然后有人对我……有人对我开了枪。”
“那你应该去警局,小姐。”侦探不太愿意触碰这位身上绝对带着些传染性疾病的客人,索性继续把她晾在那。
“不不不,他们已经把警局渗透了。”少女突然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话,像是生怕别人听到。她边说话边畏畏缩缩地四处张望,最后死死盯住事务所的角落。“警察也会把我杀了的……”
现在,维多利亚可以彻底确认,这姑娘就是个疯魔的瘾君子。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装作了然的模样,随后走到桌前,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一张纸,抽出一只崭新的铅笔递给她。“您可以把名字和住址写在这……”
“你会安排人保护我吗?”少女一把扯过那张纸跟铅笔,在上面潦草地写下些什么。
“事实上……”维多利亚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哀叹只能破财免灾了。
“会的。”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小额钞票递给那女孩。“219号那家旅馆是我朋友开的,他是俄罗斯人,在伦敦有点威望,你可以在那住一晚上。”侦探补充说。“那里绝对安全。”
“你,你保证?”不知是不是毒瘾发作,少女的眼睛变得血红无比,双手颤个不停,声音听起来也像是胸腔里漏了气。
“我保证。”
在女孩走之后,侦探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和铅笔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ACT 5
贝克街格列佛旅馆
寒风在清晨的薄雾中呼啸,从维多利亚面前破碎的玻璃窗长驱直入,让她身旁那个大块头男人不禁回想起圣彼得堡的岁月。他们身后那间狭小的单人房杂乱不堪——床单卷成一团,地上和洗手间的墙上满是泥污。引起侦探注意的是,她并没有在污渍中发现鞋印,哪怕一个都没有。
“昨晚是我老婆值班。”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俄罗斯壮汉走到维多利亚身边,拉上了窗帘,用一旁床头柜上的镇纸把它压在窗沿。“她说她在四点多听到有人打碎窗户的声音,上来开门后发现房间里已经成这样了,而且里边没有人。”
维多利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老婆说她是个,呃……有点犯病的小姑娘?”
小姑娘。
侦探再次点了点头,拿着烟的手指微微打颤。
“那可真他妈见了鬼了。”
老板拿走窗沿的镇纸,掀开窗帘向下看去,隔着四层楼的高度,坚硬的石板路面在朦胧中若隐若现,上面并没有血迹和坠楼而亡的少女尸体。
“这几天不要打扫这间屋子,安德烈。”侦探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他,脑子里回想着昨晚那个女孩的一举一动,她就是个嗑了点药的普通人,毫无疑问没有从四楼安全着陆的本事。
“求您了……有人要杀我……”
“警察……”
她现在可能有生命危险。
“可别他妈把我这儿变成凶宅了。”壮得像熊的安德烈低沉地咕哝着,接过英镑后和如梦初醒的维多利亚一块退出房间,二人穿过四楼的走廊,楼梯间过于狭窄,以至于老板不得不微微侧身才能顺利下楼。
他的妻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此时正坐在前台不安地翻报纸。见二人终于下楼,立刻给了侦探一个幽怨的眼神。
“真行啊,维多利亚。”她起身迎上来,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巴不得给侦探两个耳光。“往我这儿带瘾君子,啊?还砸了我的窗户,这可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事,知不知道?”
维多利亚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海莲娜阿姨。”她声音发哑,低下头朝微微发福,但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摊了把手,试图挤出个友好点的表情,但只感觉自己的嘴角沉得可怕。后者半是佯装,半是真的恼火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嘀嘀咕咕地回到前台。
“阿姨阿姨……多好的大姑娘就是不会说人话,长了张嘴只知道吃饭的……还有你!过来!”她恶狠狠地朝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的安德烈一挥手,后者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过来。
不等海莲娜在侦探面前好好展示一番自己的家教,裹着黑色厚棉袄,戴了一顶贝雷帽的格蕾丝便把半个身子探了进来,用好奇的目光与自己的老板对视。
维多利亚为终于有了台阶下而长舒一口气。
“我助手来找我了,再会!”
她匆忙转身出门,拉起格蕾丝的手快步离开了旅馆。
“她是你亲戚吗?Boss。”
小助理仰头看着在事务所门口掏钥匙开门的侦探,觉得后者刀刻般的凌厉面庞与那位旅馆老板娘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不是……”维多利亚冷着脸推开事务所的大门,壁炉的暖气扑面而来,她脱下风衣挂在门前的衣帽架上。“但这间房子是她卖给我的。”随后急匆匆地走向工位,甚至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小助理。
她没有道歉。
格蕾丝将贝雷帽也挂了上去,用暹罗猫的眼睛望着有些反常的维多利亚,垂着脑袋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你刚刚过去干什么?”
“查案……”维多利亚犹豫了一下,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但管它呢,都差不多。
在格蕾丝惊愕的目光中,她刚刚坐稳就猛地弯下身子,从垃圾桶里一把捡起那张昨晚自己随手丢掉的纸团,随后将它摊开平铺在桌上。
简·埃文斯
克罗伊登区萨里街221号
有些苏格兰风格的名字,住在房价低廉的南伦敦,维多利亚在心里初步断定那位闯入者应该是个缺钱的移民,这种人的群体画像特征是居无定所,无亲无故。
就算她现在死了,可能也没人知道。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又闻到了那股漂浮在事务所里的,淡淡的土腥味。
格蕾丝的呼唤把她拉回现实。
“Boss……”
“说来话长。”维多利亚摊开笔记本,将纸条上的信息潦草地誊抄了一遍,说话时像是在用胃部发声,几乎丢掉了自己那高贵的口音。“昨天晚上七点左右,有个女孩闯进了侦探所,哭着喊着说她正被人追杀,状态很像是嗑了药。”侦探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让她留了名字和地址,然后把她打发去了格列佛旅馆。结果今天早晨,安德烈告诉我她似乎在凌晨破窗逃了出去,他妻子在值班时只听到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上楼时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格蕾丝眼睛一亮,伸出食指试图发言。
“她的房间在四楼。”
小助理顿时蔫了下去。
“你知道那家旅馆长什么样,对吧?”
“我想是的……”剑桥的高材生开始回忆那栋她最近天天路过的七层砖墙建筑。它的外部构造看上去平平无奇,每层楼都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哥特式的十字玻璃窗,正对着招牌前的贝克街,窗内温暖的黄色灯光让新月下的朦胧看上去像是一片星云。天台上留给她的印象的,则只有时常挂着雪白床单与便服的晾衣杆。无论如何,那就是一栋伦敦城里再普通不过的,窗户面对街道的酒店。
“从四楼的窗户跳下去……她应该活不下来吧。”
她活不下来……
“我想也是。”维多利亚将一只手放到台灯下,五指在焦虑中有节奏地伸缩起来,她没有涂指甲油的习惯,指甲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但绝对没有人会不认为这只苍白瘦削的大手属于一位优雅的女士。“她的房间很乱,很脏。她在来事务所时身上就带着泥,弄得那房间里到处都是。”
没有哪怕一个鞋印。
“所以,您怎么想?”格蕾丝感觉侦探的眼神不太对劲,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水壶,给自己倒上一杯不比体温暖和多少的红茶。“这是个,怎么说,灵异事件吗?话说,为什么他们没报警?”
“这种事拿去报警……只会给我们惹麻烦。”埋头在笔记本上几乎是胡乱写画的侦探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逐渐脱离自己。“……房间里当时有第二个人……”
“什……为什么?”
“地板上到处都是泥,但没有留下鞋印……有人在离开前刻意清理过它们。”维多利亚混乱地喘着气,皱起眉头,想做点接下来的打算,但脑子里的思绪纷乱异常,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格蕾丝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埃文斯,那个女孩很可能处在生命危险中。
这不怪你,你没义务保护她,你甚至已经给了她住宿的钱,好让她……
她,很,可,能,会,死。
你还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害死了别人。
去你妈的。
她举起手边的马克杯,将隔了夜的冷咖啡一饮而尽,却依旧无法凝固备受煎熬的内心。
“BOSS?”
维多利亚终于回过神,转头看向格蕾丝,目光中带着淡淡的,罕见的迷离。
“怎么?”
“你……”小助理轻轻咬住自己的牙齿,这是她头一次看见侦探露出这副模样。“真的还好吗?”
“我非常好。”
“真的吗?”
“嗯。”
维多利亚决定做点什么来阻止格蕾丝继续这种近似僭越的逼问。
“你现在有个任务。”她放下手中的钢笔,从抽屉中摸出一个生锈的开锁器放进。“去找住旅馆附近的人问问,他们在四点多有没有听到或者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现在吗?”
“现在。”
格蕾丝鼓起勇气盯着维多利亚的脸看了一会,那上面又换回了她所熟悉的冷漠表情。但这一次她很确定那只不过是张蛋壳做的面具,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戳破,露出蛋清般的内心——柔嫩,光滑,雪白,带着生命的余温。
就像维多利亚的脚。
又是这样。小助理无奈地自省了一下。她对于维多利亚的奇怪想法总是冷不丁地从思维的角落窜出来,像石头下的毒蛇一样向她冲来。
嗯……只是出于对美丽事物的欣赏而已,一定是这样,人之常情嘛。
“我刚刚说的不是英语吗?”
