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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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狼海茶
Pixiv 原文:小说 28226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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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历史 / 剧情 / 原创 / 中國語 / 足こちょ / 挠脚心 / 香港 / 挠痒痒

[i:“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罗大佑《东方之珠》]

一月的香港,风是干的。

陈强把脸贴在铁网上,手指出神儿地扣弄着铁丝,纵使铁格子已烙进了他的脸颊,他也不觉得疼。跑道那头,一架国泰航空的波音747正在加速,机翼上的绿白条纹在热浪里虚晃动,它的目的地,是伦敦。

“看乜啊,老豆,又唔系你坐。”

说话的是他的女儿,阿珠。她穿着件淡黄色长袖衣,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头磨得发白,瘦瘦的身子魏铮铮地站在行李推车旁边,手里捧一杯已经凉了的丝袜奶茶。

她的眼睛也望着那架飞机,但她说她只是在看云。她在偷偷数窗户,头等舱的窗户小,经济舱的大,她知道,Mike上次回来,坐的就是头等舱,从伦敦飞回来,十几个小时,下飞机时腿肿得像萝卜,但Mike说,值得。

他邮来的信,用的是英国邮票,上面印着女王的侧脸。信里说,他在伦敦认识了一家很受欢迎的中餐馆老板,老板是潮州人,跟他讲潮汕话。“跟香港没什么两样,”他写道,“就是冬天冷一点。”

阿珠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她想回信说,香港的冬天也冷了,冷在骨子里,不是天气的事。但她没写,因为这句话根本不适合写成字,写进信里。

巨大的引擎声轰鸣,那架747终于离地了,机头一昂,像一条鱼跃出水面。阿珍的视线追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银色的点,扎进浓浓的云里。铁网外,启德机场的跑道空荡荡的。铁网内,香港还是老样子。

陈强转身离开了铁网,掏出了一根烟点上了,吐出一口白雾,跟天上的云混在了一起。

“阿珠啊。”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 “你说,飞机飞到最高的时候,能不能看见边界?”

阿珠想了想,说:“天上面冇边界。”

“那下面呢?”

“下面有。”

陈强吸干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弹到地上,弹在一个很准的圆圈里 “OK啦,咱们回家。”

他们身后远处,原本立着庞大的散发着白腾腾的热气的九龙城寨,现在是一大片空地。听着引擎的轰鸣,阿珠莫名回想起烧腊档的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地,像心跳,但那架飞机已经飞得看不见了。她一言不发,跟着父亲坐上了回家的双层城巴,在车上,她看见父亲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二毫硬币,背面印着女王的侧脸肖像。

“阿珠,我要返公司办些事。” 陈强把硬币弹起来,再攥在手中 “今日洋行冇咩事吧?你先回家去啦。”

“嗯。” 阿珠回答道,手拄着下巴,无聊地向窗外望去,城巴刚刚驶入尖沙咀的喧闹街区,弥敦道旁,重庆大厦仍旧人声鼎沸,黑白黄肤色的人们拎着大包小裹进去,打着西装端着咖啡出来。几位反戴棒球帽的少年叉着腰,在门口和一位白皮肤的英裔警察正高谈阔论着什么。大门像九龙城寨那样鼓动出混杂着烧腊和汗味儿的热腾腾的水汽,即便是有时要穿长袖的一月份也热的像夏天。

这样的场景,以后还会再有吗?

阿珠这么想道。
她手指随着她脑中播放的《狮子山下》旋律,轻轻地扣动手里捧着的奶茶瓶子,身体随着城巴的颠簸而轻轻晃动,驶过旺角,广州街,皇后大道。那奶茶瓶子上,印着一只“独家”的盖章:[九旺]。

九旺茶餐厅开在荃湾众安街后面的一条巷子头,阿珠家的楼下,夹在一家跌打馆和一间佛具店中间,门面窄得只够三个人并排走。但它的招牌是鲜红色的,格外引人注目,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打眼儿便能从巷口就能看。

“九旺”两个字是老板昌哥的父亲传下来的。“九”字一说寓意至尊,长久,二说昌哥父亲来自九龙旺角;“旺”拆字是“日和王”,日日兴旺,越做越旺;“九”又是大数,双吉叠加,人气旺,财气旺,口碑旺,事事旺。据说这当年请了附近小学的校长题的字,颜体,写得周正,在霓虹灯管里亮了三十年。四五年前这灯管坏了一次,昌哥还专门请了师傅来修理。

茶餐厅的门口和重庆大厦,九龙城寨一样,永远有热气涌出来。但远没有后两者那样臭烘烘,而是油烟、奶茶香和人的体温混在一起的那种热气,闻着都能勾起人的馋虫,吸引过客进去点两例甜品尝一尝。玻璃门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有些字被太阳晒褪了色——“絲襪奶茶 $8”,“凍檸茶 $6”,“九旺叉燒飯 $15”、“干炒牛河 $12”。角落里有张更旧的纸,写着“本店設有冷氣”,但空调机的声音比风声还大,轰隆隆地响。

推门进去,左手边是一排卡座,墨绿色的皮面,有的坐垫中间已经塌下去破洞了,昌哥用黑色胶布缠了几圈补丁。右手边是散台,圆桌面,折叠铁腿,人多的时候可以拼成长桌。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永远开着,下午三点放《射雕英雄传》,六点放《情圣》,晚上放《大时代》或是林正英的《僵尸先生》系列。电视下面有一个神龛,供着关公,关公旁边贴着两张海报——一张是邓丽君,另一张是廉政公署的反贪广告。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后面挂的两面旗。一面是英国旗,米字旗,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撕下来的。另一面是中国旗,五星红旗,挂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两面旗并排挂着,中间隔了一个“出入平安”的对联。

有人问过昌哥为什么挂两面旗。昌哥一边冲奶茶一边说:

“来食饭的都是客,挂两面,谁都不得罪。”

那人又问:“那你心里向着哪边?”

昌哥把茶壶一搁,说:“我心里向着——奥,我的叉烧别烤糊了。”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九旺的招牌是叉烧肉饭,叉烧也确实好,每天清晨五点,昌哥就去杨屋道市场挑梅头肉,肥瘦三七分,回来用南乳,柱侯酱,玫瑰露腌上它四个小时,挂进烤炉里慢慢烤。出炉的时候,叉烧边缘焦脆,中间还滴答着汁水,切开来,油光映着灯光,澄黄地像琥珀。配上那碗黯然销魂饭,淋上一勺秘制豉油汁,再窝一个太阳蛋,简直能把人吃哭。
甜品也出名,鸡蛋仔,西多士,最绝的是菠萝油——下午三点出炉的菠萝包,外壳酥脆,夹着一片冰黄油,热包夹冷油,一口咬下去,黄油在嘴里化开甜咸交织。还有蛋挞,是牛油曲奇皮的。和酥皮的不一样,曲奇皮更实在,像个小小的碗,盛着颤巍巍的蛋奶液,烤出来焦糖色的虎皮纹,咬一口,蛋香扑鼻。

现在晌午,正是茶餐厅最忙活的时候。

“昌哥,例牌!”

“丝袜奶茶一杯,走甜!”

