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母落凡尘,五马碎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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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冥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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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神母落凡尘,五马碎金身

洛安虽已落雪,江南却还留有一丝暖意,只是国破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引得众人心悸胆寒。

蛊疫方过,却又国祚倾覆。况且群龙无首,迟迟等不来统领大局者,北边的皇嗣音讯全无,南边的靖南王起兵造势,此诚内忧外患,腹背受敌。

神母拎着八角灯,缓步穿行于神庙中,只见神坛亭柱断了一根,是闭庙时一位闹事的香客踹的。

咚——咚——“你这海妖,竟假冒神母欺瞒我等!”咔——亭柱在叫骂声中崩断,亭子略微倾斜,成了神母现在见到的模样。

昔日铜鼎中密如禾秧的香火,而今只有寥寥几柱。此夜清辉正盛,薄薄的香灰恰似一地落雪。

神母的目光逆流而上,清素的银月滴入她的眸中,竟也泛起了些许涟漪。她轻抬赤足,在木板上发出软糯的脚步声,八角灯的光圈随之左摇右晃,忽地照见面前一对同样雪白的足背。

“更深露重,神母何不归寝?”雪亮足背的主人问道。

“如此好月,怎能不赏。”神母对白默说道。

白默也望向夜空,却忽略了那轮皓月,双眼盯着不远处那片阴沉的云翳。再看向神母时,她瞥见那断裂的亭柱,面露忧色:“近日已闹到庙里了……神母,我等是否应当做些什么?”

神母淡然道:“一切如旧,善待灾民,令各分庙接纳北边的逃户。”

“可民众已对我等愈发质疑。”白默皱眉道,“海天大醮之后便有传闻,说那蛊疫是我教联合祁国造成的。”

神母只是笑了笑。

白默语速快了几分:“而今洛安沦陷,又有传闻说是海妖作祟,坏了大昭气运,将我们斥为巫教。”白默语气也添了些许怨愤,“如此无稽之谈,怎可听之任之?”

“既知无稽,又何须侧目,做好眼前之事便是。”

白默当然明白,百姓刚遭了蛊疫,生死一线,接连又遇城破国亡,除了恨那祁军,也恨大昭时运不济。

恨来恨去总归有个着落,于是在海天大醮上被祁国控制的东海神教,便成了这个着落。就像从前渔民乞求平安归航,便构造了一位神母;而今认为国运受损,便又成了海妖。

白默也明白,这背后必然有摘星阁的人暗中拱火,近日传唱的那句所谓谶语“鲛人歌夜潮,昭阙没赤涛”,必是他们的手笔。

可白默不明白!

神教多年来施粥舍药,扶危济困,桩桩件件犹在眼前,为何如此轻易便倒戈相向。难道仅仅因为……

“可惜我的确不会武功。”神母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白默原本紧绷的身子泄了气,眼中的怨恨转为无奈。

不错,神母的威严一旦崩塌,怀疑便酿得满城风雨,仿佛一切事由都能因此寻得缘由。

白默拱手道:“虽是无稽,却令更多民众不再信仰我教,积谤成山,如此恐有大难。”

“只要神教一心为善,即便他们短暂偏入支流,内心的善念也终会令我们再度汇聚。”神母想起自己对赵尽欢说过类似的话,也下意识与那时一样,望向夜空中的北极星。

可她没寻到,也许是被云翳遮住了。

“神母所言极是。”白默略微平复心情,“此时说多错多,应以实事挽回民心。”

神母微笑着点头道:“夜深了,早些歇息。”

看着白默向自己行礼后远去,神母独自一人走上八角亭,在往常这是讲经时所坐的神坛。她在莲心处盘腿打坐,望着断柱怔怔出神,似眠非眠。

不知更漏几时,她神思恍惚,不由得想起早年间自己帮着疍民出海捕鱼,那时在东海边,涛声不绝,犹在耳畔。

不,她此刻真真切切听到了浪潮声,那声音在不断逼近。

还未等她分辨由来,白默便轻身跃到她身边,道:“神母快逃,我替您断后。”

浪潮声愈发响亮,也逐渐露出真容,那是兵甲奔涌之声,如此阵仗,来头定然不小。且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恐怕他们早已被包围,只是在不断缩进。

来得如此突然,无人报信,想来也带着几分默许。

神母道:“他们的目标在我,你有功夫在身,应护送教众逃离。”

“不,神母。”白默一边说着,一面身上往衣兜里摸索着什么。

神母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将那东西拿出,“你没有易容蛊,一张面皮骗不过他们。”

衣兜内,白默抓着面皮的手松开了,惊讶道:“您都知道?”

神母笑道:“苗姑娘心思澄澈,藏不住事。”

“可……”中秋之夜,白默找苗蓁蓁做了张神母的面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能冒充神母替罪,但神母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外面人多,你带着我也出不去。”神母又道。

神母连自己打算将其打晕、强行带走也想到了。

“奉总督薛大人之命,查封东海神庙,相关人等一律押入司狱候审。”外面传来捕快的宣告。

“去吧。”神母对白默柔声道。

而后,神母独自一人盘腿坐在神坛中央,默默看着士兵将她团团围住,默默被绳索缚住,默默被押上马车。

此时云翳已将银月遮蔽,取而代之的是官兵森森的火光。

……

神母本一言不发,可当被押下车,发现自己来到了东海边的沙滩上,还是不免眉尖微挑。

此处地形开阔,一面是涛涛东海,一面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而先前说的司狱只是幌子,想来是要特事特办。

而总督薛清便坐于木架搭起的高台之上,身边除了魁梧的护卫,还有一僧一道。那俩人正念诵着什么,像是在做法事。

而薛清本人则一手捏着符,一手拨着念珠,衣襟还画着一个祆明教的火纹,见神母前来,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把什么符纸念珠捏得更紧,眼中满是愤恨。

数位穿官袍的老爷们一团团堆在几座高台之上,颇具群山万壑,连绵不绝之势。

按察使率先发话道:“大胆妖女,见总督大人还不下跪?”

