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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tream&烟
Pixiv 原文:小说 27948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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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R-18 / 中國語 / 同人 / プロセカ / くすぐり / 挠脚心 / 拘束 / 东云绘名 / 晓山瑞希
一
四月三十日,清晨六点。
神山高校二年级生晓山瑞希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食谱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泡打粉和小苏打的区别之后,才把围裙系好。窗外天色未亮透,鸟鸣稀稀疏疏的,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她在罗森里买到了新鲜的蓝莓,昨晚关店前最后一盒。兼职的收银员说这批蓝莓甜度很高,她便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了。回去的路上经过天神桥筋商店街那家老牌杂货店,又顺道挑了可可粉和香草精。店里老奶奶认得她,笑着说今天又来买东西了——她过去常来这家店买拼贴画的材料。
等到瑞希开始打鸡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厨艺实在不算高明。平日在家里最常做的是咖喱饭,因为把料放进锅里煮便好,翻车的概率很小。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绘名的生日。
面糊调好之后,她用橡皮刮刀小心翼翼地将面糊倒进蛋糕模具里,双手端着模具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震出气泡。烤箱预热的时候她一直蹲在旁边看,透过玻璃门观察面糊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慢慢膨胀起来,表面渐渐鼓起一层金黄色的脆皮。烘焙的甜味飘得满厨房都是,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忽然想,绘名闻到这个味道会说些什么呢?大概会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说“还行吧,我更喜欢芝士蛋糕”,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闻第二下。
绘名就是这样的人。
——
晓山瑞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留意东云绘名的一举一动的。
起初只是巧合。二十五点那四个人在网络上的聊天室里,每天晚上准时聚在一起。奏负责作曲,真冬负责作词,绘名负责插画,瑞希负责MV。在Nightcord的聊天框里,绘名的头像是一个像素风的调色盘,说话语气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毒舌,情绪起伏比谁都明显,比谁都不擅长掩饰。瑞希觉得自己不是刻意去观察的。只是聊天记录一页页翻过去,她的目光总会在那几行字上多停几秒。
等到线下见过面之后,亲眼看见过绘名笑起来的样子、生气起来的样子、熬夜作画之后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心里的那些绳子就缠得更紧了。缠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想解开,还是不敢解开。
后来瑞希在打工店里的休息时间翻手机,看到绘名又在社交账号上发了新的自拍。照片里的绘名侧着脸,光线刚好落在鼻梁上,评论区热闹得像庙会一样,全是“好漂亮”“这张拍得真好”“#今日的绘名大人”。瑞希默默看着那些夸奖的话,一条一条翻过去,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很怪异的滋味。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酸涩,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压在心口,闷闷的,硌人得很。
她关掉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绘名的画不是也很好吗?可是绘名的插画账号粉丝数还不到这个自拍号的一半。瑞希太清楚这件事情了。绘名每一次在Nightcord上说“今天的画浏览量又很低”的时候,每次她说“果然我没有才能”的时候,瑞希都觉得心口被什么尖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明明画得这么好。
明明是那么努力的人。
为什么不被看见的始终是那部分呢?
她想起上个月某天夜里,绘名在聊天室里发了一句“我先去画画了,今晚可能不回来了”,然后头像就灰了。瑞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然后也打开了最新版的After Effects,随意调着刚下好的粒子特效插件,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全是绘名熬夜画画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为绘名做什么,如果可以,她愿意在绘名的每一张画上叠加一百层特效,让画发光,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可是绘名并不需要这样的施舍。绘名的骄傲,瑞希是懂的。
瑞希把手覆上自己的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她想: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嫉妒她那样耀眼。嫉妒她自拍的评论区里那些说喜欢的陌生人。嫉妒她能坦坦荡荡地把“想要被认可”挂在嘴边。
但是这嫉妒的质地太轻了,也许更像一种想要独占的冲动,她也说不清楚。想让绘名的画只给自己看,想要绘名的笑容只因为自己而出现,想成为绘名口中那个“认可我的人”。超越关注列表里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在半夜里会在聊天框里发来一句“今天也加油”的自己。
可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了,也许会失去一切。不说出口,至少还能像现在这样,留在她身边。
烤箱“叮”地响了一声。
瑞希回过神来,赶紧戴上隔热手套把蛋糕取出来。热气扑面,蓝莓的香味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她用竹签戳了戳蛋糕中心,拔出来是干净的,说明烤透了。后面步骤很简单,裱花这项工作对她来说甚至算得上轻松。奶油打发了,她用裱花嘴在蛋糕表面一圈一圈地挤出花瓣形状的纹路,然后把蓝莓一颗颗点缀上去,最后在蛋糕中央用白色巧克力笔写了几个字——
「えななん、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这几个字写得太端正了,无聊得很。于是她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圆脸涂鸦,几笔勾出绘名惯常的傲娇表情,半吊着眼,嘴巴撇着,下面再加一行小字:「由Amia敬上」。
这下终于满意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设成私密,存进了一个专门放绘名照片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叫“E”。
从瑞希家到绘名家大约三十分钟电车车程。瑞希把蛋糕盒装进保温袋里,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自己的外套防震。换鞋的时候瞥见玄关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些肿,昨晚翻来覆去想今天的计划,怎么也没睡着。
她想给绘名安排一场完美的生日。
上午去天神桥筋商店街逛手工材料店,绘名虽然嘴上说别老拉着她逛街,但其实每次看到那些精致的布料和缎带,眼睛都会亮起来;中午去车站前新开的甜品自助餐,上周绘名无意中提到过想去;下午去美术馆看最新的平面设计展,订票花了她不少工夫,但她想绘名一定会喜欢;然后找家安静的咖啡店坐一会儿,把蛋糕点起来。
至于晚上的安排——
瑞希在镜子前沉默了三秒钟,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不着急。她会一步一步来。今天是绘名的生日,她有一整天的时间。
出门之前,瑞希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钱包。手机。充电宝。展览门票。湿纸巾。还有……
她拉开背包内侧拉链,确认里面的内容物。几卷浅灰色的弹力绷带,全新的,包装还没拆。两副带锁扣的皮质铐环,内侧衬着柔软的天鹅绒,不会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一把拇指大小的小锁,钥匙穿在银色的环上。
她深呼一口气。
这些东西,她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最开始是在网上偶然看见的。那时候她只是在搜索“生贺惊喜创意”,不知怎么就点进了一个奇怪的网站,发现了几款特制的束缚带,网站上说是“情侣趣味游戏专用”,图示里的扣具设计精巧,像首饰一样漂亮。瑞希一直很喜欢可爱的东西,虽然这次可能不一样。她鬼使神差地收藏了那个网页,又在浏览器记录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有云同步记录。
后来真正下单是在某个深夜,睡不着。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绘名平时画画压力太大了,总是绷着肩膀,说自己“放松不下来”。有一种疗法是——她曾在国外的论坛上看过——适度的拘束可以帮助人放下控制欲,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当然,还需要搭配……其他手段。
刷。
刷信用卡的时候瑞希感觉自己像个正在犯罪的人,心跳快得整个胸腔都在抖。订单确认邮件发来的时候她立刻删掉了,连着清空了邮箱的废纸篓。
但东西寄到的那天,她拆开包裹,翻看说明书,把浅灰色的弹力绷带展开来在指间摩挲了好几遍,手感很软,带着一点点橡胶特有的涩感,拉伸性很好。铐环的金属件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内侧的天鹅绒衬垫柔软得像是专门为手腕设计的枕头。
瑞希把它们收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直到今天早上才重新翻出来,装进背包的夹层里。
她的指尖摸过那些材料的时候,触感是凉的,手指却在发抖。
怕什么呢?她问自己。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电车窗外,四月末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膝盖上。瑞希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沿线的建筑和树木快速后退,心里开始一点点数今天要见的人——
Enana。
绘名。
东云绘名。
二
绘名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远远就看见了瑞希。
那人一路小跑着穿过检票口,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按住肩上那个快要滑下来的帆布包背带,一头粉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嘴角挂着惯常的笑。绘名见到这景象就忍不住想叹气,明明过生日的是自己,可是这家伙看起来倒比自己还要兴奋一些。
“太慢了。”
绘名在瑞希跑到近前之前抢先开口。其实她也才刚到两三分钟。
“早上好呀Enana。生日快乐!”