“我个干炒牛河等咗几耐啊大佬?我一点要返工㗎!”

昌哥在厨房和收银台之间小跑,他穿了件灰衬衫,穿钥匙链的牛仔裤,围裙上全是油渍,额头上挂着汗珠,但他从来不急。他有个本事——能在嘈杂里听见每一个人的声音。在他的招待下,叫嚷一片的茶餐厅井然有序,忙中带闲,叽叽喳喳的食客们拿到热气腾腾的餐点后立即安静了下来,端起勺子筷子来闷声享受美食。

“肥陈!你份叉烧蛋饭嚟紧!急咩啫,赶住去投胎啊?”

“张太,你杯柠水少冰,记得记得。上次少放咗冰你闹我三日,我点敢唔记得?”

昌哥一趟一趟地跑,门铃一遍一遍地响起,进来的食客络绎不绝。窗边的卡座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中环来的,他们领带松了,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正在讨论股票。

“恒指万五点了,你说回归之后还顶不顶得住?” 其中一个胖子手里捧着冻柠茶,直往嘴里灌。

“顶得住顶不住都跟我无关。” 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子用筷子拌开蛋包饭,番茄酱在蛋皮上晕开一片 “我下个月去新加坡。”

“移民?”

“不是移民,但也差不多,是transfer。公司在新加坡开了分公司,要我去做亚太区总监。”

“在那边呆久了就给你永居证了吧。”

“是哦,那不好么。” 眼镜扒了一口饭,接着说道 “去那边发展——总比留在香港好啦。交给共产党去打理什么后果,谁心里都清楚。”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角落里有个阿伯,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冻奶茶,吸管被咬扁了。他默默地听着那两个西装友的对话,突然冷笑一声:
“去新加坡?再去英国?你们这些后生仔,以为换个地方就是人了?”

那眼镜把筷子撂下了,转过头来,脸色很不好看:
“阿伯,你讲乜嘢?”

“我讲——” 阿伯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讲你哋做咗几十年中国人,临尾要去做洋鬼子。你阿妈生你嗰阵,冇教你‘饮水思源’呢四个字点写?”

“你话边个系洋鬼子?!”

眼镜拍桌而起,脸涨得通红,旁边的胖同事拉住他,但堵不住他的嘴:
“阿伯你讲清楚,我拿BNO是我嘅自由,关你乜事?”

“BNO?” 阿伯挤了挤鼻子,啐了一口 “英国人当你系乜嘢,你心里有数。你去到伦敦,住喺嗰边,人哋当你系自己人?你咪又系个唐人街洗碗嘅!”

“你哝!”
说着,眼镜推开同事,绕过桌子就要冲过去。旁边几个食客连忙站了起来,有人喊“冷静!”,有人伸手拦住他,昌哥听到骚乱声,立马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他出来太急,忘了放下,吓得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喂!你两个!” 昌哥瞪圆眼珠,把菜刀往收银台上一剁,刀身嵌进了木头里,咣的一声,嗡嗡地直打颤 “要打出去打,唔好搞我个场!”

他挤过震惊的食客们走过去,把阿伯按回椅子上,又放低了声音,转身对那个眼镜说:“后生仔,阿伯说话难听,但你自己想下,你同佢打交,值得么?你说你下个月要去新加坡,今日喺荃湾同个阿伯打交,你以后怎么同他人讲?”

眼镜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胖同事把钱拍在桌上,拉着他说 “走啦走啦,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两人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昌哥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街头,才回过身,对着店里喊:
“冇事冇事!大家继续食饭。阿伯,你杯冻奶茶我请你,饮完返屋下。”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说话声就又慢慢升起来,像一锅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大家开始议论那场争执,有人说 “阿伯讲得冇错” ,又有人说“人家要走是人家的自由”,还有人说“行啦行啦,食饭食饭”。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九旺茶餐厅了。毕竟再有不到半年,“九七”就要来了。大家的心都很焦躁,都很迷茫。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阿珠推门进来,她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店里的光线和气味。奶茶的甜香、叉烧的焦香、豉油的咸香,还有汗味、烟味、冷气机的机油味,混在一起——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刚刚好。

“阿珠!”昌哥在收银台后面喊她,“你阿爸今日又同你吵了?”

“没啊。” 阿珠笑了笑 “我俩今日好平和……他讲要去机场看看,我就陪他去啦。” 她往靠窗的卡座走去,在经过那两面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见英国旗下面有个脚印,不知道是谁踩的。
“话说方才真好险啊,昌哥。” 她望着那个脚印,又抬头看看英国旗说道 “若冇你镇场子,恐怕真要打起来啦。”

“你看到了啊?”

“嗯,我刚刚在窗外看到的。”
她在卡座坐下,把半杯奶茶放在旁边。作为九旺的邻居兼老主顾,都不用她点餐,昌哥就直接端了碗叉烧饭送到她面前。她拿起筷子来便吃,太阳蛋的蛋黄流进米饭里,豉油汁渗进叉烧的纤维里,那个味道,是她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
窗外的荃湾,城巴一辆接一辆地过,车上塞满了人,有人站着打瞌睡,有人看报纸,有人望着窗外出神。街角的报摊挂着今天的《明报》和《东方日报》,头版都是同一个新闻:距离回归还有多少多少天。

阿珠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嚼着嘴里的叉烧。

“昌哥,”她喊了一声,“今日嘅叉烧,好似比寻日的还靓啊。”

昌哥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你张嘴最识食。是啊,今日嘅梅头肉,系杨屋道阿嫂特意给爷留嘅,话是‘回归价’,平咗两蚊。”

有食客听了,打趣儿道:“那给咱店嘅叉烧都来个“回归价”啦!叉烧一碗九蚊七钱,如何哦!”

昌哥和其他食客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阿珠也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这时昌哥咳了咳嗓子,让众人安静下来,接着他大声宣布道:
好啊!我讲好啦,“九七”当日,叉烧九蚊七!都回去通知下街坊邻居,庆祝港归,九七当日来食叉烧啦!“

“好!!”
茶餐厅一片喝彩。

阿珠抿起嘴唇,静看着欢腾一片的餐厅,没有说话。窗外面的动静传进来,城巴又靠站了,车门“嗤”地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有人站在车站看时间,有人路过茶餐厅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待到下午过了饭点,食客都走完了。店里只剩下了昌哥和阿珠两人。

“昌哥,十五蚊。” 阿珠起身到收银台前,从钱包掏出15块港币放到台上,对正在后厨背对着她切菜的昌哥说 “而家嘅生意还是很兴隆嘛“

“唔得咯。”
昌哥听罢叹了口气,把剁好的烧鹅落进盘里,摆了摆手:

“我认识嘅,飞鱼哥,在观塘开嘅茶店已经冇人咯,还有豹哥,詹姆士,在湾仔开嘅,来客一日比一日少,都快交唔起租咯,老主顾们都远走高飞啦。”

“都移民咗啊?”

