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息
作者:beebbeep双鱼
Pixiv 原文:小说 27767789
Pixiv 收藏数:422
Pixiv 标签:R-18 / 白袜 / tickle / 挠脚心 / 恋足 / 挠痒 / 丝袜 / 裸足 / 痒模
[b:第一章:穷家富路]
检票口前,父亲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的手心里,动作快,像是怕我推回去。
"穷家富路,"他说,声音有点哑,“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好穿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有说话,里面是三千块,也知道这三千块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
父亲失业快一年了,以前他在一家大超市当经理,也算体面,后来被裁了,说是年纪问题。他找了很久的工作,可他这个岁数,愿意要他的公司越来越少,开出来的待遇也越来越低。后来他不再提什么面子了,注册了代驾,风里来雨里去,一单也赚不了多少钱。
弟弟还在读初中,学杂费、补课费,每个月一分不能少。母亲改嫁之后一直在家里当家庭主妇,父亲从来没让她出去受过累,如今两个孩子都不用贴身照顾了,她才开始出去找工作。
其实父亲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他是继父。
可他从来没让我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同,从小到大,他对我和弟弟一模一样,一碗水端平,从来不偏不倚。弟弟是他亲生的,我不是,可他给我的,从来没有比弟弟少过一分。
这三千块,是他背着妈妈塞给我的。
“爸,妈已经给了我....”
“拿着!”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可眼神是软的,“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手里没点钱我不放心。”
检票的广播响了,我抱了抱他的肩膀,结实的,跟我小时候一样。
“去吧,好好的。”
我点头,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那里,个子不高,头发比去年又白了几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朝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走。
我转过身,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那种爱哭的人。
到了学校,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上课,吃饭,回宿舍,跟室友们聊天打闹,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活。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父亲已经够辛苦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半夜两三点还在外面等单子,酒气冲天的醉鬼坐在副驾驶上,他得陪着笑脸把人送回家,一单几十块钱。
我不能一直花他的钱,我得自己赚。
朋友说直播可以赚钱,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可以试,我长得不差,172的个子,口才也还行,从小就爱跟人说话,什么样的人都聊得来,室友说我天生就是做销售的料。
我在网上找到了附近一家服装店招直播员的帖子,投了简历,第二天下午就收到回复,让我去面试。
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直接说:“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行,来吧。”
就这样,我开始了第一份兼职。
时薪十五块,每天播两个半小时,卖出东西有百分之五的提成。
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时候,我紧张了大概三秒钟。手机架在支架上,直播间的背景是一排衣架,灯光打得很亮。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主播青青,今天给大家带来几款新品,咱们一件一件看……”
弹幕开始滚动,小姐姐好漂亮,声音好听,这件多少钱?
我接住了,一条一条地回,一件一件地展示,两个半小时下来,嗓子有点干,脚有点酸,但订单量比老板预期的好。
下播之后老板过来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喝了口水,心想,还行。
就这样播了将近两周。
直到那天下午,那个女人走进了店里。
她三十岁出头,穿了一件剪裁很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妆容精致但不浓。她往那里一站,气场就跟普通顾客不一样。
我当时正在播,余光扫到她,多看了一眼。
她没有急着买东西,只是站在侧边,安安静静地看我播了大概二十分钟。
下播之后,她走过来了。
“你好,”她说,声音很平,“我姓蒋,你可以叫我梅姐。”
“梅姐好。”
“我也开服装店,比这里大一点。”她看着我,不像是在看一个主播,更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用的东西,“想不想过来?”
“待遇怎么算?”
“时薪五十,提成百分之十。”
我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面上没动。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我考虑一下。”
她笑了,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连店名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拨了过去。
梅姐的店在城西一栋独栋的商业楼里。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没有招牌,没有橱窗,看起来不像服装店,倒像是某家很低调的公司。
推门进去,大堂很宽敞,灯光暖而不刺眼。梅姐亲自从电梯里出来接我,今天换了一身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披下来,比上次柔和了很多,但那种从容没变过。
电梯是刷卡进入的,我注意到按钮面板上好几个楼层的按键旁都有小小的读卡器,不是每一层都能随便上。
三楼是服装区,电梯门一开,一整排落地衣架,衣服按颜色和款式分类挂好,灯光讲究,三三两两的女生在整理货品或者接待客人。
我扫了一眼,光这一层就有二三十个女员工。
“整栋楼都是您的?“我忍不住问。
"几层,不多"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带我的人叫江丽媛,梅姐把我交给她就走了,说有事要处理。
江丽媛大概二十六七,长得非常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站在一群好看的女生里还是会被多看一眼。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干净。
“跟我来,我带你转转。”
她带我从三楼走到五楼,每一层装修风格不同,但都干净,都贵气。
“客人来了我们不抢,”她边走边说,“梅姐定的规矩,谁接到算谁的,不能抢也不能撬。”
“明白。”
“你是新来的,头几天可能接不到什么单,不用急。”
我以为她只是客套,没想到第二天就见识到了她说的是真的,来了一个客人,江丽媛主动把人让给了我。
“你去,我陪着。”
我愣了一秒,她轻轻推了我一把。
那个客人最后买了三件衣服,送走人之后我转过来跟她说谢谢,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这里来的客人,十个有九个会买,你记住就行。”
我记住了。
第一个月,我赚到了比预期多将近一倍的钱。
梅姐的店,客人的消费能力跟我之前那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随便一件衣服四位数起步,来的人很少只看不买,加上江丽媛时不时把客人让给我,提成积累得比我想象的快很多。
发了工资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数字,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室友凑过来问我傻笑什么。
“没有,想起一件好事。”
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兼职赚了点钱,家里不用担心。父亲回了一个"好",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自己留着花,不用省。”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有回。
周末没课,我一个人出去逛街。
其实没有特别想买什么,只是在店里待久了想出来走走。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橱窗里一双鞋把我的脚步钉住了。
白色的低跟凉鞋,皮面很细腻,鞋身侧面有一道银色的细带,从脚背绕到脚踝,扣环是银色的小圆扣。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那种看了好几眼才发现它好看在哪里的讲究。
我在橱窗外站了很久,在脑子里否定了自己好几次,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导购很热情,见我进来立刻迎上来。我在试鞋凳上坐下,脱了运动鞋和袜子,把脚伸进去。
银色的细带贴着脚背,扣环在脚踝内侧,鞋跟三四厘米,穿上去脚面的弧度被勾勒得很好看。我站到镜子前转了一下脚踝,觉得哪里不太对,低头一看,是裤子。今天穿的牛仔裤,裤脚堆在鞋面上,把凉鞋的线条全挡住了。
“姐姐,”导购说,“这双鞋要配裙子才好看,露出脚踝,整个感觉就对了。”
她说得有道理,可我今天没穿裙子。
导购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转身去旁边的衣架上翻了翻,拿了一条连衣裙过来递给我。“你试试这个,配着看看效果。”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进了试衣间。
棉质的,短袖,袖口刚好盖住上臂中段,领口是微微收拢的圆领,不低,刚好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肩线裁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褶皱,从肩膀到手臂的分界线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把肩和上臂的线条衬得又直又细。腰的位置有一根同色的细腰带,不是那种宽的束腰,是很细的一根,系上之后腰线自然收进去,不刻意但刚刚好。裙摆是A字的,不贴身,从腰往下微微散开,到膝盖上方一点点停住,走起路来会轻轻晃。
整件裙子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发亮的白,是棉布特有的、柔柔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白。
我穿着连衣裙踩着凉鞋走出试衣间,站到外面的大镜子前。
完全不一样了。
白色的裙摆轻轻晃着,脚踝露出来,银色的细带贴在皮肤上,手臂光裸着,肩线干干净净的。整个人从头到脚清清爽爽的。导购在旁边看了一眼,笑了:“我就说要配裙子吧。”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鞋多少钱?”
“活动价一千三百八。”
“裙子呢?”
“一千四。”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加在一起...
不行,太多了,本来只是来看鞋的。
可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和白色凉鞋站在那里,好看得让我有点不认识自己。
"两件一起买的话,"导购适时开口,“我可以帮你跟店长申请一个折扣。”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镜子一眼。
“买吧。”
结账的时候看着POS机上跳出来的数字,在心里叹了口气。
本来只是来看双鞋的。
我直接穿着出了门,把换下来的旧衣服装进袋子提着。走在路上低头看了一眼,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凉鞋的银色扣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脚踝露在外面,下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心想真是不能逛街。
路过一家蛋糕店,看到一个草莓奶油蛋糕,想着室友们肯定喜欢,又买了一整个。
出了蛋糕店,父亲发来了消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把试衣间拍的照片发过去,说刚买了新衣服。他回了两个字:“漂亮。”
我想他了,发了个视频过去。
过了半天才接。
背景不像是在家里,我起先没在意,正给他看今天买的东西,背景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声,“今天换药的时间到了。”
我顿了一下。
“爸,你在哪?”
他笑了一下,有点勉强:“在朋友家...”
“那是护士的声音吗?”
他叹了口气,说出来了。代驾的时候出了车祸,被一辆变道的车蹭了,腿上划了道口子,缝了几针,住院观察。对方全责,赔偿在谈,不严重。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你怎么不告诉我。”
“就是个小伤,说了你也担心...”
“我当然要担心,我是你女儿!”
挂了视频之后,我把父亲给的三千块和自己这段时间攒的钱,留了一点自己用,剩下的全转了过去。
父亲的电话立刻打回来:“你哪来这么多钱?”
“跟你说了,在做兼职,卖衣服,爸,你收着,我不缺。”
“你别乱花力气..”
“我不累,爸,你先把伤养好。”
他沉默了一下,最后说了句"好",收了。
我还把跟梅姐的合照发给他,说这是我老板,对我特别好。父亲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别太辛苦,缺钱跟他说。我说第一笔工资本来就是要给爸妈的,你要是不收我就生气了。他没办法,只好收了。
挂了电话,宿舍里很安静,蛋糕盒放在桌上,我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今天花多了,可站在路上被风吹过脚踝的那一刻,我觉得值。
[b:第二章:白纸]
日子过得很快。
在梅姐的店里干了三四个月,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上午上课,下午去店里,每天三个小时左右,卖衣服,接客人,赚提成。钱比以前多了不少,手里渐渐宽裕起来,不用再一块钱一块钱地算着花了。
身上穿的也比以前好了一些,不是故意追求什么牌子,只是在梅姐店里待久了,审美被养起来了,再看以前穿的那些地摊货,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偶尔给自己添一两件,也不算过分。
这件事,被人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我去上课,走到教学楼门口,隐约听到几个男生在说话。
我没有刻意去听,可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有一句我听得很清楚。
“曲青青最近身上衣服也越穿越贵了,肯定是被包养了。”
说这话的是我们班一个男生。
我站住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你怎么这么关注她,她什么事你都知道。”
“无意中看到的。”
我转过身,朝他们走过去。
几个男生看到我,烟也顾不上掐,转身就跑了,只剩下说那话的那个,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心虚。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你没有证据就不要随便诋毁别人。”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衣服是我自己打工赚钱买的,我每天上完课去店里做三个小时兼职,用自己的劳动成果买自己的东西,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你一天天有事没事关注这些,还不如好好学习。”
我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我理直气壮,因为我问心无愧。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有理。不是因为生气,气过了,只是觉得不值得在这种人身上多花一秒钟。
梅姐对我越来越好。
这种好不是那种客套的好,是一种我能感觉到的、真实的信任。她开始跟我聊一些不只是关于卖衣服的事,她的生意怎么做起来的,她对人的判断,她怎么选合作伙伴。有时候下午店里不忙,她会叫我去她办公室坐坐,泡一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出来打工?”
我想了想,没有说太多,只说:“家里有点需要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正中了她的下怀。一个需要钱、长得好看、口才好、性格温柔又不矫情的女生,在她眼里,大概是最理想的人选。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第一次跟我提起了那件事。
“青青,”她说,“你有没有听说过痒模?”
我听说过,模模糊糊的,在网上看到过一些零星的信息,知道大概是什么,但没有深究过。
她跟我解释了,说是专门为有这方面需求的客人提供服务,核心就是挠痒痒,没有别的。客人的背景她会层层筛选,安全有保障。合同有法律效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单能赚很多,”她说,“比你卖一个月的衣服都多。”
我没有立刻回答。
“梅姐,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她说,“不着急,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考虑了好几天。
说实话,第一反应是抗拒的。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有多不好,而是一种本能的不确定,我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想起父亲。
想起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深夜的街上等代驾订单,想起他在站台上把那张卡塞进我手心时的表情,想起视频电话里他背后传来的护士的声音。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腿好了没有。他说好多了,说在找新的代驾平台注册,说年纪大了评分比年轻人低,接单难。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了很久。
然后给梅姐发了消息:“梅姐,我想好了。”
梅姐店里的电梯是要刷卡的。
以前我只能到三楼到五楼的服装区域,有些楼层的按键旁边有读卡器,我的卡刷不开,我一直好奇那些上不去的楼层里面是什么。
这次梅姐给了我一张新卡,带我上了最高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服装店。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玻璃门,透过去能看见一间很宽敞的咖啡厅,灯光暖黄,几张沙发围着茶几,两三个女生坐在里面低声说话。再往里走是休息室,贵妃椅,有人侧躺着刷手机,另一侧是健身房和按摩间。
我认出了好几张脸,都是楼下卖衣服的女生。
原来她们不只是卖衣服,卖衣服对她们来说,大概只是没有单子时的消遣。
这一层的一切都是免费的,只对被梅姐选中的人开放。
带我的人还是江丽媛。
我本以为她会教我一些做痒模的技巧,怎么跟客人相处,怎么控制自己的反应,怎么让对方满意。可她什么都没教,只是带我签了保密协议和合同,然后介绍了一下这层的设施,就让我自己随便逛逛。
“丽媛姐,”我叫住她,“你不教我点什么吗?”