瑞希完全没理会那声抱怨,也不管来来往往的人流,径直凑近了两步,像是想要抱上来,又忍住了,只停在绘名面前半米的距离,歪着头打量她。
“……什么呀,那样对人笑。”
绘名别过脸去,把侧脸转给瑞希看。四月的风从车站广场的那头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遮住了眉毛。
“因为很开心嘛。”瑞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今天是难得一整天能和Enana在一起的日子。”
绘名没有回话。她假装在看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可是瑞希看见她的耳廓上浮出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染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颜料。
“先带我去哪里?”
绘名换了话题,脚步却不知不觉已经和瑞希的步伐走上了同一个节奏。
“天神桥筋商店街。”
“又是哪里?你是想买材料吧?”
“秘密。”瑞希把食指竖在嘴唇前,轻轻眨了一下眼。
绘名看着那个表情,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嘴上却只是哼了一声:“又打些歪主意。”
她扭过头去迈开了脚步。走在前面的绘名没看到,落在身后的瑞希望着她今天特意搭配的发带——浅樱色底子上绣着几朵白色小花。
其实是上次逛街的时候绘名多看了一眼、嘴上却说“算了太贵了”的那条发带。
当时绘名说算了的时候,瑞希什么都没有说。当天晚上,瑞希又悄悄折回店里,把那条发带买了下来。今天早上,它被端端正正摆在礼物盒的最上面,由瑞希亲手系上丝带,带到车站来。
绘名的发带,配蓝莓蛋糕。瑞希想。这盒子里装着的,是去年的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每一个月,每一次绘名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刀刻进木头里,洗不掉。
天神桥筋的商店街在十点之后就热闹起来了,两旁店铺挨挨挤挤地开着,新鲜的蔬菜水果摆到骑楼下的人行道,吆喝声此起彼伏。瑞希领着绘名穿过人头攒动的主街,拐进一条窄窄的横丁,在一家不太起眼的手工材料店门口停下。
绘名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挑起眉毛:“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秘密。”瑞希又这么说。
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一阵响。店面不大,三面墙全是货架,从上到下塞满了各色布料、花边、纽扣、亮片和缎带,琳琅满目地像一座小型宝库。空气里弥漫着织物特有的干燥香味。
绘名的眼睛在进门之后的第三秒钟亮了一下。
她刻意抑制住表情,不紧不慢地在货架间踱起步来。可是瑞希注意到了,绘名的脚步在第一排缎带架前停住了,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任何东西都要久一点。
那些缎带颜色齐全,从象牙白到深酒红,从雾霾蓝到烟紫色,一卷一卷整齐码放,像是颜料店里排列好的管状水彩。绘名伸出手去,指尖在烟紫色的那一卷上轻轻掠过,然后飞快地缩回来,仿佛害怕被人看到她在摸这种东西。
“很适合你。”
瑞希的声音忽然在绘名的耳边响起,挨得比刚才近多了。绘名感觉到瑞希的呼吸拂在自己后颈上,身体不自觉僵了一瞬,却没躲。她只是把肩膀微微提起来了一下,又缓缓放下去。
“又不是买给我的。”
“就是买给Enana的呀。生日礼物。缎带,发带,布料,Enana喜欢的东西我都帮你付。想买多少都可以。”
“我自己会付。”绘名的声音硬邦邦的。
“可是今天是Enana的生日啊。”
“生日和这有什么关系。”
“过生日的人就应该被宠着呀。”瑞希说着,已经把那卷烟紫色的缎带从货架上抽出来,放进店员准备好的购物篮里,“这个,还有这个,还有——啊,这个浅绿色也好看。”
绘名站在那里看着瑞希来来回回往篮子里放东西,动作轻快得像在自家的厨房里一样。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小到大,因为父亲是有名的画家,她在家里和学校里都是被带着异样目光看待的,那个“东云画家的女儿”,画得还行吧,不过比起她爸还是差远了,确实没什么才能。她的好胜心和同能力者较量时的不甘心,总是被人理解为在发大小姐脾气。
而瑞希从来不看那个“画家的女儿”。
从一开始在Nightcord上相识,瑞希就只叫她“Enana”。不叫东云同学,也不叫“那个有名画家的女儿”,不知怎的,只是喜欢这样说。
“再多拿一些吧。以后做队服可以用。”瑞希把篮子举起来晃了一晃,缎带互相擦出细碎的声响。
“……随便你吧。”
绘名说着,伸手把货架上那卷天蓝色的缎带也取下来,放进了瑞希的篮子里。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打从心底已经默许了一样。
瑞希笑了,笑得很轻,没有笑出声音来,只有眼尾眉梢向上弯。
三
甜品自助餐的店里人很多。
绘名站在门口看到排队等位的长龙,立刻拉下了脸:“这么长的队。算了,去吃拉面就好。”
“我预约过了呀。”瑞希从包里掏出一张预约确认单,笑吟吟地挥了挥。
“什么时候约的?”
“你上次在Nightcord说‘想试试那家新开的甜品自助餐’那天的……第二天。”
那是上个月中旬的深夜。绘名画完MV图心情不错,随口一提,说车站前新开了间甜品自助。她说完后自己便忘了。奏说听说那家的招牌是蒙布朗,真冬说了句甜品吃多了不好。只有瑞希在聊天框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问了一句:“Enana喜欢甜食?”
