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毒女博士审讯记录#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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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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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准备换班,老李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了招手。我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抽完的烟,进去的时候顺手摁在了走廊窗台上。

"今晚别回去了,有大活儿。"老李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翻着桌上一沓材料,"市局那头送了个人过来,女的,二十七,化学博士,制毒的。"

我愣了一下。博士,制毒,这俩词放在一块儿听着就别扭,我隐隐预感到这大概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毒贩子抓了个男的,高中学历,倒腾货的,问他上家是谁,他咬出来一个大学实验室的女的。市局那边盯了她挺久了,不少线索都明确指向她和这事有关系,但就是找不到能锤死的证据,之前也审过,啥都没问出来。"

老李把材料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翻,他就自己捡起来,指着其中一页:"看见没,这女的在实验室借采购化学药品的名义往外送化学品,送到哪去不知道,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有现货,又运到郊区那个冷库去。那个男的就负责从冷库提货分销。"

"那冷库是谁的?"

"都查着了,人已经进去了,老板说送来货的人天天都不一样,名字也是假的,留的电话不是境外的,就是虚拟号码。"老李点了根新烟,"现在就只能从这个女的这下手。她那实验室是整套链条的起点,送到的地方是关键的制毒窝点,没她签字批条子,原料根本出不来不说,那个作坊估计也没别人知道。"

我站在那儿听,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流程。大学实验室的管理制度我多少知道点,每批化学药品进出都得登记备案,尤其是这些能够制毒的玩意,必须好几重复核,层层把关。她能绕过这一整套手续把原料运出去,说明要么是管理漏洞大得离谱,要么就是这女的在里头干了不止一两年,已经摸透了流程。

老李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弹了弹烟灰:"市局的人说她受过反审讯训练。那个男的手里有一台旧测谎仪,专门拿她练手,测到有反应就用棍子电她,硬生生把她的生理反应给打乱了。

"光测谎仪?"

"哪能啊。"老李嗤了一声,"皮肉苦也早挨过了。那男的拿她练过抗击打,市局那头已经皮鞭棍棒都给她用过了,屁股都抽肿了,她还一声不吭。还有熬夜,连着几天不让她睡,硬熬着问话,她被训练过,一直能能撑住不露困。市局那边折磨了她十五天,该上的手段都上了,她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

我听得心里发紧。一个女的,跟着毒贩子练抗击打、练抗疲劳、练反测谎,这明明是给自己打预防针预备着这一天呢。

"所以送咱们这儿来……"

老李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市局那帮人手太软,人家怎么说也是高校知识分子,他们不好意思真上大刑。咱这儿不一样,咱这儿地方偏,没人盯着。"

后面的话他没说透,我也没再问。基层的规矩就是这样,很多事大家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摆到明面上说。

晚上八点多,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大院。车牌是市局的,车身上糊了一层灰,看样子跑了挺远的路。后车门打开的时候我先看到一双脚——白运动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踩在泥土地上格外扎眼。然后是牛仔裤,白衬衫,扎着马尾,面容清秀,头发有一点染黄的痕迹,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看起来和普通的女大学生没多大区别。

那女的从车里下来,手铐已经戴上了,藏在身后。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没落下。这个动作让我印象特别深。正常嫌疑人被押下车,要么低着头缩着脖子,要么东张西望看地形。她倒好,先看自己有没有落东西。

市局来的人姓周,跟老李在走廊里交了材料,低声说了几句。我在旁边等着,余光瞥见那女的站在院子里没动。十月的天,晚上已经凉了,她穿得单薄,但站得笔直。两个辅警一左一右夹着她,她也不看他们,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那堵灰扑扑的院墙。

交接完了,老李走过来,站在她跟前打量了一下。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抬着眼睛跟他对视,不躲不闪。老李也没说话,过了几秒,转身冲我摆了摆手:"带进去,西边那屋。"

我走过去,示意那俩辅警跟着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跟这院子里的机油味、尘土味掺在一块儿,格外突兀。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哗啦响,但她脚步很稳,每一下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我把西屋的门推开。那屋子以前是农机站的零件仓库,后来改成了审讯用的地方,墙上还留着以前挂铁钩的锈印子。正中间一把老式铁椅子,焊死在水泥地面上,扶手上有两个环扣,专门铐手腕的。椅子正上方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着灰,光线昏蒙蒙的,照下来像一层旧纱布。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就那么几秒钟。我在旁边看着,她轻轻咽了口唾沫,然后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俩辅警把她按在椅子上,咔哒一声锁上手铐。她没挣扎,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手平放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扣着铁环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在摸那个环扣的松紧。

老李慢悠悠进来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急着问案子,先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然后开口,语气松松散散的,跟拉家常一样。

"姑娘哪里人?"

"岭东。"

"岭东好地方,我有个老战友就那块的,你们那儿的茶叶是不错……"

"清花茶。"

老李笑了笑:"对对对,清花茶。都说那茶喝了养脑子,姑娘喝这个长大的,怪不得能读博士。"

她没接话,就是看着老李。

老李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问她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怎么样,学校里伙食好不好。我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术都是老一套,先拉近距离,让人放松警惕,聊着聊着就会露出破绽。但那个女的从头到尾回答得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脸上也没多余的表情。老李问她在学校待了几年,她说八年。问她和那个男的认识多久,她说两年。问他们什么关系,她说朋友。每个答案都干干净净,不延伸,不解释,不给你往下追问的缝。

聊了快二十分钟,老李把烟掐了,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看出他换了节奏。

"你在市局那边待了十五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声音平平的。

"给你上过手段了?"

"上了。"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结果呢?"

"他们没得到满意的答案。"

老李看着她,她也看着老李。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安静得只剩灯泡嗡嗡响。老李先笑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姑娘,你在那边受的那些我都知道了。十五天,问话、检查,再给你上点小手段,最多再用用测谎仪,你能走的流程都走了。但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这儿跟那边不一样。"

她没说话,但眼皮微微垂了一下。

老李站起来,走到她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那个男朋友——或者说上家——拿你练了那么久,挨打练了,熬夜练了,测谎也练了。你知道你练出来的这些东西,对付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

"对付的是规·范·化流程。"老李一字一顿地说,故意把“规范化”三个字咬的很重,"可你没想到会落到我这儿来。"

那女的手指在环扣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个停顿,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老李没等她回答,转身冲那俩辅警扬了扬下巴:"把她衣服脱了,只留里面的,然后铐到管子上去。"

俩辅警上前解手铐的时候她没反抗,但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唇抿紧了,下巴绷着,整个人像被人拧了一下的弹簧。她站起来的时候往后缩了半步,那俩辅警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直接把她按住了。

"你们干什么?"

"搜身。"老李头都没回,坐在桌边重新点了根烟。

那俩辅警动作利索,一个钳住她胳膊,另一个先蹲下去解她脚上的镣铐。铁锁咔哒弹开,脚镣哗啦卸到地上,露出她脚踝上一圈深红的勒痕,皮肉被磨得发亮。紧接着那个辅警攥住她运动鞋的后跟往下一拽,白鞋脱落,里面是一双浅灰色的棉袜,袜口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又一把扯下来,她的脚就那么光裸着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脚趾修长又漂亮,趾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常年不见太阳的脚背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隐浮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年轻女人的双脚神经最多,用了刑痛苦最大,还不会伤到重要器官。老李显然很清楚这一点,这双白嫩漂亮的双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恐怕有的罪受了。

然后开始伸手解她衬衫扣子。她扭了一下身子想躲,但铐着手根本使不上劲,被硬生生按在原地。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白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吊带背心,细细的两根带子搭在肩膀上,露着锁骨和大片脖颈。

紧接着便伸手去脱她的牛仔裤,把裤腰上的扣子崩开,拉链嗤啦一声,裤子被一把拽到膝盖弯。她里面穿的是一条深蓝色棉质内裤,款式普通,但穿在她身上莫名地扎眼——太干净了,干干净净一条内裤,跟她此时此刻的处境搭不到一块去。

牛仔裤从脚踝上褪下来的时候她脚镣哗啦响了一串,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光裸的大腿露在外面,腿上的皮肤白得晃眼。十月晚上凉气重,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李没看她,坐在那儿抽烟。但我注意到他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辅警把她拽到墙角那根锈暖气管前面,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铐在管子上。管子表面全是铁锈和凹凸不平的焊疤,她手腕贴上去的时候没忍住轻轻皱了一下眉,吊带背心的下摆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平坦的小腹和肚脐。脚镣又加了一道锁,固定在管子底部的铁环上,让她只能踮着脚尖勉强站直,脚跟离地不到一厘米。整个人被拉成一条紧绷的线,从脚底到指尖都在使劲。

弄完了,老李让辅警先出去,又冲我招招手。我跟他走到门口,他压着嗓子跟我说:"今晚别动她,就这么晾着。你去外面守着,别睡死,听着动静。"

我点点头,余光又扫了一眼墙角。她就那么赤脚踮着站着,眼镜也被取了,吊带背心绷在胸前,内裤边缘勒在胯骨上,十月的冷风从门缝往里灌,她锁骨上的皮肤已经泛了一层青白。但她没缩成一团,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

老李把门带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就剩我们俩,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我问他:"就真这么晾一宿?"

"晾。"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角,"她之前那十五天坐在室内审讯室里,该上的手段都有章法。你头一宿就让她光着挨冻,让她不知道下一手是什么,她心里才会乱。"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一个被关了十五天的人,换了新地方,穿成这样铐在铁管子上一整夜,那种悬在头顶的恐惧比实打实的疼更耗人。关键是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这种未知最磨人心态。

"那我盯着?"

"你盯前半夜,两点叫我。"老李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她要是要水喝,别给。"

"一口都不给?"

"一口都不给。晾就得晾透了。"

老李走了以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西屋的门是那种老式铁皮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什么都看不见。我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过分。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应该是她动了一下,脚镣蹭到了管子。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安静。

再后来,大概是后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她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闷又哑,就三个字。

"有人吗。"

我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带着点试探。我还是没说话。老李说了一宿不给水,没说不让说话,但我寻思开口搭腔反倒让她摸到我的路数,不如就装死。

后来她就没再问了。

老李两点准时来换班,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裤腿上沾着泥,估计是从家里过来的。他冲我摆摆手让我去睡,我犹豫了一下,问他里头那女的这一宿有没有闹腾。

"没闹,就要了两回水。"

老李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椅子上,拧开手电照了一下门缝。

"行,你歇吧,后半夜我来。"

我回宿舍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女的站在墙角的样子。吊带背心,棉质内裤,光裸的腿,赤着的脚,十月的寒气能把人冻透。可她站得笔直,没缩没抖,就那一个姿势撑了半宿。一个女的,能练到这种程度,她心里早就给自己建好了一堵墙。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醒了,简单洗了把脸就往西屋走。走廊上碰到老李刚从里头出来,眼圈发青,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我就摇了摇头。

"一宿没睡,硬撑着。"

我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她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双手铐在管子上,整个人微微后仰靠着墙。吊带背心被铁锈蹭了几道灰痕,下面的皮肤冻得发青,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但她还是站着的,脚跟还是离着地,脚尖踮得发白,脚底却还很是粉嫩透亮。

听见门响,她把脸转过来,目光对上了我的眼睛。那双眼里红血丝密布,黑眼圈也重,可里头那股子拗劲还在。她看了我两秒,又把头转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老李在旁边点烟,低头划火柴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今天上手段。你去把器材室那捆麻绳拿来。"

我转身往器材室走的时候听见背后门被关上了,咔嗒一声。走廊里剩我自己,脚底下是冰凉的水泥地,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嗡地响。

我把麻绳从器材室扛回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让人把那女的从暖气管上解下来了。她靠墙站着,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估计是举了一整夜已经僵了,手腕上两道铁锈印子嵌在肉里,泛着暗红色。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舍不得那点暖和气儿。

老李接过麻绳,在手里颠了颠,冲那俩辅警一摆手:"把她胳膊反剪了。"

那女的被拽过来的时候没什么大反应,就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把她双手拧到背后。麻绳绕上去第一圈的时候她肩膀抽了一下,那是真的疼——老李的手法我见过,第一道绳结必须勒进肉里,不留余地,后面才有松紧的余地。

"扣紧点,别让她肩膀能活动。"老李在旁边指挥,自己点了一根烟站在窗户边看。

绳子一圈圈缠上去,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一直绕到大臂,最后在她后脖颈那儿打了个死结。她的肩膀被往后扯开,胸腔被迫挺起来,吊带背心绷在前胸,露出锁骨下面一片微微发红的皮肤。绳子勒进肉里的时候她没吭声,但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了。

辅警把她往屋中间拽,直接让她跪在地上。水泥地面又凉又硬,膝盖磕上去咚的一声闷响。她跪稳了之后没动,就那么直着腰跪着,脑袋微微垂着,马尾辫耷拉到一边。

老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捏住她下巴往上抬。她被迫仰起脸,跟老李对上眼。

"疼不疼?"

"还行。"

老李松开手,站起来,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去,器材室靠墙那排架子上,第三层,有个铁皮盒子,里头有竹签子。拿过来。"

我又跑了一趟。铁皮盒子不大,打开盖子一股子霉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概三四十根细竹签,削得尖尖的,颜色发黄,一看就是用过很多回了。我端着盒子回去的时候,那女的还跪在原处,姿势没变,就是垂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老李接过盒子,抽出一根竹签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蹲下去,握住她左边那只脚的脚踝。她浑身僵了一瞬,想缩脚,但跪着的姿势使不上劲,被老李一把攥住了。

"你男朋友拿棍子电你,拿鞭子抽你,教你扛疼。那玩意儿我听说过。"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动作没停,竹签尖抵在她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里,"但有一件事他教不了你——你没法训练自己不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

竹签子往里推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一挺,膝盖在地上搓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咬着后槽牙没出声,但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李慢慢往里怼,竹签一寸一寸钻进趾缝,撑开皮肉之间的缝隙。她脚趾头拼命蜷缩又被迫撑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老李不紧不慢的,转着圈往深处送,那女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膝盖底下那块水泥地被她蹭出了一道白印子。

"有感觉了?"老李问。

她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全是汗。

老李把竹签子拔出来,换了她右脚。这一回没往里怼,就在趾缝边上轻轻刮了两下。那地方刚才已经受过一回,皮肉正敏感着,竹签尖一碰她就猛地缩了一下腿,喉咙里压出来一声短促的气音。

"扛不住就说。"老李把竹签放回盒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开口,这些东西就免了。你要是不开口,我这儿有的是时间和工夫。"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两只脚的脚趾头都在微微发抖。但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眼神还在,她说:"我没干过的事,认不了。"

老李听了也不恼,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回头冲我和那俩辅警说:"行了,今天就到这。把她吊起来,还是那个管子,白天别让她膝盖沾地。晚饭前给口水,别的别给。"

辅警重新把她拽起来的时候她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一个辅警架着她胳膊,另一个把她脚上又扣上镣铐,拽到暖气管前面。这一回没举高铐手,而是把她双臂反绑的麻绳系在管子上,再用一根铁链穿过绳子后面的结扣,挂在管顶的挂钩上,整个人被迫弯着腰,上半身往前倾,后背弓成一张快要绷断的弓。脚尖勉强点着地面,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被反绑的肩膀和手臂上。

那个姿势我看着都别扭——腰弯久了酸,手反绑久了麻,脚点地久了抽筋。她整个人弓在那里,马尾辫垂下来挡着脸,肩膀被绳子勒得发紫。

老李又检查了一遍绳结和锁扣,确定没问题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声道:"今儿白天你盯,别让她睡。她一打盹你就拿竹签子戳她脚心,不重,就让她醒着就行。"

"要想折磨她的话,也随你便,别坏了规矩就行。"

"行。"

我搬了椅子坐在门口,从门缝里看着。头一个小时她没什么动静,就那么弓着,偶尔调整一下脚尖的角度。后来她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估计是麻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的头慢慢往下低,马尾辫垂到地面,像是困了。我推开门进去,手里攥了根铁签,蹲下去往她脚心轻轻戳了一下。她猛地一激灵,头抬起来,喘着粗气。

"别睡。"我说。

我点点头。他就走了,走廊里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头顶嗡嗡响的灯管。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从门缝里看着里面。她还是那个姿势弓在暖气管上,脚尖踮着地,胳膊被拉得直直的。头一个钟头她没什么动静,就那么挂着,偶尔脚尖换换角度。后来她肩膀开始抖,估计是吊麻了。又过了一个钟头,她的头慢慢往下耷拉,马尾辫垂下来快扫到地面了。

我推门进去,手里攥着根细铁签,蹲下来往她脚心戳了一下,不重,就碰了一下。她猛地一激灵,头抬起来,喘了口粗气。

"别睡。"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皮往下耷拉了一半又撑开了,没说话,把头转回去对着墙。

"刚才老李说的话听见没有?"我蹲在她旁边,拿铁签子尖在她脚心划了划,没使劲,就是磨了一下皮。

"随便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打量了一下那两只脚。脚底板粉白粉白的,脚心那块微微发白,没什么老茧,就这一天一夜在地上蹭出来的灰印子。脚趾头有点脏,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底下的皮还是嫩的。我攥住她一只脚踝提起来看了看,她重心不稳晃了一下,脚镣哗啦响。

"你练了那么久抗击打,怎么这脚还这么怕疼?"我拿手指头戳了戳她脚心,她脚趾头立刻蜷了一下。

"和怕不怕疼没关系。"她说,语气还是那副调子,"我能忍住。是为了不被你们屈打成招。"

"市局那边的人发现这个弱点没有?"