“系啊。也就我呢间开在荃湾,来食饭嘅大多都系附近没有钱出走嘅住户,能来给我捧场子啦。”

“现时生意不好做嘅……” 阿珠苦笑道,用手撩开了刘海,刮了刮脑门上微渗出来的汗: “现在我那家洋行也系啦,九七快到了,有钱嘅客都走咗啦。我们昨日仲讨论紧呢件事呢,说再咁落去,怕不是会出现经济危机哦。”

说着,在眼神乱飘的空档,她又瞅见了那只黑乎乎的鞋印。从那脚印出发一路向上看,便能看见那贴在熏黄了的墙上的英国米字旗,皱皱巴巴地还带着黑印子,脏的像块抹布。视线顺着墙纸的缝合线再一路向上攀去,能看到陈旧的天花板上装了台铁丝网电吊扇,吊扇后是面崭新的中国五星红旗,被用透明胶和挂绳规规整整地悬在菜单版之上,旗面颜色光鲜亮丽,被灯光一照,亮得直晃人眼。

左一面红旗,右一面米字旗,堂堂正正地挂在餐厅里亮眼的两个地方,一开灯,在窗户外都能看见,中间还挂了个“出入平安”。阿珠望得眼睛直出神。“昌哥,” 她问 “你挂嗰两面旗,真系唔怕人讲?”

“怕什么?”昌哥擦着桌子,头也不抬,“我间铺,我话事。有人钟意英国,有人钟意中国,我挂晒出嚟,大家都有个寄托。等七月一过,换一面就得。”

“舍得吗?”

昌哥停下来,想了想,说:“有什么不舍得?我阿爸开呢间铺嗰阵,英国旗已经挂喺度。我细个嗰阵,以为天上面永远都系米字旗呢。先知道,天上面嘅嘢,会变嘅。”

他把抹布甩搭在肩膀上,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个阿婆推着小车晃晃悠悠地卖糖水,喊“绿豆奶,芝麻糊”的声音飘进来。
“但係地上不会变嘅嘢,” 他说 “茶餐厅,叉烧饭,冻柠茶,呢些唔会变,人总要食饭的啦。”

阿珠笑了一下,把她早上买的奶茶喝完,站起来:“那昌哥,你话你挂着两面旗,有冇人来找过麻烦嘅?”

“那也有啊,当然有过啦。不止一次——讲起都好笑啊,我挂两面旗本来系图个边个都唔得罪嘅。冇想到啊,上回碰到一群后生仔,一个指住米字旗,一个指住红旗,剩低一个指住我,问我站哪边。我话我那边都唔站,你猜这帮后生仔点讲我?佢哋话我系“投机分子”,要抓我起来㗎!”

说完,昌哥又哈哈大笑起来,向着阿珠搁在桌上的空饭碟走去。阿珠顿时后悔了——她应该吃完就把碟送到台前的,她这一下子还麻烦人家多走步。
可昌哥拾起碟子,看见里面一粒米都没剩,笑了:

“你阿爸如果系你咁好胃口,就唔使烦咁多。”

阿珠没接话,把那十五块钱又往前推了推。昌哥这会儿才看到,摆摆手:“今日唔收你钱。”

“点解?”

“你帮我洗咗咁多次碗,我欠你嘅。” 他把碟子叠好,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今日需要食餐好嘅。”

阿珠拉开收银柜抽屉,把钱塞了进去:“你做生意嘅,唔好成日请客。”

“你放低啦,我当系你存喺度嘅。”

就在这时,阿珠腰间的BP机响了。她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小小的屏幕上,跳出一行英文:
“MISS U. 3PM TSIM SHA TSUI PIER. MIKE”
英文字下下面是他的号码。她认得那个号码——mike家的座机,尾号是168,她说那是“一路发”,mike却说那是“one sixty-eight”,然后再笑着亲她的额头。现在是两点过一刻。从荃湾到油尖旺坐地铁最多也就二十来分钟,现在出发,时间刚刚好。

她局促地抬头,看了昌哥一眼,未发觉自己的脸颊已是一片羞涩的绯红。

“男朋友?”昌哥看了她这副模样便问,眉毛挑起来。

“……嗯啊。” 阿珠有些不好意思了,有些扭捏地回答道。

“去啦去啦,”昌哥拉开收银柜,手指捏住那十五块钱,犹豫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后生女,唔好蹉跎青春。”

阿珠站起来,把传呼机放回衣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两面旗。英国旗贴得皱皱巴巴,中国旗叠得整整齐齐。中间隔着一个“出入平安”。

昌哥在收银台后面冲她喊:“今晚如果夜返,行大路,唔好行后巷!”

“知道啦!”

门铃响了一声,她出去了。
巷子里,糖水阿婆的喊声近了,空气里有一股姜糖的甜味。她迈着大步子路过街角的7-11,走进旁边的电话亭。投下几枚女王硬币,拨号。电话叮铃铃地响了三声,接了。

“喂?” 对面传来温柔的男声

“系我。”

“阿珠!”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激动 “你收工未?”

“收咗。今天就未上班……你搵我做咩?” 听到对方的声音,阿珠自己的嗓音也不由得绵软温柔了下来,嘴角轻轻抿起。

“今晚得唔得闲?我带你去尖沙咀行下。但……刚刚我这来事情,三点钟唔行啦,晚一些好么?”

阿珠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早点回家跟父亲谈移民的事的,但再一想到那张茶几上的宣传单,想到父亲红着的眼眶,她突然就不想那么快就回去了。

“那就……六点?”

“对,六点。我嚟荃湾接你?”

“唔使。我自己去,维港等。”

“好。七点见。”

阿珠挂了电话,上牙轻咬住了下唇。她快步绕回街旁,路过九旺,上楼走回家,打开门。屋内客厅的灯没开,父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他没回来。茶几上那几本移民小册子还在,上面乱七八糟的,什么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加坡。
她随手拿起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上面的字小的可怜,还被桌面上残余的茶渍一晕染,模糊地几乎看不清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辨认出,上面写的居然是马来西亚,她苦笑出声,轻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她已经和父亲吵过不知几回了。

静默了几秒钟后,她把那湿了再干的皱巴巴的宣传单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决心不再想这事。她先去看了会儿书,再开始打扮自己,她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棉麻的,母亲生前给她买的,说“白色干净,衬你”。衬衫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淡蓝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衬衫穿上,系好扣子,最上面那颗解开,露出锁骨。下面配一条藏青色的长裙,棉布的,裙摆到小腿,走起路来会轻轻飘起来。她平常很少穿裙子,但Mike说过,她穿裙子好看。

换上长裙后,她坐到曾属于母亲的梳妆台前,沾水的木梳从头顶发根处滑下,在发尾处微微停顿,搅动,将头发打散蓬松,理出些许卷来,再拢起两侧的发丝搭上耳廓,顺着颈线向后收拢。额前只留下薄薄一层碎刘海。最后,她简单地画了些眼线,扑了点粉,再涂写口红,不多,只够让唇间有光色化开。也因Mike曾对她说,你不化妆的样子更漂亮。

放下妆梳后,她一甩脑袋,蓬松的秀发腾空飘起,扇出薄荷味儿的清香,双眼凝望镜中的自己:偏瘦,锁骨凸起,像两弯浅浅的月牙,当然算不上光彩动人,但也足够用了。尤其是那一双黑褐色双眼皮的大眼睛,深深的瞳孔里跃动着光,Mike也曾对她说,他就喜欢这双眼睛。