“诸位坐得如此之高仍嫌不足,还要教人卑躬屈膝才显高贵?”神母淡然道。

她没有去看那一座座肉山,只是望着海面,此时东方既白,不远处有渔民即将出海,却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

按察使一拍惊堂木,道:“这是规矩!”

神母转身道:“此地并非衙门,又未升堂,为何要跪。”

按察使道:“因你妖气太重,恐污衙门清明,故在此升堂审案。”

“何案要审?”神母转身问道。

“先前海天大醮上,你们右护法勾结祁人,率众散播蛊疫,该当何罪?”

神母坦然道:“此乃神教失查,愿挽此大错。”

“我看,不是这么简单吧。”一旁的巡抚侃侃而谈:“近日民间所传,‘鲛人歌夜潮,昭阙没赤涛’,我大昭国都沦丧,便是那海妖下咒。而你神教非但未能阻止,还对此置若罔闻,想来定是蛇鼠一窝。”

神母摇头道:“而今风雨飘摇,强敌环饲,诸位大人齐聚东海,却只叨叨些子虚乌有的坊间传闻。”

“子虚乌有?我们薛大人曾在你庙中遇一溺鬼,此事便是凭证!”巡抚转身对薛清拱手道,“薛大人,此事当真?”

薛清回想起此事,脸上肥肉又颤了颤,悲切道:“还能有假?那红衣女鬼,就悬于神母像之上,阴笑连连!后面居然还……长出了两个头,两个!”薛清伸着两个粗壮的手指对巡抚展示着,引得众官员瞠目结舌,便连士兵也不免哗然。

神母施礼道:“鬼非在庙里,乃在总督心中耳。”

“一派胡言!”薛清气不打一处来,“先前本官还当是撞了煞,如今看来,所谓神教实乃巫邪也!”

“是正是邪自有公论……”

按察使打断道:“那你如何证明自己真是那神母?”

哗!涨上来的潮水拍打着神母的赤足,她感受着足底松软的沙粒,缓缓道:“因我济苦怜贫,广结善缘,故被尊为神母。”

“呵呵荒唐,如你所言,岂不人人都可自称神母?”

神母抬眸道:“正是。”

刷!猛浪扑上礁石,散出一片雪粒。

片刻沉默后,几座肉山翻涌起来,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此妖女已神志不清,口出狂言矣!”

神母又道:“唯独诸位不是。”她双手在胸前执礼,缓缓踱步。

大人们笑声渐歇,眼神却变得阴戾起来。

“呵,大胆妖女,亵渎神母,妖言惑众,以致百姓受疫,社稷倾覆,罪不容诛!”宣判声随着潮水一浪一浪刷来,“当判……”

“且慢。”浪潮停了,开口的竟是薛大人,“本官倒有一法,可令此女自证。”

巡抚满脸惊异,一面用眼神抛去对临时变卦的询问,一面口中劝谏道:“早闻薛大人先前与此教交往密切,还捐了许多金银。但既已真相大白,薛大人切莫顾念旧情呐。”

一提到金银,薛清脸上又是一抽,眼神愈发阴沉:“听闻神母能救人于碧涛之中,免其溺亡,若此女能当众现此神迹,岂不自证清白?”

说着,官兵押来四名五花大绑的教众,正是先前海天大醮上被踏浪拿来威胁神母的那几人。谁承想逃过了祁国的手段,却又在薛清手里情景重现。

神母兀自闭目叹息。

“我等追随神教,大行善举,死而无憾。”其中一人高喊道,余下三人纷纷应和。

薛清双眼眯得快要看不见,道:“若她真是神母,尔等又为何要死呢?”说着,他大手一挥,官兵中一行人抬来五个近一人高的琉璃缸,身后又跟了几名彩衣女子。

几名女子大多年轻貌美,只有领头那位看着稍显年长。

高台上的官员见了这些女子,便神色怪异地望着薛清。他们都知道这必定又是薛大人从哪个青楼里买来的小妾,不知已排到了第一百多少房。

也定是这些小妾想卖个功劳,不知从青楼里学了什么法子来献给薛大人。不然方才判个斩首了事,何必在此吹这咸湿的海风。

神母叹息道:“所谓‘鲛人歌夜潮,昭阙没赤涛’,此非鲛人之歌,原是诸位府上的夜夜笙歌。”

“巧言令色。”薛清一面呵斥道,一面示意手下快些布置。

四名教众被排在四角,两远两近,均被按着仰躺在沙地上,脑袋被套在那琉璃缸中,脖颈处用陶泥封得严丝合缝,只留一针眼大的小孔以供呼吸。

此时琉璃缸立于沙地,开口朝上,成一方狭窄的方形水缸,而教徒的脑袋就从侧面卡进水缸底部。

神母本人也呈大字型仰躺在沙地上,却并未受缚,只是她的头颅也被装进了这个琉璃缸,比头略宽。这琉璃缸分为两层,底层便是他们头颅所在之处,两层之间有一圆孔相通。

奇怪的是她口中被塞了个牵着细麻绳的铁球,并示意她咬好。

得益于琉璃的透明,神母发现自己咬着的铁球,其连着的细绳从侧面一小洞伸出,在外壁绕了一圈,从琉璃水缸开口处又伸进来,穿过两层间的圆孔,吊着底层的一个厚木板。这木板比圆孔要大,可将孔洞完全挡住。