"没有。我用不着被发现。"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又把头低回去了,"他们用的是正常流程。你们不一样。"

"那跟我聊聊,市局那边怎么对你的?"我松开她脚踝,退后半步靠着桌子站着,"说说过程。"

"你可以自己去打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火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一块木板子,木头面磨得挺光,平时垫东西用的。我走到她侧面,把她一只脚踝攥住抬起来,她重心没稳住晃了一下,脚趾头张开又并拢,还没等她平衡过来,我一板子拍在她脚心上。

"呃啊——"声音闷闷的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木板拍在脚掌上的声音倒挺清脆,在屋子里弹了一下回声。她的脚趾头猛地蜷成一团,整只脚绷直了又软下去。

我没收手,拿板子在她脚心轻轻碰一下、停一下,碰一下、停一下。她不知道哪一下会真正落下来,脚趾头一直在蜷着松着,松着蜷着,脚掌上那层薄薄的皮绷得发亮,微微发颤。我攥着她脚踝能感觉到那种细细的抖,跟蚊子翅膀似的。

"脚趾伸开,不许蜷。"我说。

她没犟,慢慢把脚趾头一根根张开,趾缝分得挺开,脚掌被拉平了。我一板子拍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她猛地一挣,脚踝在我手里抽了一下想缩回去,我没松手,脚镣被拽得哗啦响。紧接着又是三下,连续着来,啪啪啪的,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脚掌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白皮底下一层粉红慢慢浮上来。

"罚站、罚跪、抽耳光、抽身体、抽脚底。"她开始说了,声音还是平平的,跟汇报工作似的,"还有勒脖子,窒息。"

"感觉如何?"我拿板子轻轻点着她脚心,有一搭没一搭的。

"还好,能接受。"

"那我告诉你,"我把板子放下,凑近了看着她侧脸,"前几天那些在我们这儿就是个开头,连热身都算不上。你这几天受的东西换我们这儿,连号都排不上。"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干裂着,但那双眼睛里那个东西还在。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那我也告诉你,你们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可以尽情往我身上试,我不反抗,但你们别指望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你们可以慢慢玩,我不急。"

我听完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好笑,就是那种明白遇上硬茬了的那种笑。

"好,那我们慢慢玩。"

我没再折磨她,就这么熬到傍晚,才端了一杯水进去。她嗓子已经哑了,嘴唇干裂,看见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把杯子凑到她嘴边,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等着。但她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什么都没说。

我把杯子拿出去,关上门。屋里的白炽灯开始忽闪,滋滋响了两声又稳住了。她还弓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哭声,只有她自己克制的那点呼吸声,细细碎碎的,像一根快绷断的弦。

老李天黑之后过来换班,问我白天怎么样。我说没睡,戳了两回脚心,别的没动。

老李点点头,往里看了一眼:"明天换老虎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看见那女的在屋里明显抖了一下,应该是听见了。她没有回头,但两只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老李把门带上,跟我一起往食堂走。十月底的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凉飕飕的。老李搓了搓手,说了一句我没太懂的话。

"这人扛得住疼,扛得住饿,扛得住困,但我看她扛不住一样东西。"

"啥?"

"自己心里那点傲气。"老李说,"她觉得自己练过,觉得能扛过去。等老虎凳一上,她就知道了,练过不管用。"

我没接话,跟着他往食堂走。走廊尽头那盏灯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快没电的手电筒。西屋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过去的时候,老虎凳已经架好了。老李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木头凳子焊了铁架子,靠背是斜的,坐上去整个人往后仰,两条腿被铁箍锁死伸直,脚底板悬空,底下垫着一摞青砖。

我把西屋门推开的时候,那女的还铐在暖气管上,弓了一整夜的身子听见动静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老李先进去的,她看见他手里拎着一捆铁链,脸色没变,但目光越过老李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凳子。

她的视线在那上头停了两三秒。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像是认出一样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她很快把目光移开了,但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什么表情都实在。

俩辅警上去把她从管子上解下来,她胳膊僵得掰都掰不直,一人架一边拖到老虎凳前面。她站在凳子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上头皮面磨得发亮,有的地方洇着洗不掉的暗褐色印子。她没让人催,自己慢慢坐了上去,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架在铁箍槽里。辅警把铁箍一扣一扣锁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手。"老李说。

辅警把她胳膊反拧到椅背后头,用铁链把两只手腕缠了两道,再从椅背顶上穿过去,往上收紧。最后铁链的末端挂在房梁垂下来的一个铁钩上,嘎吱嘎吱拉了几扣,她的双手就被硬生生拽到头顶正上方吊住了。整个上半身被扯成一条直线,肩膀几乎要从关节里脱出来。她想靠椅背借力,可手一使劲往上拽,肩膀就疼得更厉害,只能不使那股劲,整个人悬在半空底下晃晃悠悠的,像被吊着的一件衣裳。

铁箍锁紧她脚踝和膝盖,大腿绑了三道绳,小腿两道,膝盖弯那个位置勒得最紧,绳子都嵌进肉里了。她上身靠在椅背上,屁股挨着凳面,腿绷得笔直。

老李蹲在她脚边,慢悠悠往她脚后跟底下垫砖头。垫一块的时候她还没什么反应,吊着的手攥了一下拳头。垫第二块的时候小腿开始绷,脚后跟被顶起来,脚尖被迫往脚尖方向压。老李拿起第三块砖的时候她出声了。

"等一下。"

老李停手,抬头看她。

"你能不能……先把上面那个灯关掉。"她声音很轻,嗓子还哑着,"刺眼。"

老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站起来伸手把白炽灯拉灭。屋里瞬间暗下来,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蒙蒙的晨光,她的轮廓在昏暗里缩成一道影子。

"砖还垫不垫?"老李问。

"垫。"

老李把那块砖塞进去的时候她整个腰腹猛地收紧,肚子上的吊带背心绷出一条一条腹肌的轮廓。她仰着头,后脑勺死死抵着椅背,双手吊在头顶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整个身子往上挣了半寸又坠回来。大脚趾往脚心方向勾,整只脚都绷成了弓形,脚背上的皮肤拉得发亮。

老李不看她,又在底下加了一块。四块砖的时候她开始喘,鼻子里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这时候她那条腿已经变成了一个我看了都觉得牙酸的角度——膝盖被铁箍锁死顶在上面,脚后跟垫着四块砖高高抬起,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被人为地反折过来,膝盖弯成了一个向下的尖角,大腿和小腿折成了一个吓人的角度。皮肉在膝盖两侧绷得死紧,泛着惨白,腿肚子底下的筋一根根突出来,像绷直了的琴弦。她整个人被这个角度卡住了,吊着的手使劲往上拽想借力,可那只会让肩膀更疼,两条胳膊在头顶扯着铁链晃来晃去,找不到一个能靠得住的地方。

"说点什么吗?"老李站起身来拍手上的灰,走回桌子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胸口起起伏伏。双手悬在头顶,手腕上的铁链被拽得绷直,整个人像是被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拉扯着。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牙齿咬在一起磨出来的咯吱声。

老李就这么坐着等她。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她越来越重的喘息声,还有青砖偶尔被脚后跟压出来的细微咯楞声。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她的腿一直在抖,大腿根部的肌肉抽得突突跳,额头上一片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椅背的横梁上。吊着的手早就从拳头松开了,手指头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虚攥着那根铁链,像攥不住什么东西。

她始终没开口。但我知道她肯定疼得厉害,因为她的脚趾头一直在做无意识的动作,一会儿用力蜷缩,一会儿猛地张开,脚背上青筋暴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

老李掐了第二根烟的时候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俯身看了看她的腿。

"再加一块?"

"别……"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等会儿。"

老李停下:"等什么?"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腿……抽筋了,让我缓缓。"

老李真的没动,就站在那儿等着。吊着的铁链还在微微晃,她的两只手在头顶上方跟着轻轻荡,像两条没有力气的枯枝。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脚趾头的动作慢慢缓下来,小腿肌肉也不再突跳。她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行了?"

"行了。"

老李把那块砖塞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一弹,上半身从椅背上挣起来又被吊着的铁链拽回去,哐啷一声响。这一回她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短促的呜咽,又硬生生掐断了,后半截吞回肚子里去。她的脸涨得通红,从额角到脖子全烧起来了,吊带背心肩带下面的皮肤渗出一层油亮的汗。

她仰着头大口喘气,两只手在铁链上攥得骨节发白,虚浮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脚趾头蜷成一个死死的拳头,又被迫撑开,反复了几回。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凳子上了,除了脚趾头和手指头哪都动不了,汗把背心浸透了贴在胸前。

老李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平的:"你说你没参与制毒,那你解释解释,你实验室丢的那些原料去哪了?"

"签字备案的都是实验员经手的批次,我查过记录……跟我不相关。"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你签字的采购单呢?"

"我签字只确认品类和数量符合申请标准,具体出库后的流向由实验员负责。我的职责不到那一步,监控录像也能证明我没有直接经手任何异常领用……"

老李静静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

"你练过。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连喘口气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词儿对吧?"

她不说话了,闭着眼,嘴唇微微哆嗦。我能看见她睫毛在抖,上面挂着汗珠子。吊着的手又慢慢松开了,重新变成虚握着链子的姿势,整个人晃晃悠悠地悬在那儿。

老李转身出了门,留我在屋里守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但腿还在抖,脚趾头时不时抽一下,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弓弦在颤但弓身没松。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教我的时候说过……只要熬过头三天,后头就习惯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她:"那现在第几天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眼睛里血丝密布,但嘴角扯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笑。

"第二天。"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传过来,老李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回来了。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她的状态,点了点头,然后冲我说:"下午给她加个码。去院里弄点凉水来。"

我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老李在屋里跟她说:"你熬过头三天,第四天我换别的。你男朋友教你的那些,够你撑多久,你自己算算。要是算不明白,我帮你算。"

"接下来,给你上点你擅长的。"

再然后就是那房间里传来的巨大的鞭子声,以及她时断时续的惨叫声了。

我去院里接凉水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水龙头拧开那股子寒气扎手,接了大半桶拎回去,桶底磕在台阶上咚咚响。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腿弯折在老虎凳上,手吊在头顶,整个人像个被人从两头拽着的人字。身上已经有了斑驳的鞭痕,脚趾缝中还歪歪扭扭的插着几根木头筷子,大概是夹过脚趾了。听见动静她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我拎着水桶,嘴唇抿了抿,又把眼闭上了。

老李接过水桶放在脚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不紧不慢抽了两口。屋里就剩他抽烟的滋滋声和那女的越来越短的呼吸声。他叼着烟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把烟灰弹在地上,吸了最后一口,烟头还红着。然后他伸手握住她左脚脚踝往上抬了抬,她的赤脚被从地上拎起来,脚底板朝上悬着。老李把手里的烟头摁在她脚掌前掌的位置,轻轻转了一圈。

她整个人猛地一抽,脚趾头瞬间蜷成一团,嘴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但腿被老李攥着收不回来。烟头在她脚掌上滋滋响了两声灭掉了,留下一小块焦黄的疤,周围皮肉泛白。她咬着下嘴唇,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然后老李弯腰拎起水桶,走到她侧面站定。

"给你降降温。"

话说完水就泼出去了。凉水兜头浇下去的时候她猛地一挺腰,整个人像被刀戳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她嘴张着但没喊出声,喉咙里挤出来一声长长的倒抽气。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吊带背心瞬间贴紧了身子,浅灰色的布料变成半透的深色,贴在皮肤上一块一块的。冷水顺着锁骨流进领口,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都带着颤音。

老李等了几秒钟,第二桶泼出去。这一回她扛不住叫了一声,短促的、被水呛住的那种声音,上半身往前挣又被铁链拽回去,吊着的两只手死死攥住链子往上收,像是想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第三桶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发抖了,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颤,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一抽一抽的,牙齿磕得咯咯响。吊带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两腿还弯折在那个要命的角度上,冷水顺着大腿往下淌,在脚踝底下汇成一小滩。

老李把空桶放回地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糊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她躲了一下,但吊着手动不了多少,只能偏了偏头。

"清醒点没有?"老李问。

她抖着嘴唇,上下牙还在磕,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我再问你一遍。"老李的声音不高,"你实验室的原料,怎么出去的?"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吸气、再吸气,最后挤出几个字:"登记本……有签字……"

"谁签的?"

"实验员……"

"哪个实验员?"

她又不说话了,两只湿漉漉的手攥着铁链发抖,水珠从指尖往下滴。老李站起身回到桌边坐下,不再追问。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她在椅子上打寒颤的声音,铁链偶尔哗啦一下,水珠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就这么干耗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嘴唇还是青紫的,整个人湿淋淋地挂在椅子上,像一件没拧干的衣服。腿弯那个角度一直没松开过,脚趾头冻得发白,蜷也蜷不动了。

老李这时候突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你跟那个男的,在一块多久了?"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两年。"

"两年,他教你扛疼,教你熬困,教你过测谎。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教你这些?"

她没接话。

"他想过自己早晚会出事,所以提前把你训练好,让你扛住审讯,好让外面的人有时间把证据销干净。"老李说,"你替他扛了十五天,够意思了。你扛的时间越长,外面的人动作越大,漏的破绽就越多。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实际上你是在帮我们抓他。"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从头发缝里看过来,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老李继续说:"你扛四个月,之后,外面还能剩下什么?你以为还有人会在你出去之后接你?你熬得越久,那边跑得越干净。你最后就是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罪,替一帮早就散了的人扛。你觉得值吗?"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看见她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

老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手表:"中午了。把她放下来吃口饭,下午接着来。"

辅警上去解铁链的时候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从椅子上滑下来差点栽地上,两个人架着才稳住。腿半天打不直,膝盖弯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僵在那不会动了。他们把她拖到墙角让她靠着墙坐在地上,又拿来一床旧棉被裹住她。她缩在被子底下抖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劲来。

我端了碗热粥过去放在她面前地上,她看了我一眼,伸手去拿碗的时候手指头还在颤,勺子拿不稳,舀了两次都洒了。我蹲下去把勺子递到她手里,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很慢,喝完了抬起头,鼻尖上沾着米粒,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端着空碗站起来的时候她还缩在墙角,棉被裹到下巴,湿头发已经半干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侧。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落在她脚尖前面的水泥地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老李又进了西屋。我隔着门缝看见她靠着墙站起来,棉被掉在地上,她自己一步步挪到屋子中间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等老李发话。膝盖还是弯的,站不直,但她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站着,也没扶墙。

老李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一根橡胶警棍,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下午换个法儿。你练过扛打,我不跟你较那个劲。你既然不愿意开口,那就耗着。耗到你觉得不值了,再来找我。"

他回头冲我示意了一下,让我出去。我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听见背后老李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商量什么事。

"你那个男朋友教你扛疼,教你熬困,但他不敢真把你打坏了,对吧?"

她抬起头,隔着棉被的边沿看老李。

"他舍不得。毕竟你还对他有用。但我不一样。"老李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墙,"这屋外面隔一条街就是卫生院。你缺胳膊断腿了,十分钟之内能给你接上。接上了回来接着审,伤养好了再重新打。你想试试吗?"

