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探入骄纵少爷的鞋帮,却发现他好像不怕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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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玩命书生
Pixiv 原文:小说 2793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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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一只涂着晶莹指甲油、戴镶钻手镯的手敲了敲办公桌。

季安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怔了一下:“戴主管。怎么了?”
戴薇拨拉了一下耳前发丝:“今晚公司有应酬,你去。”
“我?”季安容错愕,为难道,“这个方案明天就要交了,戴主管,我还没做完,能不能这次就……”

“不能!”
戴薇毫不留情打断,径直回了办公室。

高跟鞋哒哒远去,只剩下在工位上扶额的季安容。
看来今晚又得把工作带回家了……
季安容长舒口气,强打精神去投入工作。

“欸!安容…安容!”
旁边工位的苏雪低声唤她。
季安容偏过头。

“别灰心,跟你说个好消息。”苏雪神秘兮兮,“你知道……今晚的那场应酬会有谁参加吗?”
季安容摇头:“还能有谁?无非是甲方和部门领导。”

“不不不。”苏雪竖起一根手指,“大老板会去。”
“啊?”季安容诧异,“真的?”

“保真!我听总裁办的人说的。”苏雪朝她挤了挤眼,“好好表现。”
季安容一笑:“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苏雪拍了她一下:“你笨啊?这事儿也就是戴薇不清楚消息,不然你以为能落到你头上吗?还不赶紧抓住。”
季安容的目光已经回到了电脑,不以为意道:“那下次还是别落我头上了。”

苏雪不死心道:“啧,那可是大老板,咱们部门老大都不能直接向他汇报。你想想,如果你能入了他的眼,那戴薇以后还敢不敢明里暗里挤兑你了?”
季安容左耳进右耳出,敲着键盘应付道:“好好好,爱你。让我先忙完好吗?等下请你喝咖啡。”

苏雪幽幽地盯着她,良久泄了气,起身往茶水间去了。
季安容的动作有一秒迟钝,片刻后笑着摇摇头,如常工作。

*

拍层气垫,脱下宽松的卫衣,换上留在办公室的白色连衣裙。
旋开口红,薄涂一层,再用手指沾一些颜色,在脸颊和鼻尖抹了抹,季安容抿了几下唇,靠着洗漱台打开了工作群。
翻阅片刻,她皱起了眉。

下午的时候她忙着工作,这会儿才看到,等下的应酬居然在S市新区……
和公司一南一北。
正常是可以用公司的车的,随组内主管的安排,但今天组里就她一个人去,戴薇向来难说话,尤其对象还是自己……
念及S市的晚高峰,季安容心下一凛,当即回到工位,拎包拿外套,快步下楼。

任她再如何紧赶慢赶,最后还是迟到了。
餐厅在一家新开的酒店内,侍应生打开车门,她下车,匆匆步入。

松柏苍郁,镜池波粼。
空间内的木质熏香给人沉静感,可行在其中的季安容心下却很难平复。
她虽是个脚踏实地的性格,对苏雪那套博青眼的想法嗤之以鼻,可毕竟是赖以生存的饭碗,总不能给大老板留下一个不守时的差劲印象吧。

通向包间的连廊之外是绿意层叠的水庭。
外面有风,轻掩的竹帘嘎吱晃动,送入湿潮的水汽,松香清冽。

季安容加快了脚步,甚至踩着高跟鞋小跑起来。
廊外水声潺潺,白色连衣裙裙摆飘荡,跑过一扇扇镂空的花格漏窗,停在了一扇门前。

她深吸口气,低着头打开门,径直向内走,却恰好也有一双深棕色的Berluti牛津皮鞋停在门口,尚来不及反应,便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额前一痛,季安容退一步,忙道对不起。

“没关系。”
耳边落下一道温和的嗓音,带着笑意。

季安容下意识抬头。
却不由一怔。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俊朗面孔。
栗色卷发,穿象牙白的双层戗驳领西装,内里是一件米色羊毛高领,休闲却不失正式。

男人笑吟吟道:
“烦请……我过一下。”
他唇角勾着弧度,开口时扬了下眉梢。

“哦哦,好的。”
季安容回了神,忙侧过身。
待年轻男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她才迈步。

绕过水墨风格的松林屏风,包间内的一切徐徐入眼,挑高很高,一盏花卉晕染的纸窗式灯笼垂下来,光影落入圆桌中央的叠石理水间。
这里三面环湖,夜里的湖面空旷澄澈,映在落地窗之外。

窗前正中的那把镂花太师椅还空着。
她们部门老大坐在右侧,西装革履。

见她进来,部门老大皱眉:
“怎么迟到了?戴薇没告诉你时间吗?”
季安容回:“抱歉,经理,有点堵车,迟到了十分钟。”

男人的目光不知朝谁瞥了一眼,随后颔首道:
“下不为例啊,先入座吧。”

季安容点点头。
她的位置自然是在最下首,松了口气后,她坐下来。
下一秒,肩膀被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
居然是苏雪。

“你怎么……”
季安容一惊。
苏雪做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晃了下手机。

季安容从包里取了手机出来,按了两下,屏幕却还是黑的。
没电了。

白天忙了一天,根本没顾上。
她抬头,朝苏雪耸了下肩。

饭局还没开始,四下都在交头接耳地低语。
苏雪无奈,从靠在椅背的包里取了充电宝给她。

充上电,屏幕转亮,随后嗡嗡嗡嗡,一条一条消息弹进来。
全是苏雪。
从一小半小时前到刚刚。

——你猜怎么着?我人都到地铁站了,又被老大勒令参加应酬,现在已经在车上。
——快快快,有八卦,我知道大老板为什么要来了,今天有贵客!
——你到哪儿了?
——大老板已经到了,快来。
——???你完了。
——恭喜你,贵客也迟到了,你捡回一条命。

贵客?
季安容抬眼扫了一圈。

除了同部门几个中层,其他组的同事,包间里只有一张生面孔。
一个穿着含蓄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张空置椅子的左侧,他坐在那里,不看手机,没和周围任何人交流,只是偶尔抬腕看一眼时间。
反倒是她们部门老大,似乎有点坐立难安,时不时便打量一下这男人的神色。

这就是贵客?
等一下。
季安容又反复看了看,包间里的确只空了一张椅子,她想起刚刚被自己撞到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是一张生面孔,一定不是她们部门的。
看来是走错了。

嗡。
季安容拿起手机。
——那个是大老板,贵客还没进来,别乱看。
她错愕,扭头去看苏雪。
后者撇了撇嘴。

——贵客是谁?
季安容打字问。

嗡。
苏雪的回复很快。
可季安容却没去看。

远远的,她听到门被推开了。
包间又吹入松意的风,皮鞋踏上木地板,脚步声平稳。
不多时,方才那道象牙白西装的熟悉身影越过屏风,步伐不停,一直走到那张空置的主位前。

“抱歉,叔叔。”年轻男人对大老板抱歉一笑,“下面的人没协调好时间,让您久等了。”
“谈不上,也没等多久。快坐,斯洋。”大老板的神色方才是有不悦,可看到年轻男人进来,便都烟消云散了,眉宇间甚至带着讨好意味的和蔼可亲,“S市的交通从来都这样,堵车是难免的。”

大老板的贵客……就是他?
季安容不由得发愣。
似乎年轻得有些过分。

嗡。
手机又响了。
季安容低头去看。

——谢斯洋,一间科技独角兽公司的创始人。
——他爸是谢景明。

谢景明……
季安容很快反应过来。
那是蝉联过首富的巨头,至今仍常年位居福布斯前列,从房地产起家,最早涉足互联网,麾下企业至今仍是护城河坚固的几大巨头,公司版图广阔,徜徉于近十年的蓝海里一次次吃到第一批红利。

人都到齐,饭局旋即开始。
作为陪衬,季安容只是拣着空招呼几口菜,跟着举杯,然后目光趁机打量几眼,打量那个有些刺眼的年轻男人。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落座那里的从来是些年迈面孔,今天的画面实在是罕见,偏偏这位谢斯洋的姿态又是实在从容。
男人开口不多,也不主动挑起话头,大老板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他面前也得笑呵呵的找话。

“我不太认同您的看法,叔叔。”
酒过三巡,谢斯洋倚坐着,“业内当下的研究重心和AGI并不是一条路径,至少在我看来,实现AGI的可能性很低。”
大老板像是习惯了他的直言不讳,笑道:“为什么?我昨天刚刚旁听了一场访谈,在场的人都很乐观。”

“我不清楚讲出这个观点的人是谁,如果不是有所图谋,那只能是智商问题。”谢斯洋眼底有明显的厌恶,“如果要和我讨论这个问题,那请先默认几个基本的共识。”
他恹恹扯着嘴角:“第一,从技术的角度,LLM是通不向AGI的,第二……”
年轻男人罕见多聊了几句,却过分认真,语气不太好,像是……带着鄙夷。

“哈哈哈哈,谢少真知灼见啊。”眼瞅着大老板脸色尴尬,部门老大举杯道,“受教了,受教了。”
“这个称呼并不礼貌。”谢斯洋蹙眉,“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部门老大讪笑几声。

大老板适时打断:“斯洋,方案你看过了吗?”
给了台阶,谢斯洋自然就下,于是道:“来的路上看过了,刚才我在包间外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通过电话,明天可以签合同。”
“那真是太好了!”部门老大喜道,“谢总放心,我们部门一定能……”

他话没说完,谢斯洋抬了下手,思忖着开口:“方案是没问题的,够漂亮也够空,虽然没什么用,但的确是一份适合放在PPT里给董事会做汇报的好架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都一僵。

“哦,别误会。”察觉到气氛变化,谢斯洋坦然一笑,“这种工作给谁都是做,当然论亲疏不论能力。放心,我父亲有过交代了,这次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板上钉钉。”
空气松了些,包间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谢斯洋接着道:“叔叔,我只是对一些问题比较好奇,如果有不礼貌的,就请您多包含了。”
大老板没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示意他继续。

谢斯洋于是开口,“你们方案里的数据我已经了解,没问题,却显然不是真实的。你们先前有过类似的经验吗?实际的案例呢?数据表现又到底如何?”
谢斯洋话讲得犀利又直接,语速却是不疾不徐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的话音落下很久后,才有了回应。
“好问题!”大老板晃着酒杯,“既然是业务层面的,刚好今天我们公司相关部门的人才都在,让他们好好来跟你讲讲。”

