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青城》【第七章~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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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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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城、少女

午后的阳光穿透了云海市上空薄薄的雾霾,有些惨白地洒在“云海市青少年管理所”巨大的建筑群上。

在这片被高墙与电网分割出的特殊世界里,十四岁的彭锦仪正独自一人走在从“室外活动区”返回“女生住宿区”的林荫小道上。

她是一个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少女。彭锦仪的容貌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是中等偏上,但吸引人的并非她的五官,而是她身上那种近乎于冷漠的优雅与斯文。她留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像其他叛逆期的女孩那样染烫,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将及背的长发扎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单马尾,垂直到背部。随着她平缓的步伐,马尾在空气中划出刻板而规律的弧度。

她的身材在十四岁的年纪里只能算是一般,还没有完全发育开来,但她挺拔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却赋予了她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她有着极其内向、沉默寡言的性格,文静而腼腆。在管理所这个充满暴力、叫嚣和绝望的地方,彭锦仪就像是一座封闭的冰山。她平时非常严肃,那张稚嫩却清冷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几乎从来不笑。哪怕是偶尔遇到极度可笑或者开心的事,她也只是微微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度腼腆、转瞬即逝的笑容。

此刻,她身上穿着管理所强制要求所有少年犯必须穿着的红白相间的女式囚服。上衣是略显宽大的短袖,下身是宽松的长裤。这种原本为了抹杀个性和尊严而设计的统一制服,穿在她身上,却奇迹般地被她那种清冷的书卷气压制住,仿佛这只是一套普通的运动校服。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走得不急不缓。彭锦仪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面上。此时她的双脚上,正穿着管理所特制的、用来在外出时进行定位和限制的略显沉重的“鞋袜”。

前方,一堵高达数米、顶端密布着锋利倒刺和高压电网的灰色高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挡住了她的去路。那是“女生住宿区”的绝对屏障。整个女生住宿区被这圈插翅难飞的高墙死死围住,墙壁的每一个死角都探出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冷酷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生命。

彭锦仪在距离高墙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牙舞爪的电网。

“真是一座完美的钢铁牢笼。”彭锦仪在心里默默地评价道。

女生住宿区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正前方那扇厚重的钢铁正门。而这扇正门,死死地嵌在一栋灰色的警卫楼里。这栋楼是进入住宿区的唯一通道,里面按时分班地驻扎着大量全副武装的女性警卫,她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像看守金库一样,看管住女生住宿区里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少女”。

彭锦仪收回目光,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了警卫楼。

警卫楼一楼的监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一个身材魁梧的女性警卫正坐在防爆玻璃后,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什么。

彭锦仪走到窗口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自己的身份卡贴在感应器上。

“滴——身份确认:低级宿舍五号楼,彭锦仪。”

警卫抬眼扫了她一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监管室侧面的一扇门“咔哒”一声解锁了。

彭锦仪进入警卫楼,走进了一个专门用来更衣的房间里,房间里坐着两个女警卫,其中一个女警卫让彭锦仪在一张冰冷的铁凳子上坐下,弯下腰,然后开始给她解除双脚上的束缚。

这套特制的“嫣然鞋”和“花枝袜”略显沉重,里面布满了复杂的电子元件。女警卫纤细的手指使用钥匙熟练地解开鞋子上的强制锁扣,将彭锦仪那双厚重得仿佛能把脚踝磨破的鞋子脱了下来,接着又脱下了里面那层紧绷的、带有感应纤维的特制袜子。

当双脚终于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彭锦仪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这种重新掌握自己身体末端感觉的轻松感,是她在青城里为数不多的享受。

她从旁边的个人储物柜里,拿出了自己平时出门时穿的那双白色的凉鞋。

在穿鞋之前,彭锦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是一双极其白皙、小巧的脚,脚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与她那副乖乖女、书呆子的外表形成极其强烈反差的是,她双脚的十根圆润可爱的脚趾上,趾甲被极其精心地涂上了纯黑色的指甲油。那是一种深邃、压抑、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这或许是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在这个试图抹杀一切个性的管理所里,唯一保留的一丝无声的叛逆。