"随便你,给我打死在这,我也不可能承认我根本没做过的事。"她如是说,但手指头收紧了。

老李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我跟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靠着墙蹲在地上,棉被裹到脖子,两只手藏在被子里头,露出来的半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上咬着的那道印子还没消。

辅警没再上老虎凳,而是拿了两根硬木杆过来。一根横在她肩膀上,胳膊被绑在木杆两端,上半身绷直。另一根穿过她腿弯,小腿被固定在木杆上,整个人被迫向前弯腰九十度,只有两个前脚掌踩着地面,后脚跟高高翘起。两只手被反绑在背后,跟腿弯那根木杆连在一起。

固定好了之后,一个辅警蹲下去,拿了一根细藤条在手。另一个辅警站到她后面,伸手攥住她肩膀往后拉了一把,让她重心前倾,前脚掌承了全部的重量。她腰弯着,屁股撅着,整个人被卡成那个弯曲的姿势,脚趾头抠着水泥地面,连站稳都费劲。

藤条抽下去的时候啪地一声脆响,落在她脚心正中央。她浑身一紧,脚趾头猛地抠住地,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第二下接着来,还是脚心,藤条尖扫过脚掌前端那块被烟头烫伤的疤上,她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出来。

老李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点了根烟看着。藤条不紧不慢地落着,一下一下抽在她脚底板上,她两只脚来回换重心想躲,但绑死了挪不了多少,只能硬扛。没到二十下,脚底就红了一片,皮肤肿起来发亮,脚趾头抽得一直抖。

我看着都觉得疼。脚底板那地方皮薄神经密,平时踩个石子都硌得慌,更别提藤条反复抽。她咬着嘴唇硬撑了大概十几分钟,脚掌肿得踩不住地了,整个人往下塌,前脚掌一松整个人就往下坠,被木杆卡着弯在那晃荡。

老李抬手让辅警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捧起来她的下巴,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汗湿的额头。

"想明白什么没有?"

"我还是那句话,没确实证据证明是我之前,你打死我,我也不可能承认。"

"死?在我这,死可没那么容易。我有的是比死还痛苦的法子治你,你最好能受得住。我可好多年没见过像你这么嘴硬的犯人了,你最好能多扛几天,让老头子验证一下这么多年了,我折腾人的手段有没有退步。"

她给了老李一个白眼,便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着承受下一轮的拷问。

辅警把她的内裤往上卷了卷,塞进后庭里,露出了她那两瓣雪白又圆润的屁股。

这次藤条抽下去的角度更方便使劲了。辅警抡圆了胳膊,实实在在地把那藤条甩到了她的屁股上,瞬间就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层波纹。只这一下,她的屁股上就出现了一刀明显的红印,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渗血。

"唔呃"她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整个身子像被什么重物顶了一下似得猛的向前倾了一下,又被吊在房顶上的绳索强行拽了回来。

藤条依旧循着之前的节奏,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屁股上,这次打了大概几十鞭子,我亲眼看着她那白嫩的屁股被抽的通红,像熟透的桃子一样,有些伤口还似有似无地向外渗着血珠。

老李冲辅警摆了摆手:"行了,送猪圈去,拴里头过夜。"

我愣了一下。镇子后头那排猪圈我是知道的,老早就不正经养猪了,但圈里还养着几头,隔三差五有人来喂。那猪养着不是杀了吃的,是给那些死扛着不开口的硬茬子预备的。猪跟人不一样,人不吃的东西它吃,人不在乎的东西它拱。我新来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那几头猪比审讯室里的家伙事儿都好使。

辅警把那女的从地上拽起来往外拖,她踉踉跄跄的,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响。走到猪圈门口那股味儿就冲出来了,酸臭混着霉烂草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臊气。她站在门口偏了一下头,脚步停了半秒,被辅警从背后推了一把才跨进去。

辅警跟着进了猪圈,她身上只有那件湿了大半的吊带背心和内裤,冷风一激,整个人缩了一下,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露在外面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了青白。她两只手本能地交叉护在胸前,但辅警没管她护不护,直接把她按进地上的烂草堆里。她膝盖跪进那堆湿泥烂草的时候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碎的"呃",脸皱了一下,但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猪圈里面三头猪正趴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头看,哼哼了两声又趴下去了。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稻草,混着猪粪和泥水,脚踩上去噗叽一声。

"把她手脚拴一块儿,四马攒蹄。"

俩辅警一人攥住她一只手反剪到背后,她挣扎了一下,细细地说了句:"不……不要……"声音又轻又哑,被猪圈里的哼哼声盖过去大半,离得近才听见。辅警没理她,继续拧着她手腕往后掰。另一人蹲下去把她两只脚踝也并拢往上掰,她的腿被弯成一个别扭的角度,脚后跟几乎贴到了后腰。麻绳缠上去第一圈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嘴里溢出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被人攥住了什么要害。第二圈勒紧的时候那声闷哼变成了压不住的哀嚎,细细的一缕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呃——"了一声,尾音在嘴里嚼碎了咽回去。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麻绳缠了三道,最后打了个死结。她又瘦,腰弯下去之后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背弓着,屁股撅着,手脚在后头绑成一束,浑身上下只剩腰腹能勉强使点劲翻一下身。麻绳勒进肉里那一圈已经泛起白印子,皮肉被绷得发亮,她的手指头在后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

辅警把她往猪圈里头推了推,她整个人侧翻在烂草堆上,胳膊腿都捆在后头使不上力,只能像条虫子似的侧蜷着,背靠着墙根,脸正好对着猪圈中间那摊泥水。她偏了偏头想把脸挪开,可身子被绑死了转不动,下巴磕在一块硬泥块上,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一颗,顺着颧骨滚进耳朵里。

铁栅栏门锁上,铁链哗啦缠了几道,老李把钥匙揣回兜里。

"喂过食没有?"老李冲后面问了一句。管猪圈的老周从屋里出来,说上午喂过了,但猪这东西总惦记着吃,饿了就到处拱。

老李点点头,看了一眼蜷在墙根那女的。她缩着一动不动,吊带背心卷到了肋骨上头,腰腹白花花地露着,胸口护不住多少,冷风一吹她打了个颤,腰侧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猪圈里有头黑猪闻着动静过来,拱着鼻子凑近了闻她的脚。她脚趾头猛地一蜷,小腿肚子上的筋一抽一抽地跳,但手脚拴着收不回来,黑猪的湿鼻子已经凑到她脚底板了,吭哧吭哧地拱了两下。她咬着牙没动,但那只脚在发抖,脚趾头蜷了又张,张了又蜷,整条小腿的肌肉都在突突地跳,后腰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弓。

老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会儿不饿,等后半夜饿了就该啃了。"

老李说行,又嘱咐了一句晚上别喂,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猪圈外面看着,那头黑猪拱了一阵没找到吃的,又趴回角落里去了。那女的侧蜷在墙根,手脚绑在后头估计早就麻了,她慢慢挪了挪身子,把脸转向墙壁,脊背弯成一道弧,赤条条的背上只有两根细细的吊带勒着,冷风一过就是一层颤栗。她缩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我看见她肩膀在细细地抖,一声接一声的吸气声又短又碎,像是憋着哭又没完全憋住。

后半夜我值第二班,路过猪圈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我拿手电照过去,看见那三头猪全起来了,围在她身边转悠。一头花猪正用鼻子拱她肩膀,她被拱得往墙上贴,但手脚拴着动不了,只能拧着腰往旁边躲,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嗯——",又像是疼又像是怕。花猪拱了两下没吃到东西,换了方向去啃她的头发,她偏着头躲,头发散了一脸,嘴里开始小声地嘟囔着"别过来了……走开……"

但猪听不懂人话。另一头黑猪凑上来拱她露出来的腰,湿凉的猪鼻子贴到她腰侧皮肤上,她整个人猛地一弹,身子弓起来又摔回去,麻绳勒进肉里蹭了一下,疼得她"啊"了一声,短促又尖细,在黑夜里格外清楚。三头猪围着她转了几圈,她缩在墙根里头已经没地方可躲了,手脚都被绑着,整个人像一只被缠住腿的鸟,只能任它们在身上拱来拱去。她的手在背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有抽泣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呜——"一声、"嘶——"一声,混在猪哼哼声里头。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铁栅栏锁着,钥匙在老李那儿。

第二天清早我去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猪圈里安静了,三头猪趴回角落。那女的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姿势变了,整个人团得更紧,膝盖顶着胸口,头顶抵着墙根,手脚还是绑在后头,但手腕脚踝那一圈已经勒紫了,麻绳嵌进肉里半寸深,边缘发亮。她面前那摊烂泥里留着一圈杂乱的猪蹄印子,有一道印子特别深,像是被拱着在地上拖了一截。

她醒了,睁着眼看我。整张脸全是灰土和干掉的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儿的印子,吊带背心卷到胸口上面,半边胸脯露在外面,背上还有几道猪蹄子蹭出来的红痕。脚趾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皮破了渗着血珠。她就那么躺在那堆烂草里,歪着头看我,一句话没说,但嘴唇干裂得起了几层白皮,嘴角挂着干掉的唾沫印子。

老李过来的时候那几头猪又哼哼起来了。他蹲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了一眼,跟看一件搁久了的东西一样,没什么表情。

"给她弄出来洗洗,换一套。"老李说,"晚上再送进去。连着送三天,她不张嘴再说别的。"

辅警把铁栅栏打开的时候那三头猪凑过来往外挤,被一棍子抽回去了。那女的被从烂草堆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手脚绑了一整夜早就僵透了,解开麻绳之后半天伸不直。手腕上一圈紫黑色的勒痕已经发亮了,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肉,有几处破了皮渗着黄水。她跪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院子里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头上沾着猪粪和泥水,草屑粘在小腿上,膝盖被磨得通红,大腿内侧有一块被猪拱出来的淤青,青紫紫的巴掌大一块。

老李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嘴里叼着烟。"怎么样,猪圈里头滋味好受吗?"

她没接话,低头站着,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手指头蜷着伸不开,手腕上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明晃晃的,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晚上还去。"老李说,"连着三天,你要是还不开口,第四天换花样。后面还有的是招。"

她抬头看了老李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怕,空荡荡的,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到了什么东西后头,外面的人够不着了。我看见她眼底下那一片乌青越来越重,嘴唇干裂的纹路里渗着一丝血丝,两只脚趾头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又什么都抓不住。

老李冲我摆摆手:"带她去冲一下,给她口水喝,下午接着审。"

辅警把她从猪圈里拖出来之后直接拽到院子东头那根水泥柱子旁边。那柱子上面焊了一圈铁环,平时冲洗警车用的水管盘在底下,水龙头连着一段高压软管,管子口是铜的,拧紧了能滋出一股硬邦邦的水柱。

辅警把她的脚镣解开,两只手举起来铐在铁环上。她站不稳,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往下软,手被吊着才勉强撑住。辅警又蹲下去把她脚踝锁在柱子底部的铁扣上,中间拉了一根短链,让她两脚分开站着,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被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老李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那根高压软管,铜嘴子冲着地面先放了一下水。水柱砸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溅起一片碎水花,力道大得连地面都冲出一道白印子。那女的听见这动静,整个人绷了一下,被铐着手腕的铁链晃了两晃。

老李把水嘴对准了她,没打招呼就开了水阀。水柱打在她胸口正中,那股冲击力直接把她整个人往后撞了一下,后背砰地磕在水泥柱子上又弹回来,吊着的手腕被铁环拽得嘎吱一声。她嘴张开了,但水灌进去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来,呛了一大口,偏着头咳,水顺着下巴和脖子往下淌,打湿了吊带背心前面一大片。

老李没停,水柱移到她肚子上,那股力道把她腰腹的皮肤打得发红发白,肉被水压砸得一下一下往下陷。她弯着腰想躲,可脚踝锁着动不了多少,整个身子被水柱冲击得前后晃荡,铁链叮叮当当地响。水柱往她大腿扫过去的时候她终于喊出来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软肉时疼出来的短促叫声,一声接一声的,混在水花砸在身上的闷响里,听着格外扎耳。

"别……别冲了……"她嗓子哑着喊了一嗓子,但水声太大,她那点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根本传不远。

老李把水柱移到她脚上。那铜嘴的水压打在脚趾头上跟针扎一样,她两条腿猛地一缩,整个人往上一窜又被脚镣拽回来,脚趾头蜷成一团死也张不开。水柱追着她脚心冲,她被铐着躲不了,只能把两只脚来回倒换着踩,左脚被冲了就缩起来,右脚落下去又被冲,整条小腿都在哆嗦。

冲了大概十来分钟,她整个人被水打得直不起腰来,弓着背挂在柱子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吊带背心被水冲得翻到胸口上面,露出大半个前胸,她也顾不上遮了,只顾着喘气,胸腔一鼓一鼓的,混着从嘴里溢出来的水往外咳。

老李关了水阀。空气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和从她身上沥沥拉拉往下淌的水声。水泥地面上很快积了一大滩水,她的脚就踩在那摊水里头,脚尖发白,脚心那块被猪拱过的印子和被烟头烫过的疤被水冲得发亮发红。

"歇着吧。"老李把水管往地上一扔,回头冲我说,"别让她睡沉了,过俩小时进去弄醒一回。"

他说完就走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柱子旁边,看着她挂在铁环上慢慢往下滴水。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但身子还是在抖,冷的,可能是那水太凉了,浇透了之后风一吹就跟冰窖似的。她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我只能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的脑袋歪了下去,整个人往下坠了点,像是松了劲。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手背拍了拍她肩膀。她没反应,我又拍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劲。她猛地一激灵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早上更重了,看我的时候瞳孔散了半秒才聚上焦。

"别睡。"我说。

她张了张嘴,嘴唇黏在一块儿,抿了一下才分开:"渴……"

我回去端了杯水过来,凑到她嘴边。她低头喝的时候牙磕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她也顾不上擦。喝了大半杯,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句谢谢,声音又干又涩,像两片砂纸磨了一下。

我把杯子拿走,坐回椅子上。她又慢慢垂下头去了,这回没睡着,就那么挂着,湿透的吊带背心贴着前胸后背,身体的轮廓被水浸透了勾得一清二楚。她脚趾头偶尔动一下,泡在水里的脚掌冻得发白,脚后跟那一圈已经起了皱。

没到一个小时她的头又开始往下坠。我走进去照着她的五个脚趾踩了一脚,她疼得嘶了一声抬起头来。如此反复了三四回,她每次被弄醒之后都只是睁着眼看我一会儿,然后又慢慢垂下去,跟一截被水泡朽了的木头一样撑不住自己。

中午的时候老李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状态。她挂在柱子上,两只手被铁环磨出了一圈湿漉漉的红印子,脚踝上也勒出了血痕。她耷拉着脑袋,下巴抵着锁骨的凹陷,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干了挂在墙上的什么东西。

辅警把她从柱子上解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瘫,两只胳膊僵在半空回不了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她蹲在那摊水渍旁边,拿手指头蘸着地上的水往嘴唇上抹,像一只渴久了的小动物。

我正要转身去食堂,老李在台阶上叫住我:"中午别给她吃饭,下午有事。"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根那女的。她听见了,但没抬头,只是攥着手指头停在嘴边,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去,就这么干蹲着,指尖滴着水。

下午两点多,老李让我去器材室拿了个东西——一个老式的橡胶球,中间有孔,旁边连着带子,以前是用来给牲口灌药使的。我拿着那东西回去的时候心里大概有数了。果然老李又让辅警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在那把铁椅子上,腿和腰都绑紧,手铐在扶手底下,脑袋被一个辅警从后面薅住头发往后扯,下巴被迫抬起来。

"张嘴。"辅警说。

她嘴唇抿着,闭着眼睛摇头,头发被扯得更紧,头皮绷得发白。辅警捏住她两边腮帮子使劲一掐,她吃不住疼张了嘴,那颗橡胶球就被塞进去了,带子从脑后绕过系紧。她喉咙里发出"呃呃"的闷声,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嘴角被撑开,口水立刻顺着球体边缘淌了出来。