侦探狐疑地打量着眼神突然失去对焦的小助理,也许是熟能生巧,这次格蕾丝的脸颊并未因羞涩而泛红,因而没有给维多利亚抓住把柄的机会,只让她觉得这种失神也许来自前一个晚上糟糕的睡眠,或者今早某个不期而至的大消息。又或者,只是过于担心自己目前的精神状况了。
她不太想承认自己好像被感动了,尽管这是事实。
“哦,啊,抱歉!”格蕾丝眨了眨眼,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摘下刚刚挂好的贝雷帽戴在头上。“我很快就回来!”
“不,事实上你不用。”维多利亚慢悠悠地来到她身后,把开锁器放进衣帽架上的风衣口袋,格蕾丝注意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往腰带上别了个刀鞘,并且里面像是已经塞了一把匕首。“我准备去查查那个女孩留的地址,今天上午我们没必要碰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位看上去心事重重,但强装乐观的助理,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唇。
“我很好,真的。”
说完之后,她轻轻拍了拍格蕾丝的肩,低头朝这个在忧虑时颇为可爱的小姑娘笑了笑。受一种奇怪的怜惜所驱使,她甚至想轻轻撩起她门帘般的刘海,吻一下她的额头。
事务所整个儿陷入沉默,如果知道个中缘由,这份沉默便显得颇为诡异。
“嗯……那……我……先走了?Boss?”
“去吧。”
一个小时后
克罗伊登区萨里街
在前往南伦敦的路上,维多利亚不自觉地想起威廉娜,身为西班牙移民的她应该对这地界很熟悉。没有多少工业厂房愿意设在凯尔特人满地乱爬的克罗伊登,这反而让这里因祸得福的获得了相对清新的空气,甚至不需要戴口罩。
随着车夫的不断深入,两边的建筑风格变得愈发单调,基本上只剩下灰蒙蒙的砖墙公寓和已经发霉生锈的木屋,道路则破败且崎岖,水坑与泥潭遍布其间。最终,出于对马匹膝盖健康的考虑,那个头发灰白的小老头抱歉地向他的顾客表示恐怕只能送到这里,侦探没有异议,爽快地付钱下车。
萨里街的入口满是鱼和肉的腥味,这种气味来自于维多利亚身旁那几家明显呈竞争关系的屠宰铺。动物下水的汁液顺着案角流到地面,将店门的土壤浸成发臭的深红色。侦探走过时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今天穿的德比鞋质地不算硬,因此当她踩上那片松软土地时,足心便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什么果冻般的东西正在身下缓缓蠕动,隔着波点袜摩擦自己白得几近发光的薄弱身躯,维多利亚的脚趾不禁在反胃中微微蜷缩。
在侦探顺着号牌寻路时,她注意到有几个青年在自己身后若隐若现。从前方酒馆的黄铜招牌中,她看见带头的小伙子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沿着眼窝纹了身,红色的头发被剪成刺猬的造型,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她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进,用耳朵捕捉着身后人群的一举一动。
萨里街的人流很少,在她慢慢将酒馆和屠宰铺甩掉之后,街上几乎只剩下了她和她新来的跟班,布鞋在泥泞的道路上不停踩出闷声。
221号距离她只剩下几步距离,这里像是个废弃的旅馆,由灰色砖块砌成的墙壁斑驳破碎,下半身已经被爬山虎紧紧包裹。门厅外摆放着两套夏日风格的桌椅,玻璃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无论如何这都不算是个住人的好地方,因为就在侦探左前方,那道将她与221号分割开的小巷里散发着极其恶臭的味道,显然是个下水沟或垃圾站之类的地方。
侦探本能的感觉那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并且她的预感再次应验。
三个只比她矮一点的青年像变魔术般从那个小巷里跳了出来,一个比一个瘦,满身臭味。站在最前面的家伙满口烂牙,体型不算壮硕,威慑力完全来自于那张满是纹身的脸上穷凶极恶的表情与手里举着的匕首。
“把你的钱跟衣服交出来,小妞。”
侦探发现身后布鞋接触泥地的声音停止了。
她简单地盘算了一下,并没有动作。
带头的家伙走近一步。
“你他妈聋吗,我说把你……”
维多利亚抬手拉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扯,直接把那副骨架子拽倒在地,随后用鞋头狠狠在他太阳穴上踩了一脚。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才慌忙冲上前,这点时间对侦探来讲非常充足,她在身前其中一人扑过来时低下身子,抬起右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那年轻人摔倒在维多利亚身后,疼得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侦探转过身,现在她有了能正面面对所有敌人的空间,她没有摆什么架势,只是把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脑袋上被踩一脚的家伙似乎昏迷了,肋骨被肘击的也无法起身。那个领着维多利亚后方队伍跟踪她的家伙犹豫着左右扫视了一圈,身边一时没有勇士想做先锋。维多利亚看见他满是汗珠的下巴动了动,应该是在咬牙。
终于,他怪叫着冲了上来,这正是侦探想看到的,她侧身躲了过去,用左手抓住他皮夹克的衣领,右手从腰间取出匕首,在他颧骨的纹身上深深地划了一刀,惨叫声顿时响彻整条萨里街。随后整条腿高高抬起,在牛仔裤下,算是瘦削的小腿绷起令人惊愕的肌肉,用脚背对着他左腿的胫骨狠狠来了一下,几乎把他的关节整个反了过来。
拍了拍手之后,她将那人随意地丢到地上,并不担心这种三不管地带会有警察吹着哨子,骑着马车过来执法。索性将匕首收了回去,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冷漠地看着那几个愣在原地的跟班。
尖锐惨叫着的男人将他们分割开来,侦探用余光注意到221号的门前有个红头发身影探出了头,随后马上缩了回去。
侦探其实没能看清最先逃跑的是谁,那些混混看上去就像一群听到枪声的白尾鹿,她一眨眼就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让她暗自惊叹这群人居然没有踩到倒地的同伴。
当维多利亚来到221号门前时,她颇为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大门居然是一扇牢固结实的橡木门,显然是屋主特别购置的。
听着屋内传来的阵阵少女娇笑,侦探忍不住皱了皱眉,把手探向了腰间的刀鞘。
她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艰难的说话声。
“哦……嘻嘻……别闹了,比弗……我说真嘻嘻嘻哈……”
她叹了口气,把手从刀鞘旁拿开,敲了敲门。
门内立刻没了说话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我告诉过你!刚刚有人……”
“别……”
“请开下门,谢谢。”
侦探的语气介于冷漠和彬彬有礼之间,带着一种权威的强制性,让门内的窃窃私语停止下来。她能想象到,屋子里那些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的少女正面面相觑,用眼神互相征求意见。
一阵柔软的脚步声后,门被缓缓拉开,一个比维多利亚矮一个头,看上去却只有她一半重的红头发女孩抬起头,她穿着灰色的及膝长裙,长相精致,皮肤焦黄,脸上长着淡淡的雀斑,侧脸泛红,卷曲的头发披到肩膀,正用看狮子的眼神看着她。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侦探同时嗅到了烟草,啤酒与大麻的味道。
“请让我进去。”
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八岁的红发少女顺从地大开前门,给侦探让了路。这里是,或者说曾经是这间房子的客厅。沙发和桌子都被移到了墙边,几个只穿着破洞的毛衣和牛仔裤,瘦得要命却化了浓妆的少女躺在铺在地上的床垫上,它们占满了大半个房间,脏得不成样子。其中一个留着齐肩金发的姑娘看上去年纪最大,她化着哥特妆,涂了重重的眼影,雪白的粉底被汗液冲刷了一些,露出绯红的脸颊,腕骨与针孔清晰可见的双手被牢牢拷在一旁的桌腿上。两个比她小一些的女孩躺在她侧面,另外还有一个趴在她湿漉漉的脚边,三人手里都拿着坚挺的羽毛笔。
“我是伦敦警察局的……”维多利亚克服了捏鼻子的冲动,觉得也没必要给她们出示自己那张假的警官证。“简·埃文斯是不是住在这里?”
“那个疯婊子!”被铐住的金发少女在听到这个词时像是被狗咬了一口,猛地一窜想直起身子,几乎把桌子都拉动了一些,过度亢奋的样子很符合服用大麻后的症状。“她他妈的偷老子的钱,还他妈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金发少女右侧的同伴毫无预兆地举起左手戴着美甲的食指,伸进前者黑色毛衣腋下的一个小洞中,大肆玩弄她光洁的腋窝。她眼神迷离,光着的双脚像是不停在触电,绿豆般短粗的脚趾抖个不停,显然也吸了毒。
“我他妈可是……哈哈哈哈哈!停手啊哈哈哈哈哈!”