真是的,怎么想都是你说我什么什么样,我怎么满心都是你呀。她暗自笑自己的单纯,想起了那句经典的歌词:“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出门前,她蹬掉拖鞋,习惯性地将脚探进那双穿了很久的黑平底鞋里。鞋面已被洗刷得微微掉色,鞋头也磨出得发白。可就在弯腰系带的一瞬,她余光无意间扫过鞋柜底层,却发现了,Mike送她的那双高跟凉鞋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乳白色的软鞋底,宽而粗的跟,稳托起环绕交叉的鞋,仿佛专为裸露与展示而生的:脚背优美的弧线、脚踝纤细的转折、甚至脚趾含羞收拢的姿态,都能被它毫不保留地衬出,又牢牢地固定住。

她回想起买鞋那天,Mike蹲在她身前,宽大的手指轻捏着她软而小的裸足,亲手为她穿上凉鞋。那动作轻柔又郑重,仿佛不是在给她穿鞋,而是在为她戴上一枚戒指。她当时羞得不敢抬眼,只记得他指腹在脚掌下蹭出的微微的痒意,一路痒到了心尖。

想到这里,她唇角弯了弯,把脚从平底鞋里抽出来。褪下袜子,团成团塞进鞋口里。然后,她捧起那双凉鞋,将脚尖轻轻探入第一道交叉的鞋带,让软滑的鞋底稳稳接住自己的足弓,再微微踮起脚跟,让脚掌滑过曲面,脚背的薄而白的皮肤在光下透出条条浅浅的青络,被一道道细带温柔地切割,缠绕。最后,她跺跺鞋跟,让脚跟也稳妥地落入鞋子的怀抱。

她在门厅的灯下舒展了开脚趾,每一根都干净,修长而圆润,温润的指甲仿佛刚从贝壳里剥出的珍珠,每一块都泛着柔光。她站直身子,轻轻踏了两步,凉鞋发出细微的、笃实的声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刚刚好。

荃湾的傍晚来得很快,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巷口的跌打馆关了门,佛具店还开着,檀香味慢悠悠地飘出来,混着茶餐厅的油烟,闻久了竟有点迷糊。她站在九旺的招牌底下,仰头看那个通红的“九”字,昌哥请的维修师傅货不对板,“九”的一回钩下灯管的灯光是暗的,和其他的部分格格不入。

从荃湾到尖沙咀,要坐地铁荃湾线,全程不过半小时,但阿珠总觉得这段路很长,像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荃湾的街巷,茶餐厅的油烟,糖水阿婆的叫卖声,在地铁车厢的门关上那一刻,就被隔在外面了。列车飞驰而出,驶过大窝口,葵兴,深水埗……每一站都有人上车,车厢慢慢满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嘴里念念有词。阿珠想起自己念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地铁上背单词,背到“destiny”——命运,老师说这个词很重要,考英文会出。

命运。她当时不知道这个词会这么重。

尖沙咀站到了,她下车,走过长长的通道,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海报——九七回归,倒数计时。上面用活动板写着:“距1997年7月1日,还有XX天。”她没数,但那个数字像一颗钉子,已牢牢钉在每一个香港人的日历上。

她从E出口出来,穿过海防道。街边的珠宝店亮着灯,橱窗里的钻石在射灯下闪着冷光。弥敦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的尾灯,白的头灯。她走得很快,高跟凉鞋轻快地踩在人行道上,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咸味。

维多利亚港到了。

天星小轮正靠岸,船上的人涌出来,游客,上班族,情侣,黄白黑各色面孔。钟楼矗立在广场一侧,灯光打在白色的石墙上,泛着温暖的黄。维港对岸,港岛的楼群亮着万家灯火,太平山顶的凌霄阁像一颗明珠,镶嵌在深深的夜空里。

而Mike站在钟楼下面,一打眼就能看见——因为他实在太高了。187的大高个子,像颗树直挺挺地立在人群中央。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英式呢子西装,平肩双排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笔挺而端庄。没打领带,西装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的口袋巾,露出一小角。头发梳着潇洒帅气的港风背头,发丝用发泥紧紧固定,额前干干净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剑眉,能看出来他出发前花了不少功夫来打理头发。

他笔直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摩托罗拉的,黑色的,翻盖,在那个年代是身份的象征。他看见阿珠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睛亮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容不大,但整个凌厉的脸都随之柔和下去了。

“等好耐?”阿珠迈着轻步子走过去,凉鞋叩出哒哒的轻响声。

“我也刚到啦。” 他伸出手,自然地牵住她,目光从她的脸蛋一路滑到脚踝,再滑回来 “……你今日好靓。”

“平时唔靓咩?” 阿珠扬起了一根眉毛,装作不悦地看他。但实际上她得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两人身高差了整整26公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温润而透亮。

“平时也靓。” 他温厚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了碰她的眉心 “今日特别靓。”

阿珠也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她伸出手来,让Mike自然地牵住她。Mike的手很大,大到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他这个人,永远温柔,永远得体。

“走。”他说。

“去哪边?”

“跟我来。”

他牵着她,沿着海滨长廊往星光大道的方向走。左手边码头,海面上波光粼粼,天星小轮的灯光在水里拉成一丝丝的金线。右手边是文化中心的外墙,灰色的混凝土沉没在深深的夜色里。海风徐徐吹过来,阿珠的头发迎风而起,几根发丝窜进了嘴里,Mike伸手帮她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

阿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

“你搽咗香水?” Mike低下头来问。

“冇啊。你闻到咩?”

“那就是你嘅味道。” Mike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阿珠那独属于20岁少女的脸腾地红了。她忙微低下头,尽管她心里清楚在这个角度无论怎样对方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们漫步到星光大道,人少了,路灯也更亮了。
Mike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在他身后,光打出了他的轮廓。

“阿珠。”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冇嘢。就想叫你一下。”

“你傻咗啊?” 阿珠笑着撒娇般地轻捶了他一下,打在他的手臂上,硬邦邦的,隔着呢子西装也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我冇傻。”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我系……开心。”

“开心咩?”

“开心见到你。”他说,“我今日成日都喺度想,你着紧咩衫,扎咗头发未,食咗饭未。想咗一日,而家见到你,觉得——”

“觉得咩?” 阿珠一扭腰,裙摆翩翩起舞,拢住了Mike的半条腿。一只穿凉鞋的脚丫悄悄向前迈去,别在了他的腿前。

“觉得我谂多咗。你真人比我想象中仲靓。” Mike眉峰舒展,嗓音发酥,宽厚的大手轻搂住了阿珠的肩。阿珠软软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笑: “你几时学得咁口甜舌滑?”

“同你学嘅。”他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你上次话我讲话太木独,要我学下讲嘢。所以我特登买咗本书学嘅。”

“乜书?什么《情话大全》?”