她将白净的双脚套进白色的凉鞋里,黑色的脚趾甲在白色的带子间若隐若现,有一种奇异的冷酷美感。

换好鞋后,彭锦仪在女警卫的注视下,将特制的鞋袜锁进指定的柜子里,然后走向房间里的另一扇门。这扇门的背后,就是真正的、被高墙圈养的女生住宿区了。

……

穿过那道沉重的铁门,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相比于外面活动区的空旷,女生住宿区内部显得更加拥挤和压抑,一栋栋灰白色的宿舍楼如同火柴盒般整齐排列着。

彭锦仪踩着白色的凉鞋,走在通往自己宿舍楼的水泥路上。凉鞋的底部与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进入“云海市青少年管理所”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彭锦仪那颗超越同龄人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这座庞大机构的观察和分析。

她曾像一个冷静的建筑学家一样,在脑海中测绘过这里的地形。结果是令人绝望的,这里高墙密布,守卫森严,许多地方都布满了监控摄像头,而监控摄像头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所有的视觉死角,要想从这里越狱逃出去,简直是难如登天。对于这一点,彭锦仪看得很清楚,所以她从未像那些刚被送进来,就天天叫嚷着要逃跑的蠢货一样白费力气。

然而,最让彭锦仪感到惊讶,甚至觉得有些深不可测的,是这里的“管理哲学”。

与外界传闻中那种暗无天日、非打即骂的黑暗监狱完全不同。青城内部,竟然出人意料地“自由”。

他们并没有像看守重刑犯那样,把这些少年犯24小时死死地锁在房间里限制人身自由。相反,除了每天规定的必须要参加的集体活动,以及一些必须要完成的工作和任务之外,管理所竟然给予了他们大量的空闲时间。

在这些空闲时间里,少年犯们被允许自由活动。不仅仅是在宿舍区内,管理所甚至在住宿区外,专门开辟了极其宽广的“活动区”。那里有篮球场、足球场、图书阅览室等等,甚至还有小型的便利商店,只要你用平时劳动或者表现换来的“青城币”,就可以在里面买到零食和生活用品。

很多人刚进来时,都会被这种表面的“人性化”所迷惑,觉得这里也不过就是一座管理严格一点的寄宿学校。

但在彭锦仪眼里,这恰恰是青城最高明、最可怕的地方。

“这是典型的‘羊群效应’和‘压力阀理论’的应用。”彭锦仪在心里冷冷地剖析着,“把一群精力旺盛、充满暴力倾向的野兽关在一起,如果一味地高压限制,迟早会引发恐怖的暴乱。所以,管理者给了他们一片草地,让他们在有限的空间里发泄多余的精力、社交、甚至拉帮结派。用虚假的自由,去换取他们心理上的顺从。”

更绝妙的是那个关于外出的规定。

如果在没有管理所官方组织的集体活动的情况下,少年犯想要在空闲时间离开住宿区去外面的活动区玩耍,就必须像她刚才那样,去警卫楼登记,并在双脚上穿上管理所特制的“花枝袜”和“嫣然鞋”。

那双鞋袜不仅仅是略显沉重那么简单。

彭锦仪在心里回想着那双鞋子的构造。那是极其精密的电子脚镣的变种。只要穿上它,恐怕你在这个庞大管理所里的一举一动、你的心率、你的步态、你的位置,都会实时传输到管理所内的中央控制室。

管理所规定了允许走动的活动区域范围。一旦少年犯头脑发热,试图离开这些合法区域,哪怕只是跨越了一条画在地上的警戒线,那特制的鞋袜就会立刻启动强制惩戒措施。至于那强制惩戒措施……

“用最自由的表象,掩盖最极端的监控。”彭锦仪微微眯起眼睛,想着之前看着的那几个正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你们以为自己在奔跑,其实你们只是被一根极具科技含量的无形狗链,拴在了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上而已。只要你们还在活动区里笑,管理者就可以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总的来说,那套鞋袜就是用来监视和阻拦有越狱念头的少年犯的终极武器。自由是诱饵,鞋袜是代价,而绝对的控制,才是青城的目的。