维多利亚揉了揉眉头,注意到那个给自己开门的女孩已经走到了身旁,她看上去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清醒的原住民。
“这是她们的游戏,每天‘娱乐’之后都会玩。”女孩在金发少女哭喊般的狂笑中看着维多利亚,沙哑的语气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抿起薄唇,抬起闪亮的,童话人物般的深绿色大眼睛看向维多利亚,瞳孔里隐约可见黑色的斑点,让侦探想起自己的眼睛。
她指了指桌上的大麻烟,维多利亚看见旁边还有应该是注射可卡因用的针筒,顿时明白了她口中的“娱乐”是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
“图恩。”
仔细观察了一遍她的脸后,侦探认为她算是个漂亮的传统苏格兰姑娘,即使因为营养不良而气色欠佳。
“拙劣的伪装,你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假的警官证。”
她的声音淹没在带着喘息的笑声里,让维多利亚微微挑起眉毛。
“你是个私家侦探,简·埃文斯在昨天找上了你。考虑到她的……”图恩突然皱起眉毛,厌恶地别过头,像是闻到了一袋从天而降的垃圾。“智力水平和精神状况……以及你的性别。你只能是维多利亚·英琳娜。”
客厅被侦探的身体分成两半,其中一边满是少女荒淫的笑声,另一边则在沉默中诞生出强烈的博弈气氛。
“简·埃文斯的确是个精神病。”维多利亚从未见过图恩这样的眼睛,它们又大又闪亮,像是东南亚的翡翠,但在主人说话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从中流露,就好像它来自于一具僵尸的躯体。“吸毒度日,荒淫无度。就像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一样,靠在周末给码头工人脱裤子维生。”
图恩停顿了一下,微微歪起脑袋,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维多利亚的穿着,后者感受到有股浓烈的仇恨与歧视像闪电般划过,又马上消失。
也许是仇富。
“你看她们的眼神让我作呕……就像你也喜欢这种该死的肢体接触一样……”图恩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本就沙哑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更是像肺结核患者一样干燥,她倒吸着房间内污浊的空气,脑袋忍不住微微后仰,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维多利亚。
哮喘病。
在侦探想要做点什么之前,图恩抬起一只手阻止她,随后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她的手心仿佛比脸还要光滑,手指关节处却有不少长着茧。
“你也喜欢扮演上帝……”图恩的声音和神态恢复如初,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享受着自己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别人大笑,发抖,像狗一样尿在床上的感觉。那很他妈有趣,是吗?”
她侧脸的泛红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证明她并不习惯伦敦的空气。
隔壁房的楼梯吱呀作响起来,让图恩停止了控诉。侦探看到两个睡眼朦胧,只穿了内衣裤,骨瘦如柴的成年女人从楼上走下来,她们在看见维多利亚时有一瞬间的清醒与惊诧,随后就绕开她和笑得快窒息的金发少女,从桌上一人拿了两支大麻塞进三角裤里。
“这就对了,姑娘们,好好弄一弄她……你笑起来真漂亮,比弗。”其中一个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把手伸向那金发女孩鼓膜般的肚子,在上面狠狠戳了几下。可怜的比弗即使身处大麻的幻境中,也抵挡不了窒息与痒痒的痛苦,身体抖得像筛子,口水和眼泪都已经流到了头发上,没了挣扎力气的她只能随着别人的动作发出麻木的笑声,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只是被挠了不到两分钟的痒痒,刚刚疯狗般的模样就荡然无存。
“毒品会放大人的感官。”图恩顺着维多利亚的目光看向快要死掉的比弗,在侦探看来,她没有提醒那几个处刑者的意思。
“简·埃文斯。”维多利亚眨了眨眼,重新看向凯尔特女孩,试图回归正题。“她住在哪间房?”侦探做好了被这个有着超群智商的女孩敲诈的可能。
“304,最高层最靠内的房间。”
图恩看穿了侦探的想法。
“如果埃文斯选择找你,那就说明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这句话让维多利亚皱起了眉头。
“关于她你还知道什么?”
“我对她的了解只和你一样多。”图恩冷不丁地眯起眼睛,审视中带着让侦探起了鸡皮疙瘩的轻蔑。
维多利亚知道再问下去没有意义,但她并不想就此离开。
“对于你这样聪明的女孩来说……”在她下意识想用一句毒舌的话语回击时,格蕾丝的面庞在侦探脑海中闪过,硬生生将它堵了回去。
“我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
“拥有一切,然后从头再来。”
图恩的眼睛瞪得比先前还要大,维多利亚觉得这位曾经的贵族千金并没有盯着自己,她的目光已经失去焦点。
“图恩!”
其中一个处刑者扯开嗓子喊道,另外两个人则忙着把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比弗松铐并拉到一旁。
“该你啦!”
图恩像是突然从昏迷中苏醒,用仍旧毫无情感的眼神盯着侦探看了一眼,随后僵硬地转过身,踢掉自己那双已经满是污渍的,毛茸茸的黑色棉拖,躺上床垫,闭上眼睛。
少女们兴奋地给她戴上手铐,趴在脚边的那个立刻脱下她的黑色棉袜,拿起一旁沾了墨水的羽毛笔,一边喃喃着图恩的名字,一边将它写在女孩的脚底。她的希腊脚有着弧度较大的足弓,因此作为誊抄纸来说不算合格,处刑者落笔的足心白得快要反光,比侦探见过的任何一双脚都更加柔弱,在羽毛笔触碰的瞬间,她的脚便拼尽全力想要缩小自己可被进攻的区域。但它此时的主人显然是在脚底作业的高手,即使意识因药物而模糊,也不忘在图恩试图反抗时一把扳住她的脚趾,强行向上掰直。在那只本应备受保护的小脚不住地颤抖中,歪歪扭扭的字迹逐渐来到创作空间更大的上脚掌,这里的皮肤不同于洁白的足心,因常年与鞋袜的摩擦而呈现出淡淡的浅黄。不过这丝毫没有让图恩在这里遭受攻击时好受一丝一毫,她的另一只脚疯狂地晃动着,仅存的理智却又让少女不敢让它击打到处刑者,以至于让更恐怖的惩罚提前到来。只能狼狈地将发泄痒意的形式改为不断上下摆脚,像是在给对方磕头求饶。
维多利亚突然意识到,即使如此敏感的足底正被羽毛笔的尖端不断触及,图恩依旧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呻吟或轻笑。当她把目光移到后者的脸上时,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天才少女此时双眼紧闭,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两只细手握拳的力道大到皮下青筋根根暴起。她拼命控制着自己,想像尊雕像一样纹丝不动,不屈服于这种可耻的游戏,但身体的抖动无法避免。她的尊严几乎让她的意志在与本能的战斗中胜出,几滴清泪从眼角滑落,一路流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旁。
腋下突然的袭击让她躲闪不及,牙缝中窜出一阵呲呲的声音。侦探猜想高傲的图恩或许自认智力冠绝英伦三岛,但即便傲慢聪慧如她,也无法在这种痒意中完成最简单的思考。她唯一成功的推理,便是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像个普通的,柔弱的小姑娘一样败倒在本能面前,因为挠痒痒而笑得涕泪横流。
在维多利亚的注视下,图恩睁开眼睛,爆发出几乎令侦探发毛的狂笑,它不是先前比弗那近似于哭声的笑,更像是纯粹的笑,一种声带与喉咙在生理本能下被自动驱使着做出的行为,就像是图恩的眼睛一样,不含一丝感情。
原因很简单。侦探心想。她不想笑。
但她被痒得没法不笑。
在图恩撕心裂肺的笑声中,她走进了楼梯间。
ACT 6
贝克街
“所以说,夫人,您什么都没听到?”
“哦,非常抱歉,小姑娘,我睡得实在太沉了,我想我的先生也是……对我们这个年纪来说,每天晚上都得祈祷明天能醒过来,更别说被吵醒了……”
“好的,夫人,辛苦您了……”
格蕾丝走到门前,换上自己那双系着蝴蝶结的鹿皮皮鞋,挂着鲜花般的微笑朝玛丽夫人与屋内那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挥别。疲惫在推门离开的瞬间重新涌上心头,将助理嘴角的弧度扯平。她的开朗与热情让贝克街的大多数住户为她开了门,但并不代表她问出了任何有用的线索。埃文斯跳窗的动静的确惊醒了附近几个睡眠较浅的住户,但他们所知道的也不过是“有人在半夜打碎了玻璃”,对她们的调查并无裨益。住在旅馆对面的一对学生恋人倒是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但在雾霭弥漫的隐约灯光中,他们也没能发现诸如一闪而过的黑影或是在地上挣扎爬行的少女之类的东西。
按照维多利亚的设想,那个可怜的女孩应该是先砸了窗,随后在海莲娜夫人上楼察看时跳了下去,不然没法解释那空无一人的房间,这套理论看上去符合逻辑,唯一的问题是埃文斯的身体与精神都饱受毒品折磨,连正常的跑步可能都很费劲,没理由能在一跃而下后迅速离开现场。
就像是从房间里凭空消失一般。
她跳下去了,然后落在楼下的窗户上?
她跳下去了,然后被什么人接住了?
她跳下去了,然后扒在窗边上?