因此若神母用嘴衔住这个铁球,便可拉起厚木板,堵住那圆孔。

而四名教众那里各有一条细麻绳,却没有系铁球,也不劳他们自己咬住,而是纷纷牵到神母这里,让神母用四肢帮忙拉住。

“薛大人,这是何意?”按察使没见过这阵势。

“此乃车裂之刑。”薛清坏笑,而后朗声道,“若有认定其为巫教者,便可向琉璃缸中盛水。”

士兵闻言面面相觑,本以为自己是来奉命行事,未曾想也有裁决之权。稍加思索后,便乌泱泱地走向海边,用手掬起海水向琉璃缸中倒去。

“尔等切莫听他胡言,想想神教数年作为,何曾有亏欠?”侍女在琉璃缸中呐喊道。

“那是……神母?”原本打算出海的渔民沿着岸边凑过来,薛清有意识地放他们靠近。

“狗屁神母,海妖!”另一人指正道,“海天大醮都忘了?这人连一点功夫都没有。”

海水一捧一捧洒进琉璃缸。

“哦,是是是,回去还闹了场大病。”一捧。

“嗐,听说了吗,咱打了败仗,也是她下的咒!”又一捧。

“怪不得最近捕不上鱼来,成精了似的。”

“俺闺女精神头不好,难不成也是……”

“薛大人还给她机会自证,真是菩萨心肠哟。”

“军爷,咱去给你们拿盆来。”

轰——一整盆海水倾倒入琉璃缸中。

神母这才明白这“车裂”的用意——若自己能拽住这些绳子,便可拉住厚木板堵住圆孔,隔开琉璃缸上层的海水;若是松手,厚木板便落到他们脸上,顶层的海水从圆孔灌入底层,将他们溺死。

那厚木板乃紫檀制成,在水中浮不起来。

而神母自身,一旦松口,铁球会卡住侧面的小洞,同样木板落下,海水灌入。而神母溺亡之后,定然也无力保全四人。

海水一盆盆灌入,神母感受到绳索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这是官兵对她的审判。

双手还好,神母平展双臂,还可稳稳将细麻绳握在掌心。可双脚处则是将细绳尾端打成个绳圈,套在神母的赤足上,她需用脚微微向后勾住,才能稳住绳子。

“神母大人可要感谢我家老爷,为设法让你自证,这五个琉璃缸可费了不少银子呢。”一名小妾跪坐在神母右侧,浅笑道。

她名曰小凤,取千字文中“鸣凤在竹”一句,凤字排号一百三十,代表着她在薛清妾室中的排号。

小凤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从神母握着细绳的手指,慢慢爬到微微突起的腕骨,再沿着手臂,一边挽起神母的衣袖,一边划弄。

当指尖划到大臂上时,那丝丝痒痒的感觉便宣告了她们的用意。神母下意识夹紧手臂,可一旦夹紧,便不可能够得到绳索。

若仅仅是拽着绳索,神母自忖易如反掌,可若是挠起痒来……先前踏浪已让她体会过,虽捱过一劫,却仍余心悸。

也不知江南青楼里,是谁兴起的这阴损法子,竟又被带到神母面前。

“哟,看来您的确不像是神母。”小凤把脸凑近神母的手臂,“只是轻轻摸了摸,怎就起了这么多寒粟?”

神母自己自然感受不到,她所能察觉的只有酥痒,令她骨头都要醉掉。

手指划得愈发靠近腋窝,这寒粟也愈多,密密麻麻铺在神母白皙的藕臂上。纵使神母面色如常,这些寒粟却一齐出卖了她。

小凤笑意渐浓,把神母的衣袖一圈圈挽好,再推到肩头,袖口处便寻得那若隐若现的光洁腋窝。

女子如投石问路一般,向着洞内轻轻吹气,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神母整条手臂皆寒毛竖立。

神母微微侧目,见那鲜艳的凤仙花指甲伸进自己的袖口。她不忍再看,闭目入神,却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一根手指缓缓在腋窝内搅弄,令她呼吸为之一滞。

指甲轻轻顺着腋窝的弧度向外扣弄着痒肉,虽轻且缓,却令神母整条手臂都在轻轻发抖,她右手调整了握姿,生怕因受痒无力而松开。

小凤又一手抓着袖口向下拉扯,整个腋窝便豁然开朗,她五指齐上,在其中杂乱地扣弄起来。

神母右肩微耸,腋肉内缩,但那指甲却是一寸长一寸强,紧逼那节节败退的痒肉,探进深凹之处细细抓挠。

可神母的动作仅限于此,不如小凤预想般扭动身子,只是闭目入定,只在那细枝末节处展示着受痒的反应。

她一面搔挠腋窝,一面歪头透过琉璃观察着神母的面容,只见其生得端正丰颐,雍容大度,并非自己青楼姐妹们的锥型脸,又绝非五大三粗的富态。

兼之此时面色祥和,平静如水,也无怪被当做神仙这么多年。

若非看到她身起寒粟,似肉体凡胎,否则小凤还真有些惴惴不安。

忽又见其双眉微蹙,好似不忍见人受难的悲悯之态。只是她余光瞥到了神母脚边,自己的姐妹正坐在神母双足之间,用手指勾弄神母的足底。

原来神母只是不忍自己双足受痒,小凤这般想着。

神母双足虽套着绳圈,可由于绳子被绷直,也只有足背紧贴麻绳,足底则并未被遮挡。女子的双手十分轻易地居于绳圈与脚底之间,用指甲帮神母抠去足底沾的沙粒。

神母双足生得宽大,沙粒自然不少。

沙粒有些黏腻,女子需用指甲细致而有力地慢慢抠刮。而神母足心白皙,前脚掌红润,均能反衬残存的沙粒,而女子眼中揉不得沙子,便是小得藏匿于足底纹路之间,女子也细心地凑近,把长指甲嵌入脚纹内,一下一下将其刮出。