绘名那时回答的是:“还好吧。”
而第二天一早,瑞希就拨去了那家店的预约电话。店员说四月三十日中午已经满了,她于是把时间调到上午十一点半,又为了这个时间调整了原本计划的顺序,把出发时间向前挪了两个小时。
“你对别人说过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吗。”绘名低声说了句。
“只对Enana这样。”
绘名把发带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眼睛。
入座之后,自助区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草莓挞、提拉米苏、抹茶马卡龙、焦糖布丁、白巧克力慕斯、蒙布朗,一个个精致得像是作品展上的微缩雕塑,糖霜在灯光下反射出珠光般的色泽。绘名端着白色的瓷盘站在甜点柜前,表情难得地在发亮。她先是克制着只取了三样,回到座位上小口小口地吃。等到第二盘的时候她已经比第一盘多拿了好几块。第三盘的时候便忘了保持矜持,直接指着蒙布朗说:“这个再来一个。”
瑞希坐在对面,把自己盘里的蒙布朗也推过去:“我的也给你。”
“你自己不吃吗?”
“我不太能吃太甜的。”瑞希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其实她根本不讨厌甜食。黑咖啡是特意单点的,因为觉得绘名喜欢甜食,自己的这一份留给她就好。
“那还约甜点自助……”绘名一边嘀咕着,一边没有客气地接过瑞希推过来的蒙布朗,用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栗子的香气涌上来,她不由自主轻轻眯起了眼睛,像猫被人挠了下巴一样。
这个表情让瑞希差点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她原本想说的是“因为Enana喜欢甜食。”,可她没敢说。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刻意了,太在意了。她的在意程度超出了表面允许的范围,超出了朋友的范围。
可是——
看着绘名眯着眼睛吃蒙布朗的样子,瑞希又想,其实做朋友也挺好的。能这样坐在一起,分享甜食,在春日的午后,哪怕什么都不说,窗外的人行道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走过,阳光把玻璃水杯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桌布上,明晃晃的一片。这样的时刻是真实的。够了。这样就够了。
瑞希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咖啡杯的杯沿画着圆。
“你怎么不说话了?”绘名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边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绘名没有察觉。瑞希伸出手去,用拇指轻轻擦掉那块奶油,动作自然得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沾了奶油。”瑞希把拇指举到绘名眼前给她看。
绘名的脸这次是真的红了。
她一把推开瑞希的手:“我自己会擦——你、你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因为Enana吃东西太认真了嘛。帮忙擦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少不经事。反正你别碰我。嘴巴会沾奶油这种事情你这个年纪还很难理解。”
“我都跟你差不多大呀。”瑞希笑着说。
“话真多。”
绘名低下头去继续攻击面前那盘蒙布朗,叉子戳得盘子哒哒响。可是她的脸颊热度一直没退下去,从两腮蔓延到耳朵根,瑞希看得很清楚。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下午的美术馆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平面设计展的展品不多,展厅内只有零星几个观众。绘名在每一张海报前站了很久,目光沿着画面上的线条和字体慢慢移动,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默读设计说明还是在对构图做自己的判断。瑞希就站在她旁边,偶尔看一眼展品,大多数时候在看她——看她微微倾身凑近画框的侧脸,鼻梁上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细纹,还有垂在肩头的发尾。
她不敢出声。这时候的绘名是不能打扰的。瑞希比任何人都清楚,当绘名在心里拆解一幅画的时候,耳边的人就算说了话她也听不进去。
看完展览出来已经快四点了,天色转为淡淡的琥珀色,柔和的光线给美术馆白色的外墙镀上了一层暖金。两人沿着通往电车站的路慢慢走着,瑞希在前面带路,绘名在后面两三步的距离。绘名忽然开了口。
“那个展览你怎么知道的?”
“在SNS上看到的。”瑞希回答的时候没有回头,“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票。”
“……真是的。”绘名的声音很轻,似乎怕被前头的人听到,又似乎是希望被听到一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不用做这么多的。”
瑞希停下脚步。
“因为喜欢啊。”
说完这句话,她便又接着往前走了。绘名站在原地花了两秒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笨——蛋。”绘名微微喘息着,声调不稳,“说这么直白不觉得羞吗?”
瑞希心想,说不出口的才是真正羞耻的。那些她没说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四
咖啡店在神山高校附近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前种着一棵不太高的樱树。这个季节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茂密的绿叶,在夕照下显得油亮油亮的。
瑞希选了二楼靠窗的卡座,让绘名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端出来。纸盒打开的时候,绘名闻到一阵淡淡的乳香和果香,然后看见了蛋糕上那个歪嘴的涂鸦小人。
她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当即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画的是我?!”
“像吧?”瑞希把蜡烛插进蛋糕表面,用牙签小心调整位置,“我练了好几次,终于画出绘名那种看起来有点生气又有点傲娇的神韵。”
“我现在就挺生气。”绘名抱起双臂,可是眼睛还是在笑,笑意从瞳孔深处漾开来,藏也藏不住。
瑞希划燃火柴,把蜡烛一一点亮。火苗在微微的穿堂风里轻轻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小小的烛火把绘名的脸映出柔和的轮廓,瑞希隔着蛋糕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一整天所做的事情,全都包括在了这一瞬间里面。
“吹蜡烛之前许个愿吧。”瑞希把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
绘名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她素来是不大信这些的。可是此刻坐在这家咖啡店二楼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瑞希亲手烤的蓝莓蛋糕,蜡烛在蛋糕上安静燃烧,对面那个人正撑着下巴望着自己。她想,许一个愿也不坏。
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绘名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瑞希,“你来切。”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几缕最后的霞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绘名拿叉子的手上。瑞希切蛋糕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切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把第一块放进绘名面前的盘子,那块刚好是奶油最多的边角,多到快要从切面淌下来的地步。
绘名嘴上说着要减肥,但蓝莓蛋糕她吃了两块。
吃完蛋糕之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人潮开始稀落下来,远方有末班巴士驶过。
“好了。差不多该送你回家了。”绘名先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瑞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她的心跳忽然间就乱了。早上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过:不着急,一步一步来。可是这一天实在太快了,从清晨烤蛋糕到蓝莓蛋糕吃光,中间只过了十二个小时。现在只剩最后的那件事了。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夹层里的绷带和铐环,指尖碰到金属冰凉凉的一片。
“先等一下。”瑞希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现在还剩下最后一项安排。”
“还有什么?”绘名回过头,在电车站昏黄的灯光下,瑞希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好奇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她大概也感觉到了瑞希语气里的某种不同。
瑞希深呼一口气。
“先送你回家。然后在你家完成最后的安排。”
绘名沉默了一会儿。便利店的塑胶袋,电车站黄色灯光底下那双粉眼睛看着自己,表情是某种她非常熟悉的认真。瑞希坦白那个秘密的时候,也是露出过这种神情的。
“行。”
她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就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从瑞希手里接过的蛋糕盒捧在她怀里,纸盒的底部还有些余温。
五
绘名的房间和瑞希上一次来时差不多:画架立在窗边,上面夹着一张未完成的新稿;桌上摊着好几支用过的画笔和几管没盖紧的颜料;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参考图和几幅绘名自己的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书桌角落搁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光照在那张未完成的画稿上,把颜料还没干的局部映成潮湿的光泽。
瑞希把包放在门边,先环顾了一下房间。
“关门。”她说。
绘名依言关上了门,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一只手反握着门把。房间不大,床是单人床,收拾得还算整齐,床单是素净的浅灰色。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你要做什么?”绘名问。
瑞希从包里取出了那几样东西。
先是弹力绷带,浅灰色,卷得整整齐齐,放在绘名的书桌上,和那些画材搁在一起,对比奇特得有些格格不入。然后是两副皮质的铐环,内侧衬着浅桃色的天鹅绒。最后是那把拇指大的银色小锁,钥匙穿在环上,被她捏在指尖,碰到其他金属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绘名看着这几样东西,先是皱眉,然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意从耳朵延伸到脖颈,再从脖颈一直漫到锁骨。
“……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握着门把的手捏得紧了。
“我向绘名告白的话,绘名会怎样回答呢?”