她跳下去了……吗?亦或……也许……
贝克街的瑟瑟秋风将雾霾吹得胡乱飞舞起来,格蕾丝因思考而将自己定在原地,感觉自己离真相有些接近,只是有什么东西始终干扰着她的头绪,让助理如同紧挨磁石的指南针,几近偏离思考的方向。最终她选择顺应那股磁力,向心底的感性投降,转而将案情抛向一旁。
某种她从未在维多利亚身上发现过的焦虑困扰了后者一整个早晨,弄得她心神不宁。格蕾丝知道自己不是个优秀的侦探,至少不像她的老板那般机灵,但她确信自己清楚侦探不安的个中缘由。维多利亚正为那女孩的失踪与可能的死亡感到自责,她会觉得自己害死了埃文斯。
稀疏的人群陪伴着格蕾丝在街道上放空着漫游,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被维多利亚开除后见她的第一面,那个裹在大衣里的男人在她背后举起了枪,如果不是自己尖叫出声,侦探的脊椎会在顷刻间被爆裂的霰弹轰成碎片,随后直挺挺地飞出去,坠倒在贝克街冰冷的石路上,身体在抽搐中随着路面变得温热而冰冷下去。
现在格蕾丝看到了另一颗子弹正朝她飞来,由维多利亚自己扣下扳机,它的速度慢了许多,但同样会把她的心变成碎片。
伦敦城里的私家侦探现如今不比她这个专业的大学生少太多,在警局的实习经历让格蕾丝对这个群体有所了解,他们几乎都早早辍了学,大多长着松鼠般警惕而狡猾的小眼睛,躲在竖起的大衣领子里,带着相机与手套穿越伦敦城,业务集中在跟踪情妇与偷取家门钥匙上,和警察斤斤计较,胡搅蛮缠,还会对着自己吹口哨。换作他们在晚上遇见埃文斯这样一个散发着臭水沟味道与瘾君子气息的女孩,只会隔着门用曼彻斯特口音的骂两句脏话让她滚蛋,甚至更糟,开门狠狠踹她一脚。
维多利亚没必要忏悔什么。
格蕾丝选择性地忽视掉了那些更复杂的,与案件本身相关的因素,至少在当下,她只关心自己老板的精神健康状况,那双碧绿色瞳孔在清晨时分的失神,那些修长睫毛挣扎般的颤抖,那只纤手不自觉的紧握,都让小助理产生了一种被伪装成怜惜的渴望。
被潜意识选择性放大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放映,格蕾丝咽了咽口水,迷雾中夕阳橘黄色的光晕让她的意识更加扑朔。索性直接走向侦探所的方向,她必须帮维多利亚躲开子弹,再一次。
与此同时
克罗伊登区萨里街
侦探面前的双人间被整齐地分割为两个部分,属于图恩的那一半被尽可能地打扫了灰尘,为数不多的物品富有秩序地摆放着,像是维多利亚自己卧室在贫民窟的翻版,被虫蚀得满是坑洞的床铺上还整齐地叠着与之格格不入的丝绸被褥。床脚摆放着两个上了锁的,精致的鹿皮手提箱,侦探认为里面不出意外会有治疗哮喘的药物,以及关于自己对图恩家世推测的佐证。
房间的另一边住着埃文斯,她霸占了房间中央的一人桌,将其拉到床边当做自己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盏锈迹斑斑的油灯,弄得桌面满是灯油滴落后留下的黏腻,桌角的两个盘子泛着油光,一旁的叉子缺了不止一个叉头。
带着强烈的不适走近了些,侦探从衣袋里拿出麻布手套戴在手上,皱着眉头掀开了那天知道已经发了多久霉的被子,但同样满是破败的床铺上空无一物。
除了那套让人反胃的餐具,埃文斯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值得一查的个人物品,没有日记,没有合照,没有身份证明……什么都没有。
侦探在沉默中陷入思考,一时之间只有图恩痛苦而尖锐的笑声从远方模糊地传来。
一个吸了毒的,年轻的娼妓,这种女孩为什么会通过读报纸寻找自己的存在……
如果她是简·埃文斯,她会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维多利亚走出房门,迈步来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那扇同样腐烂,但明显沉重不少的实心木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果不其然,里面横放着几排狭窄的衣柜,顶部被刀刃刻上了它们对应的房间号,侦探拉开标着304的衣柜,里面摆放着两套破洞的,落了灰的皮夹克与皮短裤。维多利亚转身关上房门,随后将那些散发着酒精与廉价香水气味的衣服轮流拿出来搜了搜衣兜,除了两个装着可卡因的小锦囊外一无所获。
当侦探拿起最后一条皮短裤时,她注意到衣柜底部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报纸,角落放着一颗已经所剩无几的樟脑丸。从陈旧程度来看,这上面显然不会记载维多利亚·英琳娜在贝克街侦探所的广告。
但报纸凸起的一角的确引起了她的注意。
维多利亚将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角落,借着翘起将报纸缓缓掀开。
一张微微发黄,但难掩其华丽气息的支票静静躺在衣柜底部,面额上的2后面带着三个0,被门外隐约的夕阳赋予柔和的,金块般的色泽。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短暂地失去了说话与行动的能力,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捏着报纸的手指正微微颤抖,她将它伸得深了一些,缓缓夹起那张支票拿了出来。
路易·B·威尼尔森三世
这个姓氏并未唤醒侦探的记忆,但她能感受到它那雍容奢靡的气息,几乎能肯定是某个带着文艺复兴前痕迹的富有家族。
2000英镑,对于一个住在伦敦阴暗角落的贫穷妓女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充分的遇刺理由。足以让她在某条窄巷的转角被匕首刺穿胸膛,亦或在某次服务后葬身于旅馆发霉的床铺。那位杀手既可以拿着这笔巨款买下一栋和侦探事务所面积相仿的公寓,在里面安享余生,也能将它通通兑换成乔治·华盛顿的头像,在巴西的红色土壤中买下看不到边际的种植园与点不清数目的黑奴。
但这份奢侈此时依旧安然地躺在这,在简·埃文斯位于萨里街的衣柜底层品尝着尘埃的味道。
维多利亚最后扫视了一遍这张支票,将它轻轻折起,放进风衣的口袋,随后拉开房门,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离开了逼仄阴暗的衣帽间。
楼下的折磨在侦探到达时已经停止,没有人躺在床垫上,也没有人把目光投向她,似乎所有人在游戏结束后都吸了毒,正沉浸在可卡因与大麻带来的谵妄中。只有头发蓬乱,大汗淋漓,瘫坐在墙角不断喘息的图恩保持着清醒,维多利亚尝试忽略她,但少女眼角的泪痕还是令她本能地将视线转了过去。
一个贫穷的女孩不可能带着哮喘病和一双光滑的手活下去,她的智慧也远超了雏妓的范畴,再加上那床昂贵的被褥,侦探几乎可以断定,图恩来自一个极其富裕但陡生变故的家庭,在几天之前不幸沦落至此,每天浸泡在毒品和垃圾的味道中,被强迫着进行那让自己颜面尽失的游戏。
维多利亚在图恩面前停下脚步,侧着脸庞装作没有看她的样子,余光中的少女同样没有抬起头。
“我可以帮……”
“如果我……需要……”图恩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酷和低沉,但过度狂笑带来的沙哑与抽泣依旧卡在她的声带里,让她听上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在侦探看来事实的确如此。
她停顿片刻。
“那我就把……那张支票……拿,拿走了……”
被诧异所打动,维多利亚带着微微放大的瞳孔,转身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图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第一次找回了无语凝噎的感觉。
“你走吧。”
这是图恩留给侦探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便带着细微的,抽抽搭搭的声音,起身走上了楼。
2小时后
维多利亚悠闲地将双腿交叠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皮靴僵硬的鞋头不时点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几乎是一目十行地速读着平铺在桌上的威尼尔森家族简史,由于被长期存放在图书馆的阴暗角落,这本在封面上盖着气派家徽的平装薄册不幸地染上一股潮湿的霉味。侦探怀疑它之所以没被老鼠吃掉是因为其中过于空洞的流水账让啮齿目们都觉得索然无味。这不是她第一次阅读某个昂贵姓氏的历史,因此可以凭经验断定威尼尔森家族请了个糟糕的作家,他并没能像一位称职的传记作者那样为家族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平平历史增添色彩,还把这个近些年依靠蒸汽机雄起的辉煌一笔带过。绝大部分笔墨都被用在了对家族成员复杂乱伦关系的描写上,令维多利亚不禁对他生出了恶趣味与低俗的印象。
“有什么收获吗?”
那个留着齐肩长发,穿着条纹衬衫与棕色西裤的漂亮酒保用清脆的声音询问道,这个时间点的吧台还很空,至少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派胡言。”
维多利亚摇摇头,带着酷刑结束的如释重负感合上了书。真正给予她信息的是那些由这位年轻帅气的同性恋酒保提供的,近几个月的伦敦日报。酒吧会把过期的时报存放在后厨当作吸油纸和垫子,这帮了侦探大忙。让她能在喝光四杯松子酒与一瓶扎啤的同时知道了现年37岁的路易·B·威尼尔森先生是个发着婴儿肥,长着龅牙与长脸的微秃丈夫,在家族位于泰晤士河边的纺织工厂中担任副厂长,酷爱大洋彼岸的棕发美女与桑巴文化,在去年修改的中间名B正是取材自那里常用的葡语名字巴勃罗。
酒精让维多利亚的思绪变得如沼泽般粘稠,但对埃文斯的愧疚仍如红木般扎根其中,难以剔除。它像是被引擎盖掩盖的能源,在潜意识的掩护下隐蔽地驱动着侦探奔波了一整天。借助烈酒剥去它的伪装后,侦探才终于第一次和自己内心的声音坦诚相见。她真的无法接受再一次有人因自己而死,对此深恶痛绝的侦探曾在阴雨中的墓前立誓,只要这种事情发生,便立刻用手枪击穿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上帝真的如她所想象一般是个残忍冷漠却又带着恶趣味的老头,那他应当会让自己戏剧性地下葬在那位替她而死的女孩旁。
“你会保护我的,维多利亚,对吗?”