她看了我一眼,“教你什么?”
“就是……技巧之类的?”
“等你接了第一单再说,”她说,“现在教你也没用,你没有经验,记不住。”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那天梅姐来了一趟,她和江丽媛站在走廊里说话,我在咖啡厅里坐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们,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后来梅姐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
“你的代号,”她说,“叫青竹。”
“青竹?“我重复了一遍。
“嗯,”她说,“很适合你,干净,直,不弯。”
她没有多解释,我后来才从别人嘴里听说,这里的每一个女生进来之前都会被"改造",学化妆,学穿搭,学怎么跟不同类型的客人打交道。梅姐有一套成熟的流程,像流水线一样,每个人出来都比进来的时候更漂亮、更懂行。
但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是后来江丽媛转告我的。
“她说你现在就像一张白纸,”江丽媛说,“她想看看不经过改造的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太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梅姐的判断,我信。
第一单来得比我想的快。
只隔了两天,江丽媛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都暗了,又点亮,再看一遍。
“丽媛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她回得很快:“做你自己就好,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觉得对方顺眼,你就取悦他。你觉得对方讨厌,你就激怒他。这些都是经历,经历多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这段话看了两遍,觉得跟没说差不多。
但我可不想激怒对方,第一次,我希望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我翻开衣柜,把上次花了大价钱买的那条白色连衣裙拿出来,换上,又踩进那双白色的低跟凉鞋里,银色的细带贴着脚背,扣环在脚踝内侧轻轻一扣。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白色的短袖连衣裙,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在膝盖上方,脚踝下面是凉鞋的银边。干净,清爽,第一次见面,总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我深吸一口气,出门..
[b:第三章:第一次]
地址在城东,临江的一栋高档公寓。
我打车过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很高,外立面是深色的石材,大堂里有前台、有安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那种。
客人住在最顶楼,电梯直达,出来是一条很长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这一层只有三个房间,离得很远,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走到尽头那扇门前,站了几秒钟。
手心有一点潮。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我想起江丽媛给我的密码,按了下去,门锁轻响,开了。
屋里的灯是暖色的,客厅很宽,落地窗对着江面,天色已经暗了,对岸的灯火密密麻麻,倒映在水面上。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他正低头倒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三十五岁左右,五官端正,穿了一件深色的薄衬衫,气质沉稳,不像是会说什么尖锐话的人。
“曲小姐?”
我愣了一下。
江丽媛说过,我们出去都用代号,我的代号叫青竹,可他叫的是我的姓。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放下茶壶,说:"是梅姐告诉我的,她说你是第一次,让我多关照你。"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着。
"先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双手在身前握紧,两只膝盖内收,坐了下去。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坐在面试的椅子上。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急着开始,只是重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先喝点东西。”
我伸手接过来,杯子很烫,我两只手捧着,低头轻轻呷了一口。
是乌龙,茶汤清透,入口甘甜,顺着喉咙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问。
我被这一问弄得有些不解,来之前我以为这种场合是直接开始的,没想到他会先聊天。
他见我这样,补了一句:“梅姐只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别的没说。你要是不想回答,我们聊别的也行。”
"不不不,没有,"我赶紧说,"我今年二十。"
“在读书?”
“嗯嗯,大二。”
就这样聊了几句,他问得不多,语气很平,像是在跟一个朋友的晚辈随意说话。我的回答从最开始的结巴,慢慢变得顺畅了一点,到后来甚至能主动接上一两句。
那杯茶喝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然后我们去了卧室。
床上摆着眼罩和固定用的皮带,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这些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梅姐事先跟我说过。
"你可能要被绑起来,"他看着我说,"能接受吗?"
"可以。"我点了点头。
他先试了一下我的敏感程度,手指在我腰侧轻轻碰了一下,隔着裙子。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了,我的腰侧肌肉猛地收紧,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避开,喉咙里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声音。
“怕痒?”
“还……还好。”
他没有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满意。
我戴上了眼罩。
世界黑了。
所有的感知退回到了最原始的层面,听觉,触觉,和呼吸。
然后我感觉到他开始卷我连衣裙的袖子。
袖口本来只到上臂中段,他从袖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翻,布料沿着手臂慢慢堆积。
我的心开始慌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腋毛。
我平时是刮的,但没有做过永久脱毛。上次刮了之后没多久,这次出门前觉得没长出多少也就没在意。可此刻袖子正在一圈一圈地往上卷,再过几秒钟...
来不及了。
袖口还没有完全卷上去,我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因为痒,是因为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动释放的反应。他的手指每碰到手臂内侧一下,我就控制不住地缩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抽。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然后袖子卷到了最上面。
突然没了动静。
我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停了。安静了大概两三秒钟,可那两三秒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的那种,是一种无奈的、带着一点点意外的轻笑。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各种念头涌上心头...完了!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
果然。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捏住了什么东西,极细的,软软的,轻轻拉了一下。不疼,力道很轻,但那种被人精准地捏住了一根腋毛然后挑逗式地拉放拉放的感觉。
“嘻嘻...”
笑声先于语言出来了,我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可嘴巴一张开就只有笑。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平静的,带着笑意,"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腋毛的痒模。"
如果此刻地上能裂开一条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对……对不起,”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羞的,“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了我的腋下。
我下意识收紧了胳膊,可他的手稳稳地固定着我的手臂,不重,但挣不开。那股热气吹在腋窝最敏感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感觉,他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嗬嗬...”
然后他用嘴唇夹住了几根腋毛,挑逗式地一拉一放。
“嗬嗬……您??”
“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我的脸大概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罩下面,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那种羞到极致之后身体自动冒出来的反应。
"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做一个很认真的测试,"是挠腋窝比较怕,还是按住搅动比较怕,还是隔着衣服比较怕?"
“我……我不知道……”
“对了,差点忘了,你是第一次,你当然不知道。”
他放下一边的袖子。
然后开始了。
一边直接挠,一边隔着袖子挠,一边按住轻轻搅动,三种方式交替进行。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没有任何矜持可言。笑声一阵一阵往外涌,控制不住,压不住,嘴唇咬也咬不住,身体在床上扭来扭去,眼泪都笑出来了。
“看来是隔着衣服比较怕一点,”他说,像是得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结论。
然后他放下袖子,从挠换成了直接的刮蹭。等我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他停下来。给我喘息的时间,然后重新卷起袖子,嘴唇贴上来,在亲的同时舌尖轻轻拂了几下。
那种感觉...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痒,当然是痒的,可那种痒里着一层很薄的温热和湿润,和干燥的手指完全不一样。
嘴唇是软的,舌尖是滑的,碰到腋下那片最嫩的皮肤时,不是尖锐的刺激,而是一种绵密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酥。
我笑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全是气声。
然后他停了。
他摘掉了我的眼罩。
灯光照进来的一瞬间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慢慢回神。手腕上的固定也被解开了,我揉了揉,低头不敢看他,脸上还是烫的,刚才的一切都太丢脸了。
"还紧张吗?"他问。
我想了一下,发现那团从出发前就压在胸口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好多了。"说话也不结巴了。
“那就好,”他说,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平,稳,“今天很愉快,你很好,和别人不一样,是很难得的体验。”
"啊?"我有点意外,"真的吗?谢谢您。"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哪里好了,进门连话都不敢说,腋毛都没处理干净,笑成那个样子毫无形象可言,他还说好?
“下次来不用这么紧张了,”他说,“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做个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可以。”
这次我没有犹豫。
回到店里,已经很晚了。
梅姐在办公室等我,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名义办的卡,以后酬劳都打这里。"然后转头,"丽媛,把今天李先生的抽成打给青青。"
手机短信几秒后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五位数。
"李先生说对你非常满意,"梅姐说,"说你非常好。"
我站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进门时手心的汗,喝茶时慢慢松下来的那口气,腋毛被发现时恨不得消失的那几秒,以及他最后说"难得"时我愣住的那一刻。
我什么都没有刻意做,也没有刻意去讨好他。
可他给了我这个数字。
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感激,意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第一次觉得,有钱人不全是我以前以为的那种样子。
心想:下次再见到他,不能再这样毫无准备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做了腋下脱毛。
花了不少钱,但值得。
这种细节上的疏忽,不能有第二次。
[b:第四章:芥末袜子男]
因为有了那笔收入,我的底气比以前足了不少。
之后又接了几单,客人都是喜欢腋下和腰的,我已经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有人喜欢直接来,有人喜欢隔着衣服,有人喜欢看你笑到崩溃,有人喜欢看你咬着嘴唇强忍着的样子。
我学会了观察,在对方动手之前,先从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第一下碰你时的力道和位置,去判断他大概是什么类型的人。
江丽媛说的没错,这些东西教不了,只能靠经历去积累。
有一次又遇到了李先生,他一见我就笑了,说:“这次处理得好干净。”
我知道他说的是腋下,脸微微热了一下,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窘迫了。
“上次太丢人了,”我说,“我回去第二天就去做了脱毛。”
他点了点头,“其实上次也挺好的,很真实。”
我不太确定"真实"是不是一种夸奖,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应该是。
接下来的日子顺得有些超出我的预期。
腋毛那次之后我做了脱毛,从此再没有在细节上翻过车。后来接了好几单,每一次都稳稳当当的,客人满意,梅姐满意,我自己也越来越从容。出门前的那点紧张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练之后的松弛,该检查的检查,该准备的准备,然后拎包出门,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在镜子前站半天。
人一旦顺了,就容易觉得会一直顺下去。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选修课,教授拖堂拖了将近半个小时。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挎包往肩上一甩,几乎是一路小跑,从教学楼跑到公交站,又从公交站跑到路边打车,上了车才喘匀气。
今天的客人是一个新面孔,江丽媛只给了我地址和时间,别的什么都没说。
坐在车里我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衣服没问题,头发没乱,妆还在。袜子是早上换的,白色中筒棉袜,出门前特意看了一眼,干净。只是跑了这么多路,脚底有点发热,袜子偏薄,不知道有没有出汗。
应该没事吧。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到了地方,敲门,进屋。
开门的人比我想象中圆润一些,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衬衫在腹部那里微微绷着,脸上带着点肉,笑起来的时候下巴会多出一道软软的弧线,看起来四十不到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很亮,小而专注,是那种一看你就觉得他在记什么东西的眼神。
他见到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放着一个靠垫,茶几上摆着两杯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坐吧,"他说,声音不大。
我在沙发上坐下,照例先聊几句。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做点小生意,没有细说,我也没追问。
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没有预料到的话。
“把鞋脱了,脚搭上来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以前的客人进了房间,第一件事通常是让我抬手,或者碰一下腰侧试试敏感程度,从来没有人一上来就看脚。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是一种完全没有准备被人检阅的慌张。腋下我知道怎么应对,腰我知道怎么配合,可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从来没有人看过那里,至少不是用这种眼神。
他坐在对面等着,目光落在我的运动鞋上,耐心,不催。
我弯腰解开鞋带,把运动鞋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袜。跑了一路,棉袜贴着脚面,不像早上出门时那么挺括了,有些服帖,有些软塌。我犹豫了一下,把脚搭上了茶几边缘。
他托起我的脚踝,低下头,停住了。
“这是什么?”
“怎么啦?”
他的目光停在我左脚脚心靠前的位置,我顺着他的视线,把脚微微翻过来,看了过去。
一个小小的绿点。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它就在那里,印在白色的袜子上,绿绿的,清清楚楚。
他凑近闻了闻。
“你中午吃日料了吧?”
我整个人僵了。
“你怎么知道?”
“你袜子上有个小绿点,芥末的味道。”
我想起来了,中午和室友去吃日料,三文鱼刺身蘸芥末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点儿,当时以为掉在地上了,没在意。
原来蹭到了袜子上。
“你刚才闻了我的脚?”我以为他只是凑近了看看。
"是啊,"他抬起头看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干嘛这么吃惊,难道你是第一次?"
“哦,没……不是。”
我说得太快了,说完就后悔了,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
他没有拆穿我,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绿点,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脸从热变成了烫。
“话说回来,虽说你是梅姐介绍来的人,但个人卫生还是要保持好。穿着脏袜子带着脚味就过来,可不太好。”
其实我的袜子不算脏,白色的底子还很白,没有明显的污渍,只有那一个小绿点。可跑了那么多路,棉袜薄,出了汗,有一点湿气和味道是真的。
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嘴巴张了两下,声音支支吾吾的。
“对……对不起,要不我下次再来。”
“不用了,这次就算了。”
他说完,又低头凑近了。
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鼻尖几乎贴在了我的袜子上,从脚心慢慢移到了脚趾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闻。
不是随便闻一下就移开,是认真地、仔细地、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闻。
我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攥着沙发边缘,指节发白。
“这里味道最重,”他说,鼻尖停在脚趾缝的位置,声音低,带着一种让我说不上来的专注,“女生特有的香味,掺着袜子的汗味。”
我盯着前面的墙,努力假装自己的耳朵没有在发烫。
“你是第一个这样来的女生,”他抬起头看我,“以往别的女生,脚都是香喷喷的,袜子干干净净雪白雪白的。你今天,可让我有了不一样的体验。”
我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最后那点自尊维持住。
“我……我很抱歉,要不这次免费,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生气。我看到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我说不准的东西,不是嫌弃,不像是嫌弃。
“没关系,”他说,“臭臭的也挺好闻的。”
“……”
“我跑得太快,味道可能有一点儿,”我忍不住辩解,声音越说越小,“但我平时挺注意卫生的,应该……应该还不至于太臭吧?”