老李蹲下去弄后头的东西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被绑着的两条腿猛地往中间夹,但铁箍锁死了膝盖,夹不动多少。她的腰拼命往后缩想躲,嗓子里挤出来的闷哼一声比一声急。老李没管她怎么挣,该弄的弄完,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辣椒油,冲辅警点了点头。

"灌。"

辅警拿了个大号的注射器,前面接了一截软管,吸了满满一管子暗红色的辣椒水。他把软管头塞进橡胶球的孔里,缓缓推了半管。那女的喉咙猛地一紧,整张脸涨红,腮帮子鼓得更大了,一股红水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她拼命偏头想躲,可脑袋被薅着动不了,第二管下去的时候呛着了,剧烈地咳起来,辣椒水从鼻子里喷出来,她整张脸皱成一团,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又急又碎,眼泪哗地涌出来糊了一脸。

灌完之后辅警把她从椅子上解下来,拽到屋中央那根横梁底下。铁链从梁上垂下来,辅警把她的脚踝用麻绳捆在一起,挂上铁链的钩子,嘎吱嘎吱往上摇。她整个人被倒着提了起来,头朝下脚朝上,湿头发散开垂向地面,吊带背心翻下来堆在胸口,露出整片小腹和后背。她被倒吊着晃了两下,喉咙里还在呛咳,辣椒水顺着鼻孔往外滴,一滴滴落在地上混着口水。后庭灌进去的那部分辣得她腹肌一阵阵痉挛,小腹不自觉地往里收,整个人像一条被钓起来还活蹦乱跳的鱼。

老李站在她旁边,从墙上摘下那条橡胶警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准她倒吊着露出来的肚子抡了下去。棍子砸在腹部的声音是闷的——"嘭"一声,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荡了一下,铁链晃荡着又荡回来。老李没让她荡稳,第二下已经接着来了,还是小腹。她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一声比一声短促,身子在空中甩来甩去,被辣椒水呛出来的眼泪和口水混在一块儿往下滴。

老李打了十几下,换了角度,专挑她肋骨下面那块软肉落棍。那地方皮薄,一棍下去就是一个红印子。她浑身绷得像一块木板,腹肌硬邦邦的,但架不住这么反复砸,慢慢就开始松了劲,被吊着的身体在空中打转,像一截被风吹着转的麻绳。辣椒水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她猛地一抽身子,嘴被球塞着吐不出来,辣椒水从鼻孔里往外冒,她剧烈地干呕着,身子在空中一抽一抽地蜷缩又展开。

老李没停,又是两棍子落在肚脐偏下的位置——第三棍落下的时候她终于扛不住了,倒吊着的身体剧烈痉挛,后庭猛地一松,暗红色的混着辣椒油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喷涌出来,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她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陡然拔高,浑身都在抖,臀部和腿根被溅了一滩黏腻的红渍,辣椒水淌过她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肉,火辣辣地烧灼起来。

换了一个辅警接手,又打了二十几下,从后背到腰侧再到肚子上,棍棍都落得瓷实。她后来已经没什么动静了,被倒吊着微微晃荡,只有呼吸的时候腹肌还会抽动一下,混着辣椒水烧灼的干呕声,闷闷地从喉咙里往外冒。

老李抬手叫停。辅警松开摇柄把她放下来,倒吊久了血压全冲在头上,她脸涨得紫红,眼球上全是血丝,落地之后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只是蜷着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肚子,膝盖顶着胸口,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咳声,一声比一声轻。

老李蹲下去把她嘴里那橡胶球解了。球一拿出来她立刻就弓起身子要吐,但中午没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的,呕出来的只有混着辣椒水颜色的清水胃液,一股刺鼻的酸辣味。她趴在那滩呕吐物旁边喘了半天,浑身都在抖,后背上被棍子抽出来的红印子一条一条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老李没再看她,站起来冲我说:"给她一点面条,吃完送猪圈。"

我去了食堂,锅里剩了点冷面条,我用开水烫了烫端回来。她还趴在地上没动,我蹲下去把碗放在她面前,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跪在碗旁边,伸手去抓面条的时候手还在抖,夹不起筷子,直接拿手指捏着往嘴里塞。她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半天才往下咽,好像每咽一口肚子的辣椒水就要翻涌一回。碗不大,她吃了大半碗,最后几根面条捏了好几下才塞进嘴里,吃完之后又把碗底那点汤也端起来喝了。

她放下碗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像隔了一层雾。嘴唇被辣椒水泡得红肿发亮,嘴角还有干掉的辣油印子。她就那么看了我几秒,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辅警把那女的从地上拽起来,她站了一下又软下去,大腿内侧那片辣椒水烫的还没干透,走一步路两条腿就往外撇一下,我看着都替她疼。辅警没等她站稳,直接把她两只手反剪到背后,又蹲下去把她脚踝并拢往上掰,麻绳缠了三道系死,跟昨天捆法一样。她侧躺在地上蜷着,肚子还在一抽一抽的,脚趾头蜷着伸不开。辅警把她扛起来往外走,我在后面跟着。晚上风凉飕飕的,猪圈那边猪又开始哼哼了。

扔进去的时候她还是落在那堆烂草上,没棉被,就那件脏透了的吊带背心和内裤。她侧蜷在墙根,手脚绑在后头,肚子贴着地,缩成一小团。铁栅栏门锁上,铁链缠了几道。

猪圈那几头猪闻着味儿又凑过来了。黑猪先过来,鼻子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脚尖。她脚趾头猛地一蜷,整只脚往后缩了一截,脚跟蹭着地面收了收。黑猪追过去拱她脚心,湿凉凉的鼻尖在她脚掌正中间戳了两下,她小腿一抽,整条腿收了一下,但手脚绑着动不了多少,只能把脚踝拧了个角度贴到墙根去。

黑猪又追过去拱,这回拱的是脚踝内侧那块细嫩的肉。她浑身一激灵,嘴里吸了一口气,整条腿又在原地蹭了两下,脚趾头在烂草里蜷了又张。但她没出声赶猪,也没像头一回那样喊"走开"了,就把脸朝墙那边偏了偏。

花猪这时候也过来了,先嗅了嗅她后腰露出来的那一截。她腰侧的肉明显绷了一下,屁股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往墙根又贴紧了一点。花猪鼻子沿着她腰线往下走,拱到她胯骨凸起来那块骨头上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肩膀连着后背一整条都绷直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子扭了一下想躲,但只扭了不到一寸就又落回原地。

三头猪围着她转了大概十来分钟,这拱一下那拱一下。她每次被碰到怕痒的地方都会本能地缩一下,脚趾头蜷、腰侧肌肉抽、肩膀往里收,那些反应都在,但跟头一回不一样了——她一声都没喊,也不挣扎了,就搁那儿缩着躲。猪走了她就慢慢松下来,猪过来她就再缩一下。缩完了也不动,就躺在烂草里脸朝着墙,脊背弯着,翻都不翻了。

后半夜我起来换岗,路过猪圈拿手电照了一下。她还蜷在墙根,三头猪趴在她旁边不远,有一头已经把脑袋搁她小腿上了,像枕个枕头似的枕着她脚踝。她没动,就那么让猪脑袋搁着,脚趾头安安静静蜷着,整条腿松松搭在烂草上。手电光扫她脸上的时候她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睁眼,嘴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第二天清早老李过来,蹲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了一会儿。她醒了,靠着墙坐起来,但手脚绑在后头起不了身,只能侧靠在墙上。脸上那些干掉的泪痕和辣椒水渍结了一层薄壳,嘴角那一圈皮翘起来发白。大腿内侧被辣椒水烫过的地方肿着,红通通一片,皮绷得发亮。三头猪在脚边打转,一头在拱她脚心,她脚趾头缩了一下,但脸朝着老李,没吱声。

老李蹲在栅栏外面看了她半天:"想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哑得要命:"我没什么需要想的。"

老李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行,下午接着来。"

她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慢慢把脸转向墙壁,又把眼睛闭上了。脚趾头还蜷着,猪又拱了一下,她又缩了一回,但没睁眼。

那天上午我没进西屋,蹲在走廊台阶上抽烟。脑子里一直转着昨晚她在猪圈里的反应——猪拱她脚心的时候她缩得特别厉害,比挨棍子的时候反应还大。挨棍子她能咬着牙不出声,可猪鼻子一碰她脚底板,整个人就弹一下,腰侧的肉一抽一抽的,那是真扛不住的样子。

老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把烟掐了,跟他提了一嘴。他听完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过了几秒转身往屋后头走了。没多会儿我听见他在后面打电话,声音压低听不太清,只听见几句"羊""牵过来"什么的。

下午两点多,后院那辆三轮车拉过来一只山羊。老李自己牵过来的,羊绳绕在手腕上,那山羊不怎么老实,边走边低头啃地上的草根。我过去帮忙拴在院子东头的柱子上,老李蹲着打量那羊的舌头,又伸手摸了摸羊下巴,像是检查什么家什好不好使。

屋里那女的还被铐在暖气管上,今天白天没怎么动她,就是一直让她踮着脚站着,中间给过两次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辅警把她从管子上解下来,按在地上让她仰面躺平。她没怎么挣扎,顺从地躺下了,脸朝着天花板,两只手被反绑在背后压着,肩膀硌得有点往上耸。

辅警又搬来两条长凳并排放着,把她整个人挪上去,腿从膝盖弯处用铁箍锁死在凳面上,脚踝也扣住了,两只脚光裸着伸出去悬在凳头外面,脚底板朝前。她上身平躺在两条长凳拼出来的平面上,腰背贴着凉冰冰的木板,后脑勺搁在凳面边缘,整个人被固定得结结实实的,就只有那两只脚能微微活动一下脚趾头。

老李拿着个小瓶子走过来蹲在她脚边。我凑近了看,那瓶子里是淡黄色的油,揭开盖子有一股草药味混着辛辣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老李往自己手心里倒了点搓开,然后抹在她两只脚掌上。他抹得挺仔细,从脚后跟到脚趾缝全都涂了一层,连脚趾头底下那一道沟都抹到了。她刚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没反应,过了一会儿脚开始不自觉地动,脚趾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适应那股子微热的刺激。

老李又拿出一个小罐子,用木片挑了薄薄一层透明的黏稠东西,准备往她脚掌上涂。木片刚碰到她脚心那一小片肉,她整只脚猛地抽了一下,脚趾头蜷起来又被迫展开——那东西凉丝丝的,触感又滑又黏,贴上皮肉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密的、说不清的痒意。老李没停,继续往下涂,木片从她脚掌中央往脚后跟划过去的时候她整条小腿都绷紧了,脚趾头拼命蜷,脚踝拧着想躲,但铁箍锁得死死的,她最多只能把脚掌侧过去一点点,又被按回来。她的呼吸明显快了,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变得又短又急,后脑勺在凳面上蹭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种压着的、细碎的吸气声。

老李涂完一只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很淡,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我认识——他找到门路了。他没说话,低头又去涂另一只,这一回木片刚碰上脚心她就开始哼了,细细的一声"嗯",尾音带着颤,脚趾头蜷得跟拳头似的,拼命往脚心方向勾,像是想躲开那个凉凉的黏糊糊的触感。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手,冲外面喊了一声:"把羊牵进来。"

山羊被拽进来的时候蹄子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那女的偏过头想看,但仰躺着的角度只能看见门口的方向,等羊被拽到她脚边的时候她的脸色才变了一下。那羊大概是闻着味儿了,头一低就开始伸舌头。舌头是那种粗糙的、带倒刺的、温温热热的东西,第一下从她脚后跟舔到脚掌中间那一块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一抽,腰从凳面上弹起来又摔回去,铁链哐啷一声。她嘴里"呃"了一声,声音拔得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山羊舔第二下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发抖了,整条腿的肌肉都在哆嗦,脚趾头蜷了又张开,张开又蜷起来,脚掌上涂了蜂蜜被舔得发亮反光。舔到第三下她扛不住了,脑袋在凳面上左右甩着,嘴里溢出细碎的笑声——那种控制不住的笑,又像哭又像喘,一下一下的,随着羊舌头每舔一口就蹦出来一小截。她两只手被反绑着压在后背底下,手指头攥成拳头使劲掐自己掌心,可一点用都没有,羊舌头从脚趾缝里刮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腰一阵一阵往上拱。

老李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冲辅警一摆手。辅警上前拽住羊绳把山羊牵出去了,蹄子声咔哒咔哒响着远了。那女的趴在凳面上喘着气,脚还在抖,蜂蜜被舔掉了大半,脚掌红通通的泛着湿光。她偏着头大口喘气,胸脯一起一伏,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出来的弧度没完全收回去。

老李站起来走到她头那边,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的泪花还没干,看见老李走近了把脸别过去一些。

"今天这手段,够不够有意思?"老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她喘了几口,嗓子还哑着:"……没什么意思。"

老李也不恼,笑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眼睛:"你觉得没什么意思?那要是把这俩搁一块儿呢?羊也舔着,水也浇着,你猜猜是什么滋味?"

她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抿上了。但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老李站起来退了两步,冲门口的辅警点了下头。辅警又端着那盆湿毛巾和水壶过来了。这一回他先把湿毛巾盖在她脸上,她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毛巾贴上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毛巾被吸得微微凹下去一块。辅警把水壶举高慢慢往下浇,水渗过毛巾淌进她鼻孔和嘴角,她被呛得猛地一咳,整个上半身往上挣了一下,被铁链拽回去。

山羊又被牵进来了。蹄子声一响她就知道什么来了,毛巾底下传来闷闷的"唔唔"声,脑袋在凳面上左右蹭着。山羊凑过去低头就开始舔,那只沾着残余蜂蜜的脚掌还有另一只没怎么被碰过的脚轮流来。她的身体在凳面上整个拧起来——下面是被痒刑逼出来的笑,上面是被水呛出来的咳,脸上顶着一块湿毛巾喘不上气,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脚趾头在羊舌头的来回刮蹭里蜷了又张张了又蜷,脚背上的筋一根根绷着跳。

这种闷在毛巾底下的笑声比敞着的时候更瘆人,又闷又碎,一下一下的,混着水呛进去的咳嗽,听着就像有人在拿刀子刮什么东西。她的腰一直在往上拱,拱起来被铁链拽回去,再拱起来再拽回去,长凳被她蹬得吱嘎吱嘎响,后脑勺在木板上磕出一声声闷响,也不知道疼不疼。

山羊舔完了蜂蜜又开始舔别的地方,羊舌头从她脚心一路舔到脚趾尖,再从脚趾缝里来回刮。她的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碎,快断气的那种喘,两条腿几乎要抽筋了。毛巾底下开始冒出一声一声的"别……别弄了……",声音又闷又哑,夹在笑和咳中间,跟一根快断的线似的。

老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没让人停。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慢慢飘散。那女的在长凳上拧得像一条被人攥住了尾巴的鱼,脚趾头蜷成了一个死结,小腿肚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被吊在那个上不来气又笑不止的状态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挣不脱也逃不掉。

那天傍晚把山羊牵走之后,她趴在长凳上缓了好久。脚掌被舔得通红发亮,脚趾头蜷着伸不开,小腿肚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抽。辅警把她从凳子上解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软得像滩泥,站都站不住,被架着胳膊才勉强挪了几步。老李说晚上还是送猪圈,我应了一声,过去帮着辅警把她手脚重新绑好。

往猪圈走的时候路过老周那屋,老周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们就喊了一嗓子:"跟老李说一声,这两天猪没咋喂,今晚怕是躁得很。"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的。她被反绑着侧扛在辅警肩膀上,脑袋垂着不知道听没听见。我冲老周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继续往猪圈走。

铁栅栏打开的时候那几头猪比前两天躁动多了,听见动静就哼哼着站起来在圈里转圈。辅警把她扔进去的时候她落在烂草堆上,还是侧蜷着,手脚绑在后头,脸朝着墙。猪凑过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脚趾头本能地蜷了蜷,但没像昨晚那样把脚往回收,大概是累得动不了了。

我没多待,锁上门就走了。后半夜才轮到我值班。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换岗,路过猪圈的时候听见里头动静不对。前两天都是哼哼唧唧的,这一回是那种闷闷的、急促的、带着摩擦声的响动。我拿手电照过去,灯一亮就看见那几头猪围在她身边,不是前两天那种慢悠悠拱一拱的架势了,脑袋埋得很低,鼻子紧紧贴着她身上的皮肉,嘴巴在一揪一揪地动。