神母只觉自己恍若雕像,正被痒感刀刻斧凿。她足底肌肤也深谙教义,生得众生平等,竟几乎一样怕痒,便是那酡红的脚后跟也一般无二。此处因触地较深,沙粒较多,还被女子轻轻抬起,五指成爪般围剿浑圆的足跟,令她不禁想晃脚挣脱。

这绳圈虽看似牢固,可吊着厚木板的麻绳绕过缸口拉到神母脚边,于她而言是斜上方,若其脚掌只是自然地微微耷拉着,绳圈便极易滑脱。

而脚掌后仰,足跟的肌肤也被拉伸,痒感也多了几分。也只有足底痒感如此均匀的神母能生出如此感悟来。

沙粒被尽数刮去,女子半挠半摸地感受着神母足底的肌肤。要求赤足行步的青楼不少,即便呵护有佳,也难免有些磨损。

可神母终日赤足,肌肤仍是这般细腻如丝,柔滑如绸,更何况神母年岁还长过自己。

女子心生妒火,将神母的脚放下,双手一齐划弄脚掌,一边一个。

她原本只是食指去脚心窝里画圈,却觉山高路遥,神母脚掌较大,对于她这双小手而言可谓沃野千里。于是五指齐上,遍地抓挠,来个周游列国。

此女的手法虽不及踏浪,却也是她漫长人生中第二次受痒,依旧如临大敌,双脚却分毫不敢晃动。

狭小的琉璃缸底层,神母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愈发浓重。口中的铁球早已被温热,只是塞在嘴里仍觉难受。她时刻警醒自己紧闭唇齿,不可让铁球滑脱。

上方的海水已厚重得已让她听不清灌水声,口中和四肢的牵拉愈发用力,她便能感受到那一勺勺海水的重量,她也只能自愿地被这海水化为的马匹拉扯四肢。

渐渐的,她已需要用尽全力才可将绳索拉住,她用食指在细麻绳上绕了一圈,以防力有不逮。

可薛清从未说过什么时候放开她,海水已灌入这琉璃缸中,除非砸缸排水,否则自己与四名教众唯有死局。

嗯啊!