“嗯,还能接受。”
我不知道"还能接受"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但此刻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个了。
然后他开始了。
他的拇指从我的脚跟开始,沿着脚心慢慢推上去。
那一下...
我直接"啊"了一声。
不是我想叫的,是身体自己发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
袜子出了汗之后变得又薄又贴,紧紧吸在脚底上,棉布经过汗气和摩擦已经失去了干燥时那层缓冲,他的指腹推过去的时候,触感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清晰得像是没穿袜子,可偏偏又隔着那么一层,那层潮湿的棉制造出一种更加要命的滑腻的摩擦。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正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好看,又惊又窘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那种。
他对我这个反应显然非常满意。
又来了一下。
我连忙摆动脚踝想躲开,嘴唇张开,“不要”两个字冲到了嘴边...
可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刚才明明发现了我袜子上的芥末渍,明明闻到了我脚上的汗味,明明可以嫌弃我、拒绝我、甚至投诉我,可他什么都没做。他说"算了",他说"没关系",他说"臭臭的也挺好闻的"。
他不计前嫌。
而我连一点点配合都做不到吗?
那声"不要"在嘴边转了一个弯,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哈哈哈,好痒。”
带着笑的,真实的,不是忍出来的那种。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然后他不再客气了,指腹在我的脚心来回划动,有时快有时慢,偶尔停在那个最凹的点上按两下,偶尔窜到脚趾根部勾一下。
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腰弓起来又弯下去,脚在他手里不停地扭动,笑声一阵接一阵往外涌,压根控制不住。眼泪都笑出来了,模模糊糊地看见他的表情,专注,投入,像是发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东西,舍不得放手。
“哈哈哈……饶命……”
他在我说"饶命"之后才停的,把我的脚踝轻轻放回茶几边缘,重新坐正,端起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靠着沙发背喘了好久。
刘海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是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痕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又甩干了一遍,又狼狈又轻松。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跟我说了一段话。
“你是我见过所有痒模里最好的一个。”
我愣了一下,“我?”
“不只是外貌和敏感程度,”他说,“更多的是你给人的感觉,很真实,很愉快,让人觉得这不是一笔交易,而是一段值得记住的经历。”
他停了一下,“你给人的情绪价值,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您。”
他笑了笑,点头,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我的脚步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白色运动鞋,还是干净的。可里面的袜子,那个芥末绿点还在,印在左脚脚心。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芥末渍,汗味,他说"臭臭的也挺好闻的"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三秒钟,以及他最后说我是"最好的一个"时那种认真的语气。
我没有刻意做什么,甚至可以说这次是我表现最差的一次。袜子不干净,脚有味道,这种失误在我看来简直不可原谅,可他偏偏说我最好。
也许正是因为不完美,才真实。
也许他见过的那些完美的、香喷喷的、雪白雪白的,太多了,多到变成了一种千篇一律的表演,而我今天,手忙脚乱的、出了汗的、窘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的,反而是他没有见过的。
我说不清楚,但我把这件事记住了。
他原价付了钱,还多给了小费,临走时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只要有单的日子,一定穿全新的白袜子。
一定!
[b:第五章:秘书]
那天送来的不是地址,是一个快递盒。
盒子放在店里的前台,写着我的名字。我拆开,里面叠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包臀裙。衬衫是定制的,面料一摸就知道不便宜,领口有一点点精致的暗纹。裙子剪裁合身,长度在膝盖以上,不算短但也不保守。
附了一张便条,只有一行字:请着此装赴约。
没有署名。
我把衬衫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又看了看那条裙子,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是要我打扮成办公室白领的样子。
江丽媛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说:“梅姐的客人,放心。”
我拿着衣服去换。
衬衫版型很正,穿上去肩线刚刚好,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扣到了第三颗,裙子贴着腰胯,把腿的线条勾得很利落。
送来的盒子里只有衬衫和裙子,没有别的。可既然是秘书的打扮,总不能底下穿运动鞋。
我拿着盒子去找了楼下管配饰的姐姐,跟她说了情况,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双丝袜,肉色的,单独装在一个薄薄的透明袋子里,面料细腻得能看到光泽,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翻过来看了一眼,牌子没听过,但一摸就知道不是我平时在超市花二十块买的那种。
一双高跟鞋,黑色,尖头,漆皮的,鞋底是红色的。我不太懂鞋,但这双鞋放在那里的样子就跟旁边架子上其他的鞋不一样,线条收得很利落,跟不算太高,可整体的比例看起来很贵。
"穿完了还回来就行,不要自己洗,"她说,"丝袜你留着,不用还了。"
我道了谢,拿回更衣室。
穿丝袜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刮出丝来。面料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一双都滑,从脚尖一路拉到腰,服帖得像是第二层皮肤,小腿的光泽不是那种廉价的亮,是一种很柔和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润。踩进高跟鞋的时候脚背被漆皮包裹住,凉凉的,很贴合,“哒”的一声落地,整个人高了一截,站姿也跟着变了。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整体看起来确实像是某个写字楼里走出来的年轻秘书,衬衫领口微开,裙子裹着腰胯,丝袜从裙摆底下延伸到脚踝,黑色的漆皮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清脆脆地响。
可不只是"像",是好看。
梅姐店里的东西果然跟外面不一样,同样是丝袜高跟鞋,穿上去的质感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我在镜子前多看了自己两眼,心想如果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自己买一双这样的。
我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出门。
地址在城中心一栋商务楼的套间里,不是酒店,是那种长租的商务公寓,安静,私密。
我按了门铃,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发型整齐,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看起来像是某家公司不大不小的老板,那种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开会、接电话的类型。
他见到我,眼神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我进去。
“坐,不用拘束。”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布置简单但不寒酸,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您是做什么的?”我先开了口,想聊几句让自己放松一下。
“小生意,不大。”
“看起来挺忙的,这么晚还有文件要处理?”
他笑了一下,“习惯了。”
他看了看我,说:“你今天这身很合适。”
“谢谢,是您送来的衣服好,我只是穿上而已。”
“穿衣服是要人撑起来的,”他说,“衣服好看是一回事,人合适是另一回事。”
我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
“今天不用脱衣服。”
“嗯?”
“我玩的就是秘书,”他说,语气很坦然,“就这样,白衬衫包臀裙,穿着衣服来。”
我点了点头,每个人喜欢的不一样,这个我已经慢慢理解了。
他让我把手臂抬起来,开始了。
隔着白衬衫,从腰侧开始。
这是我第一次穿这么多衣服被挠,以前不管是T恤还是背心,布料都比较薄,触感很直接。可衬衫的步不一样,它有厚度,有质感,他的手指划过的时候,触感被过滤了一层,不像直接碰皮肤那样尖锐,变成了一种钝的、绵密的、慢慢渗进来的东西。
不是不痒,是痒得更深了。
他每次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停下来,给我喘息的空间,然后重新开始。从腰侧到两肋,从两肋到腋下,衬衫的袖子不用卷,他就隔着袖口的布来,手指在腋窝的位置轻轻画圈。
“嘻....哈哈哈....”
笑声还是压不住,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不再觉得丢脸了。
以前每次笑出来我都会下意识地想压住,觉得失控是不好的,觉得被弄到这样很狼狈。可现在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真实的反应,真实的笑声,真实的挣扎。越真实,他们越满意。
所以我不再压了,该笑就笑,该喘就喘,该求饶就求饶。
这样反而比以前轻松了很多。
他在我的身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腰,肋骨,腋下,小腹,每一处都隔着衬衫,每一处的感觉都不太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钝,绵,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服底下缓慢地蔓延,你想抓却抓不到来源。
就在我以为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握住了我的脚踝。
我愣了一下。
他把我的腿抬起来,把高跟鞋脱了,放在一边。
我的脚裹在肉色的丝袜里,脚趾在薄薄的尼龙底下蜷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一种被人拿起来端详的紧张。上面那些部位我已经有了经验,可脚还是没有完全适应。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托着我的脚踝,把我的脚翻过来看了一眼。
丝袜很薄,脚底的皮肤透过尼龙隐隐约约能看到肉色,脚心的纹路都能辨认出来。
然后他的拇指在我的脚心轻轻划了一下。
那种感觉...
完全不是隔着衬衫时那种钝钝的、绵绵的触感。丝袜太薄了,薄到几乎等于没有,可偏偏又不是什么都没有,尼龙的表面光滑,他的指腹推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细腻的摩擦,像是有人拿一根丝线在我的脚底拉过去,又轻又滑。
“啊...”
我没忍住叫了一声,声音比我预想的大了很多,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他的表情变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又来了一下,从脚跟到脚心,慢慢地推上去。
丝袜底下的脚底嫩得不行,平时穿着鞋走来走去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可此刻被人托在手里,一根拇指隔着薄薄的尼龙慢慢碾过去,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哈..哈哈...”
笑声冲出来了,跟刚才被挠腰和腋下的时候不一样,那些是闷的,是被衬衫过滤过的,这个是直接的,清晰的,没有任何缓冲。丝袜不是棉布,它不吸收任何东西,只会把触感原原本本地、甚至更加尖锐地传递过来。
我的脚不自觉地想缩回去,可他的手稳稳地握着脚踝,不重但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从脚心移到了脚趾下方,隔着丝袜,在每个脚趾根部轻轻刮了一下。
“哈哈哈...不行...”
腰我能忍,腋下我能扛,可脚底这个,隔着一层比纸还薄的丝袜,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刮在皮肤上,我完全没有抵抗力。
他在脚底停留了很久,比腰和腋下加起来的时间都长。
从脚跟到足弓到脚心到脚趾,来来回回,时轻时重。丝袜在他手指的摩擦下微微起了一点毛,贴着脚底变得更紧了,触感也跟着更清晰了。
我笑到最后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靠着沙发背喘着。
等到真正结束的时候,他把我的脚轻轻放下来,重新坐正。
我瘫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衬衫的下摆从裙子里扯出来了一截,头发乱了,丝袜在脚底那一块被摩擦得起了一层薄薄的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我缓过来。
我喘匀了气之后,随口问了一句。
“您这样的条件,想找秘书应该很容易吧,为什么找我们呢?”
其实只是顺嘴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我老婆不让我找秘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那她知道……“我停了停,换了个说法,“她知道您有这个爱好吗?”
“不知道,一直没告诉她。”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他在想什么,而我在等他想完。
"您是怕她接受不了?"我轻声问。
他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您有没有想过告诉她呢?”我说,“我觉得她一定会接受的。”
“算了,”他摇了摇头,“年轻的时候没说,现在都这把年纪了。对她,更多的是亲情了,那种想法已经少之又少。”
“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坏男人吧。"他忽然说。
“不不不,我没有。”
“这样也算精神和肉体都出轨吧。”
我看着他,认真地想了一下。
"怎么会?当然不算,"我说,"您爱我吗?"
他摇了摇头。
“那您就不算精神出轨,至于肉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更谈不上。”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您现在的行为,”我想了想措辞,“就像您太太不开心了会去疯狂购物,年轻人压力大了会通宵唱歌打游戏,是一种释放压力的方式而已。您对我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只是想放松一下,开心一下,这有什么坏的呢?”
他沉默着听我说完。
“只是,”我补了一句,“以后可要对您太太更好才行。”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很轻,但我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在笑。
“谢谢你,小曲。”
“应该的。”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我把包带往肩上收了收,在路边等车。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一点,我抬手拨了拨,想起他最后说谢谢时的那个表情。
我没有说什么了不起的话,也不是在故意安慰他,我只是说了我真实觉得的东西。
可他说了谢谢。
那个谢谢不是客套的那种,是那种你能感觉到对方心里某个地方被碰到了的、真实的感激。
我想,也许这就是梅姐说的"白纸"的意思。
流水线出来的人,大概会说更漂亮的话,更得体的话,更专业的话。可那些话是打磨过的,是有套路的。
而我说的东西,虽然笨拙,但是真的。
也许就是因为真的,所以值钱。
回到店里已经是晚上了。
我在更衣室换下衬衫和裙子,叠好放回盒子里。丝袜脱下来,还是干净的,穿了一晚上没有弄脏。
我把袜子叠好放进包里,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素颜,头发有点乱,眼角还有一点笑出来的红,跟几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的自己,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好就行。”
我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了更衣室,走廊里没什么人了。灯光安安静静的,我走在里面,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没有告诉太太,后来就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不只是他自己。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吧,有一些东西藏在心里,年轻的时候觉得说不出口,后来时间久了,那个东西就在心里长了根,变成了一个你绕着走的角落。不是忘了,是不敢碰了。
我想起李先生第一次见我时说的那句,“你跟别人不一样”。
也许"不一样"就是这个意思。
别人给他们的是服务,我给他们的,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b:第六章:回访]
又过了几天,店里又送来了一个快递盒。
我拆开一看,黑色普拉提裤,面料有弹性,腰头很宽,裤腿收口。还有一件运动背心,深灰色,简单。
没有便条。
也没有袜子。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翻了一遍,确认了,衣服有,裤子有,偏偏少了袜子。
忘了?