……

除了对人身自由的特殊管理,青城在“教育”上的做法,也让彭锦仪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诞。

由于被关在管理所里的少年犯,绝大多数还是学生,正处于还在读书的阶段。为了彰显管理所的“改造与教育并重”的理念,管理所甚至投入巨资,建立了一套庞大的网络教育系统。

在管理所的中心区域,有一栋极其宏伟的建筑,被称为“修学楼”。

每天都会有特定的时间段,管理所会通过集体组织的方式,把住宿区里的少年犯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到“修学楼”里。在那里,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一台被物理锁死了所有娱乐和通讯功能的电脑前,强制要求他们通过网课的形式,同步观看外界学校的教学视频,来进行学习。

按照管理所的说法,这是为了“不让这些严重问题青少年们在学业进度上落后,要对这些问题青少年们的学业和未来负责”。

“负责?真是一个动听的词汇。不让问题青少年们在学业进度上落后?”

彭锦仪一边走着,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修学楼里的场景。

在那一排排电脑前,真正看屏幕认真学习的能有几个人?能进入“青城”的,都是有严重问题的不良青少年。绝大多数少年犯,要么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要么是盯着屏幕上的老师发呆,甚至还有人在课桌底下用纸条交流怎么在晚上的放风时间去欺负新宿友。

管理所根本不在乎你学得怎么样。他们不会安排考试,不会检查你的课堂笔记,甚至只要你坐在电脑前不打砸抢烧,哪怕你戴着耳机听着网课的数学公式在打呼噜,负责监视的干事也只当没看见。

具体有多少人会认真学?彭锦仪的结论是:几乎为零。

能被关进这所被誉为“问题青少年终点站”的青城的,哪个不是在外面劣迹斑斑、把学校当成游乐场或者格斗场的狠角色?指望这群人坐在电脑前认真听课?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不过,彭锦仪自己是个例外。她坐在修学楼里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书。只不过她看的不是屏幕上的初中课本,而是她自己想办法从管理所图书馆借来的那些晦涩难懂的社科名著。

走过两栋宿舍楼,彭锦仪的思维从教育的荒诞,转移到了这座管理所本身的规模上。

根据她这些天极其敏锐的暗中调查,以及对活动区各区域人流量的统计,她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心惊的结论。

这管理所的内部,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完全超出了一个“市级”机构应有的规模。里面关押的少年犯的人数,也远远比她最初预计的要多得多。

彭锦仪曾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两个巡逻的警卫在闲聊。经过多方的打听和信息的拼凑,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虽然这个地方挂着“云海市青少年管理所”的牌子,云海市本身也是一个千万人口级别的大城市,但实际上,这里并非只收容云海市本地的“垃圾”。

云海市周围的许多城市、甚至邻省的许多城市,只要有那些背景深厚、或者常规管教所根本压不住的严重问题青少年,最终的归宿,通通都是被一起打包,送往这里!

甚至,彭锦仪怀疑,在全国范围内,可能都有不少城市把那些最极端、最棘手的“刺头”送到了“青城”。

“青城”的名气在全国的某个特定圈子里,绝对是极其响亮的,“青城”的名气真不是盖的。

它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除了地面上这几栋巨大的住宿区、教学楼、活动区和行政大楼之外,彭锦仪凭借着秘密调查和对建筑结构的敏感,察觉到了更深层的秘密。这座管理所,甚至在地底下,也占用并挖空了极其庞大的空间!