“《如何追到心仪的女孩子》。”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薄络腮胡跟着往上扬,像只满足的大猫。阿珠在一边也笑得弯了腰,额头嘭撞在了他胸口上。他顺势揽住她的背,把她圈进怀里,让她脸贴着自己的衬衫,借此,她能清晰感觉到他隔着布料透过来,暖烘烘的体温,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一点点汗味,像被暖阳晒过的棉被。

“我哋去嗰边坐。” Mike指了指前面的一张长椅。长椅在一尊石雕的背面,正好背着光,其他人很少能看到。

他们坐了下来,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挽着胳膊。
“你记唔记得我哋第一次约会?”Mike突然说,手稍微往上移了一点,搭到了她的胳膊内侧。

“记得。都系喺呢度。” 阿珠声音很轻,胳膊内侧传来的的微微痒感让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

“你嗰日着咗件青色裙……” Mike眼中反射着港岛的灯火,回忆道,手指轻轻的扣着阿珠的胳膊 “你嗰日好紧张噢,记得那夜,你讲嘢都结巴。”

“我冇啦!——” 阿珠拖长了声音,头一歪,枕在他的肩膀上,那肩膀很宽,很稳,像一艘船的甲板。

“你有。”
Mike笑了,手又往上移动了一点,恰好碰到了阿珠的腋窝。阿珠痒得周身震了下,发出了一小声嘤咛,很短,很急促,但还是被Mike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挑起了一根眉,有些奇怪地望向她:“怎啦?”

“冇,冇事……” 阿珠脸蛋紧贴住他肩膀,悄悄咽下一口唾沫,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殊不知,她那因夹得过紧以至于汗渍都渗到了Mike手上的腋窝,已暴露了一切。“方才……有些冷。”

“冷咩?”
搂着她的身子,Mike脑海中快速闪过先了前约会时的场景。忽地,他捕捉到了那么几帧“特别”的画面。一抹玩味,调皮又稍带些小“邪恶”的微笑骤然浮现在了他嘴角。

“阿珠啊,我记得,我第一次牵你手时,” 他故意把手指又往阿珠的腋窝深处里探了些,顶到了衬衫薄布料下,直捣隐藏于其下的那块娇嫩的腋肉。阿珠随之再度颤了下,软乎乎地,一直颤到了他的心里。“我伸手去咗挠你手心,你就笑着避开啦。”

“有,有咩……”
阿珠轻咬住嘴唇,努力地控制胸腔和喉咙,好阻止笑声夺口而出。她手攥住裙摆,一双凉鞋脚轻轻踮起,如蜻蜓点水般点在原地,玲珑剔透的脚趾纷纷蜷缩,只为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可Mike知晓了她这个“弱点”,哪能轻易放过她——

“有啊。当时你还跟我说,不要挠嘅。”
说着,他故意抬起头,不去看她,眼睛直直地眺望着对面的港岛,实则全副心神都沉在了怀里——阿珠趴在他胸口,心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怦怦地直撞着他的肋骨,指尖所感触到的那份汗洇的湿暖徐徐晕开。他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四根手指像弹钢琴一样交替起伏,力度很轻,频率却越来越密。阿珠的呼吸随之急促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想躲,却被他揽在脑袋的手臂牢牢箍住,像给她下的一道定身符,她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片刻后,低沉而清脆的笑声终于从她半启的嘴唇里钻了出来。那笑声绵绵的,糯糯的,和她平日清亮的声线不同,软得甜丝丝地黏糊,像吃了块蜜糖,甜得叫人心软,叫人心疼。她蜷起细嫩的双臂,想把他的手夹住,裸露的脚趾在凉鞋里可爱地一张一缩。
Mike原本抚摸她头发的那只手缓缓滑下来,指腹蹭过她的太阳穴,颧骨,耳廓,最后停在她下颌线的一侧,指尖轻轻摩挲起那一小块娇嫩的皮肤。粗糙的茧子擦过细腻的脸颊,阿珠痒得把身子团紧了些,笑声又大了几分,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活像只往窝里钻的小猫。

“哎哈哈哈哈——痒,痒唔哈哈哈哈嘻嘻嘻……”

“好啦好啦。”
玩闹了半分钟后,Mike笑着收住了手,不再挠她。但手掌仍覆在她的肋侧,温热的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觉到她肋骨一张一合微微的起伏。阿珠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头发散了他一胸口。她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咚咚捶打的牛皮鼓。她自己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你呀,” 她一边喘气一边说,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嗡嗡的 “真的系,一点都唔绅士。”

“我唔绅士?”Mike低头看她,眉头一飞,嘴角依旧挂着那种她最熟悉的坏笑 “我明明好绅士㗎。我又冇喺大庭广众之下挠你。”

“呢度就系大庭广众嘛。”

“呢度?” Mike环顾了一圈,他们坐在阴影的包围里。前面是维港的万家灯火,左右两边的视野都被石雕的底座遮住了。偶尔有人从远处走过,脚步声立刻被海风吞掉,没人往这个角落看一眼。

“呢度得我同你。”他说,声音低下来。

阿珠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盏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了,瘦瘦的身子蜷在他宽大的胸廓前,像只缩在树洞里的松鼠。她的头顶才刚到他的下巴,他低头看她的时候,下颌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手臂轻轻一拢就能把她整个人圈进去,像个慈祥的父亲搂着他的小女儿。

“Mike。” 她轻声喊。

“嗯?”

“你觉唔觉得……我好似你嘅洋娃娃?”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再是那种坏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柔软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络腮胡跟着往上扬。

“你唔系洋娃娃,”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了什么 “你系,我嘅阿珠。”

说着,他松开揽着她肩的手,往长椅后面靠了靠,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嚟。”

阿珠看了他一眼,脸迅速地烫红了。但她没有犹豫——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犹豫。她站起来,高跟凉鞋在石板地上磕出清脆的两声响,然后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腿上。硬朗的线条隔着西裤的布料传上来,像石头,但体温很暖。阿珠的藏青色长裙铺散在他膝头,像荡开了一汪湖泊,穿凉鞋的双脚悬在离地面几寸的地方,米色的细带子绕着脚踝,泛着路灯暗暗投来的柔和的光。

“来,过来些。”
Mike的手自然地落在阿珠的腰侧,她的腰很细,细到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大半个侧腰,手指轻轻一扣,就把她固定住了。他另一只手则搭在她膝盖窝下,架起她长而软白的双腿。这样一来,阿珠坐在他腿上,高度正好和他平视。

这悬殊的体型对比下,阿珠真如个洋娃娃,被mike细心地捧在怀中。

“咁样?” 他说,仰起脸看着她,骄傲地眯起眼睛 “你就唔系洋娃娃喇。洋娃娃唔会同我平起平坐。”

阿珠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络腮胡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痒痒的,沙沙的,莫名地舒服。
“你今日剃咗须?”她问。

“朝早剃嘅,”他偏过头,扭动脖颈,用厚润的嘴唇蹭着她的掌心 “而家又生返出嚟。”

“生得好快哦。”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嘴唇从她的掌心滑到她的手腕内侧,在凸起的动脉血管那里印了一个很轻的吻。有些痒。他的手和嘴唇同步,在她细滑的大腿上滑动了起来。

“唔……”
随着Mike的动作,阿珠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手架在她的膝盖窝上,很有绅士风度地没有往上攀,而是反向而行之,慢慢往下滑,滑到她的小腿,她的裙摆被撩起一小角,露出一截白皙幼嫩的小腿肚,指腹轻轻攀上,沿着小腿肌肉的曲线缓缓描画,从膝盖窝到腓肠肌,从腓肠肌到跟腱,最后停在脚踝处。

“我送你的对凉鞋。”他看着那双鞋,喃喃地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今日特登着嘅。” 阿珠晃了晃自己的双脚,声音地低得像蚊子叫。

“为我着嘅?”