我想了想,觉得不像,能花心思挑这种面料的普拉提裤的人,不会忘记袜子这种细节。
他是故意的。
故意不送,想看我自己怎么选。
我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穿好瑜伽裤和背心的自己,开始想袜子的事。
运动袜?不行!太厚了,包裹感太强,隔着厚棉布什么都感觉不到,对方不会喜欢。而且瑜伽裤配厚运动袜,视觉上也不好看,笨重,把脚踝那条线全吃掉了。
我跳了一双白色中筒棉袜,薄款,不是运动袜,是那种日常穿的纯棉,穿上去贴合,透气。搭配瑜伽裤露出一截脚踝,干净,利落,多了一点柔和。
而且薄。
薄意味着手指隔着它碰到脚底的时候,感觉会更清楚。上次芥末事件已经让我领教过了,湿了之后那层棉贴在脚上,几乎没有缓冲,每一下都放大了好几倍。干的薄袜虽然没有湿的那么夸张,但比厚的好"穿透"得多。
我是这样想的,至于这个想法对不对,到了就知道了。
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袜子是新拆的,白得发亮,连折痕都还在。
出门。
地址是城西的一家酒店,不是最高档的那种,但很低调,大堂安静,前台的人见惯了各种客人,不会多看一眼。
梅姐介绍的客人,我还是放心的。
找到房间号,敲门,门开了。
我愣了一下。
是他。
芥末袜子那次的那个人。
他看见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是你,"我说,没有完全藏住意外。
“故意没说,”他很坦然,在沙发上坐下来,视线落在我的脚上,停了一下,“自己选的袜子?”
"嗯,"我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便条上什么都没写,我猜您是想看我自己选什么。"
他没有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我说不太准,但感觉像是满意。
“薄款白棉袜,”他说,像是在确认,“不是运动袜。”
“运动袜太厚了,”我说,“穿瑜伽裤也不好看。”
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而且厚的不容易感觉到”,但我觉得他懂。
“这次袜子很干净,”他说,语气平静,“雪白的。”
我想起上次那个芥末绿点,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上次是意外。”
“我知道,”他说,“这次更好。”
他让我把腿伸直,脚搭在茶几边缘。
瑜伽裤的裤腿收口卡在脚踝上方,白袜从裤腿边缘露出来,干净,服帖。薄薄的棉贴着脚面,脚心的弧度隐约可见。
他托起我的脚踝,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始,只是看。
“上次,”他开口了,“你是跑过来的,袜子湿的,贴着脚,什么都遮不住。”
“嗯。”我轻声应了一下。
“今天不一样,干的,但薄,效果差不多。”
他的拇指从脚跟开始,沿着脚心慢慢推上去,一下,慢,不急。
我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喉咙里有声音要出来,被我压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气声。
“比上次稳,”他说。
“上次是第一次,”我说,声音还算平,“现在稍微习惯一点了。”
“习惯了,”他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意味,“那我换个地方。”
他的拇指移到了脚心正中,停住,不动,只是轻轻施压,来回蹭了几下。动作小,频率慢,力道不大,可偏偏是这种力道,这种节奏,让我腰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嗤...”
没忍住,偏过头去,咬住了下唇,脚踝往内收,想躲。
“躲什么,”他说,平静,把我的脚踝重新托稳,“上次你也是这样。”
“上次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法变了。指尖在脚心来回划了一下,不是推,是划,速度快了一倍,力道轻了一半,偏偏这种又快又轻的划比刚才那种慢推还要命....
我的腰直接弓起来了。
“哈...哈哈哈...不行....”
“脚心,”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笑意,“比上次还怕。”
“没有,”我嘴硬,喘着气说,“是你的手法...”
“手法没变,”他打断我,“是你今天袜子干,感觉更清楚。”
他说得对,我也知道他说得对。
干的棉袜比湿的更有摩擦感,上次袜子出了汗,棉贴在脚上变得滑腻,手指划过的时候有一种水润的顺滑感,痒是痒的,但有缓冲。今天干燥的薄棉不一样,没有缓冲,纤维的纹路清清楚楚地摩擦着脚底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下都精准无误地传递过来。
他在脚心停留了很长时间,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像是在研究这只脚上每一个位置的反应。我从最开始还能咬住嘴唇,到后来完全放弃了抵抗,笑声一阵阵往外涌,眼泪把眼眶都泡酸了。
"饶……饶命......"我断断续续地说,"真的不行了......."
他在这句话之后停了,把我的脚踝放回茶几上,抬头看我。
我靠着沙发背,胸口起伏着,刘海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红得很均匀,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
“比第一次好,”他说,“放松多了。”
我喘了几口气,想说什么调侃的话来缓解一下,但脑子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最后只说了一句:“您今天手法比上次厉害。”
他没有否认,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临走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次还是薄袜子,”他说,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日常的事。
我点了点头。
"白色的,"他补了一句。
“嗯。”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芥末的袜子,留着吧,别扔。”
我回过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进屋了,门轻轻带上。
我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那双袜子,我其实还没有扔。回去之后洗了一遍,芥末的绿点淡了一些但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丢掉,叠好放在了抽屉里。
他怎么知道我没扔?还是说他只是随口一说,碰巧猜对了?
我摇了摇头,往电梯走去。
奇怪的人。
可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回到店里,在更衣室换衣服。
脱掉瑜伽裤和背心,把白袜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镜子里的自己,素颜,头发有点乱,眼角还有一点红。
我站在镜子前想了一会儿,他两次都说我最好。第一次我以为是客套,第二次我开始觉得他是认真的。
可"最好"到底是什么?
我不会什么特殊的技巧,不会故意做出什么夸张的反应来取悦对方,被挠到了就是笑,笑到不行了就求饶,求饶了他停了我就喘气,喘完了他再来我就继续笑。
也许就是这种"也许"。
也许别人给他的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表演,每一个笑声的分贝,每一次挣扎的幅度,都经过了计算。而我给他的只是一个真实的、被挠到控制不住的女生。
袜子上有芥末渍会羞到想消失的那种真实。
被闻到脚味会手足无措的那种真实。
也许这就是梅姐说的白纸,白纸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是真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父亲。
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我见过几次但叫不上名字的女生。我们对视了一下,她先移开了眼神,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我没有在意。
低头往前走。
[b:第七章:陷阱]
那条消息来得很普通。
普通到我完全没有起疑。
那天下午刚下课,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丽媛发来的。
我和江丽媛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陌生。她在梅姐身边待了很久,是老人,梅姐信任她,我也信任她,至少信任她传达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梅姐让我转告你,今晚有个单子,时间地点在附件里,客人指定要你。
我点开附件,地址在城南,一个我没去过的片区,时间是晚上八点。
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没有多想。
偶尔通过其他人转达消息的情况也有过,梅姐有时候在忙,江丽媛有时候联系不上,不对,这次消息就是江丽媛发的。可她说是梅姐让她转的,我没有理由怀疑。
唯一觉得有一点点奇怪的是,这个地址不太像是梅姐客人会选的地方。
可我只是想了一下,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回宿舍换了衣服,拿出一双新白袜,拆开包装,换上,检查了一遍。
出门。
城南那栋楼,我打车过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不新,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大堂的灯光昏黄,前台是一个低头玩手机的中年男人,见我进来抬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和我平时去的地方差距很明显。
心里那个"有一点点奇怪"的念头重新浮上来了,比刚才大了一圈。可我想了想,来都来了,先上去看看。
电梯里的镜子有点脏,我对着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出了电梯。
走廊安静,灯光不太够亮。我按房间号找过去,站在门口,敲了敲。
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江丽媛附件里有一串密码,说是客人提前留的。我看了看,按了下去,门锁轻响,开了。
屋里灯是开着的,客厅没有人。沙发,茶几,一台旧电视,窗帘拉着。比我去过的任何一间房间都简陋,连沙发的皮都有些开裂了。
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
床,床上摆着固定用的皮带和眼罩,整整齐齐的。
好,没走错。
我刚要转身回客厅,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咚。”
门关了。
我猛地转过身。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戴着面具的人。
刚才客厅里分明没有人,要么他是跟在我后面进来的,要么一直躲在门口的洗手间里。
我站在原地,胸口收紧了一下。面具把他的整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脖子,身形普通,看不出什么。
面具里大概装了变声器,因为接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电子音,失真的,机械的。
我先打破了沉默。
“刘先生?“试探着问,声音尽量平。
对面怔了一下。
“哦哦,对,是我,你是青竹?”
青竹是我的代号之一,江丽媛知道。
听到他说出代号,我松了一口气。有些客人不想暴露身份,戴面具也不是没有过。虽然心里不太舒服,可想到是梅姐的人,还是配合吧。
我走到卧室,在床边坐下,让他开始固定。
皮带扣好,手腕被固定在床头两侧,他给我戴上了眼罩。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眼罩被摘掉了。
灯光照进来,我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摘下了面具。
我的血凉了。
不是陌生人,是一张我在学校见过很多次的脸,教学楼门口那个,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我"被包养"的那个男同学。
上次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当场道歉,灰溜溜跑掉的那个。
"没想到曲大校花,"他俯身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种让我胃里发紧的笑,“竟然做这个。”
我没有说话,脑子飞速地转。
“上次你骂得挺痛快的,”他说,“什么靠自己的劳动赚钱,理直气壮的,原来劳动是这种劳动啊。”
我还是没有说话,解释没有用,他不会信,也不想信。他今晚不会听我解释,只会出上次被骂的那口气。
我的手腕拽了一下皮带。
纹丝不动。
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皮带扣得很紧,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紧。以前的客人绑我的时候都会留一点余量,手腕能在里面转一转,不会勒到皮肤。可这个不一样,皮革死死卡着,连转动的空间都没有。
心跳开始快了。
不是以前赴约前的那种紧张,那种紧张是可控的,是”等一下会发生什么我不确定”的忐忑,底下有一层安全感兜着。可此刻这种心跳不一样,这间房间不是梅姐安排的,面前这个人不是梅姐筛选过的,门在他身后关着,走廊里没有人,这栋楼连前台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被绑着,在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在的地方,面前站着一个对我有怨气的人。
脑子里涌上来一种很强烈的后悔,不是后悔做了这一行,是后悔今晚。后悔自己太大意了,江丽媛那条消息,我连一秒钟都没有怀疑过,看完就回了"好",连向梅姐确认一下都没有。地址发过来,我甚至没有查一查这个地方在哪个区、是什么样的楼。一路走进来,看到楼旧了、房间差了、心里明明已经觉得不对了,还是推门进来了。
如果我多想五分钟。
如果我给梅姐打一个电话。
如果我在楼下站着的时候听了自己心里那个"不太对"的声音,转身走了。
随便哪一步都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我一步都没有多走,一路畅通无阻地、毫不设防地、自己把自己送进来了。
手心全是汗,皮带勒着手腕,汗让皮革变得又湿又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皮带底下跳着,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
他大概看出我在想什么,也不着急,歪了歪头,朝对面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对了,你看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屏幕黑着,没有开。电视上方有一条窄窄的顶框,积了一层薄灰。我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差点没看到,一部手机平放在电视的顶框上,只露出一个摄像头的黑点,镜头朝着床的方向。
如果他不提醒,我绝对不会发现。那个位置太隐蔽了,就算站在电视正前方抬头看,也只能看到手机壳的一条窄边,和顶框的颜色几乎一样。只有从床上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个针尖大小的镜头。
从那个高度往下拍,整张床一览无余。
"从你进门就开始录了,"他说。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了上来,那个画面里的人是我,穿着出门前精心挑选的衣服,手腕被皮带固定在床头,而这一切正在被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存进一个我无法控制的设备里。
我下意识地想把脸偏开,想躲开那个镜头,但偏到一半又停住了。没有用,从进门就在录了,我走进这间屋子之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都已经在里面了。
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刚才他用言语刺我,我可以不接。但这个,我接不住了。
他手里有我的影像,这个事实比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他看到了我脸上的变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满意,那种终于在我身上凿开了一道裂缝的满意。
“我真想让同学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同学们,他说的是同学们。
不是威胁我一个人,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教室里的,食堂里的,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叫过我名字的人。
还有父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胃猛地收紧了。
“不要,”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要的急了一些,嘴唇在发抖,可我顾不上了,“求你了,千万不要。你今天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尽量答应你,满足你。”
“你觉得现在我需要你答应吗?”他的声音拔高了,脖子上的筋绷了出来,“我今天就是要把你的丑态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不要,我真的求你了。”
“现在想到求我了,”他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还是比较怀念你之前那个样子,高高在上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我看着他,脑子飞速地转。
他在气头上,但还没有失控,他还在说话,还在跟我对峙,我不能跟他硬碰硬,可如果我一味地求,他只会越来越得意,越来越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
我需要找到另一条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打断了我。
“我可不想听你骂我。”
他从旁边桌上撕了一截胶带,走过来。
我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可手被绑着,头能动的范围很小,他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正,胶带贴了上来。
嘴被封住了。
呼吸只能从鼻腔进出,每一口都带着胶带上那股廉价的塑料味。我的眼睛盯着他,视线是我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往下移了。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解我的鞋带。
我的脚缩了一下,本能的,可幅度很小,脚踝被固定着,缩不了多远。他把运动鞋褪掉,放在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白色的棉袜,今天早上出门换的,还很新,白得发亮。
他盯着看了两三秒,表情变了一下意外,他大概以为会看到什么邋遢的样子,可面前这双脚干干净净的,袜子雪白,连一点褶皱都很整齐。
“没想到你穿了这么干净的袜子,“他说,声音里的戾气淡了一点,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我的脚背上。
那一下碰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紧张,或者不完全是紧张。更像是一个人终于碰到了某样想了很久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他的指尖沿着脚背的弧线慢慢滑下去,经过脚踝外侧那块骨头凸起的地方,又滑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手底下这只脚是真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在教学楼门口说我"被包养"的男同学,他在此之前,大概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碰过一个女生的脚。他碰我的方式是生涩的,笨拙的,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矛盾。
应该是因为面前这双脚,属于他在学校里连搭话都不敢的人。
他的手慢慢包住了我的脚,五根手指合拢,整只手掌贴了上来,掌心潮潮的,是汗。他握着我的脚,捏了一下,又松开,又捏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手感。
然后他把我的脚微微托起来,凑近了。
鼻尖几乎贴到了袜子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隔着胶带我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看着他把脸埋在我的脚底,鼻子从脚心慢慢蹭到脚趾的方向,又从脚趾蹭回来。不是闻一下就停,是贴在上面,来来回回地,一口一口地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吸进肺里存起来。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袜底上,热热的,穿透棉布落在脚底的皮肤上。
他闻的方式是饥饿的,没有距离感,没有分寸感,脸埋在我的袜底不肯起来,鼻尖蹭过的每一寸都带着一种贪婪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他不是在品鉴,他是在吞噬。
他抬起头,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瞳孔放大了一圈,脸上的戾气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兴奋,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无法自拔的兴奋,“曲大校花的身体真是太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闪过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不是安全感,离安全感还很远,但比刚才那种纯粹的恐惧多了一点点可以利用的空间。
他不只是来报仇的。
他也喜欢这个,他可能从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些,在教室里偷偷看我的时候,在食堂里和几个男生起哄的时候,在被我骂了之后一个人生闷气的时候,这些画面串起来,忽然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因为恨我才来的,他是因为得不到才恨,因为恨才把这件事变成了报复的形状,可包裹在报复外壳下面的那个东西,是另一种我更熟悉的东西。
他开始摸我的脚。
指腹贴着袜底,从脚跟一路滑到脚心,力道很轻。他的手还在微微抖着,指尖碰到脚心最凹那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按了按,然后又往前滑,到脚趾根部的地方停住,来回蹭了几下。
我的脚趾在袜子里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那种被人这样对待的感觉本身就让人不舒服。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用一种缓慢的、试探的、充满了私欲的方式触碰我身体上最私密的部位,而我被绑着,连嘴都被封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摸了很久。
比任何一个客人正式开始之前的准备都长,他的手在我的脚底来来回回,拇指沿着脚弓的弧线一遍一遍地滑,像是在摸一件想买了很久的东西,舍不得放手。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脚趾上,隔着袜子一根一根地捏过去,从大脚趾到小脚趾,每一根都轻轻握了一下再放开,有时候还会把两根脚趾并在一起揉一揉。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很重,但没有说话。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手法变了。
指腹变成了指尖。
一根手指,指甲的边缘,在脚心正中轻轻划了一下。
我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反应,然后又划了一下,这次慢一点,从脚心往前脚掌的方向,沿着正中央那条线,一寸一寸地刮上去。
一股痒意从脚底升起来,不算强烈,但很清晰,很磨人。我咬住了胶带后面的嘴唇,手指攥紧了,努力不让身体有太大的反应。
他看到了我在忍。
“原来校花也怕痒。”
声音很轻,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的手指又划了一下,这次在前脚掌那片最敏感的区域停了下来,指甲尖左右刮了两下。
我没忍住,一声短促的闷笑从鼻腔里挤了出来,脚猛地往回缩,被脚踝上的固定扯住,缩了两三厘米就被拉了回来。
他抓住了我的脚背,把我的脚按住。
然后他加了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的指甲同时在脚底划动,一根走中间那条线,另一根走旁边,两条线交叉的时候痒意突然翻了一倍。
“嗯...”