话音落下,他目光闪烁,瞥了眼坐在谢斯洋另一侧的部门老大。
后者当即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开口,洋洋洒洒。

谢斯洋侧过头,耐心听了一会儿,却还是皱着眉打断了。
他显然不满意,又择了几个具体的方面。
部门老大迟疑半晌,斟酌着又开口,年轻男人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季安容听得直想笑。
这位谢少的行事看起来百无禁忌,可提出的这几个问题其实并不难缠,都是些行业里基本的实操,只不过问错了人。

看着这个一贯爱磋磨底下人的部门老大被盘问得连连吃瘪,面红耳赤,季安容的唇角实在是耐不住地上扬。
她掩着唇,小声咳嗽几下,才终于压下了笑意。

季安容抬眼,却一下怔住了。
倚在主位的年轻男人,正偏过头,撑着脑袋,目光不知为何停在她身上。

桌上所有的高脚杯都是Zalto的,这个牌子来自奥地利,是手工的水晶玻璃。谢斯洋却忽而抬起了手,指节在身前的杯壁轻轻一敲。

杯中嫣红的酒液轻摇。
叮——
声音透亮,像银铃,余韵悠长。

“不如这样……”包间里静了,谢斯洋的目光停在季安容身上,慢悠悠道,“请这位女士给我讲讲。”

*

工作日下午的办公室只有键盘声,让人昏昏欲睡。
季安容从不会在上班时摸鱼,她喝着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在改手头项目的方案。

卡到关键处,她放空着,见电脑下方的微信角标在闪烁。
她点开来。

又是苏雪:
——戴薇今天冲老大发火了。
——说是因为昨晚应酬的事。
她下意识扭过头,见苏雪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敲着键盘。

就这一会儿,微信里又进来了几条消息:
——你看我干什么。

季安容清了清嗓,便也煞有介事地学着她直起身子:
——她发什么火?我加完班又大老远赶去应酬,该发火的是我才对吧。

苏雪很快回:
——呵呵,她可不会体谅你。
——你昨晚上救了老大一命,又在大老板和谢公子跟前露了脸,估计她反而要记恨上你了。

季安容:
——随她吧,她看不顺眼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消息发出,季安容目光闪烁。
她和戴薇是同一批进公司的,又是同一个组,无论履历资历还是项目经历,她在竞争里都始终比戴薇高出一头。
后来组里主管的位置空出来,却是戴薇升职了。
她还始终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后来才了解,是戴薇做了部门老大的情人。

笃。
办公桌被敲了一下。
季安容把思绪拉了回来。

戴薇正站在她桌前。
女人穿着精致,面色不善。

“有事吗?戴主管。”季安容问。
戴薇举起手上的发票:“这是你放我办公桌上的?”
季安容不明所以,点点头。

戴薇把发票拍在她桌上:
“这份报销不合规,我签不了字。”
季安容皱眉:“为什么?”

戴薇:“昨天部门里去了这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人需要路费报销?”
季安容回:“别的组用专车,我们组有吗?”

戴薇呵斥道:“你不会提前向我申请吗?就算组里专车没闲着,不会想办法跟别的组的车走吗?”
她像是想起什么,冷笑道,“另外,昨天那么重要的场合,听说你迟到了,公司还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呢。”

季安容早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她不再作声,只是低下头继续工作。
可没过几秒——

笃笃。
办公桌又被敲响了。

季安容心下不由得生了恼意,她抬起头,面色不善,就要开口——
却怔住了。
站在她办公桌前的竟是部门老大。

“打扰你工作了?”男人脸上的神色是罕见的亲和,“不好意思啊安容,我就给你交代一件事,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多久。”
季安容受宠若惊:“没事的老大,您尽管吩咐。”

“大老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谢少……呃,谢总,对咱们的合作非常重视,也很看好咱们部门成员的工作能力。”部门老大笑呵呵取出一张名片,“就由你,今晚代表咱们部门去和他洽谈一些的细节。”

戴薇还没走远,面色当即一沉。
季安容却心道一声倒霉:“老大,我就……”

“欸,别!”见她要推辞,部门老大抬手打断道,“这是大老板指定的,我可无权干涉啊。”
季安容错愕:“啊?”

“你下班后联系这个电话就好。”话罢,男人将那张名片搁在办公桌上,又想起什么,吩咐道,“那个,安容,如果大老板有安排,你是随时可以提前下班的啊,直接打卡,人事那边我会交代。”
季安容一头雾水,只能点头。

一切交代完,部门老大便离开了。
戴薇一直站在不远处,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得到,她面色铁青,幽幽扫过男人走远的背影,而后狠狠剜了季安容一眼。

季安容无心关注她吃人的眼神,目光怔怔,停在桌上那张黑金的卡片上。
大老板行事从来云遮雾绕,这张卡片上只有一行电话。
——请联系1xxxx

“您好,是季小姐吗?”
一个沉稳的男声。

大楼外雨水滂沱。
正是下班的点,季安容出了电梯,在一片嘈杂和雨声中道:“是的。麻烦您短信我今晚的应酬地点。”
“您走出大楼了吗?”男人却问。
“我?马上”季安容不明所以,挤出闸机后道,“所以请快点短信,我需要提前叫车,另外今天下雨,可能要麻烦你转告,我可能会迟……”
“我就在大楼外,您出来就能看到我了。”电话那边回。

“啊?”
季安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走出写字楼,却见从来管理严格的大楼门口赫然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车灯开着,漆黑的车身在雨幕中仍然醒目。

这是哪位?怎么开进来的?
她暗道一声奇怪。

念头一晃而过,她四下张望,对着电话道:
“你在哪儿呢?”

那头却没声了。
季安容看了眼屏幕,却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

她尚在困惑。
那辆幻影的车门却打开了,驾驶位下来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撑一把黑伞,穿过雨幕,停在了季安容面前。
西装男人道:“季小姐,您好,我是负责来接您的。”

季安容完全愣了。
大楼外人来人往,她能感受到,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

季安容被看得心慌,掩唇咳嗽了一下,赶忙点头。
去到伞下,走入雨幕,西装男人拉开车门,倾下伞面,掩着她上了车。

大雨滂沱,人流络绎。
黑亮的车身行在雨幕,驶出大楼的前庭,转向汇入川流的车潮。

车内暖风烘得恰到好处。
坐在副驾后老板位的季安容却浑身不自在。

上车前,她身旁的扶手箱已经拉开了,香槟冰箱里是一瓶唐培里侬。等红灯的间隙,西装男人为她降下电动桌板,递来一个精致的定制木盒。
是切好的鲜果和烘培小点。

季安容的目光却停在包装上那一行烫金LOGO。
是昨天应酬的那家酒店。

季安容于是向司机确定了目的地。
“是的。”后者肯定道。
她又问:“为什么选在这里?”
“老板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司机迟疑道,“但听说这里老板有投资的,大概是自家的地盘更方便。”

大老板居然还投资了酒店?先前竟从来没听说过……
季安容心里直打鼓。
不光这件事……
这么有分量的一个项目,怎么会就选定了她来负责?还有今天这样细致妥帖的安排,完全是招待贵客的规格……

季安容满腔都是疑问。
她对着窗外出神,车子不知不觉间已远离了最拥堵的市中心,上了环城高速,雨滴啪嗒拍窗,一路疾驰。

一个小时的车程过得很快。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由门童开走,西装男人为季安容打开车门,引着她进了酒店。
依旧是昨天的路线,一样的包间。

推开了门,季安容绕过屏风,圆桌间吵吵嚷嚷,大老板坐在中央,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也没有介绍她。

季安容于是依旧坐在靠门的末位,席间人有的向她微笑示意,有的带着打量略扫一眼,有的视若无睹。
这其实叫她轻松不少。

夹了几筷转到面前的菜,季安容听着众人的交谈,心下疑惑反而更浓了。
大老板今天这桌人聊的话题不仅和她手上的项目无关,甚至都不是她们部门负责的领域,而且……
不是说要和谢斯洋谈吗?这位谢总人呢?

算了,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等着听老板的吩咐不好吗?

季安容定下了神,便也有心去认真吃两口东西。
这间酒店的餐厅只做时令菜,虽然限于商务宴请品质做不到太精细,食材却是实打实的新鲜。
她连吃了两碗蟹黄蟹膏烩米豆腐,擦了擦嘴,又开始斟酌着下个目标。

却有道身影倏尔走近,在她身旁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她转头一看,吃了一惊。

一件印满字母的涂鸦T恤,漆皮长裤束进高筒黑白RO帆布鞋,裤腰上挂一条克罗心银色十字架长链。
卷发,栗色,年轻英俊的面孔。

谢斯洋居然以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这种场合,季安容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

“怎么?不认识我了?”年轻男人冲她扬了下眉,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谢斯洋,我们昨天见过。”
“呃……谢总,您好。”季安容很快回过神,她一时有些无措,从身后包里取了文件夹出来,“所有的细节我都整理好了,您看看,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需要改动?”
“不着急……”谢斯洋摆摆手,低低一笑,“叫我名字就好,按年龄我应该比你还小,不至于这么拘谨。”

季安容讪笑几声:“好的,谢……谢斯洋。”
她目光瞥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似乎都对谢斯洋的到来无甚反应,而大老板……
大老板的神态有些别扭,明明知道谢斯洋来了,明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却像是刻意控制着不往这边看一样,连眼尾余光都扫过得很快。

“别看了,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谢斯洋的话音适时响起。
季安容回头看他,目光疑惑。

“怎么?这很正常吧。”
季安容在这儿坐了半晌都没敢转桌子,年轻男人淡淡开口,顺手却把红烧干鲍从另一头转到了两人面前。
谢斯洋拿公筷给她挑了两只。

季安容受宠若惊,悄悄摆手。
年轻男人不以为意,继续带着笑意开口:“他们不认识我,但打量着我年轻,估计是没阅历,浑身上下行头又不唬人,那钱包嘛,应该也不鼓囊。”

“我明白,但是你明明……”季安容看着他,欲言又止。
“明明可以靠一个名字就让他们笑脸相迎,明明换上一身束手束脚的定制西装就可以让他们不敢小觑,为什么不?”谢斯洋接着她的话道。
季安容点了点头。