瑞希的答语风马牛不相及。绘名愣住了,一时不知要回答哪里。
“我想告白。但是不想听答案。”
瑞希把书桌前的椅子转过来,试了试扶手是否结实,椅面不宽不窄,刚好能坐一个人。她把椅子正对着房间中央的空地摆好,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绘名。窗外远处的街灯透过纱帘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一直延伸到绘名脚边。
“今天不只是普通的生日。Enana的生日对我来讲——是唯一的一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希望绘名愿意把今天余下的时间全部交给我。”
绘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对粉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深檀色,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摇曳,像是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坐下。”绘名说了这一句,径自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惯常的倔强样子,下颚微微抬起,目光直视着瑞希,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嘴唇抿成一条线,就像她每次和人争论画作好坏时一样,绝不认输。
“不过我话说前头。你想‘拘束’我,是吧?本小姐可不会多配合你。”
嘴上是这么说。
可是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第二遍。
瑞希拿起弹力绷带,走到绘名的面前蹲下身来。
“先从脚开始。”
绘名穿着一双轻便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瑞希伸出手去,把她的鞋带解开,动作很慢,每一根鞋带都拆得很仔细,拆完之后把帆布鞋放到一边,然后是袜子。绘名的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时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脚趾,瑞希的手覆上去,温温热热的。
“冷了就说,我就停下来。”瑞希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绘名低头看见她的发旋,和发旋周围散开的粉色头发。
“少废话。我没那么娇气。”
弹力绷带触在脚踝上时,绘名的呼吸顿了一顿。那触感很奇特,说不上是粗糙还是光滑,绷带本身有微弱的弹性,带着橡胶特有的涩感。瑞希先把她的左脚踝缠了三道,力度刚刚好,贴着皮肤却不勒进肉里。她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褶皱划出痕迹。
然后是右脚踝。再之后,她把两边脚踝用同一条绷带并拢固定在一起,绷带尾端用尼龙搭扣黏牢了。
接下来是膝盖。
瑞希往上移动了一点点,目光落在绘名的膝窝那儿。绘名今天穿的是一条短裙,坐下之后裙摆堪堪遮到大腿的一半。瑞希伸出手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绘名的膝窝,绘名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
“没怎么。”绘名别过头去,“你动作快一点。”
膝盖上方约两寸的位置。瑞希将绷带绕过小腿,将小腿和椅腿绑在一起。一圈,两圈,三圈,绷带绕过小腿的时候带起微弱的嘶嘶声。绘名的腿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她的呼吸节奏开始变化,两秒钟吸气,两秒钟呼气,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
“接下来是腰。”
瑞希站起身,从绘名身后把另一条绷带绕过椅背,围住她的腰际,让绘名的腰贴近椅背的弯弧。固定的时候她离绘名非常近,下巴几乎要挨到绘名的发顶。绘名的头发有种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松节油的气息,甜而清凉。
“你的手放在哪里。”绘名的声音沉下来。
“在系绷带呀。”
“别乘机、再偷偷靠我这么近!”
话音未落,她感觉到瑞希的呼吸从头顶掠过,温热的,只一瞬便消失了。
瑞希在系完腰部的绷带后没有急着继续。她后退了一步,上下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实际上她捏着绷带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绘名的脸不太自在:“还不够?盯着看这么久,眼睛收一收。”
但瑞希看到的更多。无论绘名怎么掩饰,瑞希都能看到她两个肩膀绷得紧紧的。那是只有一边肩膀在紧张——因为手尚且能动——只有双腿绷得发紧。整个姿势透出一种防御性的紧张,却因为不放松而更显得诚实:绘名在让自己不放松,而非不配合。瑞希比谁都清楚,这人的嘴唇越硬,肩膀就越发紧,像是把全身的力都用在嘴上,身上便没有余裕来放松了。
“还、没、有、结束。”
瑞希拉过绘名的右手。手指修长,指甲没什么修饰,中指的第一关节有长时间握画笔磨出来的薄茧。瑞希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茧。然后把铐环扣在其手腕上,皮带穿过扣具,拉到一个不会滑脱、又不至于勒疼的松紧度。咔哒一声很轻。锁扣落下,小锁插入,钥匙转动了两圈半。
然后是左手。
左手比右手更不在意料之中,大概是因为右手的固定让绘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缩回去。瑞希轻轻说了声“不要动”,绘名便真的不动了,然而把脸别得更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左手腕的另一副铐环扣好之后,瑞希用一条短绷带将两只手腕上的铐环连结在一起,多余的部分系在椅子扶手上。这样绘名的双手就被固定在椅子的两侧,大约和扶手平行的高度,既举不太高,也放不下来。
全部完成后,瑞希退后两步。她看着面前的景象,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胸口那个结也勒得更紧了。
绘名被绑着坐在椅子上。脚踝并拢固定在椅脚上,小腿和腰际贴着椅子,双手绑在两侧扶手,全身能动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还有手指。此刻的绘名正卷弄着自己的指尖,用食指反复划着自己的拇指腹,这是她一紧张就会出的小动作。
“你现在……可以笑话我了。”绘名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声音闷闷的。
瑞希没有笑。她慢慢走过去,在绘名面前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到和绘名一样的高度。
“你现在很漂亮。”
绘名抬起眼来,眼眶有些红,却不晓得是气红的还是别的什么。瑞希看见她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摇摇晃晃的像是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乱了一样。
“你真的是笨蛋。”绘名的声音有些哑。
“嗯。我也这么觉得。”瑞希轻轻笑了一下,“那么开始最后一步了,给Enana放松。”
六
“放松?”