我弓起了腰,鼻腔里的声音越来越压不住了。
他的指甲刮过去的时候又尖又细,像是有人拿一根针在脚底画线。他不懂得用指腹去铺垫,不懂得用轻重交替的节奏去制造层次,他只会最直接的、最原始的用指甲刮。
偏偏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因为没有任何缓冲,反而比所有精心设计的手法都要命。
然后某个瞬间,他找到了快感的入口。
我说不清那个瞬间具体是什么,也许是我的身体在他手底下猛地弹了一下,也许是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声闷笑比前一声大了很多,也许只是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的份量:曲青青,全系最漂亮的女生,被他绑在床上,被他捏着脚,被他弄到控制不住,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像一个开关,啪的一声把他最后那点克制打掉了。
两根变成五根,五根变成十根。
“啪啪”,他的双手拍在我的脚背上,十根手指同时扣下来,在我的脚底疯狂地抓挠。
没有铺垫了,没有试探了,从刚才那种一根手指慢慢划的试探,到十根手指全力以赴的进攻,中间隔了不到三秒钟。
这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客人,他们的手法都是有章法的,会根据你的反应调整力度,会在你快不行的时候停下来让你喘口气。
他不会。
他的指甲在我的脚底来回刮蹭,速度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力道重得让我的脚趾都蜷不起来,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压着我的脚趾,把脚底绷得平平的,一点躲闪的空间都不留。
他找到了那种控制另一个人身体的快感之后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像一个第一次尝到甜头的人,不知道节制是什么意思。他不看我的脸,不关心我是不是受不了了。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我的脚底,一味地挠,像是在发泄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也许是报复,也许是压抑了很久的渴望,也许两者都有,搅在一起,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了。
眼泪出来了。
不是笑出来的,是憋的,笑声出不去,全压在胸腔里,胀得难受,呼吸被鼻腔卡着,每吸一口都不够用,缺氧的窒闷和被挠到极致的崩溃搅在一起,我的整个人在床上扭来扭去,手腕勒得发疼,脚踝也勒得发疼,可什么都挣不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嘴被封着,感觉时间被拉长了好几倍。中间有几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这样下去我会因为笑和缺氧同时把自己闷过去。
终于,他停了。
他的手指离开了我的脚底。我听到他的喘息声,他自己也累了,手大概也酸了。
他伸手撕掉了我嘴上的胶带。
那一下很疼,可我顾不上疼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来了,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脸上全是泪,头发乱成一团粘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还想再来一次,”他说,“答应我。”
我闭了一下眼睛。
喘息还没有完全平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在飞速地想,他说”再来一次”,意思是还有一次,一次之后呢?我需要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好,”我说,嗓子又干又涩,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我的声音稳住了,“因为你需要我配合,你不需要我反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想想,”我说,“你手里有视频,可如果视频里的我是被绑着的、哭着的、挣扎着的,你拿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在欺负我。可如果我配合你,笑着的,自愿的,那视频里的故事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想。
“我可以配合你录一段声明,”我继续说,声音尽量平稳,“说今天是自愿的,是我主动的。录完之后,你再来一次,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你不拿这个再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你麻烦。”
“凭什么相信你?”
“你手里有视频,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我凭什么不配合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在变,从愤怒到犹豫,从犹豫到盘算,从盘算到某种我说不太准的东西。也许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也许是觉得继续僵持下去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行,”他最终说,“先录。”
“把我的手解开,”我说,“我自己坐着录,不然看起来不像自愿的。”
他想了一下,把固定解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已经有了两道红红的印子,是刚才挣扎时勒出来的。我没有去揉,怕他看到觉得我在示弱。
他把手机递过来,打开了相机。
对着镜头说。
他把台词告诉了我,“我叫曲青青,今天是自愿来的,我是一个兼职痒模,是我主动请这位同学来跟我做游戏的,没有被胁迫如果有人发现了请不要为难他”。
我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我看着那个镜头。
我在脑子里飞速地想,这段视频会去哪里?会被谁看到?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流出去了,屏幕那边看到我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看到一个女生,坐在一张床上,对着镜头说自己是自愿的。
如果我的表情是僵的、苦的、看起来明显被迫的,那这段视频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对他和对我都是。
可如果我笑着说,真正地、自然地、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地笑着说,那这段视频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不是证据,是保险。他拿出去,只能证明我做了这行;可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跟一个痒模待在同一个房间,这些问题,他也得解释。
想通了这一层,我反而平静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扩展到眼睛,自然,干净,像是在教室里被老师点到名字时会露出来的那种。我花了几秒钟把刚才的泪痕、鼻涕、狼狈全部从表情里擦掉,只留下一个清清爽爽的、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的二十岁女生的笑容。
“我叫曲青青,今天来这里是我自愿的,”我说,声音平稳,语气轻松,“你们可能觉得很奇怪,但其实我是一个兼职痒模。今天是我主动请这位同学来跟我做游戏的,没有丝毫被胁迫。如果大家发现了,请不要为难他。”
录完。
他拿过手机回放了一遍。
屏幕里的女生坐在那里,笑着,语气自然,眼神清亮。如果我自己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也会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你的表情太难看了,”他说,声音有些复杂,可这句话明显跟视频里的内容对不上,他说的是“太好了”的意思,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得再开心点。你不是挺会演的吗?你要是不会开心,那我帮帮你。”
他说“帮帮你”的时候手朝我的脚那个方向晃了一下。
“不用了,”我说,“我再录一遍。”
第二遍,同样的话,同样的笑,甚至比第一遍还要自然一点,因为第一遍的时候我还在紧张,第二遍我已经知道自己能做到了。
他看了看,这次没有挑毛病。
“有了这个我就相信你不会违约,”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放心,我也遵守承诺。再来一次,之后我把视频还给你,不会拿着这个继续威胁。”
我看着他的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往旁边看的,不是看着我。这个细节让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他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好人,是因为他聪明。如果他拿着这个一直要挟我,我迟早会鱼死网破,到时候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见好就收,是他想出来的最优解。
“好,”我说,“开始吧。”
他重新把我固定好。
第二次,他的手法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第一次那阵猛攻把力气耗了大半,手确实累了。而且录视频的过程好像让他心里的某根弦松了一些,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享受的东西。
他重新把我的脚托起来,先是又闻了一遍。这次闻得比第一次还久,鼻尖贴着袜底,从脚心一路蹭到脚趾,在每一个脚趾缝的位置都停留了几秒钟,深深地吸。袜子上已经被第一次的汗气和他的鼻息沤得有些软塌了,不像刚脱鞋时那么挺括了,贴着脚面变得服帖而温热。
“还是好闻,”
他说,声音比第一次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他开始挠。
但这次不一样了,不是十根手指全上的那种猛攻,是一根手指,指甲尖,从脚跟开始,顺着脚心慢慢往上划。到了前脚掌最怕的那一块,在那里来回刮了几下,然后移开,换一个位置,再来。
我没有被封嘴,笑声涌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压,该笑就笑,该叫就叫。这次我不需要忍了,他要的是一次体验,那我就给他体验。
他的手指在我脚底走走停停,有时候是指甲划,有时候是指腹蹭,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把脸凑近去闻一闻,然后再继续。中间他甚至停了一会儿,只是握着我的脚,拇指在脚背上来回摩挲,什么都不做,像是在享受“握着曲青青的脚”这件事本身。
这种时候他的表情是最让我觉得复杂的,没有报复的恨意,没有发泄的狰狞,只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等到第二次结束,他坐到一边,不看我。
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手腕上两道红印,脚踝也有一圈浅浅的痕迹。袜子在脚底那块被他的指甲磨得有些起毛了,不像出门时那么白了。
我穿好鞋,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过头。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不看我。
这个姿态,跟刚才戴着面具站在门口时那个趾高气扬的他,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上次在学校我骂你,"我说,声音很平,“是因为那时候我确实只是在卖衣服。后来的事是后来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没有抬头。
“视频的事,我信你说的,”我说,“结束就结束。”他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步稳,不快不慢。
进了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上了电梯的内壁,闭上眼睛。
手在发抖。
从进那扇门到现在,我一直在强撑着。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害怕没有用。崩溃没有用,哭没有用,只有清醒有用。
可现在门关上了,身边没有人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深深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打了车。
坐在车里,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江丽媛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
是她。
地址是她发给我的,代号是她告诉对方的。密码是她提供的。那个男同学不可能自己知道这些,有人帮他安排了一切。
而那个人,就是江丽媛。
我没有证据,可我不需要证据就能把这件事想通,她在梅姐身边待了那么久,知道我所有的代号,知道排单的流程,知道怎么伪造一条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消息。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以来的细节。她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好,进来的时候带我熟悉环境,把客人让给我,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可梅姐对我太好了,好资源给我,好客人给我,连代号都是梅姐亲自起的。江丽媛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一直是梅姐身边最近的人,然后忽然来了一个新人,几个月就拿到了她花了好几年都没拿到的东西。
换成是我,我会怎么想?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着车窗,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不是现在。
现在我需要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把今晚的事理清楚。
明天再说。
[b:第八章:小黑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店里。
我没有直接去找江丽媛。
不是因为没想好怎么开口,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先去找她,这件事就会变成我和她之间的事。两个人对质,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变成一团扯不清的烂泥。
我去找了梅姐。
她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手边是一沓文件。见我推门进来,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就是原原本本地说。江丽媛的消息,城南的地址,同学的脸,胶带,视频,以及他说的那些话。
说完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她开口。
梅姐听完全程没有打断过我。她的表情始终是平的,我看不出喜怒。
"丽媛转告你的?"她问。
“是。”
“地址是她发的?”