“我永远会。”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冷,口中呼出白气,一切都回到了伦敦萌冬初雪的样子。还不是侦探的维多利亚·英琳娜拉紧大衣的领口,怀着复杂的情感在切尔西华美的青铜路灯下与对方挥别。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正在忧郁和痛苦中陷入回忆与谵妄,如果再不从中脱身,恐怕会在这间即将迎来客流的酒馆失控。她知道自己酒量很好,因此在模糊中断定令她头晕目眩的幻觉与幻听主要是情绪所致……
回去,回家,回到那个能令她安心的人身旁。
“给你个任务,保罗……”
“叫我鲍萝妮。”
委婉娇柔的声音传进耳中,侦探摸向口袋的手僵硬了一瞬,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后略显笨拙地继续动作,在钱包里摸出两张10英镑的钞票递给刚刚大学毕业的长发酒保。
“一半是你的小费,另一半是你帮我去市图书馆还书的报酬,名字是格蕾丝·伊丽莎白。”
“我还没答应……”
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侦探起身扬长而去,步伐微微有些摇摆。
15分钟后
用镶花边的布毛巾把额前汗水悉数抹去后,格蕾丝终于能舒服地,鸠占鹊巢地躺上侦探的老板椅,像刚刚打了胜仗的领主般巡视着被自己精心整理过的事务所。维多利亚的确把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在小助理青涩的理想主义的目光下缺了些生活气息。于是她买来玫瑰与向日葵,把花篮放在桌上与窗边。并且在杂货店里经过一段冗长但并不谨慎的思考后,透支了过去一周的薪水,为心情不佳的维多利亚买了一个贴着银星星的八音盒放在桌上,只要扭动旋钮,她就会用水晶般的嗓音歌唱由贝多芬与巴赫谱写的悦耳旋律。
因此,当浑身散发着酒气,钥匙几乎没对准锁孔的维多利亚踏进门时,格蕾丝几乎能感受到这个温馨文艺的房间在驱赶她离开。小助理在皮椅上愣了一下,随后连忙走向侦探,吃力地扶起晃晃悠悠的高挑美人,想帮她脱下已经有些汗湿的风衣。
“你……你喝酒了?在下午六点?”
“我想是的……抱歉……啊!”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不住地抖了一下,随后连忙把头扭向一边。格蕾丝在给她脱衣服时,有意无意地用手在她的腋窝上刮了一下。酒精放大了侦探本就敏锐的神经,令她险些在模糊中笑出了声。
“你……你还好吗?”
“不差……”
轻轻摇了摇头,侦探勉强恢复了些神智,刚刚喝下的啤酒基本上被消化完毕,逐渐在小腹堆积,让她感受到一股略有些强烈的不适。本打算先泡茶醒酒的侦探只好先把厕所当做第一目的地。
“维多利亚。”
格蕾丝鼓起勇气,在维多利亚身前站定了双脚。在她的猜测中,侦探如此反常的酗酒一定缘于愧疚,事实上她也的确几乎猜对了真相。
而这意味着自己就该如刚刚在脑子里设想的一样,尽好一个助理应做的义务,好好疏导一下维多利亚的情绪。
用她自己的方式。
“有些事我们必须谈谈。”
侦探愣了一下,即使意识略显模糊,她也从坚定的语气中能感受到格蕾丝想说些什么很重要的话,从逻辑上说也许是某个重要的线索,但直觉告诉她真相很可能与其大相径庭。
无论如何,她现在都找不到拒绝这个小姑娘的理由,毕竟,格蕾丝现在这副模样比起以往认真时还格外可爱些。而且,她不能排除女孩真有什么非现在说不可的重要情报。
格蕾丝犹豫了一下。
“你今天很不对劲……”
侦探听到这句话时便立刻有了先离开的想法,但小助理闪着湖光的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切和失落,令她挪不开身子。
“我想你可能是对简有所愧疚……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可以随时告诉我……这很正常,你就是一个这样善良的人。但我想说的是,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你做的很好,不是所有私家侦探都能像你一样善待一个在晚上砸门的陌生人的。只是简……她自己可能在某种麻烦中,所以这不怪你,别为她太自责了。只当这是一起……案子就好。”
格蕾丝想到什么,眼睛中闪过流星,试探性地补充道。
“我们会一起查明的案子。”
随后,像书中的华生对福尔摩斯所做的那样,她朝维多利亚伸出手。
侦探没有太多迟疑,伸手握住了它,发现助理的双手已经覆盖上一层汗水。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并从格蕾丝惊喜的表情判断出自己应该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应该多笑笑,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轻轻松开手,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在格蕾丝绯红的脸颊的份上,她没有放下自己的嘴角。她被感动得无以复加,这个女孩实在过于纯粹,面对自己展现出的所有情感都是如此真挚而温暖,令她不由自主地把心变得很软。
再一次,小助理被那张冷脸上的笑容弄得神魂颠倒,心中的渴望在暧昧的爱欲氛围下压倒了一切。一双纤手被松开却依旧悬在空中,并且没有静止,反而缓缓探向侦探的腰部。
“格蕾……呃……”
碧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维多利亚想掰开格蕾丝的手,但本就醉酒的她在侧腰被剐蹭时几乎完全失去了定位的能力,更何况她还在担忧自己的反击会伤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于是侦探彻底放弃了暴力的选项,只能一边强忍着笑意,一边晕乎乎地向后退去,最终躺倒在了自己的皮椅上。
她没法做出激烈的动作,只能像被哥利亚用弹弓击倒的巨人一样,笨拙地挥动自己那双裹在牛仔裤里的修长双腿,靴底击打地板时发出咔咔的声音。格蕾丝闭上眼睛,咬了咬牙,想到侦探似乎不久前就在同一个位置对自己做了没好到哪去的事,干脆红着脸扑到维多利亚看似纤细的身上,惊叹于像是跳上一块铁板的同时,双手在淡淡的郁金香味中向维多利亚的腋窝进发。
“怎么了?侦探大人?”
维多利亚那件汗湿的,轻薄的条纹衬衫显然是道不合格的屏障,事实上,布料与肌肤的摩擦反而放大了格蕾丝手指在腋下软肉滑动时带来的触感。侦探或许会后悔自己如此超前地在那进行了精细的毛发管理,她的腋下因常有昂贵的脱毛膏拜访而只剩下光滑细腻的皮肤,就像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如吸血鬼般惨白,在小助理的攻击下门户大开。
“呵呵,啊……停……”
喉中的笑意在一种莫名的放松中自然地流露出来,在酒精与多巴胺的共同作用下,维多利亚有一瞬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滩烂泥,只有被格蕾丝触碰的胳肢窝传来令人欢愉而痛苦的触感。应该说她已并不像先前那般对其唯有反感,毕竟施加酷刑的人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索性在迷茫中抛去理智,享受起这份欢愉而放松的惩罚,可随后她的神智因紧张而便愈发清晰起来,这种紧张缘于小腹传来的巨大压力,经过刚刚打闹时的舒展,侦探现在最好立刻冷静而僵硬地缓步前往厕所。
但就像她看到的那些可怜的女孩用行动告诉她的一样,挠痒痒是个残酷的游戏,无论你是健壮的罗马姑娘,还是坚毅的市政议员,亦或机敏的贵族少女,只要因一时疏忽笑出一声,便只能一直笑下去。
“不呵呵呵呵,我说……我说真的哈哈哈……”
格蕾丝选择性地忽略了侦探的话语,因为那张如石雕般冰冷的脸庞上露出的红晕实在过于迷人,像是一个惨白世界在千年长夜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日出。侦探的嗓音彻底失去了以往那令人联想起福尔摩斯的低沉与磁性,反倒像个智力堪忧的大姑娘般,只有与口水和声带艰难斗争一番才能说话。她的智慧与力量在此时此刻都对其处境爱莫能助,所能做的只是夹紧手臂,像吞下太多鸡蛋的蟒蛇一样拼命扭动身躯。侦探锁上了腋窝的大门,但为时过晚,格蕾丝的纤指已经迈入其中并开始翻江倒海。她发现无论是简单地用指腹摩擦,还是在有限的空间里蜷起手指刮挠,都能痒得维多利亚发出相当失态的,气体泄露般的呲呲声。她索性玩味地看向她的脸庞,欣赏着那张曾高贵得不似凡物的脸庞,那张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深爱的脸庞,随着自己手指速率的变化露出难堪的表情,五官狼狈地挤成一团,时而紧皱眉毛,时而紧咬牙关,时而向左扭曲,时而向右扭曲,但都坚持不了太久,因为它们总要为无可避免上升的嘴角让路。
终于,格蕾丝稍稍停了一瞬,维多利亚长出一口气,连忙松开手臂试图起身。
腰间突然传来的钻心触感让她浑身一软,又跌了回去,小助理轻轻揉捏起侦探肋骨下方的痒痒肉,这不像挠胳肢窝那般给予人发狂般的发笑欲,但对神经的刺激性只增不减,维多利亚尝试协商,但玩心大起的格蕾丝只要看到那对朱唇微张便加大揉捏的力度,让侦探刚刚出口的元音变成压抑的笑声,被强行堵了回去。小助理对人体的构造感到惊奇万分,在她捏下去之前,侦探那棱角分明的腹部肌肉就像是钢铁般坚硬,可只要隔着衬衫稍一摩擦,便软得像是羊毛。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脸上的血红同时缘于两方面的忍耐,她夹紧双腿,膝盖隔着牛仔裤不断摩擦。纵使意志力惊人如她,也只能同时抵挡两种感觉中的一个,而如今格蕾丝的折磨似乎无穷无尽,另一种忍耐的极限则近在眼前,弄得她毫无力气,连强行反抗的能力都没了。侦探这才发现自己腰间那些肌肉在为自己提供惊人爆发的同时也成为了如此致命的弱点,只是对其进行连续不断的,轻柔的揉捏就能让力大如牛的自己软得像棉花糖。她感觉已被羞耻包围,半分钟之前,自己还尚在迷茫中犹豫向小助理开口请求如厕会不会有些丢人,如今彻底清醒的她反而后悔先前的决定,自己就应该趁着没被这该死的痒痒肉折磨得说不出半个字时讲清楚的。
“不……呵呵……停下……”
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束缚,侦探感觉自己的眼角几乎因过度的忍耐要流出泪,只能拼命闭上眼睛试图让其返回,修长的睫毛因眼皮的抽搐而不断颤抖。原先死死握拳,胡乱扑腾的雪白双手只好拼命抓住皮椅的边缘,几乎要把那张牛皮撕裂,苍白细腻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维多利亚在痛苦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抬起膝盖,双脚踩在躺椅的末端,试图通过挤压身体帮自己憋住那会令自己颜面尽失的东西,尽管现在她已经离这个词没什么距离。