那里可能隐藏着更严厉的禁闭室、更神秘的“教导室”、甚至是维持整个系统运转的庞大工业和能源核心等等。

内部一大堆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严密的安保机构、各种心理学和其他学术的精英人才,再加上关押着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数以千计的严重问题青少年……

“这哪里是一个管理所,”彭锦仪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可怕,“这根本就是一个以惩戒和隔绝为目的,独立于常规社会运转之外的、活生生的‘地下城市’。”

而她,就是这座城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穿着红白条纹囚服的编号。

……

思考间,彭锦仪已经走到了属于她的那栋建筑前。

那是低级宿舍里的五号楼,女生住宿区里最偏僻、看起来也最陈旧的一栋楼。

青城内部的等级制度,不仅体现在管理人员对少年犯的态度上,更直观地体现在他们的居住条件上。这里的宿舍,被极其等级森严地划分为了五个级别:低级、中级、高级、特级和星级。

这种划分,就像是自然界里残酷的食物链。

彭锦仪一边顺着略显昏暗的楼梯往上走,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这套等级系统。

低级宿舍,也就是她现在居住的地方。一间狭小的房间里要塞进去十二个人。这里充斥着汗臭味、打呼噜的声音、因为抢夺洗手间而爆发的争吵,是底层少年犯的集中营。

中级宿舍稍微好一点,一间房间住八个人,空间稍微宽裕一些。而高级宿舍则是四人间,居住环境要舒适不少。

再往上,就是特级宿舍。两人一间,带有独立的卫浴和相对舒适的床铺。彭锦仪听说,前段时间那个因为不服从管教,被青城的那个冷血女副所长谢森茜亲自在教导室里进行了一场极其惨无人道的“挠痒痒”调教的倒霉蛋——云海市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龙傲世,就是住在特级宿舍里。

“连市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这种拥有如此深厚体制内背景的纨绔子弟,在这里也仅仅只能住进两人一间的特级宿舍……”

彭锦仪走到五楼的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好奇。

如果说,连龙傲世这种级别的人脉和资源,都只能屈居“特级”,那么,传说中那个位于住宿区最核心地带、安保级别最高、单人单间、甚至据说还配有私人阅读区和更好伙食的“星级宿舍”,到底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背景通天到让青城高层都不得不低头的特权阶级?

还是那种极度危险、智商极高、绝对不能和任何其他少年犯接触的终极反社会人格?

又或者是,青城管理层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实验,而秘密隔离起来的特殊观察对象?

彭锦仪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这个暂时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压回了心底。在这个地方,过度的好奇心,往往是通向教导室刑椅的最快捷径。

她拐进走廊,朝着自己的寝室走去。

……

走廊里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洗发水和潮湿拖把的味道。

彭锦仪来到了505寝室的门前。这是一扇有些斑驳的木门,上面挂着写有编号的塑料牌子。

她伸手推开门。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窗外有高墙挡着,室内的光线依然有些不充足。这是一间标准的、拥挤的十二人低级宿舍。

彭锦仪站在门口,目光极其冷静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她每天都要待很久的牢笼。

从门口往里看,宿舍的格局极其对称且逼仄。左边靠墙并排摆放着三张老旧的铁架子上下铺学生床,右边同样靠墙摆放着三张一模一样的上下铺学生床,而中间留出来的过道则非常拥挤。

虽然名义上是十二人间,但其实这间寝室里并没有住满,目前只住了十个人。不过,对于这个狭小的空间来说,十个人已经足够让空气变得浑浊不堪了。

此时的宿舍显得异常安静。彭锦仪看了一眼,自己的宿友们绝大多数都没在宿舍。

由于管理所内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定,绝对禁止少年犯使用任何形式的电子设备——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游戏机。对于这群在外面已经被互联网和短视频完全毒化了大脑的年轻女孩来说,没有电子设备玩,待在宿舍里简直就像是在坐牢中的坐牢。

所以,只要一有空闲时间,那些精力无处发泄的宿友们,大多数都会选择跑去外面的活动区。要么去操场上闲逛,要么去便利店和娱乐场所上玩,甚至是去和其他宿舍的人拉帮结派、惹是生非。

而那些不愿意出门的,也基本上是像死猪一样躺在宿舍的床上睡觉。

就像现在。

彭锦仪的目光落在了左边第二张床的上铺,以及右边最里面那张床的下铺。那两个位置上,分别有两个宿友正裹着那发灰的被子,在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睡得正香。