“是。”
她"嗯"了一声,放下茶杯。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室等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梅姐,我昨晚没有私接外单,那个单子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梅姐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在休息室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喝了两杯水,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来,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顶层的其他女生陆续进来又出去,有几个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我没细想。
然后梅姐进来了。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下。
“事情查清楚了,”她说,“是江丽媛。”
“她私下联系了外面的人,用你的代号安排了那个单子。她拍到了你独自进那间房间的视频,拿到了转账记录,想坐实你在外面接私活。”
“那个男生……”
“跟她没有关系,”梅姐说,“她在外面随便找的人,什么来路她都不清楚,更不知道那个人跟你是同学,纯粹是巧合。”
巧合!
我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江丽媛要害的是我,她精心设了一个局,安排了房间,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配合。在她的计划里,那个人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进了那扇门,被拍了下来,留下了她想要的证据。
而那个男同学,他只是一个在网上看到了什么信息、觉得新鲜、花了钱、推门进去的普通人。他事先不知道房间里等着他的人是谁,就像我事先不知道等着我的不是客人一样。
直到他看到我的脸,大概也愣住了,只不过愣完之后,他选择了往前走,而我没有退路。
如果江丽媛随便找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跟我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那天晚上的事大概会完全不同。也许只是一个尴尬的、不愉快的经历,结束之后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一个认识我的人,一个对我有怨气的人,一个在看到曲青青被绑在床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渴望同时被点燃了的人。
这种巧合比蓄谋更让人觉得荒唐,蓄谋至少有迹可循,有人在背后策划,有因有果,逻辑清楚。可巧合是随机的,是老天爷随手掷了一次骰子,刚好砸在了我头上。
“江丽媛呢?”我问。
梅姐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已经处理了,你不用管。”
我没有追问。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没有说话。
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想通了的平静,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昨晚在出租车上我已经把答案猜到了,现在只是被证实了而已。
“这件事我会处理,”梅姐继续说,“但有一件事,你昨晚去赴约之前,没有跟店里确认。”
“江丽媛说是梅姐你让她转告的。”
“我知道,可规矩是,所有单子必须经过我或者指定联系人直接确认,通过第三方转达的需要核实,这个规矩你入店的时候签的合同里有。”
我沉默了一下。
她说得对,合同里确实有这一条。我看过的,签字的时候一页一页看完的。可到了真正遇到事的时候,我还是犯了这个错,因为信任江丽媛,因为觉得她是梅姐身边的人,所以没有多想。
“是我疏忽了,”我说。
梅姐看着我,“规矩就是规矩,不管原因是什么,违反了就要按规矩处理。”
“怎么处理?”
“小黑屋,两个小时。”
我听说过小黑屋。
不是从谁嘴里正式听到的,这三个字从来不会出现在正常的对话里。它更像是一种禁忌,偶尔从某句话的缝隙里漏出来,然后立刻被沉默吞掉。
有一次在休息室,两个姐姐在聊天,其中一个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另一个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你还记得上次小……”,话没说完,她们同时看到我走进来,两个人像是被按了同一个开关,声音断了,表情断了,连空气都跟着凝了一下。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走过去倒了杯水。
但我记住了她们的眼神,那不是被人撞破八卦时的心虚,是别的东西,更深的东西。像是提到了某种她们亲身经历过、却不愿意让记忆再碰一次的事情。
后来我从不同的人嘴里零零碎碎地拼出了一些东西。没有人愿意完整地讲,每个人只给我一个碎片,而且给完之后都会不自觉地把话题岔开,像是多说一个字那个房间的门就会重新打开一样。
里面有专门的人。
没有人告诉我是几个人,也没有人描述过他们长什么样。但有一个姐姐说过一句话,说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声音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们比客人懂你,客人是在玩你,他们是在拆你。”
我不太理解"拆"是什么意思。
直到另一个姐姐有一次喝多了,靠在沙发上,忽然冒出来一句:“出来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有人从背后碰一下我的腰,我会当场蹲下去,不是因为痒,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像是被烙过一样。”
她说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短,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嘴角抽了一下。
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而现在,梅姐说的是两个小时。
我从没有进去过。
现在要进去了。
"好,"我说,“我接受。”
小黑屋在地下一层。
跟着梅姐进了电梯,刷卡,按了负一。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在想,但没有一个念头能停留超过两秒。
门开了,一条走廊,灯光比楼上暗了一个档次,安静,有点凉。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梅姐刷卡推开,灯自动亮了。
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个固定架,哑光黑色的金属,X形结构,四端各有固定用的皮带扣。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工具,有些我认得,有些没见过。
梅姐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来。
“两个小时,”她说,“结束之后你可以休息。”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我听着那些脚步在门外停下来,门开了,进来几个人。我没有抬头去数,只是从余光里看到了几双鞋。
“对不起了,台柱。”
一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年轻的,不凶,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无奈。我抬头看了一眼,个子不高不矮,长相普通,穿得也普通,扔进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台柱?",原来这是店里私下叫我的绰号,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听到,感觉很奇怪。
“梅姐吩咐的,”他说,“没办法。”
我没有回答,走到固定架前面,把手腕伸了上去。
他们把我固定好,手腕,脚踝,全部锁死。头两侧各有一块弧形的挡板,两个耳朵从缝隙里露出来,连扭头都被限制住了。
比客人用的那些皮带严实得多,客人绑我的时候,总会留一点空间,让我的身体还能做出挣扎的动作,因为挣扎本身也是体验的一部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的不让你动。
然后他蹲了下来。
我感觉到有人在解我的鞋带。
那双手的动作不快也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很平稳,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先是左脚,鞋带被一截截地抽松,然后鞋子被从脚后跟慢慢褪下来。
以前客人脱我的鞋时,多少都带着一点情绪。有人急切,有人小心翼翼,有人故意放慢速度来制造某种氛围。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能从他脱鞋的方式里读出一些东西,读出他此刻的心态,读出接下来大概会怎么对你。
这个人什么都读不出来。
他脱我的鞋的方式,像是工人在拆一个需要拆的零件。没有情绪,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左脚脱完,放在一旁,换右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
两只鞋被整齐地并排放在了固定架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袜,今天换的新的。
然后他站起来,从旁边桌上拿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把剪刀。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没有看我,蹲回去,一只手托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把剪刀伸向了我的袜口。
“等...”
冰凉的金属贴上了脚踝内侧的皮肤,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剪刀没有动,只是贴着,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蔓延。
然后他开始剪。
从袜口开始,刀刃沿着棉布一路往下,发出细碎的"嘶嘶"声。白色的棉袜像是被人从中间剥开了一样,布料向两侧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的皮肤。
一寸一寸的。
脚踝,脚背,脚弓,脚心。
我看着自己的脚背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那种感觉比一次性把袜子脱掉要可怕得多。每剪开一厘米,就多露出一厘米的皮肤,而那一厘米的皮肤在冷空气里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像是它自己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剪完了左脚,他把剩余的袜子碎片从我脚上揭下来,丢在一旁。
然后换右脚。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嘶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剪在我的神经上。
等两只脚的袜子全部被剪掉之后,他把剪刀放回了桌上。
我的十根脚趾本能地蜷紧了,脚底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凉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人扒开了最后一层保护。
他们看着我的脚,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的脚趾一直蜷着,蜷得脚底的肌肉都开始发酸了,但我放不开,那是最后一点本能的、徒劳的防御。
然后灯灭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头顶的灯"啪"一声关了。眼前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黑得彻底,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
我的心跳立刻快了一倍。
为什么要关灯?
客人从来不关灯,客人要看你的表情,看你笑的样子,看你挣扎的样子,那是体验的一部分,可他们把灯关了,
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看。
他们不在乎我的表情。
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可我知道他们就在旁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位置。而我的脚底光着,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任何遮挡。
这种等待比任何触碰都折磨人。
我的感官被黑暗逼到了极限,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全身的注意力像是被拧成了一股绳,拼命想要捕捉到任何一点动静,他们站在哪里?手在哪里?下一秒会碰到我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下来的时候,我尖叫了。
不是因为痒,是因为完全没有预判到。
黑暗中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手指靠近时的气流变化,没有呼吸喷在皮肤上的温热。什么前兆都没有,忽然就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腰侧,像是凭空出现的。
然后就没了。
碰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的腰侧肌肉还在痉挛,神经还在炸着,可那只手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是一秒后还是十秒后。
安静。
五秒。十秒。十五秒。
我开始在心里倒数,试图用数字来锚定自己...
第二下。
腋下。左边。
“啊!!!”
我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又被固定架死死拉回去。笑声冲到嗓子眼被我拼命咽了回去,只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又没了。
又是安静。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是在跑步。每一次安静都是一次折磨,因为安静意味着下一下随时会来,而我永远不知道会来在哪里。
客人的手法是连贯的,有节奏的,你的身体能学会预判,他的手在这里,下一秒大概会移到那里。你可以提前绷住,提前做好准备。
他们不给你这个机会。
每一次触碰都是孤立的,突然的,来自黑暗中不可预知的方向。碰完就走,不给你适应的时间,不给你建立规律的空间。你的神经永远处于最高警戒状态,而最高警戒状态是最脆弱的状态,因为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敏感到了极点,随便碰一下都会引爆。
然后频率变了。
间隔开始缩短,从十几秒缩到几秒,从一个方向变成两个方向同时。腰侧和腋下同时被碰到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弓成了一张弓,笑声从嘴里炸了出来,完全没经过大脑。
我开始咬牙。
用力咬,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试图从物理上堵住笑声的出口。有用。声音被压成了闷闷的嗡嗡声,从鼻腔和喉咙的缝隙里渗出来,难听,但至少没有放声大笑。
他们好像察觉到了。
手法忽然变了,不再是短促的一碰就走,变成了持续的、不间断的划动。两只手同时沿着两侧肋骨的缝隙来回刮蹭,力道不重,但速度很快,快到我的身体来不及在两次刺激之间找到喘息的间隙。
咬不住了。
牙关像是被人撬开了一样,笑声从嘴里涌出来,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合不上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尖的,碎的,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我换了一种方法。
憋气,深吸一口气,把肺填满,然后屏住不吐。气管里涨着,胸口闷着,但身体不呼吸就没有办法笑,这是我在以前接单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短暂地管用。
管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有什么东西抵在了我的肚脐上。触感是凉的,硬的,在震动,极细的一个点,精准地抵在肚脐最中心的位置。
那种刺激跟被手指碰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绕过了皮肤表面的痒觉,直接从身体深处炸开了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不是痒,不是疼,是一种让人从里到外地想要蜷缩起来的、无法抵抗的崩溃感。
我憋着的那口气全吐了出来,连同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然后脚底来了。
没有袜子,没有任何东西挡着,手指直接碰到了裸露的皮肤。
那一下让我的大脑炸成了白色。
以前隔着袜子被碰,再怎么薄的棉布都至少过滤掉了一点什么,棉纤维的摩擦是钝的,是有纹理的,触感经过那层纤维传到皮肤上会变得稍微模糊一点。可没有了袜子,手指的指纹直接碾过脚底的皮肤,每一条纹路、每一个指节的关节、每一寸指腹的温度,全部清清楚楚地、毫无保留地传了进来。
“啊!!!不!!!”
然后所有地方同时开始了。
腰侧,腋下,肋骨,脚底,耳朵,肚脐,不是轮流的,不是交替的,是同时。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每一个方向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节奏进攻着我最受不了的地方。
我没有办法分辨哪只手在哪里了,所有的触感搅在一起,汇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密不透风的折磨。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固定架上不停地弹动,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着,像是有电流在皮肤底下乱窜。
笑声在某个节点开始变质。
先是笑,正常的笑,虽然控制不住但至少还是笑的形状。然后笑里开始带上喘,喘里开始带上哭腔,哭腔越来越重,最后笑和哭完全搅成了一团,从我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是哪一种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不是因为想哭,是身体的某个开关被触发了,眼泪自己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两边淌,流进了耳朵里,凉凉的。
我试过求饶。
“求你们了.....真的不行了......”
没有人回应,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弹回来。
“不行了......求.......”