她的脚。一头黑猪正含着她左脚的大脚趾在啃,牙齿切进去的时候她猛地一抽,整个人在烂草堆里拧了一下,嘴里"啊"了一声,短促又尖,在黑夜里传得特别远。黑猪被她这一动惊了一下松了嘴,但没退,又凑上去啃她脚掌侧面那块嫩肉。她这回没忍住,两条腿使劲往回缩,可绑在后头的麻绳卡得死死的,脚踝只能拧动一点点角度,根本抽不回来。另一头花猪从另一侧凑上来咬她脚后跟,她整个人猛地一挺腰,嘴里喊了一声"别——",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哭腔。

我站在栅栏外面,手电光一直照着。她开始挣扎了,比前两天都狠,整个人在烂草堆里翻来翻去,肩膀蹭着地面想撑起来,但手脚绑着使不上力,只能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子一样拱着身子拧。可猪已经饿急眼了,根本不躲她这点动作,那头黑猪又凑上来咬她脚趾缝——那一块皮最薄,早上刚被山羊舔过还红着,猪牙齿一合她就惨叫出声,声音又哑又碎,像被人撕下来一块肉似的。

"滚开……滚开啊……"她嗓子哑着喊,脑袋在草堆里左右甩着,头发糊了满脸。可猪听不懂,那头花猪绕到她背后开始咬她露出来的腰侧。猪牙齿跟山羊舌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山羊舌头是粗糙温热的刮,猪是实打实的啃,牙齿尖尖的,一口下去皮肉就被揪起来一块。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又摔回去,后腰上瞬间多了一排深深的牙印,皮破了渗着血珠,在灰蒙蒙的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开始哭了,不是前两天那种憋着的抽泣,是那种放开了的、顾不上体面的哭嚎,一边哭一边喊"别咬我别咬我",声音拖得又长又哑,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她的脚趾头拼命蜷缩想藏起来,可猪的嘴已经咬住她脚掌前端那块最嫩的肉了,牙齿一点一点往里陷,她疼得整个人往上弹,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但她连捂头都捂不了,手还绑在后头。

三头猪都围上来了。一头啃她脚心,一头咬她脚踝,还有一头在啃她大腿外侧。她把能动的部位全拧了一遍,肩膀蹭掉了一层皮,膝盖在烂泥里划出好几道印子,但猪啃到的地方越来越多,脚趾头上好几处破了皮渗着血,小腿肚上一排牙印整整齐齐,大腿内侧那块辣椒水烫过的地方被猪啃了一下,她惨叫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厉,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

我站在栅栏外面攥着手电,手心里全是汗。钥匙不在我这儿,在老李那儿。我只能照着她,光柱打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她蜷在墙角里缩成了一小团,能护的地方都往内收,可手脚绑着收不到一起,猪能从各个角度凑上来。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回了前两天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泣,但呻吟声没停——那种细细的、被什么咬住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哈——"的抽气声,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后来她大概又疼又累,连躲都不太躲得动了。我照过去的时候看见她耷拉着脑袋靠在墙上,两只脚缩在烂草底下,但草太薄了挡不住什么,猪鼻子一拱就拱开了。她的脚趾头蜷着,脚背上好几个血口子在往外渗,脚掌上那些被山羊舔过的红印子上又加了猪牙印,整只脚看着跟不是她的一样。她被啃一下之后就只是抖一下,哼一声,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后半夜我换了两次手电电池。天亮之前最后一回去看的时候,三头猪已经趴回角落了,大概吃饱了。她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烂草堆被她挣扎的时候拱散了,露出来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她就趴在那上面,侧脸贴着地,嘴上全是灰。两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脚后跟那一块皮被啃掉了一小片,粉红色的肉露出来,混着泥和草屑。腰侧的牙印已经肿了,青紫紫的一圈围着几个小血窟窿。大腿内侧辣椒水烫过的地方被啃出了几道口子,血痂和辣椒水留下的红印子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老李早起来的时候我跟他讲了。他走过去蹲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了一会儿,那女的没睁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老李看了半天站起来,冲我说了一句:"弄出来,伤口处理一下。别让她感染了。"

辅警进去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眼睛半睁了一下又合上了。整个人软塌塌的,跟一件被撕烂了又泡过水的东西一样。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疼得抽了一口气,脚趾头蜷着不敢落地,被架着胳膊拖进了屋里。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辅警把她架进西屋。脚趾头刚碰上门口那块水泥地她就一缩,整只脚蜷成一个拳头。辅警没停手,硬拖着拽了进去。屋里地面积了一层灰,她每踩一脚,脚趾就在灰上抠出一个小坑。后脚跟那块被猪啃掉皮的地方蹭在地面上,她猛抽一口气,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老李跟进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截旧棉绳。粗得像小指,表面起了毛。他抻了抻,打了个活结。

“把她弄起来。”

辅警从地上把人拽起来。她站不稳,膝盖往外撇,全靠辅警架着胳膊才撑住。老李走到身后,把活结套上她脖子,不紧不松,正好卡在喉结上方。绳头绕过房梁铁钩,垂下来攥在他手里。一提,她整个人往后仰,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下巴被迫抬高。

“把手铐上。”

辅警把她两只手反剪,麻绳缠了两道系在腰后,脚踝上的铁镣锁到地上铁环里,拉了一截短链扣死。两腿分开,站不稳,全靠脖子上那根绳圈吊着。她像挂在钩子上的半扇肉,脚尖点着地,微微晃。

老李慢慢收绳。那股力勒进喉咙软骨,她开始喘不上气。嘴先张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嘶嘶声。脸从惨白涨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太阳穴突突跳。嘴唇张着往里吸气,吸不进去,两只被绑在背后的手攥成拳头,肩膀拼命往上耸,想把脖子从绳圈里拔出来。

“能呼吸吗?”老李问。

她答不了,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串哑哑的气音。下巴仰到快跟天花板平行,眼球往上翻,露出底下一片白。

等她眼球翻到三分之二,老李松了手。绳圈一松,她整个人往下坠,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大口喘,咳得弯下腰去,蹲在地上咳了快一分钟。眼泪顺着脸颊淌,嘴角挂着口水拉出的丝,额头上全是汗。

“喘够了?”

她点头,还在抽气。

绳圈又收了。这一回没等喘透,气刚缓过半口就被再次提起。脚尖踮起来,脚趾头拼命抠水泥地想找个着力点,没蹬住,整个人像捞出水面的鱼,绷直了在空中轻轻摆荡。两只手在背后掐自己掌心,掐出血印。脸上的血色从红变紫,嘴唇发白,舌头微微伸出来,人静了一下,不动了。

老李松手。她落地时膝盖磕在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趴在地上呛咳、干呕。脖子上一道深红的勒痕横在喉结上方,皮下渗出一片暗紫色淤血。后背一耸一耸,手指头拽着绳子无意识地划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继续。”

辅警把她架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全靠辅警拎着胳膊和绳圈才立住。老李没等她站稳就提了绳头,她“呃”了一声,没来得及吸气就被勒住了,脚尖在地上乱蹬,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响。身体在绳圈底下痉挛着挣扎,脚趾头蜷了张、张了蜷,后脚跟那块破皮的地方在地上蹭出一道血印。

这回吊得更久。她的挣扎从剧烈慢慢变弱,先是腰腹拼命绷紧往上拱,后来渐渐松了劲,整个人像一截挂在绳圈底下被风吹着的布条,微微转。两只脚本来还在蹬,后来也慢慢不动了,脚尖轻点着地面,脚掌往前滑半寸又滑回来。脸从紫红转成青白,嘴唇发灰,眼球翻上去看不见瞳孔了,喉咙里再没有嘶嘶的吸气声,只剩绳圈勒进皮肉里的细碎咯吱声。

老李松手,她整个人砸在地上,脑袋磕上水泥地面,咚一声。她没动,平躺,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辅警蹲下去探鼻息,冲老李点了下头。

“缓口气,别让她死透。”

过了一分钟才开始咳——极其微弱的、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挤的咳,一声接一声,像漏风的口袋。她慢慢蜷起身体,侧躺,两只手绑在背后捂不了脖子,只能侧头把脸贴在地上,胸口一抽一抽地往里吸气。脖子上的绳印已变成一道暗紫色深沟,皮肉往外翻着,边缘渗出一层透明的液体。

老李蹲下去看着她。她睁着眼,瞳孔散了半天才慢慢聚上焦。

“你这套本事,”老李说,“扛得住钝器,扛得住饿,扛得住冷。可你扛不住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人快死的时候会自己交代的,不是你想说,是脑子控制不住。”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太轻。老李把耳朵凑过去。

“……我没做过。”

老李直起身,冲辅警扬下巴。辅警把她又架起来,绳圈重新套上脖子。这回老李收绳慢多了,一点一点往上提,她被迫踮起脚尖,脚趾头使劲撑着地想多吸一口气,可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只剩越来越细的气音。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喉咙里发出那种极其尖锐的、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整个人在绳圈底下微微转着圈,两只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帮我想想,”老李松了一点绳,让她喘半口气,又收紧,“你实验室那个姓赵的实验员,采购批次里多了两批丙酮,签字单上写的是你批的。说说,你怎么会批这个?”

她被吊着说不出话,摇头,绳子一勒就停了。喉咙里挤出“呃呃”的气音,眼眶里全是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淌,滴在胸前那件破旧的吊带背心上。

老李松一下让她喘几秒,再收紧。来回不知道多少回,她的呼吸节奏全乱了,刚喘两口就被勒住,刚缓过来又被拎上去,整个人被吊在那儿晃晃悠悠的,嘴唇发灰,嘴角挂着唾沫和血沫子,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分不出哪下是松的哪下是紧的。

又勒了七八回之后她不太行了。有一回老李收绳没收住,她整个人被吊起来脚尖离了地,脖子抻直了在空中转了小半圈。我看着她那张脸从红变紫再从紫变青,嘴唇翻开来,白沫子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黏糊糊地挂在脖子那道勒痕旁边。舌头往外伸了一截,眼珠子往上翻,手在背后攥着但没什么力气了,就剩手指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老李又等了五六秒,等到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怎么动了才松手。她砸在地上,脑袋磕上水泥地面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侧躺着蜷成一团,还在翻白眼,嘴角的白沫没停,混着唾液和胃里反上来的东西一起往外涌,在她脸侧淌了一小滩。

然后我闻见一股味道。尿味儿,混着点别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大腿内侧那一片湿透了,深蓝色棉质内裤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湿痕,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小摊浅黄色的水渍。她趴在那摊水渍旁边浑身发抖,两只被绑在身后的手攥在一起使劲抖,她喉咙里挤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趴着咳了快一分钟,白沫慢慢少了,嘴角还剩一圈干了的泡沫印子。尿还在往外渗,身子底下洇出一片不规则的湿痕。她自己应该也知道,我看见她试图把腿并拢,绑着并不了,就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李把绳圈从她脖子上解开收起来,看了一眼表:“歇半小时。你那姓赵的实验员的事,回头再说。喘匀了再想想,那两批丙酮的签字,怎么跟我解释。”

她跪在地上没动,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抖,却听不见哭声。脖子那一圈肿得发亮,皮薄得像一层纸,底下血管一跳一跳的,每一次心跳都带动那道深沟微微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金属般的嘶鸣。

她趴在那里呛咳了将近一分钟,白沫子慢慢少了,嘴角还剩一圈干涸的泡沫印子。尿液还在从她身体里慢慢往外渗,把她身下的地面洇出了一片不规则的湿痕。她大概自己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见她试图把腿并拢,但完全没有力气,只能把脸更紧地埋进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老李把绳圈从她脖子上解开收起来,看了一眼表:“歇半小时。你那姓赵的实验员的事,回头再说。喘匀了再想想,那两批丙酮的签字,怎么跟我解释。”

她仍然什么都没说。身下那摊水渍正在慢慢扩大,洇湿了她的膝盖和小腿,她蜷在那里,像一条被泡烂了之后扔在墙角的抹布。

我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外面天灰蒙蒙的,十月的风贴着玻璃刮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屋里那股尿臊味还没散尽,混着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气味,腻在空气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我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升上去的时候在灯光底下飘散成灰白色的一团,盖住了一点那股味道。

她跪在那摊自己的尿液里,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脚趾头蜷着缩在脚跟底下,那两只粉白的脚掌上糊满了泥和灰,趾甲缝里嵌着干掉的草屑,脚底板的伤和肿痕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斑斑驳驳,像一块被人反复揉皱了又摊开的白布。

“不急。”老李把烟头摁进搪瓷缸子,“今天想不清楚,明天继续。下午继续抽她鞭子,别闲着。”

午后阳光斜斜地从铁门缝隙里挤进来,在西屋地上画出一道亮白的长条。老李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我去眯一觉。你接着招呼,别让她闲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头冲我道,"那些零碎东西都在器材室铁皮柜里,用完了锁好。"

我点了下头。门在他身后合上,铁锁咔嗒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就剩下我、那俩辅警,还有墙根那团蜷着的人形。

她还在咳嗽,一声一声地从胸腔深处往外挤,像破风箱漏气时的那种嘶哑。脖子上的深紫色勒痕在昏暗里泛着暗光,皮肉肿得发亮。她趴在自己的尿液和干涸的白沫中间,侧脸贴着水泥地,眼睛半睁,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她睫毛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聚过来落在我脸上。我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些,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潮湿,沾着一层薄汗和没干的唾液。

"歇够了吧?"

她没答话,眼神空荡荡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我松开手站起来,冲辅警扬下巴。他俩过去一人架一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腿弯伸不直,膝盖往外撇着,整个人往下坠,全靠辅警拎着胳膊才勉强立住。

"器材室铁皮柜,第二层。"我跟其中一个辅警说。

他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个灰扑扑的铁皮盘子,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些旧物件:一根磨得发亮的牛皮带,窄窄的,带头上嵌着一小块锡片;两截竹棍子,粗细不一,表面被汗和血浸得油亮发乌;还有一捆棉绳,粗得像小指,绳端打着几个死结,结上缠着细铁丝。最底下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硬橡胶板,边缘磨圆了,正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凸起颗粒。

我把那根牛皮带抽出来在手里对折了一下。皮带软硬适中,打了七八年的旧物件,越用越顺手。锡片那头比皮子沉不少,甩出去重心偏外,落点不容易控制。我用指腹摸了摸锡片边缘,硌手,有些细微的毛刺。

"按椅子上。"

辅警把她往那把铁椅子跟前拽。她这回没怎么反抗,顺从地被按进椅面,后背刚靠上冰冷的铁靠背就微微蜷了一下,像被凉意蜇了。脚踝上的铁箍咔哒锁死,膝盖弯的铁环也扣上了,两只手反剪到椅背后头,用棉绳跟椅背横梁缠在一起。

"把她抬起来一点。"我说。

两名辅警从后方托住椅背向上掀起,椅子前腿离地,她的身体重心彻底后移,双腿被迫悬空抬高,脚掌完全绷直展露出来。我伸手解开她左脚的铁箍,将她的脚踝轻轻抬起。她脚趾紧紧蜷缩,脚掌糊着干结的泥垢与草屑,趾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血痂,脚心一处烟头烫伤的位置结着薄痂,周遭皮肤泛着发白的皱痕。

我拿皮带锡片那头在她脚心轻轻刮了一下。她脚趾头猛地往里一缩,嘴里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出声。我又刮了一下,这回从脚趾根刮到脚后跟,锡片边缘的毛刺擦过她脚掌中央那块细嫩的皮肉,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的小腿肌肉一下子绷紧了,脚背上的筋一根根突出来,脚趾头蜷得跟拳头似的,拼命往脚心方向收。

"伸开。"我说。

她没动。我握着皮带把儿,锡片那头翻过来,用平滑那面在她脚趾根上来回蹭了两下。又黏又涩的触感,她脚趾头开始微微发抖,慢慢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张开。我啪地一皮带抽在她脚心侧面那块肉上,力道不大,就是响。她整个人一激灵,嘴张开了又闭上,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张开。"