“……你话呢。”
阿珠微微扭过头,又娇又羞地瞪了他一眼,嘴巴撅到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同时,她右脚悄悄翘起了一根大脚趾,剔透的指甲隐隐约约泛着光——像是竖大拇指,表示肯定和邀请。

“好啊。”
Mike微笑,表示接受了这甜蜜的邀请。他手指绕上她左脚踝的带子,米色的,细细的一条,系着一只精巧的蝴蝶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蝴蝶结的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散开了,带子松松地垂下来,和一年前他亲手为她穿上一样。

阿珠的脚趾在凉鞋里缩了一下。

Mike没有急着脱,而是把手指伸进带子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过,让指甲尖擦过她脚踝内侧的那块骨头,那里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阿珠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扭头,手指攥住了他西装的前襟。

“怎了?”他问。

“唔系……” 她摇头,喘着气,声音有点发颤 “系……痒。”

“又痒?”
Mike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光——不是欲望,不是戏弄,而是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好奇,像个捧着新玩具却不敢动手,等待母亲准许的孩子。

“你全身都怕痒㗎?”他悄声地问,尽管这附近出奇地安静,没有别人。

阿珠咬着嘴唇,不回答。她当然知道自己怕痒——母亲还健在时,曾经常和她玩呵痒的游戏,每次都能把她笑得缩成一团。因此,这一话题已隐隐约约地和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挂上了钩,她不愿意亲口提出。

Mike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只凉鞋。他把散开的带子从她的脚背上轻轻掀开,然后托住她的脚跟,把整只凉鞋从她脚上褪了下来。

阿珠的整只左脚赤裸了。

她的脚很娇小,很软,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在暗处泛着淡淡的光。脚背的皮肤白得像瓷,之前在方厅灯下能看见几条细细的青色血管现在更明显了。脚弓的弧度很漂亮,像一弯浅浅的新月。

Mike把那只凉鞋轻放在长椅旁边的地上,然后把阿珠赤裸的左脚托在掌心里。从脚跟到脚尖,刚好是他手掌的长度,她的脚靜靜地搁在上面,像一件精致的瓷器放在展台上。

“碰一下咗?” Mike询问道。

“嗯。” 阿珠答道,半只脸藏在了臂弯里,只留一双碧波荡漾的大眼睛在外,靜靜地看着捧着自己脚丫的他,脚趾如含羞草般微微蜷缩起,又舒张开。得到了批准的Mike伸出一根食指,指甲尖抵在软嫩的脚后跟上,慢慢向上滑向脚心,力道轻得像一根羽毛。
阿珠的脚趾猛地蜷了起来,整个人在他腿上弹了一下。

“嘻嘻嘻哈哈哈哈——”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两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后槽牙死死咬住,费劲儿地挤出几个字:“你……你唔好……”

“唔好咩?” Mike耸了耸肩,摆出一脸无辜,可食指又在她脚心底画起了圈,惊得她又跳了一下,脚猛地往后抽回,但顷刻又被他捏住,拉回了手心里继续“受罚”。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得将手背拢在嘴边,试图捂住笑容荡漾的嘴,但捂不住愈发清脆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好!……唔好挠脚板!——”

“脚板?” Mike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在品尝它们的味道。然后低下头,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那只裸足上,百般“酷刑”也陆续被施加了上来:他手指由画圈改为巡游,食指中指化作小人在她脚心底上来回游走,时而挪步,时而轻点,力道始终维持在“痒”和“舒服”之间那条细细的界线上。偶尔他会用指甲轻轻刮一下,阿珠就会猛地缩一下,笑声拔高半个调,然后又落回去。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嘻嘻嘻哈哈哈哈!咩,咩弄呀嘻嘻嘻哈哈哈哈——”

阿珠上半身缩成了团,绵绵的笑声和咸咸的海风融在了一起。她的脚趾一直在扭动:蜷起来,张开,再蜷起来,像一群受惊的小贝壳,整个人在他腿上扭来扭去,藏青色的裙摆揉成了一团,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嫩的纤腰。她想躲,但他的手握得很稳——不是用力,是那种温柔的、不容挣脱的包裹感。她的脚在他掌心里,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她哪里也逃不了,也不想逃。

“唔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咩啊嘿嘿嘻嘻哈哈哈哈——”

不同于几分钟前挠胳肢窝的浅尝辄止,这回Mike似乎要定了这只秀脚,指头在其上流连忘返了。他手像摆弄一只玩具,在阿珠的脚上又揉又捏,指甲和戒指不断地剐蹭到脚心和脚掌中央最软的嫩肉里,最空闲的小拇指也不忘时常光顾下小蚕豆般小而软嫩的脚趾头,特意留长了些的尖指甲刮弄起脚趾缝。
没几个回合,阿珠就笑得快没力气了。她把脸埋进对方的胸脯里,笑着,喘着,两只手从Mike的肩膀滑到他的脖子后面,手指插进他背头的发丝里,发泥把她的指尖弄得黏黏的,但她不在乎,只是把他的头拉低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

几乎在鼻尖触碰的一瞬间,Mike停下了动作。

“……你坏。” 阿珠喘着气说,声音软得像一摊水。

“我边度坏?” Mike反问,但手上的动作停了,拇指静静地贴着她的脚心,不再动了。

“你知。”

“我唔知。” Mike又笑了。

阿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娇嗔的、甜丝丝的东西。她把脚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Mike没有拦,她赤着的脚踩在长椅的木板条上,另一只还穿着凉鞋的脚悬在半空。她伸手,拉起他的右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她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五指张开,贴着他的掌纹。

“你只手好大。”她说。

“你只手好细。”他合拢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只露出四根小小的指尖。

她看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突然笑了。

“我哋好似大人同细路仔。”

“你本来就系细路仔。” 他扬起下巴,认真地说,“我系大人,我要照顾你。”

“我都二十岁啦。”

“我二十二岁,都系大过你。”

“两岁咋。”

“两岁都系大。”他说,“大一日都系大。我大过你,我就要——就要……呃……”

他“就要”了半天没说出来,阿珠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可他忽然就不说了,松开了她的手,转而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的脸蛋上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又回到眼睛。

“我就要,对你好好。”他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阿珠的眼睛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拇指。

Mike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吻了她。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阿珠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按着她的头皮,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他的嘴唇不再是轻轻的试探,而是认真的,笃定的,带着一种“我认定你了”的力度。

阿珠依着他,手指攥紧了他西装的后领,呢子面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微微张开嘴唇,他的呼吸灌进来,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她的赤脚踩在长椅上,另一只还穿着凉鞋的脚轻轻晃着,鞋跟敲着木板,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的节拍器。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到她的唇角,然后她的下巴,然后她的耳垂。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阿珠的手指收紧,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Mike……”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在她耳垂下面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在那里,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他的手从她的后腰慢慢往上,停在她的肩胛骨之间,隔着薄薄的棉麻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小小的珠子。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椎轻轻滑上去,滑到她的后颈,停在那里,不动了。

阿珠的呼吸乱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睛——深棕色的,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你知唔知,我每次吻你,都会谂起第一次。”

“谂起咩?”