神母下意识一声闷哼后,才意识到自己左腋那阵钻心的痒感,她左臂一软,绳索竟从掌心滑出。

慌乱之间,她强忍痒感,身子微微左移,食指与中指掐住了绳索尾端,如观音拈花,可力道不足,只能停止木板下落,却不能重新拉回。

海水从木板的间隙中流下,左边的那名教众高喊道:“放手吧神母,我何惧一死。”她本也是妓女,逃脱后受神教庇护,被神母收为侍女。

侍女的呐喊声透过厚重的琉璃,只在神母耳边嗡响,她听不清侍女说了什么,却无比明白其意图。

海水不停淌入,已够到了她的耳廓,而此时神母只有两根手指拈着绳索。

那位突兀地出现在神母左侧的女子见此,手指愈发用力地在腋窝里揉着圈。她是薛清的第十房妾室,年岁稍长,手上也不留长指甲,一出手便直指要害。

她以“日月盈昃”中的“月”字命名,只是排号甚高,通常唤她十夫人。

“嗯哼……唔唔啊……”神母被铁球塞住的嘴中冒出些咿呀不明的音节,她渐渐将身子挪回右侧,以此把绳子拉回。

十夫人轻笑一声,一掌拍开那原本用凤仙花长甲抓挠左腋的小凤,自己同时用手搓揉着神母双腋。

琉璃缸内神母的嘤咛陡增几分,震得水缸嗡嗡作响。十夫人将耳朵贴在缸壁,手指微微内移,双手从躯干两侧一齐夹击。她清晰地聆听缸底神母的呻吟,眼神示意小凤去挠侧腰。

右侧痒感陡增,神母右移的身躯顿了一刻,便这一刻,海水已漫过了侍女的耳朵。

神母的两个腋窝均被十夫人狠狠揉着痒圈,手指颤抖着捏住绳子,实乃千钧系于一发。

她紧咬牙关,贝齿下意识磨着嘴里的细绳,而后猛地绷紧身子,让五根手指死死捏紧绳尾,再借着想要夹紧腋窝的本能,奋力一拉。

厚木板终于重新堵住圆孔,被她短暂屏蔽住的痒感重新侵扰着心神,神母一面尽力忍耐着不笑,一面向左侧望去。

可海水已淹没了侍女的口鼻。

神母瞳孔微缩,震惊化为哀戚。她仍未松手去夹紧左腋,还是死死用五指捏着绳索,似乎就能挽回什么。

“还剩三个,可要忍住了。”十夫人特意将嘴巴凑到缸底侧面穿过细麻绳的小孔处,对神母说道。

神母不出声回应,拉着细绳的手指仍不敢松开半分。

终于,她依稀看到侍女那边的水位正在下降。

正如神母所想,薛清并未说何时结束,故而他绝不会允许教众在因神母而淹死之前,先因空间密闭而闷死。

因此定然会留有小孔以供呼吸,此时正可用于排水。

侍女则亲眼看到在用陶泥封住脖颈与水缸的间隙时,特意留了小孔。故而她刚才凝神闭气,便是意识到神母不愿放手,只要再度拉回木板,等水从小孔排出,她便可活命。

侍女闭目屏息,静待水位缓缓下降。神教中人水性都不错,这水缸底层本就不高,闭气等水排出不在话下。只是她觉得此为杯水车薪,徒增对神母的折磨。

“咕噜哈哈哈哈咕噜咕噜……”她猛地在水中大笑起来,透彻心扉的痒感从双腋袭来。

侍女睁眼透过海水与琉璃,看见方才挠神母腋窝的女子正骑在自己身上,食指强行钻进腋窝的缝隙,如附骨之蛆般扭动。

“咳咳咳哈哈哈哈咕咕咕咕……”她心肺一凉,不停咳嗽,只得警醒自己务必屏息,不可再笑。

即便胸中气息已笑出不少,只要继续憋住,仍可捱到海水排出。

“哈哈哈哈哈咕噜噜噜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然而她一刻也憋不住,钻心噬骨的痒感令她神魂颠倒,身子被绑之下还不停挣扎,却被十夫人的身体死死骑住,于是只能不停用脑袋四面八方地撞击琉璃缸。

哐——哐——

“唔唔唔!”神母含糊不清地呐喊着什么。

满耳尽是撞击、气泡和闷笑声的侍女什么也听不见,而十夫人亦是充耳不闻。

所幸,侍女感受到自己稍加仰头,鼻尖便快要浮出水面,求生本能让她竭力忍住剧痒不再发笑,被压在身后的手指已将沙滩刨了个大洞,此时双手死死捏着一把沙子,恍若是能驱邪化灾的法器。

只要捎带片刻就好。侍女按耐着胸中呛水的异样,可冰凉的海水中,她被削弱了视、听、嗅三道感官,转而将腋窝内那可怖的搔痒映衬得愈发清楚,即便只有片刻也令她抓狂。

十夫人的手指一齐钻入被夹紧的腋窝内,似在将腋窝微微撑开,而中指则精准抠在极泉穴上,痒感与笑声一同喷泄而出。

她疯了一般极力拱动身子,忍不住的痒感酿作绝望,从腋窝席卷而来,喉头发出凄厉的呜咽,腥咸的海水灌入口中,胸肺间如沙砾狠狠搓过,再粒粒炸开。

渐渐的,她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自己愈发沉重的心跳声,如鼓槌般重重砸在身上,试图将自己敲醒,但只要稍醒片刻便是窒息与剧痒,她竟甘愿一醉不醒。

身上的十夫人开始变沉,四周的海水也将她的头颅按下,在痒感之下她回归了大海。

“打桩,把她左手绑好。”十夫人快速起身指着神母的左手,吩咐道。

“好!好!好!”薛清带头喝彩,鼓掌声在高台上炸开,再立刻漫延到兵士之间,部分民众也跟着拍手叫好。

有一位甲士登上高台,对薛清附耳说了几句,薛清看着愈多聚集的百姓,又环顾四周的数百甲士,笑道:“跑了?无妨,待其来救,正可一举拿下。”便挥手遣走,继续看着下方的好戏。

掌声之间,神母见到官兵麻利地在自己左侧将桩子钉入沙滩,用绳索把自己左手绑在桩上。她神色哀悯,面容含悲,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滴落在琉璃缸内。

昔日踏浪拿侍女性命威胁时,神母曾说过,加入神教必有舍己为人之觉悟。可眼下她只是白白死于自己人的质疑。

她不当是这般死法。

隔着厚重的海水,几位官员的庞大身躯变得怪诞而扭曲,张牙舞爪地做着怪相,原形毕露。

十夫人的身影同样回到神母身边,见那双大脚上的绳圈,不免皱眉。即便神母的脚时而因受痒而抽动,这绳圈依旧稳稳当当。

也就是神母定力过人,又缺乏受痒经历,她双脚若是晃一晃,双腿即便动一动,绳圈也不至滑移。

十夫人自知未留长指甲,挠起脚来效果欠佳,便不亲自动手,而是把绳圈上移了些。

随着绳圈上移,神母以为她是要直接将其取下,慌忙用宽大的脚背去勾住,谁料这绳圈便这样停在了趾背。

琉璃缸早已盛满海水,仅用趾背拽住绳索本就十分艰难,十夫人却用手指在前脚掌一点,示意重点关照。

女子低头称是,长指甲划上了神母的前脚掌。神母暗自叫苦,莫说脚趾动上一动,就是张开脚趾的力气少了半分,绳圈便会滑脱,而这一次她连再度勾回的机会也没有。

方才侍女之死令她心神激荡,她不停吐纳,以求思绪澄明,至少需保下其他三人。

前脚掌的痒感不断传来,神母极力抑制足趾蜷缩的冲动,任那细长指甲如何雕琢,如何浪潮般呼啸,她只慢慢接纳这份痒感,似自古有之,又似空无一物,如此她便不惹尘埃。

这是她被踏浪以花油挠脚之后悟出的道理,东海神教吸纳了不少佛家典籍,她这番便是五蕴皆空。

神母面容重新归于祥和,眉眼低垂,若非口中含着铁球,倒真称得上庄严宝相。

十夫人用双手拂过神母周身,痒感像是缠上佛像的藤蔓,爬上双腿与膝窝,时而又绕过腋下,却只似浮于表面,难以撼动分毫。

她见小凤用长指甲搔划神母侧腰,不免又嫌太轻,便亲自接替,双手钳住了神母的柳腰。

“呃啊!”须臾之间,这慈眉菩萨变成了怒目金刚,神母一声惊呼,身子如一尾鲜鲤般蹦起。

十夫人冷峻的面容勾起一抹笑意,双手在腰间捏了起来,可神母不再有动作,只在喉头淤积着呜噜声。

她能感受到神母身躯的轻颤,就像翻涌的暗潮,却始终被掩盖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十夫人的手法没有丝毫保留,全部倾泻在神母纤细的腰间,连戳带捏,似疾风骤雨,又像在揉一团十分筋道的面团。