这一回她听话了。脚趾头一根一根慢慢分开展平,趾缝间干涸的血痂被撑开了一道道细纹。她咬着下嘴唇,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皮带锡片那头重新贴上去。这回没刮,直接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落在她脚掌正中央那块薄皮上。她猛地一挣,脚踝在我手里抽了一下,喉咙里"呃"了一声。我没停,连着三下,啪啪啪落在同一片位置。她脚趾头拼命想蜷又被自己硬撑着张开,整只脚掌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皮肤底下透出粉红的血色。

"什么感觉?"我问。说话的时候皮带没停,换了个角度抽在她脚弓内侧那块更嫩的肉上。这一下她没扛住,从嗓子里溢出来一声闷闷的呻吟,尾音带颤,又短又细,像被掐断了一样。

"疼。"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

我把她左脚放下来换右脚。这只脚上的伤更多,脚后跟缺了一小块皮,粉红色的嫩肉还露着,边缘结了一圈薄痂。脚趾头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猪牙印,最深的那道从大脚趾内侧斜着划到脚趾根,痂皮底下渗着一层透明的组织液。我先拿皮带平滑那面在她脚底板上轻轻拍了十几下,每一下都留了足够的间隔,让她不知道下一记会落在哪。她的脚趾头一直在动,蜷了张、张了蜷,脚掌上的皮被拍得发红发亮,汗和泥混在一起糊了薄薄一层。

然后换锡片那头。第一记落在她脚后跟那块缺皮的地方边缘,锡片边缘的毛刺蹭过嫩肉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挺了一下腰,椅腿哐啷一声磕在地上。嘴里喊了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啊",尾音在喉咙里嚼碎了咽回去。脚趾头全蜷起来了,脚背弓成一座桥,整只脚在抖。

"别动。"我说。

她拼命想控制住,脚趾头慢慢松开,但脚跟那块嫩肉还在抽抽地跳。我拿锡片在那块地方来回轻轻刮了两下,她整个小腿都绷直了,脚趾头死死抠着空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皮带又落下来。这一回使劲了,抡圆了抽在她脚掌侧面,啪的一声在屋里弹了个回声。她"呃"地闷叫了一声,眼泪从眼角迸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我连着又抽了七八下,从脚趾根抽到脚心,从脚心抽到脚后跟,锡片每次落下都带起一声脆响和一声被她咬碎了的闷哼。她的脚掌很快肿起来了,皮发亮发烫,巴掌大的脚底板变成了一片不均匀的粉红色,有的地方开始泛紫,有的地方表皮被锡片边缘刮破,渗出血珠子。脚趾头再也蜷不动了,软塌塌地摊开着,趾甲底下的肉都透着深红色。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屋里的空气闷热黏稠,混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血腥气和未散的尿臊味。她瘫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下巴抵着锁骨,胸脯一鼓一鼓地喘。两只脚悬在椅子边沿,脚趾头微微抽动着,肿得发亮的脚掌上糊着一层混了血珠的汗。

辅警把铁皮盘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先是那两根竹棍。一根拇指粗,表面磨得油光发亮,一头缠着旧布条;另一根细得多,像筷子粗细,尖头削得溜圆,颜色发乌发沉,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辅警把那根细竹棍拿在手里,走到她身后,蹲下去。

"手伸出来。"

她没动。辅警从椅背后头攥住她一只被绑着的手,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头攥得死紧,掰开的时候指节咯吱咯吱响。辅警掰到她无名指的时候她终于出了声:"别碰那里......"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软。

辅警没理她,把她无名指掰直了,用拇指指甲掐住她指腹侧面的软肉,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细竹棍尖头抵上去。竹棍尖头对准指甲缝边缘往里推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一抽,嘴里"嘶"了一声,像被烙铁烫了一样。辅警不紧不慢地转着竹棍往里送,她无名指的指甲缝被撑开了一道缝,皮肉发白发亮,竹棍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血丝。她的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后脑勺死死抵着椅背,整个人绷成了一块石板。竹棍又往里推了半寸,她终于扛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哭腔,"呜"了一声又咽回去,眼泪哗地涌出来,满脸都是。

"说句话吧。"辅警说。

她使劲摇头,嘴唇抖得合不拢。

辅警把竹棍拔出来,换了大脚趾。这回没往里推,就在趾甲边缘来回刮,竹棍尖头又钝又滑,刮过指甲缝旁边那层薄皮的时候又疼又痒,她整只脚都在抖,脚趾头拼命蜷想躲,但手被按着使不上劲,脚也动不了。辅警刮了十几下,她从咬紧牙关到松口喘气再到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也就三四分钟的事。最后辅警把那根竹棍头塞进她大脚趾指甲缝底下往外一撬,她终于喊出来了------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尖叫,又尖又细,像一根铁丝捅穿了什么东西。她的后脑勺在椅背上狠狠磕了一下,两只手在背后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整个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剧烈地弹了两下,然后慢慢软下去,只剩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辅警把竹棍丢回盘子里,看了看她那只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渗着血,大脚趾的趾甲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底下露着粉红色的嫩肉。她整个人挂在椅子上,歪着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唾液。

另一个辅警拿起了那块硬橡胶板。板子正面布满凸起的橡胶颗粒,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小圆钉。他把板子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板面沉甸甸的。

"把她裤子扒了。"

我开口说。他点点头,伸手去解她腰间那根绳子。吊带背心早卷到胸口上面去了,底下那条深蓝色内裤也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大腿内侧的尿渍干成了一片暗黄,混着血和草屑的碎末。内裤边沿勒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腹皮肤,上面横着几道被棍子抽出来的红印子,还有青紫色的淤斑。

我把桌子推了过来,待腰上的绳子解开之后,便把她整个人按在了桌子上,她侧着脸,脸颊被死死地挤在桌面上,嘴里不自觉流出来的唾沫缓缓地在桌子上晕开。

辅警拽住她内裤边往下一扯。她没力气反抗了,只是微微扭了一下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没了动静。裤子褪到膝盖弯,她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歪靠在椅背一侧,两条腿被铁箍锁着分不开,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和红痕,辣椒水烫过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猪啃过的牙印还翻着粉红色的肉。

橡胶板拍下去的时候带着闷响,噗的一声,并不清脆。第一下落在大腿外侧,那些凸起的橡胶颗粒嵌进肉里又拔出来,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凹痕。她"啊"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被惊了一下。第二下落在大腿内侧那块最嫩的肉上,她整个人猛地一缩,两腿拼命想并拢,铁箍磕得哐哐响,嘴里溢出一串急促的抽气声。辅警没停,板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去,从大腿根打到膝盖弯,从内侧打到外侧,每一下都带着那些凸起的颗粒在她皮肉上碾过。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每挨一下板子就"嗯"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细细的颤。

打了大概二十几下,她大腿内外侧的皮肤全红了,遍布密密麻麻的凸起印痕。辅警换了个位置,板子落在她小腹和胯骨之间的软肉上。那一块皮薄肉嫩,第一下板子拍下去,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绑着的手拽回去,嘴里"呃"了一声,腰腹的肌肉剧烈抽搐。板子又落了三下,她哭腔里的"嗯"变成了更长的、更碎的呜咽,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头发黏在脸颊和额头上,整个人汗湿透了。

我走过来看了看。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腿都在颤,牙齿磕得咯咯响,像上次被凉水浇透之后那样。但没有水。她的抖是累的、疼的、饿的、渴的、困的加在一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控制不住的寒颤。嘴唇发灰,眼睑半阖,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看人的时候焦点总在偏一点的地方落不到实处。

"弄醒她。"我说。

辅警把橡胶板放下了,走到墙角拎起那个铁皮水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搁了一中午凉透了。他没打招呼,拎起来兜头浇下去。水泼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猛地一挺腰,喉咙里挤出一声被呛住的闷咳,脑袋左右甩着想把水甩开。水顺着头发和下巴淌下来,淌过脖子上的勒痕,淌过被猪啃过的腰侧,淌过大腿和膝盖,在她脚底下汇成一小滩混着灰泥和血丝的浊水。

又把她扔回了椅子上。她坐在水渍里大口喘气,湿透的吊带背心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一清二楚。两只肿得发亮的脚悬在椅子边沿微微晃荡,水珠从脚趾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行了,歇一歇。"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了根烟,"喘够了咱们再接着玩。"

她就那么挂在铁椅上,整个人软得没一点力气。水珠顺着发梢、下巴尖不停往下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椅脚边积出一小滩水渍。两只肿得通红的脚悬空晃着,脚趾时不时轻轻抽一下,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坐在门口抽烟,一截烟灰没拿稳,掉在了大腿上。我随手弹掉,抬眼望着门口漏进来的那道天光。阳光已经挪了位置,不再落在她脚尖,慢慢爬到了她小腿上。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挪着,悄无声息。

旁边两个辅警低声聊着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大概是在问要不要继续审。我轻轻摇了摇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水泥缝里。

“歇半个钟头。”我说。

她听见了。耷拉的眼皮轻轻抬了一点,涣散的瞳孔慢慢聚起神,飞快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随即又沉沉闭上。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半个钟头不长,熬得很快。我心里估着时间差不多,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松了松筋骨。两名辅警也跟着站起来,上前扶住椅背,连人带椅把她从湿漉漉的地面拖了出来。

铁椅摩擦水泥地,拉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她被惯性带得晃了两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像刚从昏沉的状态里被硬生生拽醒,满是茫然无力。

“醒醒。”我走过去,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她的背心浸透了凉水,透过布料渗到手心,凉得刺骨。

她慢慢抬起头。脸色是一片病态的青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乌青发黑,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吓人。脖子上那道狰狞的勒痕,结了一层干涸的组织液,像糊了层半透明的硬壳,死死扒在皮肉上。

“接着来。”我语气平淡。

铁皮盘里还剩那根粗竹棍,一头缠着旧布条,整根棍子黑亮油滑,是常年被汗水、血水浸泡打磨出来的样子。我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抡起来不飘不沉,用着顺手。缠头的布条早就干透变硬,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蹭在皮肤上,跟砂纸没两样。

“把她手放前面来。”

辅警解开椅背后面的绳结,把她反绑的双手绕到身前,按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重新拿绳子缠了两圈,扣死在铁环里,一点余地不留。

她下意识弓起腰,想把身子缩起来躲一躲,可铁椅箍得太紧,根本缩不动。整个人被迫直直摊开,胸口微微起伏,一根根肋骨看得清清楚楚。

我蹲在她身侧,伸手拿起她的左手。她手指死死蜷着,指甲缝里还卡着干结的血痂,没清理干净。无名指的指甲盖微微翘起,底下的嫩肉泛着粉红,周围一圈皮肉肿得老高。

“蜷着干什么?”我开口,“伸开。”

她慢慢把手指一点点展开,每一根指头都在不住发抖,控制不住地颤。

我拿着竹棍,用布条那头贴上她的手心。硬、涩、粗糙的触感瞬间让她身子一僵。我没用力压,就轻轻贴着,在她掌心来回蹭了两下。她手指猛地一缩,又想蜷回去,旁边辅警立刻按住她的手背,死死压着不让动。

我依旧慢慢蹭着,从手心蹭到指根,再从指根蹭到指腹。粗糙的布条颗粒刮过细嫩的掌心皮肉,细碎的摩擦感钻心。她喉咙里不停溢出细细的吸气声,听得很清楚。

“痒?”我问。

她不答话,猛地偏过头,腮帮子紧紧鼓着,牙关咬得死紧。

我不再磨蹭,直接抬手开打。第一下落在掌根肉最厚的地方,闷闷的一声响。她浑身一震,刚展开的手指瞬间攥成拳头,我伸手直接掰开。第二下精准落在指根的缝隙里,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手指拼命想并拢,被我死死掰着动弹不得。

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接一下顺着掌心打到指尖。竹棍每落一下,她身子就跟着弹一下,手腕上的铁环锁链哗啦啦乱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打了十几下,她整只手心红得透亮,皮下的血管一根根绷起来,看得分明。有些地方的表皮被打得微微发白,像是皮肉都被打松了。我换了个角度,棍头从侧面抡过去,结结实实落在她小拇指根的软骨上。

她终于憋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啊”,脚尖在半空猛地蜷缩,浑身都绷紧了。

“扛不住了?”我看着她。

她立刻闭上嘴,用力摇了摇头。细密的汗珠爬满脸颊,顺着下巴滴进锁骨的凹陷里,又顺着皮肤往下滑,渗进背心领口。

我放下她的左手,抬手抓过她的右手。这只手之前被竹棍撬过指甲缝,食指、中指的甲边还渗着新鲜的血珠。我攥住她的手腕,把蜷着的手指一根根掰直。她没挣扎,只是死死偏着头,嘴唇抿得泛白,满脸隐忍。

我先用布条那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几下。手背皮薄,经不起磨,粗糙的布条刮过去,她整条小臂都在发抖,指骨凸起的地方很快被蹭得通红。

随后我把她手心翻上来,抬手就打。第一下落下,她没出声,整个人却从椅子上轻轻弹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棍头专挑刚才渗血的指甲缝旁边落。

这下她彻底扛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呜咽,又闷又哑,像是喘不上气,又像是彻底绷不住哭了。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颧骨一路往下淌。

我整整打了二十下才停。她两只手软软摊在扶手上,手心手背一片通红,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泛青发紫。手指微微蜷着,根本伸不直,指甲缝里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颗颗暗红的血点。

她垂着脑袋,眼泪没停,一滴滴砸在两腿中间的铁椅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她憋着所有哭声,硬是一声不吭,只剩无声的落泪。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灰扑扑的脸上布满泪痕,嘴唇红肿,鼻尖通红。看着还是那副硬扛的样子,但那股撑着的劲儿已经裂了缝,藏不住底下的崩溃。

“你那个姓赵的实验员,还记得吧?”我开口。

她不说话,眼珠轻轻动了一下,明显听清了。

“两批丙酮的采购单,签字栏是你的名字。你们实验室的出入记录里,这两批原料根本没有入库登记,但供货方的回执上,白纸黑字是你签的字。你签了字,货出了库,却没进实验室库房。你说,东西去哪了?”