还是没有人说话,他们甚至没有因为我的求饶做出任何调整,没有加重,没有减轻,什么都没变。我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这比加重更可怕。
加重至少说明他们在听,在意你的反应,在根据你的反应做出回应。可无视意味着你的求饶、你的眼泪、你的崩溃,在他们的工作流程里根本不是一个变量。你叫也好不叫也好,他们做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计时器上的数字,倒计时没到零,就不会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声音开始哑了。
不是那种沙哑,是声带被用到极限之后发不出声音的那种哑。嘴张着,喉咙在用力,可出来的只有气流和偶尔一两声像是漏气一样的尖细的破音。笑也好哭也好,声带已经不配合了。
可身体还在反应。
即便嗓子已经废了,肌肉还是在抽搐,腰还是在弓,脚趾还是在蜷,眼泪还是在流。声音没了,身体还没有放弃挣扎,或者说身体根本不知道怎么放弃,它只会对刺激做出反应,不管这个反应还有没有意义。
某一个瞬间,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昏过去,是一种更奇怪的状态。我能感觉到他们还在碰我,能感觉到痒,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动,但这些感觉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的,远了,钝了,像是在听水底下的声音。
大脑好像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既然逃不掉,既然停不了,那就把信号的音量调低,让你不至于真的崩溃。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所有人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撤手,像是被人一下子拔掉了电源。
安静。
彻底的安静。
可这种安静比刚才的任何一种刺激都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身体还停留在上一秒的状态里,肌肉还在绷着,神经还在炸着,皮肤还在等待着下一次触碰,可什么都没来。那些被调动到了极限的感官忽然失去了目标,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比被碰到的时候还要难受。
我的身体在固定架上不停地颤抖。不是挣扎,是控制不住的颤。像是一台被强制关机的机器,零件还在惯性地转动。
我不知道他们是走了还是只是在等。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以及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固定架上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我不知道。
灯亮了。
光刺进来的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视线模糊,天花板在晃。全身的汗把衣服浸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吞咽一下都疼。手腕和脚踝的皮带下面各有一圈深红色的印子,不是勒的,是两个小时里无数次本能挣扎磨出来的。
两个小时。
这辈子最长的两个小时。
他们把我从固定架上解下来。
腿是软的,站不太稳。为首的那个递给我一杯水。
“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台柱,”他又说了一遍,“梅姐的规矩,我们只是执行。”
“我知道,”我的声音又轻又哑,“不关你们的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里被固定带压出了一圈红印。
从地下一层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呼了几口气,等腿不软了才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地下一层的方向传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断断续续的,混着笑声和哭声和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人发出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听了几秒。
是江丽媛的声音。
梅姐查清了,现在轮到她了。
我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那声音从地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被走廊和门隔了好几层,可还是能听见,尖锐,崩溃,不是在演的。
我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洗了一个很长的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靠着淋浴间的墙,闭着眼睛,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江丽媛的消息,城南的楼,同学的脸,视频,小黑屋,固定架,两个小时。
然后我想到了父亲。
他今天发消息问我吃了什么,我随便回了一句。他没追问,只说天冷了多穿点。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水从热变温又变凉,才关掉。
坐在床上,我取出一双新的白袜,将袜筒拉的很高,把脚踝那一道红印遮住。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没有哭。也没有特别愤怒。只是很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里那种被彻底消耗之后的空。
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脸,换衣服。
脱下穿了一整晚的白袜,从抽屉里取出一双新白袜,拆开包装,穿上,检查。
干净。
拿起包,出门。
[b:第九章:离开]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那个问题我在很久以前就想通了,值得,我不后悔。是另一个问题,更安静的,不急着要答案的那种。
我还要继续吗?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小黑屋的固定架上就已经有了雏形,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太清楚的感觉,像是一本书读到了某一页,你忽然意识到,这个章节快要结束了。
不是不喜欢这本书,只是知道,该翻页了。
我又在店里待了几天。
该做的事还是在做,有单的时候去赴约,没单的时候在楼下帮忙卖衣服。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我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像是一颗石子沉在水底,每次低头都能看见。
江丽媛被处理完之后,我在店里再没有见过她。听说梅姐把她留下了,心软,给了她一次机会。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决定,只是在心里记下了,没有多说。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父亲。
不是想他有什么事,他的腿早就好了,新工作也稳定了,是想他这个人。想他五十多岁了还在为这个家拼,想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想他每次发消息永远只有那几个字,“好就行”,“早点休息”,“自己留着花”。
他这辈子活得太用力了,而我现在赚的钱,已经够帮他分担一些了。
我不需要再赚更多。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梅姐。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手边是一沓文件,但她没在看,只是坐着,望着窗外。
我在她对面坐下。
“梅姐,”我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吧。”
“我想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小黑屋的事?”
“有一点,”我没有否认,“但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该怎么把这种感觉说清楚。
“我进来的时候是因为需要钱,”我说,“现在家里的情况好多了,爸的腿好了,工作也稳定了,弟弟的学费不用愁了,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我顿了一下。
“我最开始就没打算做很久,梅姐你知道的。”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喜欢这里很多东西,”我继续说,“梅姐你对我好,很多客人也让我觉得这件事有它的意义,我给他们带去了一些真实的东西,他们也给了我很多我没预料到的东西。”
“可我不适合一直做这个,我有自己想走的路。这里不是终点。”
梅姐低下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当初看中你,不只是因为外貌和口才。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分寸。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说过你是白纸,”她说,“我想看你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现在我看到了。”
她抬起头,直接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好,“她说,“那就去吧。”
没有挽留,没有叹气,就像我第一次来时她说“好”一样,简单,干净。
“合同里有离职条款,走流程就行,”她说,“有什么需要签字的让人安排。”
我站起来,“谢谢梅姐。”
“不用谢,”她说,“如果有一天想回来,门还开着。”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会还是不会。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梅姐,你保重。”
她坐在窗边,背光,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办离职手续用了两天。
我把顶层储物格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装进包里。那些梅姐送的或者客人送来的衣服,我叠好放回去,只带走了自己买的。
最后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灯光暖黄,镜子把空间映得深远,整齐挂着的衣服,架子上的配饰,一切都和我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
我把门轻轻关上。
可在真正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单。
不是梅姐安排的,是我自己提的,我联系了一个人,芥末袜子那位。对,就是他,那个说“臭臭的也挺好闻的”的人,那个两次跟我说我”我是最好的”的人,那个让我”留着那双袜子别扔”的人。
我跟他说,我要走了,想来最后见一面。
他说好,来吧。
还是那栋的楼,走廊的地毯是深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敲了门,门开了。
他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他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最后一次,”我说,“来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他说,“梅姐跟我说了。”
我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江面。
窗外的江风把玻璃吹得轻微震动。我们就这样坐着,没有急着说什么,也没有急着开始什么。
“你觉得,”我开口问,“我做这件事,值得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自己觉得呢?”
我想了想。
“有些东西是值得的,”我说,“不全是钱,是遇到的那些人,那些对话,那些让我觉得自己给对方带去了一点真实东西的时刻。”
“那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开始吧。”
他没有用固定架,也没有用眼罩。
就让我靠着沙发坐着,面对面。
第一下,从腰侧开始。轻,慢,不急。
我笑出了声,没有压,就让它出来。
“哈...”
他换了位置,脚心,隔着白袜,拇指从脚跟慢慢推上去。
“哈哈...”
我没有躲,脚踝微微动了一下,又放回去,让他握着。
他抬头看我。
我正在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还怕,”他说,“和第一次一样。”
"怕这种事,"我喘着气说,“大概不会习惯。”
“不习惯好,”他说,“习惯了就没意思了。”
他在脚心停留了很久,时快时慢。我从笑到喘,从喘到求饶,从求饶到彻底放弃挣扎,靠着沙发背,任笑声一阵阵涌出来。
“够了够了...真的.....不行了....”
他停了,把我的脚踝轻轻放回去。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理顺。抬手擦了擦眼角。
窗外的江面很宽,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谢谢你,”他说,“这段时间。”
“应该是我谢您,“我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喘,“是您给了我信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把袜子拉了拉,整理了一下衣服,弯腰拿起包。
“那双芥末的袜子,”他忽然开口。
我回头看他。
“还在吗?”
“还在,”我说,“洗了一遍,绿点淡了一些,但还看得见。”
“留着,”他说,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别扔。”
我看了他一会儿。
“好。”
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保重。”
“你也是,”他说,“好好的。”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袜,干净的,脚心还带着一点刚才被碰过的温热。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走到一半,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
那双芥末袜子叠在最底层,我的手指碰到了它,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在的。
从那栋楼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凉。
初冬的夜晚,空气干燥,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一点点刺。
我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这栋楼一眼,然后低下头,掏出手机。
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我之前那个兼职不做了,换了一个新的,卖包。”
父亲回得很快:“换了就换了,不累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上次你给我转的钱我存着,你要用随时说。”
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起来,我抬手压住。
想起那天在站台上,他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时的样子。
一晃,多久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提起包,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深色的外立面,灯火从各层的窗户里透出来,安安静静地亮着。
在那里面,我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遇到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留下了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一些东西。
不全是好的。也不全是坏的。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b:第十章:另一条路]
离开之后的日子,简单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过。
我找了一份新兼职,在一家卖包的店里做销售。时薪不高,但轻松,站在柜台后面,跟客人聊几句,介绍款式,有时候帮人搭配一下颜色。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穿新白袜出门,不需要在陌生人面前笑到哭。
室友问我之前那个兼职怎么不做了,我说太忙了顾不过来,她们点点头,没追问。
上课,吃饭,回宿舍,周末去店里站几个小时,偶尔跟室友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活,我以前一直在过的那种。
只是偶尔,在某些很安静的时刻,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等睡意来的时候,比如走在路上风忽然凉了一下的时候,我会想起一些东西。
想起李先生第一次给我倒茶时的那杯乌龙,想起芥末那个小绿点,想起秘书那位说"谢谢你小曲"时的表情,想起最后那次在公寓里,他说“留着吧别扔”。
那些东西在脑子里飘过,我不去抓,也不推开。让它们自己来,自己走。
抽屉里那双芥末袜子还在,叠好的,放在最底层。偶尔打开抽屉会看见,然后关上,继续做别的事。
海波是在包店里认识的。
他来买包,给他妈妈挑生日礼物。在柜台前站了快半个小时,拿起这个看看放下,拿起那个看看又放下,脸上写满了”我完全不懂这个”。
我走过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如释重负地看着我,说他妈妈五十多岁,平时穿衣服偏素净,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预算大概在两千左右。
我帮他挑了一个深棕色的托特包,皮质好,容量大,款式经典不挑年龄。他看了看,问我:“你觉得好看吗?”
“我觉得挺好的,”我说,“但最好的办法是拍张照片发给你妈妈身边的人问一下,她的朋友或者你爸爸,她们比我更了解她的喜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劝我别急着买的销售。”
“不是劝你别买,”我说,“是怕你买错了还得跑一趟来换。”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你说了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他发自内心觉得好玩的笑。
后来他真的拍了照片发给他爸,他爸说好,他买了包,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谢谢。
我以为就这样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还昨天忘在柜台上的一把伞。其实那把伞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客人落下的。可他拎着那把伞站在柜台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伞只是一个借口。
“你几点下班?“他问。
“六点。”
“我在门口等你,请你吃个饭。”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有一点点紧张,但没有扭捏,目光是直的,看着我。
“好。”
吃了一顿火锅。
他话不算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很实在。不会为了找话题而说废话,不会为了显得自己有趣而讲段子。有时候两个人吃着吃着忽然安静了,他也不会急着去填补那个沉默,就安安静静地涮肉,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度。
他学的是历史,一边读研,一边实习,家在本地,父母都是公务员,独生子,人很踏实,不花哨,穿的用的都很普通,可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是稳的,像一面不会摇晃的墙。
我们聊了很多,聊各自的专业,聊大学生活里那些有的没的,聊他妈妈收到包之后有多开心。
“她拆开的时候差点哭了,”他说,涮着一片毛肚,“我妈这个人,平时舍不得给自己买贵的东西,别人送她她就特别感动。”
我听着,筷子停了一下。
想起了我爸。
“你爸妈关系好吗?“我问。
“挺好的,”他说,“吵架也吵,但吵完第二天我妈做饭我爸就去洗碗,跟没事人一样。”
“那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我没有多说,不是不信任他,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太复杂了,不适合在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展开。
吃完火锅他送我回学校,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次还可以一起吃饭吗?”他问。
“可以。”
我们在一起了。
在第四次吃饭之后,他在送我回学校的路上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曲青青,”他说,叫了我的全名,“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就是直直地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站在那里等我回答,眼神里有紧张,但没有退缩。
“好。”我说。
他笑了,月牙眼。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室友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说没有,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我。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在一起之后,日子比以前更好了。
他很细心,不是那种会买花买礼物制造惊喜的细心,更多的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好。天冷了会提前帮我带一杯热奶茶等在教学楼门口。我说想吃什么,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拎着那个东西。我考试周复习到很晚,他不打扰我,只是隔一个小时发一条消息问我要不要吃宵夜。
他不问我以前的事。
不是那种故意不问的回避,是一种自然的、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追问的坦然。他对我的过去没有好奇心,或者说有,但不急着满足。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都行。”
可正是因为他这样,我反而越来越觉得,我应该告诉他。
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是因为他对我这么好,这么坦诚,如果我在他面前藏着这么大的一件事,我自己会过不去。
这个念头从第二个月就开始冒了,像一颗种子种在土里,每天长一点点,长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已经大到我没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我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告诉他。
我们坐在学校后面那条河边的长椅上,我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他说,说完之后他可以想一想,不用马上给我回答。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说了。
从梅姐的店开始,从直播到卖衣服到痒模,从第一单李先生到芥末袜子到秘书到小黑屋。
我没有美化,也没有刻意丑化,就是把事情的样子说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说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打断我。
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有一些我看不太准的东西。不是愤怒,至少不像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我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我说完了。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他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大半年,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觉得到了该停的时候,也因为...”我停了一下,“认识了你之后,更确定要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你现在还在做吗?”