椅子上的绘名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瞪她。眼瞳里盛着台灯的光,又亮又湿。
“对。”瑞希走到书桌前,从今天买的那些缎带里抽出了那卷烟紫色的,绘名亲手从货架上取下来的那一卷。“我看过一篇文章,适度的拘束可以让人放下紧绷的控制欲。绘名平时画画老是耸着肩膀,跟你说放松你也当耳边风。所以……”
她走回绘名面前,把缎带举到两人之间,慢慢拉出一截。烟紫色的缎带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织纹细密,柔滑得像水一样。
“用这个蒙住你的眼睛。视觉被阻断之后身体会慢慢松弛下来,触觉也会变敏锐。这样我帮你‘放松’的时候,效果会更好。”
绘名的喉头动了一下。
“谁要你帮忙……”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却没说不准蒙。
瑞希绕到椅背后。缎带覆上绘名双眼的刹那,她的睫毛急促地颤动了两下,像被网住的蝴蝶翅膀。缎带绕过两圈,在后脑勺偏右的位置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两个垂下的尾端正好落在绘名的锁骨上方。瑞希做这个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有意无意地抚过绘名的太阳穴和耳后,剧本设定是这样,但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个动作会让绘名有感觉,因为绘名耳后那块皮肤薄得很,吹口气都会泛红。
果不其然,少女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泄出半声闷哼,随即咬住下唇,把那声音掐断了。
瑞希绕回正面,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半蹲下来,歪着头打量面前这个被缎带蒙住眼睛、浑身绑在椅子上的女孩。视线被遮住了,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只看到那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上扬的下巴。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依然在硬撑。
“那么,开始啦。”
瑞希的声线陡然拐了个弯,变得轻飘飘的,尾音上挑,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黏糊糊的叫声。
“第一轮……先让Enana适应一下。脖子和耳朵。”
她的手指碰上绘名的颈侧。
只是一根食指,指腹贴着颈动脉的位置,从耳根底下开始,沿着脖颈侧面缓缓向下划了一道线。力度轻得像用毛笔在宣纸上拖第一笔淡墨。
绘名的反应比预期来得快。她的脖子猛地往左边一缩,下巴压下来想把那只手夹住,两只手下意识地就要抬起,但她忘了自己的手被锁在椅子扶手上,扯了一下没扯动,铐环上的金属件轻轻响了一声。
“——你!”
“这还没正式开始哦。只是先摸了一下。”
“这还不算开始?你别——”
话断了。
瑞希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少女两侧曼妙的锁骨窝同时向上划,沿着脖颈两侧一直划到耳垂下方,然后指尖停在耳后那个小小的凹陷处,轻轻画了一个圈。她一直很喜欢这个位置,也许还会试着亲吻此处,那代表着超过肉体关系的暧昧。
绘名的整个上身都绷紧了,头向后仰过去,后脑勺抵在椅背的上沿,缎带的尾端被压住,不再晃动。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有什么声音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从鼻子里泄出一声极轻的“唔”。
瑞希没有停。十根手指同时上阵,从她泛粉的耳廓开始,沿着耳廓外缘一圈一圈描下来。指尖似触非触,力道轻得若有若无,留在皮肤上的触感像蛛丝一样细。到了耳垂旁边,她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
“……够了!”绘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破了出来,半是喊半是笑。她的头猛地甩向右边,缎带蝴蝶结的一个尾端被甩到前面来,搭在肩窝那儿。
“欸,这就够了?”瑞希收回手指,托着腮蹲在她面前,语调里带着明显的逗弄,“才三十秒呀。我昨天查的资料说,第一阶段至少要一分钟才算热身。”
“谁管你查的什么资料……!哪有这样、这样碰的,你那手法根本不是正经放松……”
“是在帮你放松呀,”瑞希眨眨眼,虽然对方并看不见,“Enana刚才是不是全身都在绷着?那就是紧张。放松的第一阶段就是让身体感受到刺激,然后……脱敏。来,再来一轮。”
“不要!”
“反对无效。”
这一次瑞希没有用手。
她凑近绘名的左侧脖颈,在距离皮肤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住,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精准地落在绘名耳后那个最敏感的凹陷处,绘名的反应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她的整个左肩猛然耸起,脖子歪成四十五度,像一只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绷带把所有逃路都封死了。她的脚踝在椅脚上蹭了几下,弹力绷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哈哈哈——别、别吹——瑞希你这样——哈哈哈哈住手别吹了——”
笑声终于冲破了封锁。绘名的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那种声音。瑞希觉得这声音好听得要命。
“就是要听到笑声才算放松嘛。Enana平时从来不笑出声,每次都只是把嘴角往上翘一点就当笑过了。这样不行。”
“那是我的——哈哈——是我的自由——你快停下——”绘名的脸涨得通红,缎带下面的颧骨都泛出绯色来,“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这个、你这个——”
“小猫咪?坏心眼?腹黑?”瑞希主动提供选项,每说一个就吹一口气,节奏完全踩在绘名的笑声间隙上。
“全部都——哈哈哈哈哈——”
“好,第一阶段结束。Enana已经会笑出声了,进步很大呀。”
瑞希退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吟吟地观赏绘名大口喘气的样子。绘名的刘海被汗粘在了额头上,嘴唇微张着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我记得,这笔账之后跟你算……”
“Enana现在被绑着,怎么跟我算?”瑞希蹲下来,用食指戳了戳绘名的膝盖,“好了,接下来第二轮——”
“还敢来?!”
“当然啦。第二轮……侧肋。”
绘名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嘴唇又硬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想我配合你。”
七
瑞希想得很周全。
她先隔着衣服用指关节在绘名的侧肋上轻轻地敲——慢节奏,从左到右,一排一排敲过来,像弹琴一样。绘名本来已经做好了会被狠狠挠痒的准备,却被这种按摩一样的轻柔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僵硬的身体反而真的微微放松了一点。
“看吧,很舒服吧?”
绘名不肯承认,但是瑞希注意到她的肩膀确实下沉了半寸,呼吸也比刚才平缓了一些。
正是在这时候,瑞希的手指毫无预兆地钻进了绘名的衣服下摆。
指尖触到腰侧软肉的瞬间,绘名整个人像触电似的弹了一下。瑞希的十根手指分别在绘名两侧的肋骨上开始快速移动,刚开始还怜悯地轻画,没一会就加剧为毫不留情的挠痒。从肋骨外侧一直划向腰窝,再从腰窝划回肋骨,指腹贴着皮肤快速来回打转,画出一个个小小的圈和一道道曲折的线。
绘名的反应猛烈得出乎瑞希的预料。
“哈哈哈哈哈哈——别、别那里!瑞希——哈哈哈哈——住手——哈哈哈哈求你——”
笑声几乎是喷出来的。绘名被绑在椅子上的身体徒劳地扭动着,腰际被固定在椅背上的绷带让她只能前后晃动很小的幅度,双手在铐环里挣动,金属扣件发出零碎的响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提出水面的鱼。
“真可爱啊。”瑞希轻声说,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Enana这么怕痒的呀。平时穿衣服的时候不痒吗?每天早上系腰带呢?”
“哪、哈哈——哪有这样——哈哈哈这样问的——”
瑞希的手指在绘名的腰窝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的触感极细腻,她甚至能感觉到绘名腰间那一层薄薄的绒毛因为反应而竖了起来。
“那换个问题。”瑞希没停手,但动作慢下来了一些,改用一只手轻轻挠着绘名左侧肋骨最下端,另外四根手指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画着圈,“——在咖啡店吹蜡烛的时候,Enana许了什么愿?”
绘名的笑声忽然噎住了,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隔着缎带看不见她的眼睛,但瑞希看到她的嘴角一下子抿了起来,下巴微微收进锁骨窝里。
“这、这算什么……这种时候问这种……”
“说出来嘛。反正在这里又没有人会笑你。”瑞希的手指在绘名腰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力道轻飘飘的,比挠痒更让人发毛,“不说的话我要加力了哦?”