“绝大部分时候我也浅薄而功利,坦白讲,我不会有求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恰恰相反,如果我自报家门,他们却一定会来麻烦我。这得不偿失,一定亏本。”
谢斯洋笑了笑,他向后倚着,耳垂上的蓝钻耳钉闪着细芒,耸了下肩,“我虽然年纪不大,人也幼稚,但早不是渴望引人注意的青春期男生了。”

不知怎么,季安容被他的坦率逗乐了,一时扑哧笑出了声。
“尝尝,十五头的干鲍。”谢斯洋朝她碗的方向努了下嘴,“别的我不敢说,食材这方面,我们餐厅在S市绝对独一档。”

的确。
入口软糯的溏心干鲍,胶质非常浓郁,调味咸鲜。
“好吃。”季安容眼前一亮,想了想,她又道,“刚刚送我来的人说这儿是我们大老板的地盘。”

“刚刚送你来的人?”谢斯洋有些疑惑,撑着下巴想了想,“或许吧,我也不清楚,但这间餐厅的确属于我。”
季安容:“大名鼎鼎的科技独角兽公司居然还投了餐厅吗?”
“当然不是,我们公司可还没盈利呢。”谢斯洋抬起手,大拇指食指轻轻一捏,笑着眯起眼道,“我的一点点零用钱。”
季安容撇嘴:“恐怕是亿点点。”
谢斯洋歪了下头,佯作思索道:“行吧,的确是你更准确。”

季安容失笑。
她不得不承认,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人和昨晚不太相同。

昨晚的谢斯洋是骄纵的,恃才傲物到不近人情,似乎谁都没被他放在眼里,活脱脱一副少爷脾气。
可今晚的他,谦逊,体贴,直率,有趣……这些特质又放在了一张极好看的面孔上,恍惚是完美的,找不出缺点。

这一晚季安容聊得很投入。
她所负责的领域本就和谢斯洋的专业重合,有这样一个业内顶尖的从业者知无不言,她受益匪浅,又不时被男人的小玩笑逗得开怀。
直到话题告一段落,她竟才在周遭的静谧中回过神,一打量,包间里的人不知何时早已走空,只剩下她和谢斯洋二人。

季安容拿起手机一看,惊道:“已经这么晚了!”
“是啊……”谢斯洋活动了一下头颈,“还想吃点什么吗?”
“不了不了。”季安容摆摆手起身,“谢谢你的招待,我要赶快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吧,这么晚了恐怕不好打车。”谢斯洋道。
“谢谢啦,但我叫车就好。”季安容摇头,拎了包向外走,一边回身冲他挥手,“下次见,谢斯洋。”
谢斯洋坐着没动,侧过来笑嘻嘻地看她:“拜拜。”

出了包间,外面的雨已停,镂空花窗前的木帘嘎吱轻晃,廊内尽是水庭的松香,沾染着雨水的潮。
季安容心下有种莫名的雀跃,她步伐轻松,走出连廊,穿过大堂,可到了酒店外,却又一下被迎面而来的夜晚湖风吹了个哆嗦。

后缩一步,她躲回酒店里,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叫车软件都始终没有响应。
太晚了,这里又偏……
她加价一倍,还是没人。
又想着回头进酒店住一晚算了,可一查价格,超过差旅标准不说,现在连S市都没出,连她昨天打车都不肯签字的戴薇怎么可能给她按出差算……

咬咬牙,自己割肉算了,就当度假,晚上泡个澡,明早还能吃一顿正儿八经的早饭。
掏了身份证往前台走的季安容这样想。

没走两步——
“季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季安容回头。
那辆熟悉的幻影停在酒店门口,一个男人从驾驶位下来。
是下午来公司接自己的西装男人。

季安容又惊又喜。
大老板人都走了,竟还留了司机送她回家吗?
她于是问:“老板让您来送我的吗?”
西装男人怔了下,面色有些怪:“是的,季小姐。老板还在车上等您呢,请上车吧。”

季安容愣了。
她心里有点打鼓。
自己是老板叫来应酬的,可作为员工,她就只在饭桌上碰了个照面。虽然是和谢斯洋聊了一晚,可她仔细一想,似乎对手上项目的事只字未提,进度依然为零。
而现在,已经这么晚了,老板居然还在车上等着送自己回家……

跟在西装男人的后面,季安容出了酒店,这几步她走得忧心忡忡。
来到车前,她在心底飞速预演着如何向老板汇报。

可就在她迟疑的这几秒,车窗降下——
季安容完全愣了。

湖边的夜晚很冷,谢斯洋不知何时套了件皮衣,车内光线昏沉,他肤色冷白,耳垂上的蓝钻闪着细芒。
他疑惑道:“怎么不上车?”

*

“要咖啡吗?”
苏雪从工位探头过来。
正打着哈欠的季安容如见到了救星,比了个OK,连连点头。

冰咖啡下肚,季安容打了个激灵。
昨晚到家已经凌晨,她今天一上午都觉得脑子发昏。
好在手头上的几个项目都在收尾了,忙完这一段,奖金发下来,她也可以好好休个假了。

她打开邮箱,却不由咦了一声。
密密麻麻的甲方bf之上有一封新邮件,挂着她们公司的抬头,看起来格外醒目。

季安容点开来,倒吸一口气。
是报销。
戴薇刚刚批了她的报销。
不仅是已经压了她半个月的招待费和项目研究款,竟还包括前天的打车……

她不由得转头去看戴薇的办公室。
部门老大进去半小时了,百叶窗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发生什么了?良心发现?
她在心里嘀咕。

嗡嗡。
季安容拿起手机。
是昨天来接她的、谢斯洋的司机。
——季小姐,谢总想见您。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下班还有四个小时。
季安容目光闪烁。

过了会儿,看着部门老大从戴薇那里沉着脸出来,回了办公室,她沉思了一下,还是起身。
不出意外,听到是去见谢斯洋,部门老大连眼都没眨一下便同意了,甚至眉开眼笑,殷勤问需不需他亲自开车送。
他这副样子实在让季安容牙酸,连忙笑着摆手,转身飞速下楼。

车依旧停在大楼外。
见她走出来,西装男人微笑点头,拉开了门。

香槟点心水果一应俱全,一如昨天。
雨后降了温,今天多少有些凉,季安容上了车,发现座椅加热早已开好。

人来人往的瞩目中,黑色幻影绕过严格管制的一幢幢高楼,从另一侧入口驶出。
和前几天是两个方向。

季安容对谢斯洋的特权早已见怪不怪,她吃着小盒里的蓝莓无花果挞,随意问道:“不去那家酒店了?”
“是的。”西装男人回。

季安容点点头。
她没有问目的地在哪,反正大概率也没听过。
她的消费水平不低,自诩见过一些世面,可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牛马,跟正儿八经的资本家生活在两个世界。

车子驶入老城区,七拐八绕,来到了湖边。
这里是有一间酒店的,这两年很热门,她曾给客户订过。

车子进了路口,前面却堵了乌泱泱一片。
“要去酒店吗?就停在附近好了,我走几步。”季安容看着路况上深红色的一片,“怎么回事?这会儿也不是堵车的时间啊。”

“放心,季小姐,马上就到。”西装男人道。
他话音落下,季安容还想开口,下一秒,车子却直接拐弯,上坡,停在了一扇门前。

季安容愣了。
她方才没注意,路旁竟有这样一扇极其讲究的私家园林大宅规格的门。
两座青白的抱鼓石左右坐落,黑檀门扇,阴刻的松竹梅和山水纹,砖细门楼飞檐翘角。

也不过片刻,大门便被门后的两个门童打开,车子径直驶入。

门后一座江南白粉影壁,璧心开一方冰裂纹漏窗,两侧散置瘦漏湖石。
绕过影壁,左侧是烟柳蒙蒙、柔条拂水的湖面;向右则是漏窗的蜿蜒曲廊,窗下松竹疏影,向着深处主宅院落。

车子就停在影壁后。
季安容跟着西装男人下车。

顺着曲廊,来到锦鲤腾跃、植一株金桂的中院,再一直向内,是黑瓦白墙、湖石小叠的书斋小筑,由此向前,绕过丛生的香樟和黑松,主宅映入眼帘。

推门而入,会客厅内却别有洞天。
现代精装,哑光大理石地面、中西双厨、私人茶室、四下尽是极简的木质感软装。

年轻男人一身家居服,正坐在茶桌后看书。
“来了?”
谢斯洋闻声看来,他笑着合上书,示意西装男人离开,而后走到季安容面前,“这里怎么样?”

季安容尚在震撼中。
湖光就在一侧大落地窗外,开了一扇玻璃门,门后是离柳色更近的开放露台;另一侧衔接后院,也同样通透,松竹枫尽有,静谧私密。

这里的一切让季安容有些失语,她张了下口:
“……很好。”

“这里先前是我太爷爷的宅子,改开之前就荒废了,直到我儿时才重新收拾出来,这些年又大大小小修缮过几次。”
谢斯洋慢悠悠开口,引她向前,坐在茶桌对侧,“即便再忙,我每年也会抽时间回来住几天。”

“实在是奢华。”季安容回过了神,感慨一声,又从包里取出文件,“对了谢总,昨天就没有说正题,今天的话呢,我们有几个细节我们还需要敲定……”
“你全权决定就好,我相信你。”谢斯洋沏着茶,稍抬了下手,“另外,叫我谢斯洋。”

季安容迟疑道:“可是,这样的话……”
“这种项目还不值得我费神。”谢斯洋眼也没抬。

季安容无奈:“那你今天叫我过来……?”
“要麻烦你和我一起参加个活动。”谢斯洋给她倒茶,“或许能促进我们日后的合作。”

“什么?”
“一个品牌的私人定制活动,还有一场晚宴。”谢斯洋举起茶杯,轻轻和她碰了一下,不紧不慢,“就在湖对岸,他们租用了我家的几幢别墅。”

……?
季安容缓缓扭头,看向对岸那一片赫赫有名的别墅区。
她感觉自己的脖颈有些僵硬。

“衣服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就在沙发上,时间还早,你可以泡个澡,换了衣服,我们再慢慢过去。”
谢斯洋伸了个懒腰,露出藏蓝色家居服下一截白皙紧实的腰身。
偏过头,湖面春光洒在他俊朗的面孔,年轻男人揉着脖子喃喃,“天气真不错。”