可悲的是腰间的剧痒非但不能掩盖其它地方的痒感,反倒令其更加清晰。

两边袖子均被挽起,染着凤仙花的长指甲在被揉红的腋窝内细细抠弄,时而又模拟着方才的揉捏,只碍于指甲太长,未竟全功。

玉趾因太过用力后绷,前脚掌凸起一道极其鲜明的弧线,还将脚趾与脚掌连接处的嫩肉露出来,便是纹路也被展平,被长指甲如尖刀般剜入,细细刮磨,痒得深入骨缝。

神母知道,痒是一种用来操控她的肢体,令她失态的法器。

全身的痒感便如牵动她身躯的丝线,指尖的动作便如木偶师操控木傀,想让神母缩一下脚趾,扭一下腰肢。

神母双臂皆隆起些许肌肉,奋力拉拽着两边的绳索,右手边尚且不谈,受缚的左手却是将那绳子绷得笔直,像张满的弓弦,就连那桩子也偏移几分。

可十夫人再度将耳朵附在琉璃缸壁,去仔细聆听神母喉头的呜噜声时,忽地双目圆睁,只因那并非受痒被压抑的闷笑,而是含糊不清的诵经声。

神母含着铁球,囫囵地轻声念诵《海神经》。她便这样形成诡异的平衡,任谁都看得出她惧痒至极,却偏偏能坚持得不见动弹。

闻讯而来的民众越来越多,却都被官兵堵在外圈,只得靠身形高大者在前排张望,一声声传递着讯息,也像一道波浪。

先前本因淹死侍女而叫好的民众,听闻神母此时受三人挠痒而纹丝不动,又不免露出几分胆怯,似乎在担心神母真的是神母,而自己不敬仙师,会遭报应。

此时已旭日东升,晨光遍洒,担忧弄巧成拙的薛清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吩咐些什么,却又见神母身躯猛然一颤。

原是十夫人见神母闭目诵经,已近完全入定,神游物外,便悄然停了挠痒,令小凤假意去锯她右手拽着的绳索,引她心神归窍,再忽而一掐!便似平地起惊雷,令神母猝不及防。

不错,神母能顶着剧痒而不动,全因她定力通天,纵使再痒得销魂蚀骨,她也能渐渐抽离思绪,直至完全入定;可若是痒得出奇,她没了准备,便只得将反应暴露无遗。

先前踏浪抹油挠脚却被神母逐渐忍住,也是如此。

十夫人笑着,取下自己的披纱来,将琉璃缸底部围了一圈,仿佛给神母蒙上双眼。

神母已从入定中清醒,眼下她只想着凝神聚气去预测痒感的到来,而不敢再念经入定。

昏暗中,痒感迟迟不来,她只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嗯!”风波骤起,神母平坦的腹部都向内深凹。

但只有这短短一下,再度陷入死寂,神母严阵以待。

“嘻嘻嘻哈哈哈……”腋窝一阵揉捏,神母轻笑几声,口中铁球竟是滑出,神母忙用银牙叩住。

腰间再度被揉捏起来,神母笑声更甚:“嘻嘻嘻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呵呵呵嗬嗬嗬……”

笑声不断推搡着铁球,此时神母只颤颤巍巍地用上下贝齿将其夹住,可铁球早沁满唾液,光滑无比,她既不敢松口,更不敢让力道太大,生怕发力不对使其蹦出。

不上不下,不轻不重,腋窝和柳腰却被极力狠挠,神母便是定力再强也只得勉力维持,至于忍笑,那更是无暇顾及。

即便是咬住,可铁球毕竟松了几分,上方的木板漏出些许缝隙,海水慢慢渗入。

神母想用嘴唇将铁球重新压入口中,却是怎么也阖不上,只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嗬嗬嗬嗬嗬呼呼嗬嗬嗬……啊!”

右脚脚趾被齐刷刷地划了一道,神母本已全力维持铁球,却遭此剧变,脚趾下意识一蜷,绳圈如射出的箭矢,她无论如何也勾不回来。

“东海碧涛,润泽…咕噜咕噜咕噜……”那名教众在海水下高喊着教义。

小凤好心掀起披纱的一角,让神母得以瞥见那人被淹死的过程。神母记得那人本是个县尉,却辞官来神教当了个主事。

不停痒笑的神母心如刀绞,只听得外面掌声雷动,薛清耸动着庞大的身躯不停叫好,看上去畅快无比。

“淹死她!淹死她!”外围的部分民众终于觉得自己没有冤枉神母,请求薛大人为民除害。

仍有不少人缄口不言,只带着疑惑与迷茫。可沉默没有声音,一句句“淹死她”似乎成了所有人的诉求。

声浪穿透缸壁,在狭小的琉璃缸中不停回荡。她的右脚也被绑在木桩上,动弹不得。

“听到了?他们都想要你死。”十夫人停下挠痒,凑到水缸底部说道,“你自诩行善,他们却未必承情。”

“哈哈哈哈嗬嗬嗬呃呃呃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腋窝和足底的痒感仍令神母止不住发笑,眼神含着凄苦与柔和,像在看犯错的孩童。