“谁理你——”瑞希说话时的气流擦过她耳垂,“管你问什么、不说就是不——啊哈哈哈哈!”
这次的挠痒集中在腰侧最敏感的那个点上,差不多是肋骨和腰际分界的地方,皮肉最软,瑞希用食指和中指在那儿交替弹动,像在弹一把无声的琴。绘名的笑声彻底失去了控制,从闷笑变成了放声大笑,音阶上上下下地跳。
“说还是不说?”瑞希的语气甜甜的,手却很毒。
“一个、哈哈哈哈——一个愿望——”绘名的声音在笑和喘之间被撕成了碎片,“——希望我的画能被——哈哈——被更多人——哈哈哈——”
“什——么?听不见哦。”瑞希故意把耳朵凑近绘名的嘴边,手指却加了速,挠得飞快,“再说一遍,Enana许的什么愿?”
“我希望大家能更喜欢我的画——哈哈哈哈你这个混蛋——我说了——我说了还不行吗——”
瑞希的手终于停了。
绘名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着。被缎带蒙住的眼周渗出一点点潮意,是笑出的泪水。
“好乖。”瑞希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绘名的嘴角,那里沾着一点笑出来的口水,“这么简单的愿望,不说我也知道。绘名平时话说得那么倔,其实想的都是最简单的事。”
“……少在这里装好人,明明就是你逼我说的。”绘名的声音沙哑,喘着气,嘴还在硬,“这笔账又加一笔。”
“好呀,账本随便加。反正今天我准备的拷问还没结束呢。”
“拷问——?”绘名的身体又僵住了。
“第二轮继续。在刚才的基础上加一点道具。”
瑞希从书桌上拿起今天白天在天神桥筋商店街买的东西,那柄带铃铛的塑料玩具钥匙。这是她付钱时顺手从收银台前的杂货筐里捞的,粉红色,根部连着一个圆形卡通猫脸,轻轻一晃就会发出铃铛一样叮铃叮铃的声音。她当时跟绘名说买回去挂在书包上,绘名还嗤之以鼻地说“小学生才挂这种东西”。
“这是我今天白天买的。觉得挺适合现在的Enana。”
瑞希在绘名的面前摇了摇那个钥匙扣,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然后她用左手掀起绘名的衣服下摆,露出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右手捏着塑料钥匙的尖端,把那颗圆滚滚的猫脸轻轻按在了绘名的肋骨上。
冰凉的塑料触感让绘名倒吸了一口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瑞希就捏着钥匙扣沿着肋骨开始上下划动,猫脸边缘略硬的棱角刚好卡在皮肤和骨头之间的微妙位置,铃铛随着滑动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哈哈哈——什么东西——那是什么——叮当响的东西——哈哈哈——”
“是钥匙扣呀。Enana说小学生才挂的那种。”瑞希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把钥匙扣从绘名左侧肋骨划到右侧肋骨,再从右侧划回左侧,“现在这个小学生玩具在挠小学生的痒哦。”
“谁是小学生——哈哈哈哈——你快、快拿走——痒死——哈哈哈——”
瑞希没有停下来,反而加了速。塑料钥匙扣在绘名的腰际左右横移,铃铛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一时间房间里全是叮铃叮铃和哈哈哈哈的声音,两种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极荒诞又极欢快的歌。
“Enana,你说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好不好?蒙着眼、笑着笑到脸红的Enana,肯定很——”
“晓山瑞希你敢!你要是敢拍照——哈哈哈哈——你给我停下——哈哈哈——”
“我拍啦?”
“不可以——!”绘名这句话是喊出来的,所有的笑都被这一声喊顶了回去,声音大得连瑞希自己都吓了一跳,手也跟着停住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绘名急促的喘息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车声。
瑞希看见两行泪水从缎带下缘滑下来,沿着绘名的脸颊一直流到下巴尖,滴在衣领上。
她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玩过头了。
她赶紧把手里的钥匙扣放到桌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把屏幕朝向绘名——然后才想起绘名眼睛被蒙着看不见,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儿放才好。
“Enana……对不起,你还好吗?”
她靠近绘名,想解开缎带看看她的眼睛。手刚碰上蝴蝶结,就听见绘名的笑声又起来了——这次是很低很低的、断断续续的笑,不像刚才那样被挠得受不了的大笑,倒更像是某种无奈的笑,还带着点哭腔。
“……没让你停。”
绘名吸了一下鼻子,说。
“你说什么?”
“我说,没让你停。”绘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眼泪堵住鼻子之后特有的那种糊糊的调子,倔得理直气壮,“眼泪是被痒出来的,又不是因为别的。继续。”
瑞希眨眨眼,抿住了嘴唇,心里涌上来的却是另一个念头。她重新拿起钥匙扣,却没有回到绘名的腰侧,转而绕到椅子背后,在绘名的后颈轻轻划了几下。叮铃叮铃。
“那——第二个问题。”
“还来?!”
“拜托了。这个我真的想知道。”
瑞希把锁扣重新扣紧了一些。声音放低下去,低到只剩一口气。
“Enana每次在Nightcord上说‘今天也画得很失败’的时候,其实希望我回答什么?”
椅子上的身体定住了。
刚才被挠痒的时候绘名曾经拼命挣扎,笑得浑身发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再握成拳。可是现在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快要听不见。
瑞希等着。等了十秒,十五秒。
“不想回答。”绘名终于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要断掉的线,尾音发着抖,那线的末端拴着一个微小的、羞耻的东西。
“绘名。”
“……不要问我这个。”
“那我就一直挠下去。挠到你想回答为止。”
“你——你讲不讲道理——”绘名带着哭腔的话声还没落到地上,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就从她后脑勺的位置下滑,落到了两侧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
那个位置对绘名来讲几乎是死穴。刚才锁骨、腰侧、肋骨都只是痒,可是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被碰到,整个脊背就会像通了电一样酥麻,又痒,还伴随着某种说不清的、从脊椎最深处泛上来的软意。
她一声尖叫,笑声和叫声混在一起,嗓子劈了好几道岔。
“哈哈哈哈——那里不行——真的不行——别碰那里——晓山瑞希——哈哈哈——我要杀了你——别——”
“回答我。Enana希望我说什么?”