浴室里的香氛很好闻,是苦橙、柠檬、佛手柑的气味。
虽然季安容很喜欢这个浴室——圆形的欧式浴缸正对落地窗外开满粉紫杜鹃的后院——但在客户家里泡澡实在是出格。

她简单冲了个澡,化好了妆,面对着春意盎然的园景将披肩的长发夹出卷,视线才落在岛台上静置的礼盒——
勃艮第红色,写着一行西班牙语白金字体。

没听过的品牌。
她掀开礼盒,里面是一条裙子。
拎起来,是一条白色露背短裙,修身,领口垂下一条长长的挂脖式绸带。
她有些惊讶。
这和想象的不太相同,她以为即便不是什么晚礼裙,也该再正式一些。

谢斯洋做事总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
季安容迟疑了片刻。
算了,反正他总是有理由的。

换好衣服出来,谢斯洋正在看电视。
男人也换下了家居服,白衬衫外是一件浅卡其的正装马甲,西裤同色,他坐在沙发上,赤脚,懒散地跷着腿。
见到她,谢斯洋赞道:“很漂亮。”

两人隔了些距离,季安容对上男人望过来的目光,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只当是错觉,摊了下手:“我没有能配的外套。”
她来的时候穿的是件休闲西服。

“简单。”
谢斯洋打了个响指。
他从沙发上站起,赤脚踩过剑麻地毯,进了衣帽间。

很快出来,递过一件大衣。
浅驼色,山羊绒,缎光的质感,品质极好。

季安容留意了一眼,这件没有吊牌,领标是和裙子一样的西班牙语白金字体。
“你家怎么还有女装?”她下意识问。

“家里人留下的。”谢斯洋坐回沙发,盯着电视里的纪录片,屈起膝,脚背青白血管贲张,他换上黑色的正装袜,不经心问,“你不会介意吧?”
季安容摇头:“当然不。”

收拾好,两人从会客厅的玻璃门出来,走下露台,几步来到湖岸。
柳下停着一只手摇船,穿西服马甲、戴白手套的侍应生等在船边。
小船摇晃,碧水在船下荡漾,很快到了对岸。

从步入别墅区开始,墙壁地毯都是提前铺就的羊毛,甚至转角的一束白玫瑰细看都是精美的羊毛制品。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季安容有些紧张,她方才查了,这是一个主做天然面料的奢华成衣品牌,她从前听说过。

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咔嚓不停。
季安容领口的白色绸带在风中轻荡,任身旁的年轻男人挽着,迈进了堂皇富丽的别墅。

一个男人正等在门后。
见谢斯洋进来,他迎过来:“终于来了,谢斯洋,等你半天。我可是在西班牙连轴转了两月才换来了几天休假,你就这样浪费我的时间。”
“不好意思。”谢斯洋笑着颔首,“Sam,好久不见。”

男人的目光落在季安容身上,又偏头问谢斯洋,“这位是……?”
后者不假思索:“我的合作伙伴。”

Sam于是对她友好一笑:“你好,我叫Sam,是这个品牌的营销总监。被这小子的压榨,今天来做你们的导购。”
季安容回以微笑,点了下头。

这个Sam个子很高,穿件麂皮夹克,踩着马术风格的长靴,戴皮手套。
虽然和这里不太搭配,却很有腔调。

别墅内部空间的主调是品牌经典的燕麦色,四下墙面包括软装都是浅橡木一类的暖色系自然木质,且多用圆润的弧形线条。
置身其中,是柔和、克制、舒适的高级感。

“我们本次vic高级定制活动的场馆一共由四幢别墅组成,前三幢依次是衣饰,箱包,家具。”Sam领着两人向内,“因为此次活动的主题是品牌的百年纪念,所以,除却很多限定的专属款外,我们也推出了一个复古系列,将旧款式和一些珍惜面料做了结合。”

说到这里,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片展示区是暗金花卉的主题,挂一幅蓟花艺术画,三座金属展台上都是成衣。

Sam绕着这几件衣服滔滔不绝,从翻起领口的刺绣到掀开衣角的缝线,从品牌历史一直到工艺匠心。
直到季安容听得都有点昏昏欲睡了,他才打量周围,掩唇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对谢斯洋道:
“这个系列销量不好。”
谢斯洋挑眉,明知故问:“那你什么意思?”

Sam冲他挤眉弄眼。
谢斯洋笑着环抱双臂,却还是无动于衷。

无奈,Sam双手合十:“求你了,你是我的财神爷,帮我一把。”
谢斯洋撑着下巴,故意在Sam恳切的目光里佯装思考,最后还是笑着点头:“行行行,你需要多少销售额,都听你的。”

Sam自然是喜笑颜开。
谢斯洋转头来对季安容道:“看看他,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压榨谁。”
“羊毛出在羊身上好吗。”Sam面色坦然,摊摊手,“你是大资本家,榨取的是我们所有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
季安容和谢斯洋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失笑。

接下来的时间,凡是Sam的明示暗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买单。
有些款式贵到令人咂舌,还有些珠宝腕表是带着历史渊源的拍品,每一任主人都是显贵,价格足抵S市中心一套房。
季安容在心底粗略算了算,这几个小时下来,约莫也破了八位数了。

趁着Sam走开接电话的功夫,她忍不住问:“你们私交很好?”
谢斯洋想了想:“的确不错。”
只是不错?
季安容在心下咂舌。

“你觉得不值?”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谢斯洋开口,“我虽然是个搞技术的理科生,在工作里死板又无聊,只以数据和结论为准,但在生活里……”
他沉吟片刻,还是道,“我一直放任自己成为感官的奴隶。Sam还不干这行时我们就认识了,他一直能让我感到开心。”
季安容眸光不解。

“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一会儿。”
Sam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谢斯洋却又转身来,含笑道:
“其实Sam的眼光很独到的,有些东西,我本就需要它们价超所值。”

年轻男人贴得有些近,西服上冷松的气味倏尔有了存在感。
季安容的身躯下意识一僵。

“走吧,晚宴要开始了,我带你们入场。”
直到耳边Sam的声音过了墙,谢斯洋才朝她眨眨眼,回过了身。
距离拉开,不知怎么,季安容松了口气。

晚宴在最后一幢别墅里。
不同于活动现场的含蓄,这里的布置更见一种中古感的奢华。
浮雕石膏顶,红底金纹地毯,西式长桌纵向延伸,自然花卉簇拥一座座高低错落的玻璃烛台。

才走进这里,谢斯洋便被几个气质精英的老外缠住了。
看起来等候多时。

季安容见男人朝Sam使了个眼色。
后者了然,转身示意她跟上,便一路向前。

“那几个是我们总部的高层。”人来人往,Sam从侍应生端着的托盘上取来一杯香槟递给她,一边道,“刚才专门在电话里向我确认是不是谢斯洋来了。”
季安容接过,轻道了声谢。
“你们两是怎么……”Sam才举起香槟杯,视线扫到她大衣里的短裙,忽而瞪大了眼,“你这件衣服是哪来的?!”

季安容一怔,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一眼:“怎么?”
“……没事,只是看起来有点眼熟。”Sam沉默片刻,收敛了神色,“很好看。是谢斯洋给你准备的吧?”

季安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不知怎么,她觉得男人刻意端详了自己几眼。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有些不适。

她被Sam安排在一个很靠前的位置。
男人和她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去到了不远处几个保养得宜的贵妇间,这些人和他很熟悉,自然就寒暄打趣起来,他生得也帅气,当然是讨人喜欢的,不时便引得一片笑声。

长桌的最尽处有些嘈杂,不时有人在合影。
这里的男男女女都是成群结队,要么是几个相熟的聚在一起,相谈甚欢。

放眼周遭,只有季安容独自坐着。
受邀来到这里的人哪个不是年消八位数以上的VIC,她从未想着能融入这个地方,便也不会觉得局促,只当自己是观光客。
闲适地翻着烫金卡片上的菜单,又转着把玩水晶杯,看烛光映着杯壁的刻花,投下的光影精美,细腻到光的弧度。

菜单没什么意思——毕竟这种场合本也不是来吃饭的——蜜瓜火腿、芦笋挞之类的几道冷盘、蓝龙意面、惯例的一瓶红葡一瓶白葡。
季安容百无聊赖,难得打开了朋友圈,没翻几条,指尖停在了她们组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发的图片上。

——是一个知名女星的活动造型图。
配文:夏嘉今晚居然在S市!我怎么不知道!!!
下方还有一条她自己的评论:好像不是公开活动,只有品牌的尊贵客户才能入场。

季安容反复打量了几遍这张图片,才终于确认,这张图片的拍摄地点正是自己所身处的这幢别墅。
她一时也低呼一声。
恰在此时,远处人群里最嘈杂的那一处不知何时散开,季安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一瞬却怔住了。

方才照片里的夏嘉跃然眼前,正提着裙摆,款款走来。
那是大裙摆的露肩缎裙,玫瑰色,夏嘉却配了一块蓝宝的珍珠颈链,锁骨的线条被勾勒得分外漂亮,强烈的色彩对比最压人,她驾驭起来却是驯顺服帖。
再美艳的衣饰在这样的绝色前也只能做陪衬,更显这美人肤白胜雪,唇色鲜红。

和照片里完全不一样,那种冲击就像是礼花筒贴着耳边砰的炸开,一瞬的震撼几乎让人耳鸣,季安容的心里彩带纷飞,只有一个念头。
太漂亮了……

随后却又觉得可惜。
这样一张脸生来就该奴役别人的目光,却偏偏是在这样一幢收揽百年名湖于窗下的顶级豪宅里,偏偏是遇上了这样一群见惯了各路名流,最是眼高于顶的观众——这样的美人走来入座,她们也不过是多扫了几眼,鲜有几个人举起手机。

季安容当然不能和她们比淡定。
因为夏嘉就在她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而且,这位绝色美人目标明确,隔着长桌间浮夸华丽的花艺和摇晃的烛火,对她施施然一笑道:“你是谢斯洋的朋友?”
季安容本就发懵,猝不及防听到她这样讲更有些失神,良久才点了下头,问:“您怎么知道的?”
夏嘉略作思索,眨了眨眼道:“方才看到你们一起进来。”顿了一顿,她转了下水亮的美眸,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安容虽也见过不少大人物,但大都是作为边角料的陪衬,这样面对面和一个家喻户晓的女星对话,她心下还是发紧。
况且,她虽毕业后远离那些娱乐八卦多年,却也早闻夏嘉秋玉这对双生花的事迹,个中最不缺的便是光环闪烁的男人。
秋玉和那位炙手可热的“颂”创始人向世豪传过绯闻,那夏嘉呢?影帝晏峥可早就在那次事件后销声匿迹了。
她这样无故找到自己,提起谢斯洋,难道说……