“没有了,彻底不做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头上,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有点僵硬。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好,”我说,“你慢慢想。”
他站起来,说他先回去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河边的路往远处走,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他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给我发消息,我也没有发给他。
不是赌气,是给他空间。这件事不小,他需要时间消化。我不能催他,也不应该催他。
第四天的晚上,他打来了电话。
“出来一下。”
我在校门口见到他,路灯还是那盏路灯,站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可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弯成月牙。
“我想了很久,”他说,声音很平,平到有一点不像他,“我没有办法接受。”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好,”他说,“你很好,但这件事....我过不去,我试了,真的试了,可每次一想到....”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我知道,”我说。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有权利做你的选择。”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那就这样吧,”我说,“你保重。”
我转身往校门里走,脚步很稳,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
一直走到宿舍楼的楼梯间里,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我才停下来,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
眼泪出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一滴一滴的,像是关不紧的水龙头。
我不怪他,真的不怪。
如果换成是我,我不确定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
可还是疼。
蹲了很久,直到眼泪自己停了,才站起来,擦了擦脸,上楼,推开宿舍的门。
室友们在聊天,见我回来,其中一个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太大了,”我说,“吹的。”
分手之后的日子还是照过。
上课,吃饭,去包店站几个小时,回宿舍,睡觉。
有几天会比较难,路过我们以前一起吃火锅的那家店的时候,路过那条河边的长椅的时候,可也就那么几天。
我不是一个会在一件事上停太久的人,疼完了就往前走。没有别的办法,也不需要别的办法。
大概一个月之后,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到了一条消息。
是梅姐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青青,在吗?”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离开之后我们偶尔联系,不多,就是过节发个消息,互相问一声好不好。她不会没事找我,既然发了这条消息,一定是有什么事。
“在,怎么了梅姐?”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老了。不是那种年纪增长的老,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来的、疲倦的老。
“店出事了...”她说。
她说得很简短。
客户名单被泄露了,所有的客人信息,姓名,联系方式,消费记录,全部被曝光。
梅姐的客人,大多是藏在暗处的人。有钱,有身份,有家室,他们把秘密交给梅姐,是因为信任她能守住。现在秘密流出去了,不管最后有没有真的扩散开,信任已经碎了。
她花了大价钱去封堵传播渠道,赔偿受影响的客人,可钱烧得太快了,一夜之间店就开不下去了,背了一身的债。
“是谁干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
“江丽媛。”
我闭了一下眼睛。
“她后来联合了一个外面的人,”梅姐说,“那个人出钱帮我撑了一段时间,打着支援的幌子,实际上是要把店接过去。”
“接过去了?”
“嗯。”
“你呢?”
“我还在,”她说,声音很平,“只是不是老板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
“梅姐,”我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她说,“你已经走了,这是我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可是...”
“青青,”她打断我,语气忽然柔了一些,“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脑子里在转,江丽媛,上次陷害我的是她,现在把梅姐拉下来的也是她。上次梅姐心软留了她,给了她机会,结果她拿着这个机会....
我想起小黑屋出来那天,走廊里传来的她的哭声。
原来那不是认,那只是蛰伏。
手机屏幕暗了,我重新点亮,翻到一个号码。
是李先生当初留给我的一个联系方式,他说过,如果有一天需要帮忙,可以找这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
又想了想。
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不是现在,我需要先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窗外的月光很淡,洒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理清楚。
到了凌晨三点左右,我做了决定。
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曲青青,李先生介绍的,我需要一些帮助。”
对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说吧。”
[b:第十一章:反攻]
那个号码背后的人姓陈。
李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他,说这个人可以信任,欠他一个人情,让我去找他,他会帮忙。
我见到陈先生是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一看就是见过很多事的人。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江丽媛开始,到她联合的那个外面的人,到客户名单泄露,到梅姐一夜之间从老板变成了给别人打工的人。
说得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
他听完,喝了一口茶,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证据,”我说,“证明是江丽媛泄露了客户信息,以及她和那个人之间的关系。然后把店还给梅姐。”
“你已经离开那里了,“他看着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想了一下。
“因为梅姐对我好,因为那个地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顿了一下。
“而且江丽媛当初设局陷害我,这件事我还没算。”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放下茶杯。
“好,给我一周。”
那一周我照常过日子,上课,去包店,给父亲发消息,睡觉。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动着。
第五天,陈先生发来消息,说有了东西,让我去见他。
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那个包间。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几份文件,江丽媛和那个人之间的通讯记录,资金流水,还有一份她整理的客户信息草稿,日期比泄露事件早了整整十八天。
证据链很完整。
我一页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谢谢陈先生。”
“不用谢我,“他说,“谢李先生,这是他的人情。”
“我还需要一件事,“我说,“我需要联系几个老客人。那些真正信任梅姐、也有足够分量的人,我需要他们知道真相。”
陈先生看了我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搭线,”他说,“但他们愿不愿意出面,我不保证。”
“让我自己去跟他们谈。”
第一个见的是李先生。
我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他看完,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
“用你的名义联系其他几个受影响的客人,”我说,“告诉他们真相,然后一起把江丽媛和那个人清出去。”
他端起茶杯转了两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选梅姐的店吗?”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因为她守规矩,”他说,“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信任值多少钱,这样的人不应该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他放下茶杯。
“我可以帮你。”
接下来的事快而精准。
李先生联系了另外几个梅姐最重要的老客人,把文件夹的内容转达过去,也把我的计划说了。
大部分人很快回了话,说愿意。
我把这些力量,理清楚,确认每一步的位置,然后动手。
那个和江丽媛合作的人,他的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被整理成一份报告送到了他不想让人看到的地方。他收到消息的当天就服了软,同意退出,条件是双方不追究。
江丽媛那边,梅姐亲自处理的。
我不在现场。但后来梅姐跟我说了,给了江丽媛两个选择。第一,把手里的东西全交出来,签新的保密协议,走人,什么都不追究。第二,走法律途径。
江丽媛选了第一个。
签了字,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顶层的咖啡厅等着。
窗外的春天已经很深了,树叶全绿了,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梅姐推门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的气色比电话里听起来好了一些,但眼睛底下的疲倦还是很明显,那是被消耗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痕迹,不是几天能恢复的。
“结束了,”她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她开口,“你不用管的。你已经走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管了。”
她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梅姐的,不应该被人抢走。”
她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搁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李先生跟我说了,”她说,“说你愿意接手。”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是李先生在我找他帮忙的时候提的,他说梅姐扛了这么久太累了,需要一个人替她撑着,他觉得我合适。当时我没有立刻答应,说让我想想。
后来我想了两天,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回来,是因为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就这样散了。
“如果梅姐同意的话,”我说。
“我同意,“她说,没有犹豫,“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退。我还在这里。有些事你来做,有些事我还在。你不是替我,你是跟我一起。”
我想了一下,点头。
“好。”
梅姐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比我想的,走得更远。”
“是梅姐教得好。”
“我没有教你什么,”她说,“我说过,我不改造你,你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我没有反驳。只是想起了第一次听到"青竹"这个代号的那个下午,想起她说“你现在就是一张白纸”。
那张白纸上现在写了一些东西。
不多,但都是真的。
接手之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难。
不是技术上的难,是人心上的难。
店里的女生有些跟我熟,有些只见过几面,还有些是我走之后新来的,根本不认识我。她们看着我重新出现,而且是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的,观望的,不服的,也有真心欢迎的。
我没有急着去处理这些眼神。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合同和规矩重新过了一遍。改了几处我觉得不合理的条款,加了两条新的保护措施,然后开了一个简短的全员会,把改动说清楚。没有废话,没有画饼,就是把事情说明白。
第二件事是重新筛选客人,江丽媛掌权那段时间,进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梅姐以前那套层层把关的标准形同虚设。我把名单拉出来,一个一个过,该留的留,该清的清。
梅姐坐在旁边看我做这些事,偶尔指点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喝茶。
我学得很快,她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店里重新稳定下来大概用了四个月。
老客人里有七成回来了,剩下的陆陆续续在之后的半年里也回来了一部分。最后那一成散了就散了,梅姐说,强求不来的东西不必强求。
新客人这边我筛得很严,宁可少,不要杂。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把这件事当成了事业,认真做,仔细做,每年复盘一遍,写下来,放进文件夹里,一年叠一层。
父亲的工作换了两次,最后在一家社区物业找到了管理岗位,不大但舒服,每天骑电动车上班,下班给妈做饭。弟弟上了大学,学的工程。
日子平稳了下来。
我没有再恋爱。
不是不想,是没有遇到对的人,也许是因为经历过的东西让我变得挑剔了,也许只是因为缘分没到。海波之后,我试着跟两三个人吃过饭,聊了聊,都觉得差了点什么,就没有继续。
日子就这样过着,忙的时候很充实,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李先生的乌龙茶,芥末的小绿点,秘书那位说”谢谢你小曲”时的表情。
这些东西留在记忆里,不打扰人,也不褪色。
三十五岁那年秋天,我去了一趟大学。
不是我的母校,是另一所,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
我站在校门口看来来往往的学生,背包的,骑车的,几个人并排走着说说笑笑的。脸上都是那种只有这个年纪才有的、什么都不怕的神气。
我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站在另一所学校的门口,手里攥着父亲给的银行卡,想着怎么赚到第一笔钱。
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走这条路,不知道梅姐,不知道白袜,不知道那些房间里的对话和笑声。
那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需要钱,会说话,知道自己有什么。
现在还是,只是多了一些东西,压在身上,不重,但实在。
我走进了校门。
她叫裴语夏。
大二,个子高高的,眼睛很亮,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帮一家校园周边的小店做直播,卖文具,人气不错。
我在旁边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看她跟镜头说话的方式,看她接弹幕的节奏,看她笑起来的样子,自然,不做作,有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东西。
下播之后我走过去,递了一张名片。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您是?”
“我想跟你聊一个机会,”我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名片,想了一下。
“可以,我听听。”
我们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打在地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梅姐走进那家服装店,站在侧边看我播了二十分钟,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
现在我在做同样的事。
“我姓曲,你可以叫我青青姐,”我说,“这份工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先听,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她认真地点头。“好。”
我开口了,把该说的说清楚,不夸大,不隐瞒。
她听得很仔细,问了好几个问题,有些问得很直接,我回答,回答不了的就说不知道,让她自己想。
她考虑了五天,打来电话说她愿意。
带小夏用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我做了一件梅姐当初没有对我做的事,我真的教她。
不是教技巧,不是教怎么取悦客人,是教她怎么分辨,怎么判断,怎么在任何情况下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我告诉她,这件事有它的意义,但意义不是别人给你的,是自己找到的。
我告诉她,白袜换新的,这是我的规矩,她可以有她自己的。
我告诉她,有一天你也会想离开,到那一天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两年之后,我看着她,觉得可以了。
交接那天很安静。
文件,钥匙,联系方式,一件一件递过去,她一件一件接好。
我最后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复盘的东西,不一定全对,但都是真实的,你看不看随你。”
“谢谢青青姐。”
“不用谢,做好就行。”
我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办公室,窗帘,桌子,椅子,窗外的天空。一切都和我第一次进来时一样,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小夏。”
“嗯?”
“白纸的东西比印好的贵,”我说,“记住这句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记住了。”
[b:尾声:郊区的下午]
郊区的别墅在城西,离那栋深灰色玻璃幕墙的楼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不远,但已经足够安静。
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春天开花,秋天叶子黄,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我喜欢那个样子,觉得干净。
我和梅姐住在一起,各住各的那一层。每天早上会在院子里碰见,喝一杯咖啡,说几句话,或者不说话,就坐着,看看树,听听远处的鸟叫。
梅姐的气色比退下来之前好了很多,白了一点,圆润了一点。平时在院子里种花种菜,蹲在花圃旁边拿着小铲子翻土,和当年那个坐在玻璃幕墙楼里把一切打理得滴水不漏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可眼神没变过,沉,清醒,什么都看得见。
偶尔还是会有客人来。
不是新客人,是那些跟了我们很多年的老朋友,隔一阵子打来电话,说想来坐坐,问方不方便。
我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样的。
“来吧,我在。”
他们来了,带着好茶,在院子里坐着聊天。聊各自的近况,聊院子里的花开得好不好,偶尔说起以前的事,笑一笑,然后喝茶。
有时候他们会提出想玩一下。
我答应。
都这个年纪了,我的青春早就不在了,脸上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多出几道褶子,手背上的皮肤也不像二十岁时那样光滑饱满。可他们不在乎这些,他们来找的不是一张年轻的脸,是一个相处了很多年的、真实的、知道怎么让他们开心的人。
我笑得还是很大声,被挠到的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跟二十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该笑就笑,该求饶就求饶,不装,不演。
他们走的时候会说一句“下次再来”,我说好。
看着他们的车从院子的小路上慢慢开走,我站在门口,觉得这件事到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很简单的东西,有人需要你,你在这里,你让他开心了一整天,他也让你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
这就够了。
芥末袜子男,来过几次。
有一次他带了一个小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的棉袜。叠好的,新的,还带着出厂的折痕。
“换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下,又抬起头。
“那双旧的还在。”
“我知道,”他说,“新旧都留着,挺好的。”
我把盒子盖上,放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的树在风里轻轻动着,阳光把影子打在地上,碎碎的。
那双芥末袜子我还留着。
放在卧室抽屉的最底层,叠好的。那个小绿点还在,淡了很多,但还看得见,印在左脚脚心靠前的位置。
我偶尔打开抽屉会看见它,然后关上,继续做别的事。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那个下午我没有跑那么急,没有蹭上那块芥末,没有穿着那双袜子赴约,那个人就不会闻到芥末的味道,不会说“你是第一个这样来的”,不会说“臭臭的也挺好闻的”,不会说”留着吧别扔”。
那个小小的绿点连着一长串的东西,那些房间,那些对话,那些让我觉得自己给出去了一些真实的东西的时刻。
不全是好的,也不全是坏的。有一些沉,有一些轻。有一些到现在我都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它在。
我把抽屉关上。
取出一双新的白袜,拆开包装,换上。
干净的。
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阳光,是院子里的树,是拎着好茶站在那里朝我笑的老朋友。
我也笑了。
推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