“你先停手——哈哈哈哈——停手——”
“那先停但不停太久。回答之后就可以休息五分钟。”瑞希把手收回去,静静等她的回答。
蒙着眼睛的缎带被泪水和汗浸得颜色变深了,紧紧贴着绘名的眼眶。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断断续续的低声从她嘴唇间漏出来。声小极了,像隔着枕头听到的那样轻,含含糊糊的,几乎要散在夜色里。
“……你回答‘我觉得你画得很好’就行。不用什么专业的评价。就那一句。”
她等了两年,其实就等那一句话。
一个人,只看着她的画,不拿她和父亲比较,不拿她和任何画家比较,只是单纯地觉得她的画好。
“你说过很多次的。”绘名的嘴唇在缎带下面微微发白,“你记得吗?每次我说画得失败,你都会回——‘可是我觉得很好看啊’。我知道你的评价不专业,一点都参考不了。可是每次你说了之后,我就又能接着画下去了。所以——”
她的声音断在这儿,再也接不下去。
瑞希蹲在原地,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额头轻轻抵在绘名的膝盖上。帆布鞋和袜子都被她脱掉放在旁边,绑在椅子上的绘名赤着脚,双脚并拢固定在椅脚上,脚踝上包着浅灰色的弹力绷带。
“我知道了。”瑞希把脸埋在自己手臂里,声音闷闷的,“那我每天都跟你说。”
“……笨蛋。”
八
短暂的休息时间,瑞希给绘名喂了几口水。她把吸管插进从包里掏出来的纸盒饮料——这个也是她早上备好的,选了绘名喜欢的橙汁——将吸管那头递到绘名嘴边。喂了大约三分之一纸盒的量,瑞希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
绘名先是不动声色接受了这番服侍。橙汁流进喉咙的时候她轻轻叹了一声,瑞希听出那声叹气很舒服。但很快她警觉起来,把脸侧开,说可以了。
第三次动作之前是个过渡。瑞希把房间里三盏灯灭了两盏,只留下书桌上那盏暖黄台灯,又把椅子和椅上的绘名往床那边移了一小截距离,为此不得不把固定好的整个椅子晃悠着拖了一段。绘名被拖得晕乎乎的很是不满地哼了一声。
“刚才好像有人咬了耳朵。我记得。”
瑞希挨着绘名坐在地板上,从下方往上看着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人,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严肃,又带着一种猫做了坏事之后蹲在原地装无辜的味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绘名若无其事。
“那第三个问题。”瑞希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表情即使绘名看不见也能从语气里感受到不同。她问话时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绘名的画和我的MV,哪边对你来讲更不可替代?”
绘名沉默了很长时间。
比前两个问题加起来都长。
然后瑞希听到绘名说:“你靠近一点,我告诉你。”
瑞希没有起疑。她把脸凑近绘名的嘴,以为对方要说悄悄话。
然后就是一口。
牙齿咬合的位置在瑞希右耳耳廓的上半部——没有真的狠狠咬下去,但也绝对不轻,夹在玩笑和报复之间的力道,足够在耳廓的软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咬完之后绘名甚至还用嘴唇抿了一下,像是盖章一样。
“嘶——痛!”瑞希捂着耳朵弹开,眼眶里闪起泪花,“你、你咬我!”
“这不是回答了吗。”绘名抿嘴笑了,那笑容在缎带的遮蔽下只露出一半,她终于又赢了,嘴上伸出舌尖,眼眉也在笑。
瑞希捂着耳朵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松开手。
“……哦。”
她站起来,去书桌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一把不常用的直尺。那是绘名平时裁纸用的,竹制,比文具尺略宽,表面被画了太多辅助线,磨得颜色深浅不一。她在绘名的脚边蹲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很怕脚心被我碰,是吧?”
“诶?”绘名的笑容凝固了。
“而且你还说,今天这笔账回头找我算?”瑞希伸手去拿桌上的塑料叉子,正是刚才吃蛋糕的时候用的那把一次性蛋糕叉。“但我觉得账这种东西,还是一次性清算比较节省时间。而且我还想到了之前准备的计划里没有覆盖的地方。”
她先把直尺拿出来在绘名的左脚心上比了比,用尺子的侧边压在脚掌正中,往脚趾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竹尺边缘光滑却不易弯曲,比手指硬得多,触感也更集中。绘名发出一声闷哼,脚趾蜷曲起来,却因为被绷带固定住无法抽回。
然后是塑料叉子。
瑞希从蛋糕包装盒旁边摸出那把透明塑料叉,叉尖圆钝,没有锐角。她把叉子翻过来,用叉柄那一端——光滑的、带一点弧形的塑料柄——轻轻压在绘名的脚心靠近趾根的位置,从上往下刮了一道。又一道。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用钢笔蘸着墨水画线。
“哈哈哈哈——别、别用叉子——哈哈哈哈——那是吃蛋糕的——”
“蛋糕已经吃完啦。现在叉子有了新的用途。”瑞希语气理直气壮,手上一点没犹豫,“Enana的脚心原来是这个颜色的,平时穿着袜子都看不到。这里的皮肤好像比别处薄一点?”
“我怎么知道——哈哈哈——别再研究我的脚——”
瑞希另换了个方向。把叉子柄竖起来,用叉尖那面(经过检查所有叉齿都足够钝,不会划伤)轻轻在绘名脚掌最凹陷的脚心处画圈。塑料尖比指腹和竹尺都更集中压强,痒意也格外分明。
绘名被这一下彻底击垮了。她的腰肢在椅背上乱蹭,头仰向天花板,笑声冲破屋顶,连连求饶,眼泪从缎带下缘止不住地淌。可是身体就是动不了。瑞希趁机掏出手机,把相机调到静音再切到前摄像头。
“好,Enana。现在选择题时间——”
“什么、什么选择题——你先停——”
“二选一,认真听好:选项一,让我们家Enana打开她的手机,在她超过一万粉的社交账号上发一张自拍——就现在,蒙着缎带、笑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自拍。选项二,”她晃了晃手中的叉子,叉齿在灯光下投出一排细密的平行线影子,“继续用这个把Enana的左脚心来一次彻底的挠痒——不间断、不限时,直到Enana愿意为止。”
“你、简直是魔鬼——!”
“选哪边?”
“谁、会选啊——!”
“不回答就当是默认选二。我数三下。三——”
“——我答应!我拍!快松开我右手!”
瑞希果然解开了绘名右手的铐环,却不松那些绑在扶手上的结,只是让她右手能勉强够到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机。绘名摸到手机时愣了一下,手机的锁屏被提前解了,打开就显示着相机自拍界面,前置摄像头正对着自己的脸。原来瑞希把一切步骤都算到了,早早预备好了所有。想到这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按她说的做。
拍摄键声清脆地响了一声。
绘名事后看到那张照片,看到屏幕上那样的表情的时候,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由于缎带遮住了小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张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完全垮掉的嘴角,贝齿被迫流露出来,还沾着先头喝水润唇时亮晶晶的水渍。她的脸颊酡红,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横七竖八粘在额头上,完全不像瑞希平时口中那个“很漂亮”的Enana。
可偏偏就是这样。瑞希接过去就把它加进了一个叫“E”的文件夹。
“不准发!”绘名右手还没被重新铐上,伸出手去够瑞希的手机,指甲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却什么也没够到。
“不发。这个留给我自己看。”瑞希把手机屏幕按灭,收进自己兜里最深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声音很认真,认真得让绘名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然后瑞希又靠近来,把自己手机递到绘名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边。
“再来一张合照。”
“哈?”