她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剩她粗重的喘息声。我耐心等着。半晌,她嘴唇轻轻哆嗦,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我没签过……”

“笔迹比对过,就是你的字。”我语气笃定,没有半点松动。

她又不说话了,默默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肩膀微微耸动,分不清是呼吸不稳,还是在偷偷哭。

我松开手,退回到门口站定。

“不急。”我说,“你慢慢想。晚上还有羊,明天还有别的手段。你真觉得四十天你能全程扛下来?”我顿了顿,盯着她,“你自己算算,你已经扛了几天了。”

她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硬气彻底乱了,像是心底最撑着的那根弦被人戳了一下。但她很快又低下头,一声不吭。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早已离开她的腿,挪到了墙上,灰蒙蒙的一片,用不了多久,整间屋子就会彻底黑透。窗外偶尔传来猪圈的哼哼声,夹杂着几声又细又尖的羊叫,刺破黄昏的安静。

她歪靠在椅子上,两只打红打肿的手摊在扶手上,手指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整个人像被从内里掏空了一样,只剩一层皮撑着骨架。脸上的泪水早干了,留下一道道脏兮兮的印子。

屋门虚掩着,走廊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老李端着他的搪瓷缸走过来,在门口站住,抬眼往屋里扫了一圈。

“羊牵过来了,”他开口道,“拴在后院了。趁天还没黑透,再弄一回。”

她听见了。身子轻轻僵了一下,脚趾下意识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抬头,依旧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后院传来羊的蹄声,哒哒点点的,隔着一堵墙和半掩的铁门,传进屋里已经发闷。听着像是有东西在水泥地上拖着步子,一顿一顿的,偶尔夹着一声低沉的羊叫。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蹄声越来越近,顺着墙根绕过来,在走廊口稍作停顿,随即转了方向,直直往西屋门口过来。
西屋里静得吓人,就连她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打刚才被架回椅子上,她就一直垂着头,双脚悬空搭在椅边,脚掌肿得发亮,朝前摊着,脚趾松松散散蜷着,半点力气都无。可外头的蹄声一响,她身体先有了反应。最外侧的小脚趾轻轻抽了一下,紧接着旁边的脚趾也动了,像是被动静惊到,慢慢往里缩了半寸,又僵住不动。下一秒,另一只脚也跟着蜷缩,整只脚掌微微回收,脚跟蹭着椅面,发出一丝极轻的摩擦声。

显然,她听得清清楚楚。

蹄声更近,踏上了门口的水泥台阶,羊蹄磕在台阶棱角上,咔哒一声闷响。她伤势最重的右脚猛地绷紧,所有脚趾瞬间张开,又猛地死死蜷紧,攥成了拳头,硬生生把趾缝里干结的血痂撑裂,渗出一丝暗红的血。左脚跟着一缩,整只脚往后撤了一点,脚跟几乎贴住椅边。她的脚踝开始细细发抖,脚背凸起的筋脉跟着震颤,连带小腿肌肉都不受控地抽跳。

辅警把羊牵进门的瞬间,牲口身上独有的腥膻味混着干草、泥土的气息,一股脑涌进屋里。我抬眼看去,是只灰白色的山羊,背上秃了一块毛,犄角又弯又长,被人拽着绳头,半拖半拉地带进门槛。

羊蹄踩过门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声响落地的刹那,椅子上的人猛地挺了下腰,低垂的脑袋短暂抬起,飞快扫了一眼门口,又立刻垂了下去。但她的脚没停下,两只脚掌同时往后缩,脚趾死死蜷拢,脚心用力弓起,脚后跟破皮的伤口也跟着紧绷,拼命想把脚藏到椅子底下。右脚破皮的嫩肉蹭到铁椅边沿,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声极细的“嘶”颤在喉咙里,没敢发出来。

可铁椅宽度有限,脚踝又被铁箍锁死,她根本缩不开。脚掌刚弓起一点就彻底卡住,铁箍死死箍着脚踝,动弹不得。脚趾就这么悬空蜷着、抖着,脚背青筋高高鼓起,脚心被皮带打肿的地方泛着不均匀的紫红色,薄薄的皮肤下,毛细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两名辅警上前,解开她身上的束缚。脚踝的铁箍弹开那一刻,她双脚下意识往后一缩,脚趾蜷得更紧,像是好不容易挣脱禁锢,只想赶紧藏起来。辅警没给她缓冲的机会,一只手扣住她小腿拽回身子,顺手卸了铁箍,另一只手架住她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拖起来。

她双腿软得撑不住身子,膝盖一弯差点栽倒,全靠辅警架着才勉强站稳。赤裸的脚掌刚贴上冰凉的水泥地,她又是一声嘶鸣,脚趾死死蜷起不敢落地,全身重量都挂在辅警手臂上,只用脚尖轻轻蹭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挪。

我把墙角的矮板凳拖到屋子正中间。这凳子平日里用来垫东西,板面磨得光滑,凳身很矮,坐上去双腿根本伸不开,膝盖能顶到胸口。辅警把她按坐在板凳上,她没有半点反抗,乖乖落座,却始终把双腿蜷在身前,不肯伸直。

我蹲下身,攥住她的左脚踝往外一拉。她身子顺势往下滑,屁股差点从凳面上溜下去,喉咙里闷出一声“嗯”,背后绑着的手攥紧了绳子,终究没求饶、没说话。

“腿伸开。”我开口道。

她依旧不动,双脚紧紧蜷着,脚趾扣在一起,脚跟死死抵着凳沿。我手上微微加力,强行把她的膝盖掰直,大腿根的筋瞬间绷得僵硬,可她还是不肯伸脚,膝盖僵在半空。我另一只手探过去,拇指指甲按在她脚心浮肿的皮肉上,顺着一道紫红色淤痕往下压。

那块皮肉本就肿得薄,底下全是淤血积液,指甲一陷进去,她整个人猛地弹起,腰身弓成一团,短促尖锐的“啊”冲破喉咙,尾音抖得厉害,跟被烫到一模一样。

“伸开。”我重复了一遍。

她喉咙里喘着粗重的气,僵持了几秒,终于一点点放平膝盖,把双腿伸直,脚后跟稳稳落在地面。两只脚掌并排朝前,脚趾依旧紧绷蜷着,脚心微微弓起,不敢完全贴地,那块肿得发亮的皮肉悬空着,离地面不到半寸。

我松开脚踝,起身拿起桌上的小药瓶。淡黄色的药油在瓶里轻轻晃动,一股草药混着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和上次用的一模一样。辅警上前,把她的两只脚踝分别扣在板凳两侧的铁环上锁死。脚掌朝前舒展,高度刚好,方便底下的羊低头舔舐。

我重新蹲回去,倾斜瓶身,往她右脚心滴了几滴药油。微凉的油液落在滚烫浮肿的皮肉上,她脚掌瞬间一缩,脚趾尽数蜷紧,脚跟拼命后收。若不是铁环锁着脚踝,她恨不得把整只脚缩进板凳底下。

油液顺着脚掌的弧度缓缓流淌,漫过脚趾缝,浸过那些被猪啃出的细小伤口,也盖满了脚心被皮带抽打最严重的位置。开裂的伤口沾上药油,细密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她脚趾不受控制地反复蜷缩、张开,脚掌在地上轻轻蹭动,想擦掉皮肤上的油,却被铁环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我用指腹把药油均匀抹开,从脚后跟涂到趾根,从内侧擦到外侧。油腻微凉的触感敷在肿起的皮肉上,她的脚在我手下不停发抖,脚趾死死蜷缩,我一根根强行掰开。擦到趾缝时,指甲蹭过伤口嫩肉,她猛地吸气,整只脚掌向上弓起,脚趾全力向内收紧。

“别蜷。”我说着,指甲轻轻抠了下她大脚趾内侧最深的那道伤口,“给我伸开。”

她喉咙里闷出一声干涩的“呃”,像是气息被堵住。我指尖微微用力,抠到伤口底下的新肉,她脚趾剧烈痉挛了几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五个脚趾彻底分开、摊平。趾缝间的药油泛着微光,整个脚掌完全舒展,浮肿的皮肉被油浸得发亮发滑。

我换至左脚,同样滴油、抹匀。这只脚伤势更重,脚后跟缺损的嫩肉沾上药油,泛起一圈白,微微发颤。擦到脚心时,她已经没力气挣扎了,只轻轻抽了一下,脚趾软塌塌地分开,任由我把药油涂满整个脚掌。她歪着头靠在板凳上,下巴抵着胸口,眼皮半睁半闭,睫毛湿黏地粘在一起,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我放下药瓶,起身退到一旁,朝门口的辅警点了点头。

羊再次被牵进来。蹄声响起的瞬间,她脚趾猛地一抽,尽数向内蜷紧,又无力地松开。她偏着头不肯看门口,肩膀却下意识收紧,后背微微弓起,喉头轻轻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羊被拽到她脚边停下,浓重的腥膻味扑面而来,她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趾又开始反复张合,沾了药油的脚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亮的光。

羊低下头,温热潮湿的鼻息先喷在她的脚趾上。那股湿热的气息裹上来,她身子骤然绷紧,腰板挺直又软软塌下去,脚趾反复蜷缩、张开,停不下来。羊湿润的鼻尖蹭过她大脚趾浸满药油的皮肉,她喉咙里溢出一声闷闷的“嗯”,低沉细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下一秒,羊的舌头就舔了上来。温热粗糙的舌面带着细密倒刺,落在她脚心浮肿最厉害的位置,又痛又痒的触感瞬间炸开。她脚掌猛地抽缩,脚趾死死攥紧,半吸气半轻叫地“哈”了一声,尾音带着细碎的颤。

羊舌没有停顿,从脚心慢慢舔向趾根,倒刺一遍遍刮过开裂的伤口。她身子猛地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板凳靠背顶端,咚的一声闷响,一声清亮的“啊”脱口而出,比刚才的动静大了不少。

紧接着,她突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不是轻松的笑,是被极致痒痛逼出来的、堵在喉咙里的喘笑,混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有人从里往外挠她的骨头。羊舌刮过趾缝最深的伤口时,她的笑声骤然拔高,变成一串破碎的哈哈声,喘得根本接不上气,眼泪瞬间涌满眼眶,糊了满脸,嘴角却不受控地向上咧着,收不回来。

她撑不住地溢出细碎的痛叫,只剩一声声破碎的呻吟。

羊依旧没停,转头舔上她脚后跟缺损的嫩肉。粗糙的舌面碾过新鲜伤口,她浑身猛地弹起,一声尖锐的“呃啊”破口而出,紧接着又是一串被硬生生掐断的气音笑声,每一声都短促破碎,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哈哈……呃……啊……”她拔高了痛叫的调子,笑喘和哭叫彻底搅在一起,崩得整个人都在抖。她很清楚,再怎么喊、怎么疼,都没人会停,所以只是一味硬扛着惨叫,死活不肯松口认罪。她脚趾拼命蜷缩躲闪,脚踝却被铁环锁死,分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脚掌在原地抖颤,一次次弓起、塌落,被羊舌追着舔舐。

羊换了位置,舔上她脚心侧面被皮带打紫的淤肿,倒刺摩擦着浮肿的皮肉。她的笑声彻底变了调,尖锐的尖叫和细碎的笑声混在一处,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满脸的泪水、唾液糊在一起,鼻尖通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很快,她的左脚也没能幸免。羊头凑过去的那一刻,她左脚先开始剧烈发抖,脚趾死死攥成拳头。可羊舌一贴上皮肤,她所有的紧绷瞬间瓦解,脚趾不受控地张开。舌头从趾根舔到脚心,倒刺反复刮过软化的伤口,她笑着、叫着,腰身在板凳上不停扭动,后背蹭着靠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双手反绑在背后,死死攥着绳子,指节绷得发白,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笑声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扯出来的,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没过多久,她的声音彻底哑了,发不出清晰的字句,只剩尖锐破碎的断续声响,混着喘气和抽泣,在密闭的西屋里来回回荡。羊舌舔过脚心最细嫩的皮肉时,她的笑声尖利刺耳,像铁丝刮过玻璃。

她笑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满头满脸的汗水、泪水、唾液。原本扎着的马尾早就散了,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脸颊和肩头。羊舌在她双脚间来回舔舐,脚心、趾缝、脚后跟的伤口轮番被刮蹭,她的笑声也跟着忽高忽低,完全被羊舌的动作牵着走。

她的脚趾彻底失去了自主控制,机械地蜷缩、张开,脚掌的药油被舔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浮肿发亮的皮肤,细小的血珠不断从伤口渗出。

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一名辅警蹲在她脚边,按住她的小腿,防止她失控蹬踹。她的笑声渐渐耗光了力气,从连贯的哈哈声,变成短促的气音,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残余的气息在喉咙里轻轻拱动。可羊舌再次刮过脚心肿处时,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轻颤,一声细弱的气笑挑在尾音,嘴角的弧度依旧僵着,眼泪却没停过,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坠在胸前的背心上。

辅警上前把羊往后拽开。束缚消失的瞬间,她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板凳上,腰身塌弯,身子顺着靠背往下滑了半截。双脚依旧直直伸在前面,脚掌摊开,被唾液和药油浸得通红发亮,浮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脚弓。脚趾松松垮垮地蜷着,时不时轻轻抽跳,趾缝的血珠混着羊的唾液,慢慢往下淌,在凳沿聚起一颗暗红的小水珠。

她喉咙里还卡着细碎的气音,嘴角僵住的笑意慢慢褪去,嘴唇缓缓抿紧。整个人依旧抖得厉害,肩膀一下下抽颤。她眼皮半垂,瞳孔涣散,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缓了许久,才慢慢垂下视线,落在我脸上。

“……说不说?”我蹲下身,平视着她问道。

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裂开一道小口,渗出一丝血珠。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像是艰难地吞咽着气息,又像是在强行攒着力气。良久,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死撑到底的执拗。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说完,她彻底闭上眼,脑袋歪向一侧,下巴抵在肩窝里。双脚依旧微微抽颤,脚趾拘谨地蜷着不敢动弹,脚掌那些被舔蹭出的红肿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发亮。她整个人蜷缩在矮板凳上,皱软无力,可骨子里那点硬气,始终没断。

我站起身,望向门口。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走廊的灯还没开,唯有西屋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死死钉在墙上。

辅警把她从板凳上架起来,人刚离凳,整个人就往下滑,软得没一点骨头。脚踝的铁箍一打开,膝盖直接弯了下去,要不是两个辅警伸手从腋下死死托着,她肯定直接瘫在地上起不来。

双脚刚挨到地面,她立马嘶了一声,猛地把脚跟抬起来,整个人踮着脚尖,全身重量都挂在辅警胳膊上,微微晃悠。她脚趾死死抠在一起,蜷在脚掌底下,压根不敢让脚底那些肿破皮的地方碰到地。辅警没松手,半拖半扶地把她拽到墙根站稳,她脚趾在地上仓促蹭了两下,拼命抬脚躲着地面,最后只剩一点大脚趾尖勉强沾地,整个脚掌悬空绷着,一丁点力气都不敢落下去。

我上前蹲到她跟前,伸手攥住她的左脚踝,轻轻往下一按,强行把她的脚掌按得贴实水泥地。冰凉粗糙的地面直接蹭到脚底的伤处,她身子瞬间僵住,喉咙里闷出一声低低的哼。脚趾本能地往起蜷,拼命想躲开地面,却被我攥着脚踝按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我拇指摁在她脚心肿得最高的地方,轻轻往下压了一下。白天被皮带抽出来的红紫印子,还有刚才被羊舌头舔得发肿的皮肉,一按就疼,压下去又弹起来,拉扯得伤口又刺又麻。她细细抽了口气,脚趾蜷得更紧,几乎要抠进肉里。

“踩实了。”我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今晚就这么站着,不许动。”

她抿紧嘴唇,牙关咬得发紧,腮帮子绷出一块硬邦邦的弧度。她试着把脚掌放平落地,可刚踏实两秒,钻心的疼就窜上来,根本扛不住,只能又踮起脚尖。全身重量全压在几根脚趾上,身子微微前倾,膝盖弯着,勉强撑住不倒。

但她的脚趾早就烂得不成样子,猪啃的牙印、皮带抽的淤伤、刚刚被舔破的细小伤口,指甲缝里的血痂新旧交叠,稍微用力发力,疼得人头皮发麻。又撑了几秒,她实在顶不住,嘶的一声,脚尖一松,整个人往下塌,脚掌重重落回地面。

辅警上前,抓起她的双手举过头顶,铐在墙根的暖气管上。手铐的高度卡得特别刁钻,站直了才刚好够到,没法蹲下来偷懒,也没法彻底挂在上面放松,全身的劲儿只能硬生生绷着,半点松懈的余地都没有。

双臂被高高吊住,身子被彻底拉直,双脚不得不完整贴地。脚掌踩实的那一刻,她憋不住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颤。她试着轻轻挪脚换个姿势,可不管怎么挪,脚底到处都疼,折腾了两下,彻底不敢动了,只剩粗重细碎的呼吸声在屋里响着。

辅警锁好手铐,退出去带上了门。走廊一下子静得彻底,只剩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昏黄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斜斜拉在对面墙上。她就这么吊着手站着,身子微微后仰,脑袋垂着抵在胸口,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尖朝外撇着,脚趾始终蜷着不敢张开,脚底一片片红肿的淤痕,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点了根烟,靠着门缝看着她。才站了不到十分钟,她就撑不住开始小幅挪动,双脚来回倒换重心,每换一次姿势,就会轻轻嘶一声,疼得不敢发力。脚趾一直紧绷着往脚心勾,想把受伤的皮肉抬离地面,可全身重量压着,根本抬不起来,只能硬生生受着。

没一会儿,她的膝盖就开始不停打颤,从大腿到小腿的肌肉全程紧绷发硬,整个人绷得笔直,却抖得厉害,随时都有撑不住垮掉的架势。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一鼓一鼓的,每喘一口气,就带着一声压抑的低哼,又累又疼,快扛不住的样子。脑袋垂得更低,脖子弯成僵硬的弧度,吊在管子上的双手微微往下坠,整个人滑下去小半寸。膝盖下意识弯一下,又咬牙强行绷直,脚掌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时候她已经没力气蜷脚趾了,趾头软软地摊在地上,彻底没了张力。脚掌内侧肿得最厉害的地方,结结实实压在水泥地上,被体重压出一道浅印,底下的淤血胀痛得人发闷,越熬越疼。

我抽完一根,又续上一根。夜里太静了,走廊远处偶尔飘来几声模糊的猪哼,隔着好几堵墙,闷得几乎听不清。屋里的时间慢得像凝固了,只剩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有偶尔蹭脚的轻响,提醒着人还在熬、时间还在走。