季安容下意识想要解释:“我叫季安容,您别误会,我只是谢斯洋的合作伙伴。”
夏嘉似乎愣了一下,旋即失笑道,“不不不。你误会了,安容。我和他也只是朋友。”
季安容心道一声失态,她太紧张了,以至于动作有些变形:“抱歉。”

“我能理解的。”夏嘉全无芥蒂,只是笑,扬了下手边的高脚杯,“喝点酒,这里的菜虽然难吃,但选酒还是够标准的。”
她佯作慌张掩了下口:“完了,这算吐槽甲方吧,可是会违约的。”
季安容自然被逗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聊得很好。
夏嘉亲和又细腻,完全没有女明星的骄矜,一直到主持人开始介绍品牌的家族继承人时,她想起了什么,轻声对季安容道:“你知道这个牌子的起源吗?”
季安容摇头。

夏嘉清了清嗓,娓娓开口:
“十九世纪初的西班牙,老公爵打猎时意外坠崖,被一个牧女所救。他满心感激,将这个牧女收作养女,带回了庄园。老公爵的儿子却对这个妹妹一见钟情,誓要和她毕生厮守,不顾老公爵的反对也要和她在一起。”
“可没过几年,牧女便去世了。年轻的公爵忧思多年,直到继承爵位后,回到牧女出生的小镇,开始发展羊绒贸易与纺织业,是做当时几个大品牌的供应商。二战后,又抓住机遇转型,便逐渐有了今天这样一个享誉百年的奢华品牌。”

季安容听得很认真,点评道:“很浪漫的故事,年轻公爵听起来是个情种。”

“但这个故事还有个版本。”夏嘉忽而道。
“是什么?”季安容问。

“年轻的公爵回到那个牧女出生的小镇后,又爱上了牧女的同胞妹妹。”
夏嘉尝了一口盘子里的奶油卷,皱着眉搁下了叉子,金属撞在瓷盘,咯噔一声,“牧女的家族似乎有短命的基因,没过几年,妹妹也去世了。这之后,英俊多金的年轻公爵并没有像传闻那样深情,而是又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十几个女孩相恋过,最重要的是,后来人们发现,这些女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讲到这里,夏嘉停了,饶有兴味地看了眼季安容。
意思是让她猜一猜。

季安容心下有个大胆的猜测:“不会吧……”
夏嘉却点点头:“是的。那些女孩无一例外,长相都神似老公爵的那位养女。”

季安容微微睁大了眼。
明明这个故事并不新鲜,可大约是先听了一个美好的版本,她心还是重重一跳。
顿了一顿,她还有好奇,后面这个版本到底有几分真?牧女和公爵究竟是怎样的故事?年轻公爵的余生呢,是怎样度过的?

她刚要开口,肩头却搭上了一双温热的手。

回过头去,是谢斯洋。
他约莫也喝了几杯,靠近时季安容闻到了酒气。
谢斯洋的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了,她身子稍稍前倾,不动声色和男人的双手分开。

谢斯洋像是也意识到失态,他歉意一笑:“抱歉,刚才一时走不开,害你落单了,我一定好好补偿。”
季安容摇摇头:“谢总不用抱歉。”她看向对面的夏嘉,含笑道,“我今晚非常开心。”

顺着她的目光,谢斯洋也看向了坐在长桌对面的夏嘉。
两人似乎很熟悉,谢斯洋笑着打趣:“呦,大明星,你也在。”
夏嘉也在笑:“真巧,谢总。”

“你们已经认识了?”谢斯洋噙着笑拉开椅子,侧身坐下,一条胳膊揽着椅背。
“是夏小姐认识了我,我可早就认识她了。”季安容这样回。

“能认识安容我很开心,我们很聊得来。”
夏嘉开口总是带着笑的,又是那样的美丽,总是能让人心生好感。

得到这样大美人的认可,季安容自然喜不自胜,她想再说点什么,也表达自己的心情……
夏嘉的话锋却忽而一转:“谢总的品味也一如既往的好,安容身上这条裙子虽看不出品牌,但设计和面料都是顶级的水准。”

一如既往?
话题引到谢斯洋身上,季安容自然下意识去看他的反应。

年轻男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晚宴这时候已到了尾声,谢斯洋朝台上讲话的家族传承人瞥了一眼。
是一个留着白胡子、气质儒雅的外国老头,讲话用得是中文,其实算娴熟了,但字里行间总归还有点儿别扭。

半晌,他又转回来,像是后知后觉道:
“衣服只是陪衬,要和季小姐相配才最得宜。”

他说这话时没太多表情,只是搭在椅背上的手张张合合,他的手是好看的,肤色也白,青色血管明显,骨节很有存在感。
这会儿他喝了酒有些燥热,脱下西服,修身的衬衫更能衬他漂亮的骨架,宽肩窄腰,晚期的袖下小臂线条也修长。
这多符合一个成年男性的外在特质,可偏偏他身上又常有几分顽劣的少年气,给人的感受也因此矛盾起来,飘飘忽忽。

谢斯洋没有正面回答夏嘉的问题,后者便也只是笑笑,没再言语。
季安容心下却隐约有了触动。

晚宴结束,两人仍是乘船。
入了夜,这一片百年名湖划出的私人水域才更显珍贵,小船摇晃,渐渐远离了湖岸的熙攘,蛙声蝉鸣,灯火混沌,别样的静谧和安宁。
谢斯洋静静坐着,并没有开口。

季安容则扶着船沿,轻轻合上了眼。
谢斯洋说为了合作叫她来,可直到此刻也并未谈及正题。

她当然不会主动询问。
就像她的生活这几天来发生了不少匪夷所思的变化,她再糊里糊涂也该明了是谢斯洋在推波助澜,她也没有问。
她的感受无比复杂。

首先当然是困惑。
为什么?

背景?
她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城生人。

能力?
她当然是有能力的,同部门的业绩她从来都是第一。
可谢斯洋自己便是国内首屈一指科技独角兽公司的创始人。
即便他不是谢景明这样互联网巨头的儿子,即便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他大把烧钱成功创业。他也是CMU的CS博士,一路全奖,项目经历更是数不清,这样的履历留在海外,这行业现在这样火热的前景,也会有大把公司愿意开出千万年薪将他收入麾下。

美貌?
只是为了朋友开心都能一晚上花掉八位数,只要谢斯洋想要,网红、超模、明星,什么样的他得不到?
豢养影帝晏峥的那位企业家曾轰动一时,可和谢斯洋的家世比起来,要逊色的何止一筹——谢景明是蝉联过首富的,而且是在不同的年代。现在常用的财富等级黑话,A7百万、A8千万、A9上亿……谢家恐怕要以A12来计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船声嘎吱嘎吱。
潮湿的风里有柳枝和初生荷叶的清气。

季安容的第二个感受是不舍。
她人生二十七年的经验教会她勤勤恳恳脚踏实地,换来了一份高薪体面的工作,可还是要被同事刁难,遭到领导漠视和不公平对待。
可只是遇到谢斯洋的这几天,她的生活已颠倒出了新的光景。

真的要得到一个答案吗?
万一很糟糕呢?
季安容贪婪地想。
这几天的经历太迷人了,像一场松意湿潮的幻梦,不要打碎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
她暂时不想知道了。

咯噔——
小船靠岸了。

她缓缓睁眼。
谢斯洋先一步上去,又探下身,俊美的脸上笑意温柔,伸手来搀扶她。

*

——谢斯洋:今晚七点。
季安容回了个好。

距离晚宴那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里,项目的事谢斯洋从不过问,一概交给了她负责,只在该确认流程时点头签字。
可每隔一两天,谢斯洋都会以应酬的名义叫她出来,时早时晚,吃饭、温泉、高尔夫……

“安容啊,你上个季度的项目奖金我已经批了。”部门老大笑呵呵走来,“你手头现在跟进的这些我也已经看了,继续加油。”
季安容点点头:“谢谢老大。”

部门老大忽而凑近了些,压下声音道:“大老板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带团队的想法?”
“什么?”季安容错愕。
“你的业绩一直很好,级别本来就该升了,其实……”部门老大清了清嗓子,“其实不用大老板说,我也早就想给你升职的,只是咱们部门原来一直没有合适的名额。”

“我也早就想给你升职?”季安容冷笑一声,“这么违心的话他也真能说得出口。”
白色大理石岩板、灰色花纹的餐桌,摆着米其林星厨外烩的地道法餐,为了和菲力相配,冰桶里是一只黑皮诺。
谢斯洋噙着笑,给她添了一点红酒,开口问道:“那你呢?你想升上去吗?”