“谂起我第一次拖你手,你手心出汗,但系你冇抽开。”他笑了一下 “我嗰阵就知,你係我嘅人。”

阿珠没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脖子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体温蒸出来的汗味,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再度吹散在他胸口。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她赤着的脚悬在长椅边沿,脚趾偶尔蜷一下,偶尔张开。他看着那只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跟,帮她把那只还穿着凉鞋的右脚也脱了。两只米色的凉鞋并排放在地上,细带子散开着,像它们的主人一般乖巧。

“冻亲未?”他问。他察觉到阿珠双脚已有些冰凉,便把她双脚都拢到自己腿上,用西装的下摆盖住。她

“未。”她摇摇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好暖。”

他笑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我钟意你。”他说

“我知。”

“你知唔知我几钟意你?”

“几多?”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比尖沙咀到中环咁多。”

“咁少?”

“由香港到伦敦咁多。”

忽地,阿珠的心沉了一下。

伦敦。

听到这个词,她的表情骤然由放松变得凝重,一对秀气的细眉微微皱起,但Mike没注意到她的变化,或者可能注意到了但没说,又吻了她,这次更快,更用力,像在确认什么。阿珠回吻,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快速闪过了几帧画面,是家里茶几上那几本移民小册子,封面印着大本钟和伦敦眼。

“阿珠。”接吻后,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有个嘢想同你讲。”

“咩?”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攒勇气,开了口:
“我……我六月就走。我阿爸帮我搞掂晒,去伦敦读法律。”

阿珠没说话,她早就知道这事儿了。可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唔想同你分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一顿一顿地,像是拼尽了全力 “阿珠,你同我一齐走,好唔好?”

阿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Mike。” 她说。

“嗯?”

“你知唔知,我今日喺茶餐厅,睇到有人因为移民打交。”

Mike愣了一下,那只宽厚的大手也随之猛颤了下

“一个人话要走,另一个人话佢做洋鬼子。差啲打起来,俾昌哥闹停。” 说完,阿珠抬起头,看着他 “你谂下,如果你去咗英国,人哋会点叫你?”

“……我唔care人哋点叫我。”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我净係care你。再说,移民走了没有错,来批评嘅人只是少数。”

“但你嘅屋企,你嘅朋友,你嘅——你嘅根,都喺呢度,都系香港。”

“根?……” Mike重复了一下这个字,棕色的瞳孔晃动了一下,眉头骤然收紧,沉默了几秒后才说 :
“阿珠,我喺香港出世,香港长大,我嘅根喺呢度。我根,就系香港根。但係——“

他话头顿了顿,接着说道:
“香港太细了。我想出去睇下,想有更大嘅世界。你呢?你唔想嘛?”

阿珠没有回应。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乱了,但她没去拨。

“我唔知。”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海浪的呼啸声吞掉。

Mike握紧了她的手,说 “你谂下。我等你。”

阿珠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深棕色的眼睛,那里没有逼迫,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他不是一个会强迫别人的人,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会觉得亏欠。
但此刻,她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很好,但他的未来里没有我。或者说,他的未来里有一个“我”,但那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我”。

“启贤。” 她突然说。

“嗯?”

听到这个名字,Mike忽地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不自然。
任启贤,这是他的真正的,记录在户口本上的中文名字。只是平常大家都叫他的英文名“Mike Yam”,渐渐地,他便也习惯了这个英文名,很少用中文名。好像“Mike”才是他真正的名字,“任启贤”只是一个户口本上的符号。

“启贤。” 她用粤语念了一遍,然后换成普通话,又念了一遍 “你钟意边个叫法?”她问。

“还系……Mike吧。” 他说,然后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抱歉,还有些尴尬 “我由细到大都系叫Mike,听惯咗。”

阿珠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心里已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念头:他叫Mike,不叫启贤。Mike是属于世界的,而启贤,是属于香港的。

而她连自己到底属于哪里,都没想清楚。

“我谂下。”她最后说。

“好。”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好像只要她说“谂下”,就还有希望。他一手把住她的肩膀,另一手环住她双腿的膝盖窝下,将她整个人“公主抱”了起来。

“唔?!”
突然的悬空感让阿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手指脚趾纷纷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小猫,但那两条坚实的胳膊有给予了她以无尽的安全感,于是她很快又放松了下来,双臂软软地环住了Mike的胳膊,心安理得地依偎在这安稳的小船里。

“放松啦,我的公主。”
Mike声音很低,音调正好押在了鼓动的海浪音上。他抱着阿珠,踱步到岸边。夜色已深,橙黄橙红的灯火融进了紫色的天空里,维港的海水上撒了层碎银子,梦幻一般地晃开。一搜天星小轮慢悠悠地扭过,将波光粼粼的水面分割了开,留下长长的一道碎金的水痕,汽笛悠扬地响了一声。

“好美喔。” 阿珠的眼中融化着整片维港,月光,霓虹灯光和水光幻动旋转,流淌在她漂亮的瞳孔中。

“和你一样美。” Mike的手指轻叩着阿珠的膝盖,彩光投在他的脸上,将他鼻梁和脸颊的阴影投得很大 “啊,小小的香港……”

“我唔想走,我想多睇一睇。“

“那就唔走,我伴你。”

他们在岸边,站了很久很久。一直撑到了阿珠的脚丫被吹得冰凉,Mike的胳膊酸胀到抬不起来,才返回到雕塑后。他把她轻轻地放回长椅上,她没有鞋,一双光嫩的裸足只得微微翘起,相互叠放着耷拉在椅子边。

“过嚟呢度啦。“ 把她放好后,Mike突然蹲了下去。用手捧住了她的左脚。阿珠先是一惊,脚丫像只慌乱的小兔子在他手里蹦跳了一下,脚趾整个蜷起,又缓缓舒张开,轻轻地踩进了他的掌怀里,足弓踏在他虎口中央。

“我帮你着鞋。” Mike说。

“啊唔……”
脚底传来温暖可靠的触感。阿珠眯上了眼睛,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两年前,Mike为她买鞋的那个下午。当时的Mike穿一身休闲套装,以同样的姿势蹲在自己面前,在路人惊羡的注视下轻轻褪去自己的长袜,捧住自己的脚丫,为自己一丝不苟地套上那崭新的凉鞋,动作郑重而端庄,好像给自己套上的并不是一双凉鞋,而是一只戒指。
那时,她的脸红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来,不禁地把脑袋稍别过去一点,双肩耸起,好掩饰自己的羞涩。而现在纵使没有路人的众目睽睽,她也难以抑制当初的那份悸动,脸烧的厉害,从脖子一路红到了太阳穴,右手微握拳,抵在嘴唇前。

“莫动,莫动啦。来,脚抬起来些。” Mike抬起大拇指戳了戳她的脚掌。她照做,却没有感到鞋底软滑的触感,而是湿软,温暖,带些甜腻,在她脚掌中央轻轻荡漾开——

他吻了她的脚掌。

“你!你你?……”
阿珠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断成了几截,脚掌猛地从Mike唇边滑开,整个人往后缩,背脊撞在长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Mike抬起头,笑呵呵地看着她,笑得很温柔,很坦荡。
“做咩啊?”他问。

“你做咩啊你!” 阿珠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但又怕被人听见,又赶紧硬生生压了下来,变成一种细声细气地尖叫。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耳朵尖都是烫的,右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抵在嘴唇前。像是要堵住嘴。

“在……为你着鞋呀。” Mike这会儿倒装出了一脸无辜,说地轻描淡写,脸上仍是笑着。

“着鞋……着鞋你用嘴㗎?”