她仍可怜他们,盲从源于恐惧,恐惧则因为蛊疫与战乱,这些都是个人所难承受的苦难。

只是此时的盲从实乃乘危作恶。她只希望当他们惊惶失措时,能遵从良善,而非恶意中伤的谣言。

当船队辨不清方向,东海神教便要成为黑夜里指引航向的北辰。只可惜星辰总会被云翳遮掩,他们终需顺从内心。

她坚信神教已在他们内心种下善果,只待发芽。

“哈!”腰间的痒感打断了神母的思绪,如蜻蜓点水般,只留下圈圈涟漪。

腋窝和足底的痒感一并停止,陷入诡异的静默。

神母得以趁此机会将铁球重新挪回口中,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忍痒时,牙关下意识磨蹭细绳,已几乎快将其锯断。

“啊啊!”痒感又猛地到来,却仍一触即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腰眼被十夫人的手指连戳数次,但戳而不挠,待神母有心忍耐,却再度消逝。

腰乃全身发力之轴,此处受痒,手足均难以发力。神母只得严阵以待,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痒感总会在她稍有懈怠时出现。

“这神母真好玩,戳一下便蹦一下,像个癞蛤蟆。”小凤捂嘴笑道。

十夫人静静注视着神母腹部的起伏,每次下手都挑在由吸转呼的瞬间,此时气门大开,笑声便可随之冲出。

“呃唔唔!”又来了,却是三处齐挠,挠后齐收,动作整齐划一。神母既要控制足趾不蜷,右手不松,就连惊呼也不能尽兴,呼声大多被铁球瘀堵。

便这样接连数次,引得神母的腹部一阵痉挛,她的身躯经不起这乍起乍收的刺痒。

“唔啊嗬嗬嗬呵呵呵哈哈哈唔唔唔唔哈哈哈哈哈哈!”又是如此出人意料,神母本以为她们又只蜻蜓点水,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忍耐,可此次却是久久不散,“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神母绣口张开一道供笑声发出的缝隙,铁球仍被银牙嵌住,但其下颌逐渐随着笑声而发颤。

十夫人见神母脖颈隆起的青筋,知其快要力竭,便打算一鼓作气,双手在细腰两侧极快地点捏,只能看见双手的残影和带起的沙粒。

受她感召,另外两人也拿出十足的速度来,指影交缠,将痒感连点成线,又连线成面。

神母双手重重捶打着沙滩,扬起烟尘,被拴住的右足微微抬起,在半空中胡乱蹬踹。但被抓挠的左足却丝毫不敢动,痒得抓狂的腰肢便是扭也不敢扭。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呵呵呵呵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神母的笑声再没有先前的几分从容,愈发显得拥簇,瘀挤的笑声压在喉头,逐渐成了一种呕哑的嘶吼,兼之腹部的痉挛,有些像鹅叫。

迷乱之中,神母心乱如麻,痒感已操弄着她的部分躯体,纵使她定力过人,疯痒之下也绝难夺回,这般挣扎下去,松开绳索只在须臾。

自她成为神母那一日起,便为今日做好了准备,她无惧一死,甚至无惧死前的万般凌辱。

只恨薛清扭曲的恶念,竟还拿教众的性命作胁,令她既不能生,也不敢死。

可事到如今,自己的肢体只听命于痒感,再坚持下去也于事无补,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嗬嗬嗬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她的声音掺杂了几声苦笑,想不到有朝一日,连她也要为自己找些借口。

即便再控制不了躯体,多坚持一刻总是好的。她明白自己只是……再也受不了痒痒了。

向来大公无私的神母,也被痒感逼得生出一抹自私。

她略微松嘴,泄出更多笑声,铁球重新卡在贝齿间,进退一线。

只要再顺着痒感多笑一下,便可解脱。

可那两名教众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唔唔唔唔唔唔……”神母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险些把琉璃缸震碎,铁球彻底松开,木板落下,海水灌入。

无论高台上的高官还是围观的士卒百姓,皆可听到这凄厉的痒笑,只是这大笑声逐渐变得闷沉,应该是海水灌入所致。

神母陷入一片急促的迷乱,身子开始不受控地扭动,如脱缰烈马,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咚咚咚。

十夫人等人的挠痒却一刻不停,只是挠脚的女子发现神母的左脚非但没有动弹,反而极力把脚趾后绷,将绳圈死死勾住。

与此同时,拽着麻绳的右手也不见松开,反倒攥得更紧,有种要将其捏碎的架势。

咚咚咚咚咚…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缸底传来绵密的气泡声,神母一丝憋气的势头也没有。

十夫人轻蔑地笑了笑,就连先前那侍女都能靠求生欲忍耐片刻,神母此举显然是在主动求死。

咚咚咚咚咚咚咚!

但是不对,十夫人美眸一闪,若是求死,为何没有松开绳索,反倒越握越紧?

她身子一抖,仿佛自己也被人在痒穴上一点。

神母不是想求死,而是在救人!

是的,在铁球卡在齿间的一线,神母忽地回想起少时在海边,自己常下海救人,却总有未竟之时。

大多死者死后肢体即刻松弛,而溺死之人若是死前极度发力,死时尸身仍会僵直在这一刻,一两天后才会瘫软。

薛清没有说这场“五马分尸”何时结束,即便她不怕痒,也总会力竭松手,这本就是死局。

神母便要利用溺亡后的僵直,以死破局。

咚!

“十夫人,她死了。”小凤打断了十夫人的走神,一切已归于宁静,“但为何……”

她看向神母的右手和左足,肢体僵硬在发力状态,两条绳索稳稳地被拽住。

“这……”官员纷纷愣了神,先前薛大人说神母能救人于碧涛,免其溺亡,可眼下这妖女的的确确保住了两人的性命。

救下一半,那她究竟是妖怪,还是神仙?