“认真说的话,当然是想的。”季安容蹙着眉,“可他们要升我的原因并不真的是我的业绩。那就意味着,我即便坐上去,无论业绩多好,也还是要置身于一系列复杂的人事关系中……那不是我想要的。”

谢斯洋挑眉:“不是你的业绩?那是什么?”
季安容皮笑肉不笑地瞥着他。

“什么意思?”谢斯洋眨眼,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青春期少年。
“明知故问。”季安容没好气道。

“哦——”谢斯洋拖着长音耍宝,见她面色不善,又很快敛了神色,正经道,“以你的业务能力,即便没有我,那个位置也本来就是你的。”
季安容认真道:“可事实是,如果没有你,即便我的业绩超出十倍,那个位置也不会属于我。”
“现实是,你有我……”谢斯洋眸光闪烁,“有我这个精诚的合作伙伴。”

“能让我带薪翘班的合作伙伴。”季安容笑了。
“这还不够?”谢斯洋笑着举杯,“不敬我一杯?”
季安容扬眉,点了点头,自然是和他碰杯。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
季安容沉吟道,“谢斯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谢斯洋搁下高脚杯。
季安容:“你是个事业有成的顶级富二代,连我老板都要对你点头哈腰。我知道的,有无数人排着队想和你共进一顿晚餐,而且都非富即贵。我呢,我只是个每天忙到灰头土脸的上班族。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谢斯洋答得很快,神色坦然,“只是我想,于是便这么做了。”

“真的吗?”季安容整个人忽而换了气氛,笑着拿起刀叉切盘里的牛排,很自然抬眼瞥他一下,打趣道,“谢总怕不是看我随叫随到,使唤起来方便吧?”
“当然是真的。”谢斯洋抿了一口红酒,微微晃着杯子,“如果非要我讲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觉得开心。你呢?这些天你开心吗?”
似乎很满意这个风花雪月般的答案,季安容笑着回:
“当然开心。”

这自然有意的松弛,她当然还是很好奇,可一旦太认真,便像是逼谢斯洋交出一个答案来。
和谢斯洋相处这段时间,她发现这男人看起来坦率随和,实则也是个被众星捧月久了的骄纵性格,不能被质问不能被反驳不能被强迫。

她拿出对待工作的态度揣摩他,小心翼翼地顺毛。
这是她情愿的,毕竟不是所有答案她都想听,不是所有答案她都可以面对。
她不敢的。她害怕。

谢斯洋也满意地点点头,又举起杯来,勾起唇角道:
“真好,希望我们一直这么开心。”

第二天是公司的季度会议,几个业务部门攒到一起,成绩好的邀邀功,不尽人意的卖卖惨,再一起展望一下未来。
每个季度的这天季安容都会来得很早,今早却险些迟到。

一踏入公司,她便察觉气氛有些古怪。
往常的这一天都是格外热闹的,因为外派和分公司的同事都会赶回来参会,办公室里甚至会有些嘈杂。
可今天不同,前台、茶水间、办公室,人一个都不少,却四处都静得不行,只是极低的窃窃私语。
她带着不解往工位去,可这短短的一程路,路过的同事与她对上目光,都是下意识地避开眼神,留下一声讪笑。

直觉告诉季安容,这不太对。
紧跟着,她听到一声带着怒火的喝斥:
“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

这是部门老大的声音,是从戴薇的办公室传出来的。
她回到工位旁,苏雪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目光也很快挪开了。
她心一沉。

好在,微信还是响了,是苏雪发的。
——看邮箱。

她蹙着眉,坐下,快速打开了电脑,登陆邮箱。
首当其冲,一行醒目的红色标题——关于季安容涉嫌违反行业监管规定及我司将提起诉讼的正式通知。
发件人是她们部门的大客户,国内医疗行业的龙头。

邮箱内提到:
1.在上一个项目的合作期间,季安容在明知我司所在行业受到严格监管的情况下,主动建议并协助了客户公司的办事人员,在数据采集阶段使用了违规手段。
2.我司已收到监管部门的调查通知,将面临巨额罚款,同时可能引发用户集体诉讼和声誉损失。
3.由于事态严重,我司将暂停与贵司的一切项目合作,并审计已执行部分;正式起诉贵司及季安容个人,要求连带赔偿监管罚款、商誉损失等。

季安容将这封邮件逐字逐句读完,只觉得震惊。
这项目体量极大,是出动了整个部门服务的客户,她的级别不够,从没有和客户公司的人直接打过照面,遑论“主动建议并协助”?

这邮件内提到的违规手段,则是客户公司的一贯操作,从她刚进公司起就有所耳闻。客户公司在业内树大根深,背景雄厚,是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
而今天东窗事发的原因……

她瞪大了眼,盯着邮件末尾的一句话:
——举报贵司员工季安容中存在严重违反监管规定行为的相关举报材料及证据由贵司员工戴薇提供,特此告知。

她一遍遍看着这句话,又看着那些被当作证据的聊天记录和文件传输记录——她只是过手,任务都是戴薇安排的——只觉得怒火不断自胸腔漫上,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难以呼吸。
哐当。
她猛地起身,动作太急以至于撞翻了椅子,她看也不看,径直走向戴薇的办公室。

越是靠近,里面的争吵声就越明显。
“你看清楚!客户公司已经把你的名字明晃晃写进邮件了!以后谁还愿意信任我们公司!愿意跟我们合作!你为了你自己的嫉妒,自己的心胸狭隘,就要砸了全公司上下几千人的饭碗?!”

“是季安容攀了大腿,痴心妄要来挤掉我的位置!你们要怪就应该怪她!客户公司要起诉的也是她!勾搭男人心术不正,她就该遭到报应!”

“你疯了!不仅疯了,而且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你真觉得自损八百举报了她就万事大吉了?!动脑子想想!她背后站的是谢斯洋!!!”

季安容本已握住了戴薇办公室的门把手,就要摔门而入,可当那个名字传入了耳中,她却忽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冷静了下来。
她就这样握着门把手,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

直到——
嗡……嗡……

季安容像是知道是谁,拿起手机直接接了起来,开门见山:
“你能帮我吗?”

电话那端的谢斯洋似乎为她的直接感到惊讶:“可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任何结果,只要你想要。”

“条件呢?”季安容紧接着道。
“……”谢斯洋似乎有一声轻笑,“一份合约。”

“我答应了。”
谢斯洋又惊讶了:“你不问问什么内容?”

“我答应了。”季安容只是重复。
谢斯洋便也直截了当:“你想怎么做?”

办公室门内的争执依旧激烈,戴薇兴许也知道她能听见,正尖着嗓子,换着各种下三路的词辱骂。
季安容眸光闪烁:“请她自食恶果。”
“就只是这样?”谢斯洋像是在笑,“吞下恶果的方式可有很多种。”

季安容没说话了。
谢斯洋于是了然,只淡淡道:“司机晚上会去接你。”话音未落,便断了通话。

季安容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回到工位,扶起椅子,一如往常开始办公。

十分钟后,不远处的争吵停了下来,又过去十分钟,部门老大从戴薇办公室里走出,脸色惨白。
再下一个十分钟,新的邮件已经传达。

监管部门对客户公司的专项调查突然取消,改为了对行业内同级别多家公司的例行检查——这就只是日常的工作了。
为了配合上级部门的检查,客户公司在自查中发现了一名员工的私自违规操作。而经该员工主动交代,是戴薇主动建议并配合他进行了违规。
客户公司于是郑重向季安容致歉,转而对戴薇个人进行起诉并高额索赔。

天翻地覆,只是这半个小时。

公司人事的通知也很快下来,因为商誉损害而对戴薇进行了开除处理。
熟悉的那个方向又开始摔打磕砸,人事部的同事大声斥责,警告戴薇不要再损坏公司财物。

季安容在工位上等了一会儿,听着那边的摔打声弱下来,才去到戴薇办公室敞开的门口。
满地的文件和杂物,坐在桌后的女人打理良好的大波浪披散的乱七八糟,睫毛膏哭融了,花在眼下,一团黑乎乎的。

听到脚步声,戴薇抬眼,见是她来,冷笑道:“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怜悯我的?”
季安容就在门口,也不走进,也不开口。

“我劝你别得意的太早。”戴薇的话音阴森森,“眼下是风花雪月,谢斯洋那样的人,可不是你能把握住的……”
季安容依旧不理不睬,只是盯着她。

戴薇把东西收好,叫了上门的快递,自己取出镜子来补了妆,施施然提着她那只爱马仕Kelly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经过季安容时,她低低道:“这间办公室要属于你了,恭喜。我就等着看你一身骨头都摔得粉碎。”

季安容终于开口:“拭目以待吧。”
戴薇一声嗤笑。

戴薇走后,公司发了全体通告,季度会议延迟一天。
当晚,她仍然是在写字楼外众人艳羡的目光里上了那辆幻影,只是目的地与以往都不同,是谢斯洋的公司。

她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到顶楼,敲门,在谢斯洋的一声“请进”后推门——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季安容还是在心底低呼一声。

不夸张地说,谢斯洋的这间办公室坐拥着整个S市最好的夜景,整座城市的心脏在窗下,城市天际线,即便深夜仍然灯火通明。
只开了一盏办公桌前的冷光灯,年轻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听到脚步,谢斯洋转过身,一手插兜,踱到办公桌前。
他半坐在桌沿,探手自领口的口袋取出一支钢笔,掀盖,哒一声,把笔搁在一份文件上。
做完这一切,他忽地抬眼,噙着笑朝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迈步的季安容看过来。

谢斯洋今天穿的是海军蓝西装,白西裤,像是英伦绅士的风格,只是他的衬衫松着两颗纽扣,唇角又不知为何弯得戏谑。
有那么一瞬间,季安容觉得眼前这人像极了电影里家境优渥、品位良好却玩世不恭、无法无天的贵公子——虽然他明明叫谢斯洋,寻常贵公子无论家底还是才华在他面前都轻如鸿毛。

谢斯洋先开口了,言简意赅:
“做我的未婚妻,三个月,期满后你一切自由。”

季安容只是道:“有别的条件吗?”
“有……也不算有。”谢斯洋难得迟疑了一下,“合约期间,你可以享受未婚妻这个身份能享受的一切,钱、房子、车子……而同样的,未婚妻不能做的那些事,你都不能做。”

“比如?”
“不能和除我之外别的男人单独吃饭、逛街、出门……”

“确定只有三个月吗?”季安容打断。
谢斯洋颔首:“从签订日期开始,期满自动解除。”

季安容点头。
她去到办公桌前,在那张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之后,她被谢斯洋带回了湖边的老宅。
推开主宅的门,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遥远处湖上的灯火映进来,昏暗一片。

季安容走在后面,才踏进,身前一步之遥的谢斯洋忽而回过了身,紧紧搂住她。

身后的门无声回拢,兀自关合。
砰——!