这将她的最大弱点暴露在了小助理手边。
“啊~哈~”
格蕾丝眼睛一亮,她本就垂涎侦探那双美脚,只是担心自己如果把手从维多利亚的身体上挪开去脱她的鞋,后者会立刻挣脱。不曾想她主动把脚抬到了自己的臂展范围之内,那便权当是她的好意了。
“不,格蕾丝啊哈哈哈……”维多利亚感到皮靴在脚踝上一阵松动,随后掉落在地,下意识地想伸手阻止她,可身上只要有一块肌肉稍稍松动,小腹便立刻传来危险的信号,警告她必须保持现在的姿势。
皮靴掉在地板上,格蕾丝侦探修长的双脚被雪白而厚重的棉袜包裹,其中隐约传来汗味与南伦敦街道的灰尘气息,与格蕾丝所钟爱的那股维多利亚本人散发的淡淡清香融合,给予她某种落难贵族的印象,反倒契合了此时侦探的处境。
格蕾丝抬起手,将失真在棉袜上温柔地划过,指尖平滑的指甲透过粗糙的纺织物,将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侦探苍白的脚背。维多利亚从未想过那块狭窄的皮下空间里有着如此富裕的神经,脚趾下意识地翘起,并且在理智的缺席下把脚微微侧翻过去,试图掀翻那悬浮在上方的恶魔,却对它暴露出了更加致命的弱点。
小助理惊喜地发现侦探抬起了自己的脚,毫不犹豫便将手伸到那如新月般弯曲的足弓下,用五指肆虐起维多利亚的脚底。后者彻底没了抵抗的打算,原先被意志力拼命压制住的咯咯笑声彻底变成了足以令任何贵妇颜面扫地的,尖锐的哈哈大笑,在事务所的墙角间不断回弹。她想从格蕾丝手中抽回脚,但本就蜷起的长腿让她退无可退,只能任小助理在自己的皮肤上撒野,这是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长一双扁平足。
身下的忍耐因狂笑带来的震颤已致极限,钻心的痛苦令维多利亚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从那双再无半点凶悍,只有悲伤与挣扎的碧眼中掉出,就连锋利的眉骨也无法保持威严的皱起状,彻底崩溃地放松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了……哈哈哈哈咳咳咳……”
发声时爆发的口水堵塞了侦探的气管,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恶化了小腹的情况,她几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阻碍,只好抬起拳头,软软地敲击着皮椅的边缘,寄希望于小助理能高抬贵手。
格蕾丝停下了对腰部和脚底的处刑,倒不是因为看见了侦探示弱的敲打,只是缘于在她的狂笑中听到了那几个象征乞求的音节。
冷酷而高傲的维多利亚·英琳娜,她所见过最聪明也最英俊的人,伦敦城最好的侦探,她已经默默将心托付给她的人,被她用挠痒痒逼到了求饶的地步。
趁着格蕾丝愣神的功夫,维多利亚艰难地站起身,将光着的那只脚胡乱踩进皮靴,滑稽地夹着腿快步走向卫生间。这时小助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让她承受了多么恐怖的折磨,脸一下子变得更加绯红。
紧接而来的就是恐惧,她一开始只是想把这作为安抚侦探的游戏,但显然,自己在过度的紧张与兴奋中并没考虑维多利亚的处境……
她没有反抗,说明她至少……
不,那是因为她没法反抗!你知道挠痒痒有多难受!
是啊,她也挠过我痒痒,所以现在我们……
这种事情不是这么运作的!
格蕾丝背对着侦探逃跑的方向,心中思绪乱战了许久,当她终于听见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时,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而她也并无回头面对维多利亚的勇气。
脚步声停滞在她背后,一时空气中只能听见维多利亚急促的呼吸声。
“你玩得很过火。”
实际上,侦探也在犹豫自己的措辞,在与格蕾丝经历了这么多后,她再明白不过对方刚刚的行为虽有欲望的成分,但并无玷污与侮辱自己的意图。这个天使般的女孩做不出那种事。
“抱歉……”格蕾丝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我……”
她沉默片刻。
“算了,无所谓。”侦探佯装无事地翻了个白眼,尝试找回自己平日里的冷酷语气。“以后不要自作主张地和我玩这种东西,它很让人难受。”她掐了一把小助理柔软的腰肢,后者呀的一声轻跳起来,顺势转身看向刚刚因自己而颜面尽失的高挑美人。
“但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关心……”维多利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感受到脸颊上缓缓升高的温度,知道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正在脸红。这反而给予了格蕾丝一份莫名其妙的勇气和玩心,她挑起眉毛,学着高中里那些女混混的模样挤出一个坏笑。
“哎呀呀,侦探大人,您这是害羞了……?”
被她这副模样逗笑,维多利亚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个自然的弧度,随后轻轻拍了拍她被柔顺发丝覆盖的头顶。
“你少来。”
格蕾丝觉得她说出这番话的语气与随后利索转身走向躺椅的动作像极了一位新婚过后羞涩的妻子。
“怎么?不肯承认吗?”
“没有。”
“你脸更红了哦。”
“你在撒谎。”
“我才没有!谁撒谎谁就要被挠一个小时的痒痒,怎么样?”
“……不怎么样。”
格蕾丝一边说着,一边鼓起勇气,直接坐进侦探的怀里。后者的身体微微僵硬一瞬,随后便再次放松下来。
“把你的腿放下去,这么翘着我坐哪。”
“我没有允许你坐上来。”
“你也没拒绝呢。”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正在被逗弄,却又无法反抗,只好佯装无事地咳嗽两声。
“来谈谈案子吧。”
“嗯嗯,案子~我们一起来谈谈案子~”
ACT 7
窝在维多利亚的怀抱中,格蕾丝眯起眼睛,享受着她的案情介绍。时不时还会被脖颈后的鼻息弄得浑身发软。她当然没能听进去多少东西,只是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安置进心选之人的臂膀,在话语的间隙凝神聆听对方隐约传来的心跳。
“至于图恩,我想她和这件事的关系不大。只不过她的来历很值得我去……”
声音停顿片刻,再次响起时放轻了一些。
“你睡着了吗?”
“不不不!我没有!”
“对于一个醒着的人来说,你有点太安静了。”
维多利亚并未察觉到她语气里那份不自觉的温柔,它带来的暧昧气氛令格蕾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有什么要说的。
“啊,对了,你让我去问问邻居们在那天凌晨有听到什么,还记得吗?”
“当然,有什么收获?”
“实际上……没有……”格蕾丝微微抿了抿唇,先前中断的推理在回忆中死灰复燃,她一边思考,一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想尽可能清晰地把它表达出来。“他们都说自己都没听到什么,但我想……”
她稍作犹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维多利亚,后者回应了一个带着鼓励意味的挑眉。
“什么信息都没有,可能也算是一种信息?我的意思是……”
格蕾丝抿了抿唇。
“会不会埃文斯只是打碎了窗户,但并没有下楼?”
房间里陷入沉默。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为自己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而感到疑惑。在此之前,她一直把这当成一桩普通的密室杀人案。
“她没有下楼。”侦探低声自语,在思维中复现出格列佛酒店略显压抑的走廊。
“是的。”
“海莲娜在房间里待了一会,无论房间里原本有谁,都可以提前藏在别处,藏在……”
格列佛酒店的走廊两侧分别有一条通往一楼的楼梯。
“另一个楼梯间……然后下楼。”
“可,如果没人追杀她,那她为什么要逃,又什么要打碎窗户呢?”
“我们不能完全否认凶手的存在。”维多利亚沉浸在推理之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双手按在了格蕾丝的肩上,力道之大令后者微微有些不适。“简没有精力和理由去清理鞋印,所以……”
侦探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在毒品和恐惧带来的亢奋里,半梦半醒的简·埃文斯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躺在床上,随后听到门外传来有人小心翼翼尝试开门的声音。
她害怕得要命,因为神志不清下意识想砸开窗户逃生,但在真正破窗后,又被距离地面的高度吓得缩回头来,于是她……
躲进了卫生间?
又或者真的被那个想杀了她的家伙抓到了?
无论如何,她,或者她和凶手随后出了门,躲在另一个楼梯间里,在海莲娜进入房间搜查时逃了出去。
鉴于自己没能接受到她后续的求救,侦探倾向于她已经落入凶手之手。
格蕾丝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察觉到侦探此时正顺着她的线索绞尽脑汁,不免为自己的帮助有些沾沾自喜。
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自己先前并没注意到……
鞋印。
如果她的推理并无错误,绑架者在制服埃文斯后并无太多时间收拾现场,并且一般人在此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立刻逃跑,但自己正面对的这个家伙居然专门抽出时间收拾了鞋印。
他在作案时一定穿着一双极具辨识度的鞋。
路易·B·威尼尔森本人,或者一个与他关系匪浅的人,或者一个由他雇佣的人,在此基础上,还是一个经常穿着能留下醒目鞋印的鞋的人。
维多利亚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进展,随后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被格蕾丝压得有些发麻。
“Boss,怎么样?”