她晃得越来越频繁,一两分钟就要换一次重心,每挪一下,就闷哼一声,细碎的痛感反反复复磨着人。脚趾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想缓解脚底的压迫,却半点用都没有。趾缝的血痂被反复拉扯、摩擦,趾尖的皮肤被长时间挤压,早已泛白发皱,僵硬得没了知觉。

双手高高吊着,全身重量都压在双脚上,血液循环都乱了。她左脚侧边的淤肿越熬越厉害,落地就鼓起一块,每踩一下,整片皮肉都跟着扯着疼。

后半夜两点多,她挣扎得更频繁了。她试着踮起脚跟,只用前脚掌撑地,可前脚掌全是刚被羊舌头舔软的破伤口,一受力就火辣辣地烧疼,撑不到半分钟就只能放下。她又试着把重心挪到脚外侧,躲开脚心最肿的地方,可外侧皮肉也扛不住长时间压迫,没一会儿又疼得必须挪回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挪来挪去,她的呼吸彻底乱了,嘴里不停溢出细碎的嘶哈声,又累又痛,浑身都在遭罪,偏偏半点退路没有。

三点多,她彻底撑不住了,身子一点点往下滑,膝盖大幅弯曲,整个人坠下去大半,又被紧绷的手铐死死拽住,吊在半空。双臂被扯得笔直,肩膀往前塌着、绷着,酸麻的痛感顺着胳膊窜满全身。她想挪脚稳住身子,可脚底剧痛难忍,根本用不上力,硬生生从直立熬成了半蹲的姿势,屁股沉沉往下坠,差一点就直接坐到地上。

我隔着门缝看见她这副样子,推开铁门走进去,蹲下来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腿。

“站直。”

她慢慢抬眼看我,眼神散得厉害,眼神飘忽不定,像是从极度疲惫的恍惚里被硬生生拽回来。她咬着牙慢慢绷直膝盖,脚跟落回地面,脚掌重新踩实。落地的瞬间,一声短促的痛呼脱口而出,脚趾猛地一蜷,又无力松开,整个人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白天被麻绳勒出来的颈间淤痕,被汗水浸得发亮发肿,紫黑的印子格外显眼。

我退回门口接着坐。她换重心的速度更快了,几乎半分钟就要挪一次。脚趾彻底没了动静,软软地摊在地上,连蜷缩的力气都耗光了。脚底大片的红肿淤伤,被整夜压迫得发白变平,边缘一圈暗沉的淤血,胀痛感死死闷在皮肉里,越熬越难受。

她再也不敢彻底踏实脚跟,每次都是先踮着前脚掌轻轻落地缓冲,再一点点放下脚跟。每一次完全踩实,她都会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跟着轻轻发抖,冰凉的地面、肿胀破皮的脚底,两种痛感缠在一起,一点点啃光她最后的力气。

凌晨五点多,她已经站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前后晃荡,风一吹似的站不稳。膝盖反复弯下去、又硬撑着绷直,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力死扛。脑袋彻底垂在胸口,散落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肩膀不停抽颤,分不清是疼得发抖,还是憋得想哭。

吊在管子上的手腕,被手铐磨出两道通红的勒痕,皮肤浸满冷汗,黏腻发胀。双脚肿得老高,像脚底垫了两块僵硬的厚肉垫,表层的皮肤被撑得透亮发白。脚后跟缺皮的嫩肉,被整夜压迫得泡白发胀,每落地一次,身子就控制不住抖一下。

她的脚趾彻底僵硬张开,再也收拢不拢,整片趾甲底下淤得发紫,只有趾尖一圈泛着死寂的苍白,又僵又木,几乎没了知觉。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她面前。她早就站得昏沉麻木,我走近了都没反应,就那么垂着头吊在那儿,呼吸又浅又弱,像是困到极致想睡,又被持续的剧痛拽着,根本不敢松懈。

我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眯着涣散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含糊不清,我凑近才听清她的话。

“……能不能让我坐一下……脚疼……”

她嘴唇干得起皮开裂,嘴角还留着昨夜唾液风干的白印,每一个字都挤得费劲,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不行。”

我松开手,她的下巴重重垂回胸口,双脚轻轻蹭了蹭地面,想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可到处都疼,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僵在原地硬熬。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是老李的,慢悠悠的,从后院一路往这边走。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传进屋里。她听见动静,肩膀下意识一紧,脚趾轻轻蜷了蜷,又无力松开。心里的惧意本能地往上冒,可她已经累到极致,连躲闪的力气都彻底没了。

走廊那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是一串慢悠悠的脚步声,后跟在水泥地上拖着一点泥灰蹭出来的沙沙响,节奏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端着杯茶在午后散步时才会有的那种懒散步调。可现在是清晨,天还没亮透,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是灰扑扑的铅灰色,连一丝暖意都透不出来。那脚步声在西屋门口停住了。

老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端了一整夜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当个摆设一样搁在手心里。他进来先扫了我一眼,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到了墙根那根暖气管子上。

她还铐在那儿,两只胳膊举过头顶吊着,手腕被铁环磨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勒痕,皮薄得能看到底下暗紫色的血管。整个人微微后仰着靠在墙上,脚趾头蜷着半踩不踩地蹭着地面,脚掌上那些肿痕在清晨灰蒙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亮,脚后跟那块缺了皮的地方露着粉红色的嫩肉,边缘结了一圈薄痂。她听见门响的时候只是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抬脸,就那么低着脑袋,下巴抵着锁骨的凹陷,呼出来的气在胸口那一小片吊带背心上氤出一团模糊的湿痕。

老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缸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下巴,往上托了托。她被迫把脸抬起来,眼角还糊着一层干结的泪痕和唾液混成的痂皮,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瞳孔散了半天才聚上焦。

"这五天,"老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拉家常一样,"我们照顾得怎么样?"

她看了他几秒,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先润一润才能出声。然后她开口了,嗓子哑得像沙砾在磨铁皮,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都带着细细的嘶鸣:"不错。"她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已经僵硬的弧度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像笑又不像笑的纹路,"继续加油。"

老李听了没恼,也没笑,就那么捏着她的下巴又看了她几秒,拇指在她下颌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东西的质地。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我给你一个预告。"老李吐了一口烟,烟雾升上去,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散成灰蒙蒙的一片,"你身上现在还有这点衣服——"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她身上比了一下,烟头明灭了一瞬,"吊带背心,内裤。就这两样了。后面很快也就没了。"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没接话,但两只脚趾头在水泥地上轻轻蜷了蜷,脚掌往回收了收,脚跟贴着地面蹭出了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老李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往下说:"针对女性的那些手段,到现在还没正经开始用。羞辱你人格的那些招,也还没往上招呼。我们不着急,慢慢玩就是了。你才扛了五天,后面还有大把的时间。"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在湿漉漉的水泥面上洇开一小片。他低头看着那撮烟灰,像是在欣赏什么图案,然后抬起眼又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闲散的、无所谓的态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鲜玩意儿。

"另外说一句,"老李把烟叼回嘴角,腾出手来指了指自己胸口,"这里头送过来的那些嘴硬的,不是糙汉子就是中年老婆子,皮糙肉厚的,折腾起来没多大意思。你这么年轻的姑娘可不多见,细皮嫩肉的,能多挺几天才好。折磨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可比折磨那些老东西好玩多了。"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她的呼吸微微快了一瞬,胸脯的起伏明显了一点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她咬着下嘴唇,那颗被咬破过好几次的唇珠上又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在惨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她的脚趾头这会儿倒不蜷了,反而慢慢张开了,脚掌平平地贴着地面,像是故意让自己放松下来一样,可脚心那块肿得最高的地方按在水泥地上微微发颤,颤得很细很细,带着脚踝上头的筋一下一下颤巍着。

"总局那边,"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一丝挑衅的调子还留着,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知不知道你这里都是你这样的变态?"

老李听完这话,没立刻接茬。他把烟抽完最后一口,烟头在窗台上摁灭了,碾了两下,然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漱了漱嘴,噗地吐在墙角的旧报纸上。然后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像是笑了一下又没完全笑出来。

"那不然呢?"老李说,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还不错似的,"你猜猜,为什么人都没几个的偏僻山村,要有个派出所?"

她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也不是怕,也不是慌,就是那种被人戳了一下之后愣了一瞬的反应,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着走着忽然踩空了半级台阶,心里猛地虚了那么一刹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脚趾头在这时候轻轻地蜷了一下,五个趾头同时往脚心方向收了收,脚跟也跟着往后缩了不到半寸,像是本能地想把自己往墙根里再贴紧一点。但她很快就把那股子劲儿压下去了,脚趾头又重新张开,脚掌踏实了地面,脚跟落稳了,她甚至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看着老李的眼睛,瞳孔里的东西从刚才那一瞬间的虚晃里收回来,又变回了那副硬邦邦的壳。

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还是带着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费力感,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嘴里过了三遍才放出来的。

"尽管来就是了,"她说,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又往上扯了一点,扯得更用力了,"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样。"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呼吸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喘着,胸口一起一伏的,节奏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她的两只手还铐在头顶的管子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指尖轻轻抠着铁环内侧的边缘,像是在摸那个环扣的松紧。脚底踩在水泥地上的位置一直没有变过,但脚趾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从蜷着的状态展开来,五个趾头分开了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趾尖那一圈泛着被一夜罚站压出来的扁平的白。

老李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站定,偏头冲我说了一句:"把她放下来,给口水,歇半个钟头。上午换一拨人再来。"

他说完就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那头吱呀一声门响里。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剩西屋里的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还有她逐渐平复下来却又始终没有完全平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在慢慢往回缩,可缩到一半卡住了,就那么悬在那儿,颤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猛地绷紧。

那天早上把她就着墙根放下之后我就回宿舍去了,一头栽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睡到什么时候醒的我说不上来,只记得被窗户外面猪圈那边传过来的一声闷响惊了一下,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正当空了,白花花的光从窗玻璃上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灰扑扑的亮。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可鼻子堵得厉害,呼吸一重就从后脑勺往眼眶深处涌上一股闷闷的涨痛,喉咙里也干得发紧,吞了一口唾沫像是咽了一把碎玻璃渣子下去。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的时候脑袋沉得厉害,整个颅腔里头像是塞了棉花又灌了水,晃一晃就嗡嗡响。鼻腔里堵着东西不通气,张嘴喘了一口,喉咙深处一股腥甜的黏腻感往上顶,我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夹着暗红色的血丝。我从床头摸出那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随手摁灭在床沿上。鼻子堵得死死的,吸气的时候只能从嘴巴里往里灌,灌进去的空气又凉又干,刮得嗓子眼发痒发疼。

我就这么坐在床沿上缓了大概十来分钟,等那股晕劲儿褪下去一些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的光也是白的,白得发灰发冷,我眯着眼穿过走廊往西屋去,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拖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推开西屋门的时候老李正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搪瓷缸子冒着热气。那女的还在墙根底下靠着,两只手已经解下来了,垂在身侧松松地搭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是我又把头低下去了,没什么反应。她脚底下那摊自己身上渗出来又干掉的痕迹还留着,灰扑扑的一团印子,跟周围的水泥地面颜色不太一样。

老李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搪瓷缸子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跟前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发红的眼眶和堵着的鼻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没说什么,转身从窗台上拿起那盒烟递过来一根,我接了,他划了根火柴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那股呛劲儿从鼻腔直冲脑门,呛得我"嗬"了一声弯了一下腰,烟从嘴巴里吐出来混着一口黏糊糊的痰沫子。

"你鼻子不对劲,都发齉了。"老李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鼻窦炎犯了,"我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老毛病了,换季就这样,加上这几天没怎么睡,有点顶不住。"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烟灰弹在地上,偏头往墙角那边扫了一下。那女的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我们说话,但我知道她听着呢,她的耳朵微微朝这边偏了一点点,那个角度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先歇几天。"老李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的,"这边有人盯着,你偶尔过来看一下就行,不用一直耗在屋里。你倒下了比什么都麻烦。"

我想说什么,嗓子痒得厉害,没忍住咳了两声,咳得太阳穴突突跳,整个鼻腔里一阵灼热的酸涨感顺着鼻梁往眼眶里钻。我偏头咳完了抹了一把嘴角,把那口混着血丝的痰吐在门外的地上,才转回来说了一句:"那女的是真能扛。"

我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底下那一圈被擤鼻涕擤得发红的皮肉,说话的声音因为鼻子堵着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往鼻腔里压着吐字的费劲感:"我在里边折腾她五天,我自己都快顶不住了,她还这么强硬,一句软话都不带吐的。"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嗓子眼发干发疼,又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那黏腻的感觉顺着往下滑了半寸就卡住了,我不得不清清嗓子,清了两下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老李没接话,慢悠悠抽着烟,目光从墙上那根暖气管子移到墙角那团人影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他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她扛得住是因为她练过,"老李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但她练的那些东西,扛完这一轮就差不多了。头几天是最硬的,硬壳子剥开了里面就软了。你那根弦先别绷着,歇两天再回来,等她软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再上手,比现在硬顶着强。"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了,碾了两下,扔进旁边一个旧铁皮罐子里:"她现在这个状态,硬碰硬地磨已经磨不出什么新东西来了。得晾一晾,晾到她觉得自己熬过去了、缓过来了、再扛得住下一轮了,那时候再上手,比现在天天耗着管用。"

我听着他说,点了点头。可脑子里的画面还是昨天夜里她站在墙根底下罚站的样子,两只脚肿得发白发亮地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脚趾头蜷了又张开张开又蜷起来,每隔一阵子就换一次重心,每换一次就"嘶"一声,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但每一次我隔着门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那天夜里站了整整一宿,到后半夜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晃得站不稳了,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可嘴里一句求饶的话都没出来过。

我看着老李走回桌子旁边坐着,自己靠在门框上又咳了两声,鼻腔里的堵涨感一阵一阵地往眼眶和额头涌,太阳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着。我想起头两天她刚被送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脚上那双白运动鞋踩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格外扎眼。现在那件白衬衫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身上的吊带背心已经破了好几处,颜色灰扑扑的洗不出来的暗沉,底下那些被皮带抽出来的红印子和被猪啃出来的牙印横七竖八地盖在皮肤上。还有她的脚,从一开始那双粉白粉白的、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肿得连脚弓都看不出来了,脚后跟缺了一块皮露着嫩肉,脚趾缝里全是干结的血痂和新的渗血,脚掌上那些被皮带抽出来的紫红色淤痕和羊舌头舔过之后泛起的红肿混在一起,整只脚踩在地上就像一块被揉烂了的什么东西。

可她就是一句话都不肯松。让她伸开脚趾她就伸开,让她站她就站着,让她跪她就跪着,让她笑她就笑,让她叫她就叫。但你要问她那两批丙酮是怎么回事,她就只有一句话:"我没做过。"

我自问做这一行也有年头了,经手过的人不算少,壮的、老的、男的、女的,形形色色的都见过一些。但像她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从头到脚被折腾了一遍又一遍还能咬着牙一句不认的,真没遇见过几个。更让我觉得顶不住的是,我自己动手的时候心里清楚地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每一寸皮肉底下是什么结构、哪种手段到什么程度会让人受不了。我全都清清楚楚的,可我照样得一样一样地往她身上招呼。白天是清醒地招呼,晚上躺下来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在眼前一遍一遍地过,过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梦里还是她蜷着脚趾头吸气的声音。

这活儿干到第五天,身体先扛不住了。鼻子堵了,脑袋沉了,眼眶发酸发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头往外掏了一遍,空荡荡的没一点劲。可她还缩在那面墙根底下,身上没一块好皮肉,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却还是那股子劲儿撑着,软都不带软一下的。

我靠在门框上咳完了,又抬眼往墙角那边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没动,肩膀微微随着呼吸起伏着,两只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指甲缝里的血痂已经干透了发黑发硬。她的两只脚平平地贴在地上,脚掌朝下踩着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脚趾头散开着,没有蜷也没有张,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平放着。像是已经连蜷一下的劲儿都省下来攒着留到别处去了。

我转回头看着老李,点了点头:"行,我歇两天。有事叫我。"

我快步离开那审讯室,老李则又走了进去,身后又传来了那女人的惨叫声,这几天的拷问已经让我再熟悉不过她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