快门声。屏幕里留下了两个人。一个笑得矜持又害羞,另一个是眼睛被蒙着的、满脸不情愿的少女。不对,若是细看她的神情,那分倔里面也带着那么一丁点笑意。
“好吧,照片给你画今天的生贺稿参考表情用。现在铐回去啦。”
瑞希把绘名自由了不到四分钟的右手重新固定好,钥匙咔嗒扣回锁芯里。然后她拿叉子敲了敲桌面,放回去,换回她最擅长的手指。
“最后一个阶段。”
九
“这是最后的按摩啦。”
“你还说这么露骨的谎话……”
窗外的街灯透过纱帘照进来,把绘名被汗水浸湿的锁骨映成一片发亮的浅金色。双手被固定住了。脚被固定住了。身体被绷带缚在椅背。呼吸比以往更急促,笑声和怒气、羞耻和快乐全都流在一起不分彼此了,但这副模样却让瑞希看来的表情愈发温柔下来。
“Enana觉得我在说谎,可我真的这样想呀——我想把最好的生日给Enana,想让Enana今天笑一整天。只是觉得普通的手法有点不够。”
她俯下身轻轻吻在绘名的锁骨窝里。她在这里留下的味道是蓝莓奶油的余香和橙汁汽水的甜。唇刚从锁骨窝里离开,十指同时落在绘名两侧肋骨的下沿,精准地扣住了那些所有已经被试出是“弱点”的地方,同时进攻。
“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你告诉我——这叫最后——哈哈哈哈——你骗谁——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大骗子——哈哈哈——”绘名的笑声震耳欲聋,眼泪浸透了缎带,沿着两腮淌到下颏。这回她没有再说“停下”。
这一次确实是时间最长的一次。瑞希的手指几乎覆盖了之前试探过的每一个位置——侧肋、腰窝、肩胛骨、锁骨下方、后颈、膝窝、脚心——按着记忆中的敏感程度排序,仔细地、循序渐进地走遍,有时用的是指腹,轮流打着旋;有时用的是指甲背,沿着肌理斜斜刮过。每换一种手法绘名的笑声就会变一个调,身体也随之拱起或蜷缩。瑞希将这些变化全数收入眼底,按捺着心跳,牢牢记在脑子里。
大概是第七八分钟的时候,绘名的笑声渐渐哑了下去,笑到后来变成无声的口型,两唇一开一合,仿佛肺里的空气全被笑光了,只剩胸腔还在一抽一抽地颤。她的身体软了下去,不再是那种拼命挣扎的僵硬,似乎真的放松了下来,像被人揉了很久肩膀之后终于松懈的肌肉。
瑞希停了手。
她解开了缎带。
烟紫色缎带落下时轻轻地飘到绘名肩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的细条,眼角全是没干的泪,灯光映上泪痕变成一条一条发光的细线。
几秒钟后睫毛颤了颤,徐缓地掀开眼皮。眼睛适应暗光之后看向瑞希,虹膜里还是那对琥珀色的眼瞳,现在被泪洗过,看起来比平时透亮,也更柔软了些。
绘名看着瑞希,嘴唇动了动。
“……生日快乐。”
瑞希开口,声带干涩得发疼。这句话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可是这一遍最轻,只有一口气。
“你说的生日快乐,你自己眼睛红什么。”绘名的声音还哑着,笑过的喉咙在喉咙深处磨出砂纸似的质感。
“因为很开心。”瑞希跪坐在地上,仰面望着她,“Enana的生日,真的太好了。”
绘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说——
“钥匙在这边口袋里,自己来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不耐烦的语气。于是瑞希撑着地板站起来,从绘名下摆中慢慢摸出那把小银钥匙,然后一个一个把所有锁和绷带解开。先右手,再左手,再腰际和腿踝。
全部解开之后绘名活动了一下手腕,在面前转了转,然后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来,腿绷得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瑞希赶紧扶住她的手臂。
掌心覆住绘名手腕上铐环压出的浅红印痕。
“紫了没有?”绘名低头看。
“没有。只是有一点印子,明天就消了。”瑞希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片红印。
绘名抽回手,像是不习惯。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掌心重新放回瑞希手背上方,五指没有攥起,悬在不远不近的半空。灯光透过两人的指间缝隙投在床上,影子像一张彼此交错的网。
“你这个人真的是笨蛋。全世界最笨的那种。”
“嗯。”
“这样把蛋糕端过来又挤出那些问题、这些玩法——哪个普通人生日是这么过的。”
“可是绘名不是普通人呀。”
绘名抬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接话。
“刚才你说的那个……不可替代的问题。”绘名把脸转向窗外,声音轻得只剩一个尾音,“答案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绘名没说。”
“我咬了你的耳朵。”
“那不算回答。”
绘名的耳朵又红了起来。从左耳耳垂开始,红色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染过耳廓,一直烧到发根。她咬了咬下唇,然后非常小声地、非常快地说了一句话,快到瑞希几乎没听见——但听见了。
她说的是:
“……你。”
窗外忽有一阵夜风拂过,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四月的最后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晚樱将尽未尽的香意,落在两个少女之间不到一臂宽的夹隙里。
四月的最后一阵夜风吹进房间,把书桌上那管还没盖紧的颜料吹得微微晃动,把那张未完成的画稿掀起一角又落下。纱帘轻飘飘地鼓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舒了一口气。
桌面上那卷没用完的烟紫色缎带被风推着滚了几圈,然后被草莓发夹的包装盒挡住了,停在台灯洒下的光圈边缘,发出暗暗的光。
瑞希望着风拂过绘名刚刚被缎带蒙了很久的眼睛,现在还有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一切——从烤蛋糕到预约甜点自助到美术馆门票再到那些绷带和铐环和钥匙扣——都不值一提。
最珍贵的东西已经在这句被风送来的“你”里了。
——
四月三十日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晓山瑞希蹲在绘名房间的地板上收拾绷带和铐环。铐环用绒布包好收进背包夹层,废弃的弹力绷带拢起来打个结丢进垃圾桶。她干这些活的时候,绘名坐在床边喝橙汁,双腿晃荡着,赤着脚,脚底还残留着被塑料叉子刮过的微痒触感。
“瑞希。”
“嗯?”
“蛋糕还剩四分之一。明天也可以拿来当早餐。我会给你留一块。你要吃的话就早上来。”
瑞希把最后一卷缎带理顺放好,抬头看着绘名。
“好。那我明天早上来。”
绘名站起来,送瑞希走到玄关。玄关的灯没有开,月亮从门上的毛玻璃透进来,把两人的轮廓模糊成淡淡的银灰色。
“今天,”绘名在黑暗中说,“还算……不坏。”
“Enana真不坦率。”瑞希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在鞋柜旁听起来软软的。
“烦死了。快回去。”
“晚安,Enana。”
瑞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夜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扬起来。今天从早上六点到深夜,她准备了整整一天的计划,全都执行完了。背包里的铐环还在,弹力绷带已经用光了,蛋糕剩了四分之一。
她的胸口那个解不开的结还在,和清早出门时一样紧。
可是现在,那个结里面有绘名刚才的声音了。
“你。”
她对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微微笑了笑,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踏上返家的安静街道。
四月三十日,还剩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