“很不错,我大概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了。”
格蕾丝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那对泛着水光的绿宝石。
“你的想法没有问题,帮助很大,而且……”侦探停顿了一下,看向满眼期待的小助理。
“先从我腿上下来,好吗,它快断了。”
维多利亚的推理再一次折服了本就视她为英雄的格蕾丝,但并未能说服伦敦城上空的夕阳稍作停留,当格蕾丝的好奇心被彻底满足时,窗外的雾都已经一片漆黑,并且时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
“见鬼……”侦探看着夜色中纵横的闪电,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把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小助理。“我想你得尽快回去了。”她疲惫地揉了揉眉毛。“明天来得早些,我们一起去威尼尔森家附近看看情况。”
“我们一起?”格蕾丝抬起金蓝色的眼眸,其中星辰闪烁。
“当然,我们一起,汉普顿小姐。”
维多利亚交叉双手抵住下巴,直视着桌对面的格蕾丝,她的目光像是火炉,让格蕾丝脸颊发红。
“对了,Boss。”
“维多利亚就好。”
“好,维多利亚……”格蕾丝迟疑片刻,看着对方脸上浅浅的笑意,扭动了那个侦探此前尚未注意到的八音盒。
柔和婉转的旋律回荡在静谧的事务所中,窗外的伦敦城则迎来一场暴雨,密集的雨点不停敲击着窗户,令人回想起启示录中的洪水,而彼此的所在即是她们的方舟。
侦探与小助理几乎同时从音乐与爱情的迷离世界中返回现实,随后在清醒中对视良久,谁也不忍心将沉默打破。
维多利亚微微低下头。
“我总觉得你有些事情应该向我坦白,不是吗?”
格蕾丝心中微微一紧,但随后又马上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顽童般的笑容。
“嗯?我好像没太听懂您在说什么?”
她眼睛一亮,略带挑衅地走向维多利亚,背着手站在她面前,后者只是恬淡地微笑,同时双手微微颤抖。
“我是个侦探,格蕾丝。”
“好吧,我想想……”格蕾丝佯装在思考的模样。
“我想,我喜欢……”
“非常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挠你的痒痒。”
维多利亚像是被呛到般哼了一声,脸颊短暂地红了一瞬,随后向格蕾丝翻了个白眼。
“多么低俗的一个姑娘。”她笑着抬起手,打算轻轻捏一下格蕾丝棉花般的侧腰,但这正中小助理下怀,玩心大起的暹罗猫扑上侦探的身躯,透过衬衫抓挠起她光洁细腻的腋窝。
“啊!”
“格蕾丝!”
短促的惊叫后,侦探便不打算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咯咯笑着放任小助理的僭越。格蕾丝察觉到了对方的顺从,更放肆地爬上这尊不停颤抖的女神像,但并未施展多么过分的动作,只是像少女的打闹一般挠挠她的肚子,掐掐她的腰。维多利亚的腰肢质感近似橡胶,几乎没有半点脂肪,格蕾丝掐下去时只能感受到肌肉——坚韧,结实,被痒得动个不停的肌肉。
“好啦~可以啦~哈哈哈~”
修长纤细的手臂软软地敲打着格蕾丝的背部,维多利亚刻意控制了些自己的力道,但这在已经毫无顾忌的小助理眼中无异于撒娇。
冷漠聪颖,风度翩翩的大侦探也只能软笑着向自己撒娇。
这想法反而让格蕾丝慢慢放缓动作,她现在倒是有些好奇维多利亚的所思所想,后者挣扎的幅度也逐渐减小。。
“好吧,英琳娜小姐,既然你要求了……”
她趴在侦探身上,前进到一个能让二人呼吸交错在一起的距离。
“你是不是也有些事情应该向我坦白呢?哼?”
维多利亚长呼一口气,格蕾丝觉得她合上的眼睛像极了一块被戳到痒痒肉,抖个不停的贝壳。但那些赋予其别样魅力的,修长的眼睫毛又让她打破了这个意象。
“我想……我们要坦白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片刻沉默。
“你能抱着我吗?”格蕾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一个遥远的隧道传过来。
“依您吩咐,夫人。”
格蕾丝的脖颈传来衬衫细腻的触感,把她慢慢安放到侦探胸前,维多利亚的身躯和她的性格一样冰冷,小助理便理所应当地把自己视作温暖对方的火炉,伸手搂住对方修长的脖颈,彼此胸口紧贴。
“我想……”
房间中只剩下两阵节奏不一的喘息,其中一方起初尚可维持平稳,最后依然融入急促与紧张之中。
“我想我爱上您了。”
维多利亚终于睁开眼睛,水光荡漾之中隐约可见几条血丝,它晶莹剔透,格蕾丝甚至能从湖面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先前勉强拿出的气势顿时荡然无存,她抿着唇在爱人怀中微微颤抖,开始后悔自己如此鲁莽的单刀直入,这份悔意驱动着她把对方抱得更紧,生怕这会是二人最后的肌肤之亲。
“……”
“你确定吗?”
侦探把这句话说得短促而简洁。
“我,我当然!我当然确定!”
修长而冰凉的食指贴上小助理湿漉漉的唇,狭长的眼中带有调戏的意味,那根银针般的指头在小助理的心上轻轻挠痒,引起的扭动和不安丝毫不亚于挠她身上任何一块痒痒肉。
“爱这个词似乎有点重了……不是吗?”
她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小可爱,少女在用笑声折磨人的方面可能已经称得上好手,但在玩弄人心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
“可我真的觉得……”
“你只是喜欢我……”
侦探轻轻捏住小助理的下巴。
“还是爱我?”
紧张让格蕾丝忍不住低下头,同时咬住下牙。她原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异常坚定,但维多利亚的问询现在有些让她自乱阵脚。
如果自己对她只是迷恋,那恐怕真的到不了爱的程度,是这样吗?
而且,维多利亚从不说没用的话,不是吗?
全能的主啊……
她试着祈祷,却依旧不知道维多利亚想表达什么。
“如果你想不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向我提问的机会。”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轻轻捏住她一颤一颤的鼻尖,随后松开,捏住,松开,捏住,松开,格蕾丝在思考的间隙察觉到了她的玩弄,轻轻敲了敲她的肋骨,却反而给侦探留下了娇怯宠物的印象。
“好……那,维多利亚……”
她有些嗫嚅着。
“你爱我吗?”
维多利亚有意将格蕾丝的等待时机延长了些许,后者吞咽着口水,并不能分清雇主此时的笑意是否缘于耻笑。
“你觉得我现在的姿势……”
“像是不爱你的样子吗?”
她转了转眼珠。
“幸好约克郡的姑娘不都像你这么蠢,不然那里的生育率肯定……啊哈哈哈哈!”
终于反应过来的格蕾丝恼羞成怒,抽出一只手在维多利亚的腰侧反复滑动,不过更多还是出于情欲和爱意。侦探当然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只是在笑声中把爱人抱得更紧,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使是她也无法克制,所以她还是在拼命向另一边挪动,试图让身体远离格蕾丝的魔爪,幅度之大几乎让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格蕾丝突然停下手,维多利亚挤干喉咙里痒笑的残余,微微喘息起来。
“维多利亚,你完蛋了。”
小助理抬起上半身,居高临下,佯装生气地看着自己的雇主。
红着脸的侦探还想摆出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坏女人”表情,说几句让对方害羞的话。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喉中就爆发出一阵笑声。
格蕾丝的手向下伸了些,轻轻挠着维多利亚骨感瘦削的膝盖,她的异想天开正中红心,侦探此前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处弱点。牛仔裤的粗糙材质让事情变得糟得多,她笑得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想合上嘴巴,睁开眼睛,但膝上的神经却只是一味传递相反的信号。
终于,在多次艰难而失败的抵抗后,维多利亚成功闭上了自己的嘴,把笑声堵住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前功尽弃。冷峻而傲气的五官挤一团,初雪般的皮肤也像晒过日光浴般变得血红。短暂的停顿让格蕾丝更加享受那份失而复得的笑声,在维多利亚只是呵呵轻笑时,那种声音与她平时说话并没有太大差别,其中的冷漠与优雅一脉相承,音量,语速甚至音色都十分稳定,几乎算是平淡,丝毫不失贵族少女的风度。但随着痒痒肉的逐渐沦陷,笑声的节奏就开始变得紊乱,其中夹杂着干咳与近乎尖叫的气声,就算成功说出些什么,也会滑稽地变调成高音,和她的理智和傲慢一样陷入崩溃。
而现在,格蕾丝正在欣赏这种崩溃。
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狼狈不堪,笑得快要喘不上气,却依旧控制力度搂住自己的侦探,她不得不有些羞愧地承认,自己在刚刚认识维多利亚时就带着渴望幻想过这种场景,但维多利亚现在的表现比她的任何想象都好得多。
“哼,你得谢天谢地,我稍微有点消气了。”她摆出一副嚣张的姿态,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如果你态度好点,我可以让你休息一下,啊等等,你想休息吗?”
“啊哈哈哈!嘻啊……想!哈哈哈!”
“那你可得表现得再好一点。”
格蕾丝稍稍放缓了双手对对方膝盖的攻击,调整了自己在维多利亚怀里的位置,腾出一只手反扣住对方的腰,用四根手指轻轻在对方的腹上滑动,感受那几块坚硬的腹肌在自己看似柔弱的攻击下无可奈何地颤抖抽搐。
“嘻嘻嘻哈哈!我想……哈哈!”