谢斯洋话音落在她耳边,不知怎么带着哽咽:
“欢迎回家,我的未婚妻。”

第二天下午,推迟了一天的季度会议正式召开,大老板破天荒出席,宣布了一项高层人事变动。
经过公司调查,季安容所在部门的负责人有贪墨公款、滥用职权等行为,今天一早已被公司开除并移送至司法部门。
而根据多项指标综合考量,由大老板亲自拍板,决定连跳三级,晋升季安容为新的部门总监。
三十岁前达到部门总监,这是业内前所未有的速度。

会议一结束,大老板便嘱咐人将季安容的所有物品都搬进了部门老大原先的办公室——这一整层最大最宽敞的办公室,有一扇风光极好的落地窗。

等到季安容应付完所有的恭贺和谄媚进来,一束香槟色的朱丽叶玫瑰已摆在了桌上。
她凑近这束享誉盛名的玫瑰花,轻轻一嗅,却又发现旁边的绿色丝绒小盒,取来打开,一张白金色的卡片映入眼帘。
她拿起卡片,先是被下面的物品吸引了目光。

一枚海瑞温斯顿的钻戒。
五克拉,是标准的鸽子蛋,极白极净,光芒夺目,微微转动时会掠过一线流光,正是常为人道的火彩。

她这才去看那张卡片,当然是谢斯洋的笔迹。
——升职礼物,希望你喜欢。

*

季安容住进了怀漪园,就是那座湖边老宅。
搬来时是一个周末的上午,谢斯洋显然对她全部的家当只占据了衣帽间的一小半不甚满意,当即去到露台,拨了一通电话。
而后只告诉她下午有人送衣服上门,便去公司了——她几乎没见谢斯洋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她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是当天下午,门童敲开主宅的门,领着身后两队衣衫讲究的服务人员走进来时,她还是感到瞠目结舌。
这是一整个服务团队,分两趟,推进来八排铜质衣架,每一件衣裳都套着防尘袋。怀漪园的会客厅这样大,还是几乎被占满了。

领头的经理戴着白手套,亲自介绍,将一件件的防尘袋拆下来。
纱裙、长筒靴、连衣裙……
全是VIC的限定款,有几件甚至是高定——都是当季的衣服,按常理,这些早该在前一年的秋天便售罄了。更不用说高定,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季安容知道品牌的VIC可以要求上门服务,但那铜质衣架上的华服们分明是来自不同品牌的。她已经看不懂了。
这样的介绍持续了两个小时,经理讲得口干舌燥,又带着两队人毕恭毕敬地离开,留下满屋的华服。

饶是那经理职业素养良好,全程没出一点纰漏,临走前还是带着震撼扫了一眼这座主宅。
季安容知道她在震撼什么,她刚来到这里时也一样。

多得是开发商打着中式豪邸的旗号宣传产品,都只是徒有其表。
这一座怀漪园里里外外效法的都是私家园林大宅规格,园子里的摆件没有一件不是古董,甚至都能找到拍卖记录。
谢家早年的主业便是地产,这样名副其实的传世大宅不知是谁的作品,比起那些充了公的园林景点也只是少了些历史渊源。

还有些奢侈是无声的,比如怀漪园外的湖光。
临近傍晚,新荷映日,一片嫣红。一目向远,是长桥、楼阁、古塔……百年胜景,一窗尽揽。

谢斯洋发了信息,一个小时后回来,今晚在外面吃饭。
方才送来的衣服仍摆在那里,过后自会有人将它们一一归置,季安容进了衣帽间,找出了一件衣服。

晚宴那晚的短裙。
她翻出衣服的内里,用手机拍下了领标上那一串西班牙语的品牌名。

——Primavera de mi vida
她学过一点西班牙语,知道这句大概的意思,生命中的春天,很唯美。

她检索了这个品牌,官方的中文名是此生之春,创始人是一个叫谢汶的女生。
百科里写得清楚,品牌最初的系列是创始人从圣马丁毕业时的作品,一款只有一件,却意外在社媒走红,被哄抬到了很高的价格。
品牌便应运而生,两年内推出了多个系列,都越做越好,很快便得到了一个和奢侈品牌联名的机会。

季安容手指的滑动停了下来。
正是那天晚宴的品牌。

那次的联名反响火热,很快受到热捧,一抢而空。
两个品牌顺水推舟,着手推进第二次的联名计划。

百科到这里结束了。
季安容一怔,又下意识向下翻了翻,一片空白。
她于是退出,在相关的搜索词条里找到了答案。

创始人谢汶离世了,先天性的心脏病,就在第二次联名计划刚刚公布的时候。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很受关注,有不少媒体报道。

夹在这些缅怀之间,有一条报道的标题不同寻常——《养女去世,首富谢景明罕见公开落泪》。
季安容毫不意外地点进。
报道里说谢汶是谢景明至交好友的女儿,好友家族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病史,谁成想连着两代发病,令人唏嘘……

“此生之春”自此之后全线停运,品牌并未倒闭,只是被收购。令人费解的是,如此口碑斐然的高端成衣品牌,收购方却始终没有重启运营。
季安容查了那收购者,竟是一家毫无关联的餐饮公司,法人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普通人。她当然没止步,股权一层层穿透,最后的实控人果然是谢斯洋。

得到这个结果,季安容似乎并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默默把衣服重新收好。

她放了热水,选了雪松香气的浴盐,躺进那个欧式的圆形大浴缸,面对一院粉紫的杜鹃,把晶莹剔透的泡泡吹得很高很高。

化妆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些,因为按着习惯,季安容化了浓妆——学生时代钟爱港片,她看多了吴家丽,心里便有个艳情反派的梦,决定好好打扮时总要全包眼线配红唇。
重新洗脸,她薄上一层气垫,在两颊和鼻尖浅浅扫了淡粉的腮红,像是皮肤自然的白皙红润,不夹睫毛,只把它们刷得分明纤长。

重新走进衣帽间,有间衣柜谢斯洋只归纳“此生之春”,她从中选了一条墨绿的露肩丝绒长裙,配一条水滴状的祖母绿点缀锁骨。

当晚见面,谢斯洋见她远远走来,眼底的恍惚比任何一次都浓。
吃饭时她提到自己老家的弟弟,临近毕业,父母想要弟弟来S市工作,弟弟学的也是金融,要她帮忙介绍,可如今行业光景不好,她也实在头疼。
谢斯洋当场便联系了一家量化私募,她知道那家,门槛高得吓人,这两年因孵化出了一家大模型公司而风头正劲。

她自然喜不自胜,紧接着又敞开心扉,抱怨父母对她期望太高,还是谢斯洋幸福,家里的独子,不像自己,女儿和姐姐的责任都要担……

说到这里,她含着忧愁的目光扫过谢斯洋的脸。
男人的表情没有一点涟漪,只温和地握她的手,说会帮她解决一切。

谢斯洋第二天要出差,今晚不回怀漪园。
幻影在影壁后停下,见季安容半晌没下车,西装男人轻声提醒:“季小姐,到了。”

“我是谢斯洋的第几个未婚妻?”季安容忽而问。
西装男人整个人一怔:“季…季小姐,您说什么?”

“在我前面的那些女生,是不是都有相似之处?特别是…外貌上。”季安容目光炯然,“健哥,我不需要您多说什么,您只告诉我,是,或不是。”

西装男人叫丁健,接送了自己一个月,谢斯洋从没主动介绍过。
当然不能说谢斯洋这样受过良好教育的少爷目中无人,他读过的生而平等一定比季安容多,只是他生在这个阶层,傲慢在骨血里流淌,即便他那样聪明也难以察觉。

听到季安容这样的称呼,丁健眸光闪了一下,片刻后,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是。”

“谢汶?”季安容顺势道。
丁健垂了下眸,算是默认。

“谢谢您,健哥。”季安容一顿,“我会记下今天的。”
“下车慢点,季小姐。”丁健只是道。

那天晚宴的品牌并没有什么脍炙人口的故事。
其实季安容当晚就去查证了,那品牌起源于一个从事羊毛贸易的家族,几代人呕心沥血才从面料供应做到品牌运营,和老公爵与牧女毫不相干。

当时她就困惑。
夏嘉显然不会是信口编了一个故事来耍她,一定别有用意。

但那时她没料到会和谢斯洋这样密切,以为这样的幻梦不过须臾,故而无心细究,只是放纵贪婪。
可欲望的膨胀却无尽,不过短短半月,她就贪恋上了谢斯洋这个名字带来的一切便利,并情不自禁想要设法延长。甚至一度小心翼翼。

她想,攀着谢斯洋登上一个台阶,去坐到那间主管的办公室,她就主动从这场梦中醒来,依然去信奉那句贯穿她人生前二十七年的天道酬勤。
她一夜未眠才痛下决心,可惜造化弄人,第二天便是戴薇举报她的日子。是的,变故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大约是被谢斯洋光芒照耀的那半个月她过得太顺风顺水,直到站在戴薇的办公室门外,听到那些刺耳的辱骂,她才倏尔心神清明。
再如何矫饰,把得到的这些形容为幻梦,自己也不过是一幅匍匐在地、双手摊开、祈求施舍的姿态,和一门之隔、状若疯癫的戴薇有何区别?
戴薇完全投身部门老大前也是这样的心态吧,想着放纵片刻,只是片刻,没成想覆水难收,再不见了那种赤手空拳,一心向上攀登的心劲。

开始就该一刀斩断,划出楚河汉界才是。

可是…可是…
季安容不甘心。

十八岁前她唯一且最擅长的技能就是考试,那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最难最复杂的压轴大题不会只有一种解法,愚人只会按部就班,或者干脆望而却步。
聪明人却能另辟蹊径,直捣黄龙,绝处逢生。

是十八岁的季安容连霄达旦、不眠不休,二十七岁的季安容才走到了这里。
那么现在,好运降临,一个远在穹顶、金碧辉煌的世界向二十七岁的季安容降下云梯,敞开了大门……

难道只站在门外探头张望,再带着一脸艳羡灰溜溜离开吗?十八岁的季安容可不会同意,她是聪明人,那时候就已经能把压轴大题做出至少三种解法。
现在,那道整张试卷上最难解的题目叫谢斯洋,二十七岁的季安容要开始她的演算了。

偌大的怀漪园夜里只有季安容一个人,她把主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在灯火通明里于剑麻地毯席地而坐,找来了一副纸笔。
学生时代的习惯使然,她想问题时总要写写画画。

谢斯洋就是夏嘉故事里的那个年轻公爵,英俊多金,因为深深迷恋着已经死去的姐姐谢汶,而不间断地寻找着替身,签订一份又一份的三个月协议。
季安容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其实站在戴薇办公室门口接听那通来自谢斯洋的电话前,她就已差不多把握了脉络。
毕竟谢斯洋突然的青眼总不会是天赐的馈赠,更不可能是什么少女漫中的一见倾心,这是属于聪明人的敏感。当然,也得多谢夏嘉的点拨。