“唔得咩?”

阿珠瞪着他,但那双瞪着的眼睛里没有怒气或是不满,只有受气,和被温柔击溃后的羞涩。她撅起了小嘴巴,死盯住Mike的脸,试图拧出一种恶狠狠的眼神,可对方的眼睛却以诚挚与温和的做回礼。很快,她便招架不住,自己先“噗嗤”地一声笑了。

“你……你哩变态!……”
她突发奇想,把脚从Mike手掌里抽了出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抬起脚,悬在半空,对准他的脸,然后用脚趾轻轻夹住了他的鼻头。

“嗯?!——”

Mike猛地往后一仰,鼻子从她脚趾间挣脱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声响。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表情介于震惊和哭笑不得之间。 “你做咩啊?!”他声音也拔高了,鼻头猛地努了一下。而计谋得逞的阿珠已经笑得弯了腰,整个人缩在长椅上,两只手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咯咯地,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悬在了半空,玲珑小巧的脚趾一翘一翘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你……你!……” Mike指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看着她的笑脸,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笑意。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最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只得笑骂一句:
“你个衰妹!”

他笑着,伸手去捉她的脚。阿珠早有防备,脚一缩,整个人往长椅另一头躲,但长椅就那么大,她又能躲到哪里去?Mike一伸手就捞住了她的小腿,把她整个人拖了回来。 “唔好!哈哈哈唔好啦——”阿珠笑着求饶,身子扭得像条鱼。

又打闹了几回合后,Mike才老老实实地给阿珠穿上了鞋,挽着她站了起来。夜色已深,人已渐稀,他们彼此都清楚,是时候分别了。

“我送你返去。”

“唔使,我自己得。”

“咁夜——”

“真系唔使。”阿珠松开他的手,她真的不想再麻烦他了——他已经为自己付出太多了。 “你着返,我自己走得。”

Mike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眼睛深沉着,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很轻,很短,像一个句号。

“返到屋企call我。”他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阿珠!”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钟楼下面,路灯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的脚下。

“你唸着,我等你。”他说。

阿珠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有些冷清的广场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她下楼梯,通过闸机,走过通道。站在月台上,对面广告牌上是一张移民公司的海报,她来的时候没注意看,那上面印着伦敦的大笨钟和泰晤士河,旁边写着:“迈向新生活。”

列车进站,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上车,坐下,看着对面玻璃窗上自己的脸——白色衬衫,藏青长裙,锁骨发有点乱了,口红掉了一半,眼睛有些睁不开了。

她想起他吻她的时候,嘴唇的触感,手指的温度,呼吸的声音。她想起他说“我等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只知道,今晚回家之后,茶几上还有几本移民小册子,还有那头发已然有些花白的父亲在等她

晃荡了几十分钟后,列车到站,她从荃湾站出来,沿着众安街往回走。夜里的荃湾和白天不同,大多数店铺都打了烊,糖水铺的灯还亮着,巷子里飘出芝麻糊的甜味。她路过九旺茶餐厅的时候,卷闸门已经拉下来了,铁皮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因事,听日下昼两点开。”是昌哥的字,写的很工整,只是字迹太浅,有些难以辨认。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

父亲回来了。

阿珠在楼下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然后上楼。楼梯间的灯昏黄昏黄的,她的高跟凉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地,声音比白天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来弹去。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她一下辨认出那是翡翠台,播着夜间新闻,主持人用粤语说着“距离回归还有XX天”。

吱嘎一声,门开了。陈强坐在沙发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茶几上的移民小册子还在,旁边多了两个嘉士伯的空啤酒罐,罐身凝了一层水珠,在茶几上洇出一个圆形的湿印。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爸。” 阿珠换上拖鞋,把高跟凉鞋放进鞋柜里,“你返咗嚟啦。”

“嗯。”陈强没看她,只是盯着电视机,“你咁夜去咗边?”

“同Mike去咗尖沙咀。”

“又同佢。” 陈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阿珠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佢六月就走啦,你仲同佢行咁密做咩?”

阿珠没接话。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是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她差点打出嗝来。

“我唔反对你,” 陈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但係,你同佢,唔同路。”

“咩叫唔同路?” 阿珠端着水杯走出来,站在茶几斜对面。

“佢要走,你要留。这就系唔同路。” 陈强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回到电视机上。

“我未话要留。”阿珠说。

陈强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啤酒 “你唔走就系留。”

阿珠攥着水杯,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电视里的新闻切换了画面,播着会展中心新翼的施工進度,工人在脚手架上走来走去,镜头拉远,吊臂的影子横在海面上。

“阿爸,”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脾气压了下来,声音变得很轻,“你公司……点讲?”

陈强沉默了一会儿,又猛灌了一口啤酒,把手里酒罐喝空后再咔吧咔吧地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罐子撞在桶壁上,哐啷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公司畀咗两条路。”他说,声音因刚喝完酒有点哑 “一係跟公司去英国或是新加坡,一係留喺香港,但係部门会缩,位未必保得住。”

阿珠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父亲已经五十二岁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刺眼地亮着。

“你点谂?”阿珠问。

“我点谂?”陈强突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想走。我想带你走。你阿妈走咗之后,我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空气里。

阿珠没躲。她站在茶几对面,手里还捧着那杯水,指尖冰凉。

“阿妈还在钻石山。”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丢下她咩?

陈强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你走了,边个去睇她?”阿珠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但没有哭,“你应承过她的。你话你唔会走,年年去睇她。”

“我——” 陈强张开了嘴,喉结上下轱辘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客厅里沉静了。电视还在响,新闻播完了进广告,播的是一个什么牌子的奶粉广告,画面里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笑,笑得很大声,很刺耳。

“……我返房了。”阿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阿珠。”陈强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究竟想唔想走?”

阿珠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对着父亲。她想起Mike在维港边说的“香港太细了”,想起昌哥墙上那两面并排的旗,想起周伯之前说的“我唔知我系边个”,想起母亲病床上说的“你係中国人嘅女”。

她想起今晚坐在Mike腿上,光着脚,他吻她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钻石山坟场那一排排白色的墓碑。

“……我唔知。”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动作很轻很轻。

走廊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陈强一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