折磨暂时停止,侦探疯狂地喘息起来,全身没有一处不被汗水浸透,马尾不知何时已经披散开来,微卷的刘海黏在赤红的脸上,遮住了她狼狈的面庞。
八音盒卡顿了一下,随后进入下一首曲子,月光的旋律铺满事务所。外面的世界似乎曾一度消失,现在才带着暴雨和雷电的呼啸重新出现。
格蕾丝从汗湿的衬衫上抽出手,轻轻拨开维多利亚脸上细软的秀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表情,那张脸依旧美得她心惊肉跳。
她捧起它,凑近它,吻了它。
她感觉维多利亚把自己抱得更紧,即使刚刚被痒得快要笑晕过去,侦探也没有让这个拥抱失去温柔。
或许是因为刚刚笑得太过,维多利亚的薄唇比她想的要干燥一些,所以她把这个吻的时间延长了许多,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把雇主憋死了。
“格蕾丝·汉普顿。”在二人终于唇齿分离后又出现了一段沉默,侦探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它。
“我当时就应该炒了你的。”她的尾音微微上扬。
“哼……那现在呢?”
“我是个民主的管理者,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格蕾丝把声音压得很低,刻意营造出一种说悄悄话的氛围。“在我老家有很多夫妻店,各式各样的,铁匠铺,杂货铺……甚至——你爱信不信啊——马!厩!……”她眨了眨眼,发现维多利亚听得饶有兴致,这让她语气中的活力更甚。“在那些店里,‘Boss’这个称呼不是专门给男主人用的,而是谁真正管理这个店,谁是这个店里真正的老大,谁才是‘Boss’。谁是‘Boss’,谁才有权力开除别人。”
侦探稍微把怀抱放松了一些,挑眉询问。
“你觉得我们是‘夫’妻店?”她强调了一下那个词。
“那应该是妻妻店吧?我猜?”小助理的瞳孔一闪一闪,目光完全离不开那张带着宠溺笑容的英俊面孔。“等等,去你的,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当Boss。”她用约克郡口音爆了句粗口,逗得侦探也轻笑起来。
“强吻了我一口,给我挠了一会痒痒,就打算谋权篡位了?你会是一位糟糕的大臣,亲爱的。”维多利亚放开一只手,轻轻捏住格蕾丝的下巴,仔细端详起这位行刑者的面庞,有点难以想象这么可爱的少女居然有着如此强烈的施虐欲。“但会是位优秀的审讯官,就算是贞德和血腥玛丽都会对你屈服的。”她庆幸自己终于找回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小助理似乎也重新服下了她的迷魂汤。
“我天哪,你觉得她们会怕痒吗?”格蕾丝看着维多利亚捏着自己的手,笑着握了上去。“哎,事实上,我觉得血腥玛丽可能确实会怕痒,她是个王后,王宫里的女士们不可能不怕痒的。”
“那真是个严谨的推理。”
“至于贞德……”小助理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双手无意识地在侦探修长骨感的手掌里轻轻滑动,弄得她有些痒。“我想她应该没那么敏感,一位到处打仗的女士,至少脚……”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去,维多利亚先前离开时走得太急,那只被她脱掉的皮鞋现在也只是松松垮垮地踩着。
“不太怕痒……”
“哦不,别了,我觉得时间已经够晚了。”侦探叹了口气,徒劳地尝试阻止对方。
“不不不,这很快的。”小助理眼睛一亮,随后便转身想去够对方的脚,却发现这是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看吧,我建议我们……”
“你可以趴着嘛。”
格蕾丝带着恳求的神态转过头,眼神却近乎狂热。
“拜托拜托拜托,维多利亚,你爱我不是吗?哪有爱着妻子的……妻子不愿意满足……妻子的,不是这样吗?”
她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侦探。
维多利亚轻叹一声。
“首先,这是一种很落后的婚姻观。其次,我们明天还有案子,现在太晚了。最后……”知道自己无法抵抗那对闪闪发亮的狗狗眼,她竭力控制着不去看格蕾丝,但还是没忍住向她瞥去一眼。
她的话停顿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哀鸣。
这孩子真应该去做演员或者间谍,总之不该来做侦探……
“好吧,但就像我说的,注意时间……”
“维多利亚万岁!”格蕾丝欢呼一声,扑上去在她的脸颊亲了一口,立刻让那片好不容易恢复苍白的皮肤再次血红起来。她坏笑着回到地面,看着维多利亚在椅子上慢慢转身,最后转化成趴姿。
“嘻嘻……”小助理走到侦探那双底部向上的鞋底旁,解开另一只皮鞋的鞋带,随后缓缓脱下她的棉袜。
时隔数日,那对苍白骨感,弧线优美的艺术品再次出现在格蕾丝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那些修长瘦削的脚趾戳了一下微微一颤。
“请便吧……审讯官小姐。”维多利亚感受到双脚的冰凉,脸红得更厉害了。她把脑袋探到椅子外,双手抱住椅背。尽管她爱着格蕾丝,但在拥有恋足倾向的爱人把脚送到她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准确来说,送到她手上。
毫无征兆地,一根手指划过她的脚底,从下至上,她猛地把脚蜷缩起来,口中噗嗤一笑,听上去像是一声咳嗽。
“嗯~”格蕾丝满意地哼了一声。
对身后的情况一无所知,维多利亚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刚从鞋袜里拿出的双脚敏感到了一种糟糕的地步,这种未知带来一种由期待铺底,恐惧作为点缀的复杂情感。
她突然被强行拽进一阵狂笑,双臂死死抱住椅子,上身抬起又落下,空闲那只脚拼命敲击椅面,那只被攻击的脚却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小助理用了某种刷子一样的东西在她狭长的脚底滑来滑去,从光滑细腻,向内凹陷的脚心开始,顺着足弓一路来到更加敏感的前脚掌。随后突然分散为一些更加尖锐和钻心的道具,从她的趾缝穿过,与整只脚十指相扣后在那上面稍稍摩擦,带来让人笑得要死的痛苦,随后一路向下,再从头开始。
该死的,她,她,她在用整只手。
维多利亚从未感觉自己的脑子如此混沌过,她在被痒意劫持的间隙告诉自己的理智不要再笑,但即使是伦敦乃至全英国最好的侦探,在脚底被挠痒痒时也无可奈何。一时之间,她仿佛感受到了那个不知名的罗马姑娘和威廉娜议员在被施以痒刑时的绝望。这或许是种最不公平的刑罚,明明不过是几根划过痒痒肉的手指,却能让数十年训练造就的力量,风度与智慧显得如此无能。
在椅子的另一头,格蕾丝则完全沉醉于手中之物的完美手感,和其主人更加完美的反应。她觉得维多利亚在今天发出的笑声可能比此生先前所有笑声加起来都多,而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高超手法。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只是享受着维多利亚这只长脚如窒息游鱼般的挣扎,看着它从苍白变成绯红,然后闪电般地换到另一只,直到它也变成一样的颜色。随后干脆坐到侦探结实但瘦削的小腿上,对两只脚发起同时进攻,让它们在蜷缩和张开之间疲于奔命。
侦探的笑声开始带上撕心裂肺的意味,但被已经有些恍惚的小助理忽略。
“……拜托了!哈哈哈哈!太……太过了!啊哈哈哈哈哈!啊!”
恍惚之间,格蕾丝感觉自己听到了尖叫和哭腔。
她连忙停手,这才发现在维多利亚足弓处细腻的皮肤下,那根筋络正像触电般跳个不停。
“我的天哪!”
小助理连滚带爬地来到椅子的另一端,发现侦探满头大汗,长发披散,脸上因抽筋的剧透而青筋暴起,却已经无力紧绷,只是张着嘴,在喘息中发出呻吟。
她在流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Boss……维多利亚,我……”
“咳咳咳!呜……”
维多利亚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的抽动让脚上的剧痛更加刺骨,她顿时泪如雨下。窒息和抽筋,如果只发生其中一个,她肯定能泰然处之。但同时到来,还是在一阵几乎以死亡为目的挠痒痒之后,那就远超任何意志力的极限了。
“对不起……”
格蕾丝感觉自己也在哭泣的边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抱住侦探颤抖的脑袋,帮她捋好头发,擦去汗水与泪水。
“妈的……怎么会……不该这样的……”维多利亚试图逞强,但声音里的哭腔出卖了她。在一阵抽泣中的深呼吸后,她轻轻抱住格蕾丝。
“好了……我,我没事。”
疼痛缓解了许多,她缓缓下了椅子,动作有些笨拙,最后坐在格蕾丝身旁,把她拥入怀中。
“我,我……”
“你不是故意的,我明白。”维多利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刚刚被处以痒刑的是格蕾丝一样。“只是……该死的……”
她感觉自己的衬衫被眼泪打湿了。
“好吧……我们该去洗澡了。”
“哈?”格蕾丝惊讶地抬起头,眼中依旧带着泪光。“我们?”
“是的,你今晚可以住在这。”
“哈?”
“怎么?”侦探直起身子,两个泪眼惺忪的人直视着对方,其中一个居然还装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恶劣模样。“你不想和我洗一个浴缸,还是不想和我睡一张床?”
“我……”格蕾丝咬了咬嘴唇,那个拘谨羞涩的小女孩短暂地回归了她的意识,但还没等到她做决定,维多利亚的手就抚上了她的头,像她摆弄最爱的洋娃娃一样轻柔地帮她整理头发。
“来吧,Boss。”
侦探学着她的样子,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您的助理今晚任您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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