季安容在纸上写下那段故事的梗概,这就是题目给出的信息,是审题,是第一步。
第二步自然是寻找解题的公式。

三个月的未婚妻协议让她有了短暂停泊在云端的资格,可这是谢斯洋主动给予的,属于题目给的条件。
想要定居在这个属于谢斯洋的穹顶世界,仅凭这个可不够。

把未婚妻的身份更进一步?那不可能。
谢斯洋可以发出一万张未婚妻的空头支票,毕竟只是虚名。可若是真要择一个女人,以妻子的身份走进谢家,做这个十数万员工商业帝国未来的女主人,那就必定要过了谢景明的眼。

那是货真价实的一代雄主,火眼金睛,季安容可不会自不量力,要去他面前现原形。
“妻子”这个身份牵动的太多了,即便是谢家这样的大富之家,付出回报都不一定成正比,在投资产品里也要放在下三等。

况且,若是想求一个休戚与共、唇齿相依,那谢斯洋的唯一选择……不是早已定了?
即便他日后会和某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结成婚姻,恐怕夜深追念、口中呼喊的也还是那个他自青春年少时期就迷恋的姐姐谢汶。

而谢汶已经不在了。
谢斯洋一直在寻找“谢汶”。

而她,本就是被找来的“谢汶”之一。

季安容一定不是来到这个世界参观的第一个人,也一定不会是第一个想留在这里的,那为什么三个月的协议到了她这里仍在继续签订,前人却在浪打风吹里了无了音讯?
她想,或许是她们解题的方法错了,成为谢斯洋的妻子是题目设置的陷阱。

园外流水淙淙,偶有几声细微虫鸣,垂柳窸簌。
沙沙。
季安容在纸上写道——
成为“谢汶”。

沉吟片刻,她搁下笔,起身,赤着脚踏过剑麻地毯,进了衣帽间。
打开那间满是此生之春的衣柜,找到那次谢斯洋拿给她的浅驼色羊绒大衣——去晚宴那天的外套,她有目标地伸手去摸口袋,从中取出了一枚优盘。

回到客厅,把优盘连在电视上,读取后里面只有一段视频,这是一段她早已看过的视频。
那场晚宴结束后,谢斯洋主动给了她这枚优盘——男人当时没有说话,是在扶她从小船上岸时放进她大衣口袋里的,没有半分掩饰的意思。

季安容拿遥控按了播放。

视频时间水印是六年前,第一幕是怀漪园外的湖景,那显然也是一个春天,荷尖方露,柳条拂水。
画面在晃,像是设备被人从桌上拿起来了,一个女声贴得很近:“欸,等一下啊,这镜头怎么对到后面去啦。”

她大概也摆弄了几下,镜头于是翻转过来。
一个年轻女生映入眼帘,穿件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披散肩头。

其实这幅相貌只是清秀,称不上美人。
但有些人就是生有一种独特魅力,季安容心道。好比眼前这个谢汶,她唇角始终弯着一点浅浅的笑,哪怕只是这样短短的几秒,也让人一见就想亲近。

“喂。好了没啊?”
熟悉的男声从镜头外传来,带着些不耐烦。
当然是谢斯洋。

“好啦好啦,别急。”
谢汶语气无奈。

镜头被放远,支好,画面稳定下来。
是在临湖的露台上,玻璃门之后是会客厅熟悉的装潢,一直能依稀看到另侧后院繁茂的松竹枫。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谢斯洋穿一件奢潮品牌的涂鸦连帽外套,帽子上设计了一对长而尖的杜宾耳。他把帽子兜在头上,那两只毛绒的长耳装饰便软塌塌耷拉在额前。
那时候的谢斯洋左不过十八九岁,还浑身是桀骜的锐气,他卷发下的眉宇皱着,正一脸不耐烦:“你到底要录什么啊?快点行不行。”

“再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就不陪你了啊。”
谢汶板起了脸。

谢斯洋冷哼一声:“谁要你陪我了?”
话虽如此说,他目光却紧紧盯住了面前的谢汶,像是生怕她真的起身走了。

谢汶显然是个好相与的,不同他置气:
“不是你说的吗?现在耐力提升显著,要做那个挑战?”

谢斯洋原本散漫地敞腿坐着,他生得肩宽腿长,一个人占了半幅画框,闻言却整个人下意识一缩,面色不大自然道:
“那你录视频做什么?”

“你说自己都能坚持五分钟了,我很惊讶。”
谢汶对着他笑,“原先可是从来没超过一分钟的。”

谢斯洋的面色忽而一冷:
“你也不算算自己多久没回来过了。”
说话的同时,他撤了腿,把双脚藏进了椅下。

谢汶却不依不饶,歪过脑袋,低下头,目光追着男生穿一双艺术家联名的高筒黑白帆布鞋的双脚,勾了下手指。

谢斯洋偏过了头。
却不知怎么,还是驯顺地把双脚伸了过去。

“自己脱。”
谢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斯洋一言不发,单腿踩着椅子,修长手指慢条斯理,一层一层抽开、松掉鞋带。
他低着头,帽子上长长的杜宾耳便耷拉下来,来来回回地晃。
而随着鞋带束缚的松懈,长长的鞋舌也耷拉着坠下来,露出男生白皙的一截细瘦脚腕,捂在高筒里有些发红。
帆布鞋被褪下,他穿白色薄袜的一只脚重见天日,跟腱修长,有几分脆弱的少年气。

“另一只。”
谢斯洋如法炮制,脱下另一只帆布鞋,扯掉袜子。

“伸过来。”
谢斯洋长腿一抬,双脚都搭在谢汶膝上。

女生抬起一只手,五指轻轻贴上了他的袜底。
谢斯洋浑身一颤,双脚下意识抽回。

“不许动。”
谢斯洋闭了下眼,长舒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双脚又老老实实搭回了谢汶的膝上。

谢汶的双手都做了美甲,裸色,透着薄亮的淡粉。
十根指甲被打磨成很漂亮的杏仁形,顶部略有弧度,却不尖锐。

女人的十指分别抵在谢斯洋双脚,指尖的弧度嵌进棉质的袜底,速度轻缓,由凸起的脚掌向下,滑进凹陷的脚心,将起伏的足弓轮廓都描摹一遍,又重新向上,回到起点。
谢斯洋的双脚并不宽大,看起来却也有四十五六的码数,轮廓是窄而长的,故而谢汶五指这样的一个来回也花了好几秒。

约莫刚才那样的反应有才从鞋子里解放的缘故,谢斯洋这会儿反而没什么反应了,只是呼吸粗重些,活动了几下双脚,袜底略皱。

谢汶微微挑眉,她收了双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男生深陷的脚心里来回画圈:
“是比以前厉害多了呀……”

这自然是很痒的。
谢斯洋却两臂环抱,始终低着头,不声不响。
但虽然帽子上的一对杜宾耳摇来晃去,遮挡视线,他紧紧咬着唇的动作却还是难以掩饰。

“好吧。”谢汶停了手,“居然这样都不笑。”
谢斯洋似松了一口气,双腿就要抽回——
谢汶却忽而一把攥住他右脚的脚腕,指尖一勾袜沿,快速扯下了这只白袜。

脚底白净,色泽红润,一看便是细嫩敏感的皮肤。
却似乎都不是谢汶的目标,她的手指直接伸向了男生的脚趾。

谢斯洋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刻蜷起脚趾,这只脚开始大力地向回缩。
可谢汶的指尖却直接在蜷起的五根分明脚趾上轻抓起来,那一处的皮肤因为蜷缩的太过大力而不断由潮红贲得青白,最后还是不受痒,张开了一隙。

谢汶的指尖立刻探了进去,谢斯洋五根修长齐整的脚趾被挤压着大张,他保护的那块皮肤也袒露而出。
那是脚掌与脚趾的连接处,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谢汶的手指悬在那颗小痣上方,却一时不动了,而是饶有兴味地去看谢斯洋。
谢斯洋抬起了头,不知怎么,明明尚且还是一个他大力抽腿就能挣脱的局面,他却不再动作了。

他对上谢汶的目光,帽子上那对杜宾耳没精打采地仍在额前耷拉着,栗色卷发下双眸闪烁,语气带上了一点讨饶的意味:
“别动那里……好不好?”

画面忽而黑了下来。
声音却还在。

“痒嘻嘻嘻…痒哈哈哈哈哈…”
“求你了哈哈哈…我错了哈哈哈哈!”

预览:

季安容的指尖还留着男人赤脚的温度和潮意,指腹上有一点棉袜的黑色细绒。
丁健为她开了车门,她走下车。

谢斯洋却迈步绕了过来,朝她伸出了手,笑意玩味:
“走吧。”
季安容看着他的手,那只刚刚攥着她的手,那只掀开钢笔要她签下合约的手,现在摊开在她面前,白净清隽,五指修长,掌心纹路清晰。

她握住了那只手。
手的主人却顺势一拉,大力袭来,她不受控地踉跄进那个松香清冽的胸膛。

与此同时,她耳边落下一道低沉的话音:
“警告你,别再做这种小动作。”

季安容心下一凛,抬眼去看谢斯洋。
男人也正垂眸盯着她,眸光冰冷,唇角却挂着还未褪净的笑意。

……
……

这只瘦长的脚于是在她膝上猛地晃了几下,挣扎着,脚趾还是按捺不住痒意张开了,黑袜从趾缝间松脱。
她顺着脚趾的方向轻轻一拉,整只袜子便完全离了脚。谢斯洋一只赤裸的右脚便完全暴露在了会议室的空气中。

季安容将脱下的那只黑袜在掌心拢了拢,本打算随手丢在地下,心下却忽而闪过了一个恶趣味的念头。

她微微侧身,趁着汇报人的一个章节结束的空隙,轻唤了一声:
“谢总。”
话音落下,她的右手从桌下抬上来,握着那团黑袜掌心朝下,递到了谢斯洋面前。
与此同时,她搭在男人赤裸脚底的那只手也开始漫无目的地抓挠。

……
……

“脚趾下面的那颗痣。”
“别动那里。”
“求你。”
聊天窗口忽然弹出来好几条消息,一条叠着一条,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

季安容忍不住笑。
她现在一只手搁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正抵着男人的脚掌,拦着那几根试图蜷紧的脚趾。她连去束缚男人脚腕都抽不开手。

可男人瘦长白净的赤脚就那么一动不动搁在她的膝上。
脚趾微蜷,脚背绷紧,脆弱的脚底展露无遗,那是任人处置,把选择权交给别人的姿态。
明明没有人钳制他,明明他只需要把腿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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