东海边一片死寂。

“哈哈。”薛清干笑几声,“妖女已然伏诛,我等也算为民除害。”薛清对着士卒做了个挥砍的动作。

士兵会意,提刀斩断了神母以死拽住的两条绳索,两名教众在对神母的哭嚎中溺亡。

四人都死了,那她当然就是海妖。

外围的民众听到这跌宕的过程,不免纷纷议论起来,声音一度高过了想要组织散场的士卒,些许刺耳的字眼飘上高台。

啪——按察使一拍惊堂木,道:“妖女已死,尔等莫再妄议。”

“薛清!”人群中,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仰起头颅望向高台,双目正映着东升的朝阳,显得闪闪发亮,“在公堂外动刑,究竟是为民除害,还是在徇私枉法?”

薛清眉头一皱,按察使眼神瞥到薛清身旁的一僧一道,心生说辞,当即呵斥道:“此乃薛大人找高人请来的镇妖之法,岂容你在此诘问?来人,将这巫教余孽押下去!”

士卒将他押下,书生被迫弯腰低头,眼中光彩不复。人群的喧闹声立止,民众都低着头,左右打量,无人再抬头议论。

“嚯!”忽听得一角传来惊呼,一阵骚动涌来,为首之人手持短剑,正是白默。

她身着一袭与神母相似的白衣,披着头纱,满身均被鲜血沁红,若非衣衫已残破不堪,倒真像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上面不少血迹已渐渐干涸,许是方才神庙突围时留下的。

“速速拿下!”薛清在高台上指着这一角,士卒均纷纷拔刀涌去。

白默脏污的面容满是哀戚,她还是来得太迟。光是突围就已凶险万分,险些丧命,她一面派人联络烟霞等人,一面率残部欲劫回神母,又在司狱扑了个空。

“便以尔等首级,祭神母在天之灵。”白默轻叱一声,挥剑奔来,“阻拦者便是帮凶。”

高台上的众人见数百士卒齐上,显得神教残部如此稀少,自知胜券在握,便悠然观之。

薛清当然认得白默,只是寻常白默都带着半截面具,今日才知是个十足的美人,他讥讽道:“妖女及随众均已伏诛,尔等若束手就擒,本官还能赏个痛快。”

“我看不必。”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另一角传来,“你的黄泉路上,另有他人作陪。”

薛清及几位高官闻之不免诧然,纷纷寻声望去,只见人潮涌动,哪里寻得见源头。

“来者何人!”

却见那人流均向外散去,只有一顶斗笠如礁石般岿然不动。

当他们目光锁定那斗笠时,此人已飞身踱来,士卒大多已去围剿白默等人,只剩十余个镇守此方,他们均迎着那身影冲上前去。

戴斗笠的男子拔剑挥斩,如在沙滩上蘸墨挥毫,留下几道墨迹,墨迹散时,士卒随之倾倒。

众人这才看清是那男子手中的无锋黑剑挥舞出的残影,他随手斩退来援的士卒,如风过竹林,万竿同倾,恍若天降太岁,有万夫莫开之势。而后踏着将倒未倒的士卒,跃上高台。

此时另有两名好手从两侧夹来,想来是薛清豢养的护卫,男子却避也不避,腾在半空中以剑应之,铿铿锵锵几声便剿了两人兵刃,再双脚向两侧一踹,自己则借力来到高台上。

男子将那一僧一道踹下,大手一探便抓住了不停后退的薛清,后者吓得身子瘫软,半伏于台上。

薛清这才得以看清那斗笠之下男子的面庞,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骨相崚嶒,满身正气逼得薛清大气也不敢喘,只得颤声问道:“你…是何人?想要什么?”

剑客道:“路见不平之人,想以手中剑,向薛大人讨个公道。”

“你是……钱家的小儿,钱……钱一孤?”一位大人终归认出了他,他们身上的件件官服,哪个不是出自江宁钱家之手。

一身粗布衣裳的钱一孤,拽着自家为薛清做的官服,默不应声,只提起黑剑指向薛清。

“你们都…都放下兵刃。”薛清识相地向下面吩咐道,“不知……钱大侠想要什么公道。”

“你擅动私刑,逼死神母,应当偿命!”这句话并非出自钱一孤,而是台下一位锦衣女子,她仰头望向薛清,双目映着东边的日光。

“不错。”有人开始回过味来,或是终于敢开口发声,“若神教当真有罪,何不先押下待审?”

按察使勉力应道:“这…我等早已查清,只是情势紧急未能示众……”

却是无用,讨伐声一浪接一浪翻起,下方的民众个个抬头直视着高官,目光如炬,灿若繁星。

官府抓人理当对簿公堂,秉公量刑,方才那场面哪里像什么验证,更不是什么镇妖之法,而像一场玩弄。

若说先前他们还存着几分迟疑,当听说神母舍身施救,又看到薛清执意杀人,便该什么都懂了。

高官也不禁纳闷,这先斩后奏不过补个流程的事,还干得少了?怎就这次引来这么多非议。

“哈哈哈。”薛清惨笑道,“他们方才还支持我淹死妖女,变来变去,这便是你要的公道?”

“他们手中无剑。”钱一孤将黑剑高举,黑彤彤的剑身镀着金光,仿若举着炬火,“只有顺薛大人之耳,才敢发声。”

见钱一孤的重剑就要斫来,生死一线,薛清一面湿着裤裆,一面高喊道:“我乃朝廷命官,你敢杀我?”

“官非官,朝非朝,唯侠正道。”钱一孤手起剑落,薛清血溅高台。

东曦高照,朗朗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