彭锦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走到了属于自己的床位前。

她的床位,在从门口往右看、最靠门口的那张学生床的下铺。这是她刻意争取来的位置。靠近门口,意味着一旦发生突发状况,比如查房,或者宿友之间的暴力冲突,她可以第一时间离开这个密闭的空间;而下铺,则省去了每天爬上爬下的麻烦,方便她随时观察整个宿舍的动向。

她在床边坐下,动作极其轻柔地脱下了脚上那双白色的凉鞋。那十根涂着纯黑色指甲油的脚趾在昏暗的宿舍里暴露了一瞬间,便迅速地滑进了她平时在宿舍里穿的一双最普通的白色塑料拖鞋里。

换好拖鞋后,彭锦仪并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倒头就睡。

她转过身,从自己床铺内侧那个小小的、掉漆的铁皮桌子里,摸索着拿出了一本厚重的实体书。

在这本封面有些磨损的书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国富论》,她手上拿着的是亚当斯密的名著《国富论》。

在这个充满暴力、愚昧、以及被荷尔蒙支配的青少年管理所里,一个十四岁的、穿着红白囚服的女孩,坐在最底层的十二人宿舍里,安静地翻开了一本十八世纪的经济学巨著。这一幕,充满了荒诞的戏剧张力。

彭锦仪极其爱惜地抚平了书页的折角,开始认真地阅读起来。

周围安静得只有另外两个宿友微弱的打鼾声。彭锦仪的眼神极其专注,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飞速地吸收着书本里的概念。

她喜欢阅读这种冰冷而理性的文字。在她看来,《国富论》里讲的“看不见的手”和“劳动分工”,与青城管理所里的这套运作机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市场通过价格机制调配资源,而青城通过惩罚和积分调配这群少年犯的行为。”彭锦仪在心里默默地将书中的理论与眼前的现实进行着印证,“那些管理层,那些副所长、教导员,不就是在用一种极端的‘垄断手段’,强行对我们进行‘劳动分工’和‘价值重塑’吗?”

她看得很入迷,甚至忘记了时间。

在书本的世界里,彭锦仪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安全感。在这里,一切都是有逻辑的,一切都是可以用理性去解析的。这比面对外面那些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大打出手的愚蠢宿友,要让她舒服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些,阳光不再那么刺眼。

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加上今天在外面的奔波,让彭锦仪感到了一丝倦意。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她停下了阅读,转头看了一眼宿舍。

空气依然沉闷,那两个宿友翻了个身,还在床上死死地睡着。至于其他那些出去玩的宿友,大概不到晚饭时间或者强制点名的时候,是不会回来的。

宿舍里依然只有她,和那两个沉睡的肉体。

彭锦仪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国富论》。她极其小心地将书本放回了桌子的最深处,用几本普通的杂志盖好,以防被别人发现或者破坏。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那双白色的拖鞋,将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双脚收回了床上。

她拉过那条略显单薄和粗糙的被子,盖在自己穿着红白囚服的身上,只露出一张清冷而平静的脸庞。

彭锦仪闭上眼睛。在这个充满监控、惩罚和未知恐惧的庞大“地下城市”里,在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压抑的十二人宿舍的下铺,这个深不可测的十四岁少女,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思维的火花渐渐熄灭。

她躲在被子里,带着对青城本质的冷酷认知,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

第八章 宿舍、少女

当彭锦仪从那短暂而深沉的睡眠中苏醒时,首先钻进她耳朵里的,是一阵毫无顾忌的喧哗声。

她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静静地聆听着。是塑料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摩擦声,柜门被粗暴地摔上的“砰砰”声,以及几个极其刺耳的大声谈笑。

这是505寝室的常态。这个低级十二人宿舍,就像是一个装满了劣质荷尔蒙和无知暴力的发酵池,永远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彭锦仪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从自己那张略显粗糙的被子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周围。

原本空荡荡的宿舍,现在已经回来了许多人。有的坐在床上正弄着什么东西,有的正拿着化妆品对着镜子在化着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边靠墙、最里面那张学生床的上铺。

那里躺着黄嘉瑶。

每次看到黄嘉瑶,彭锦仪那颗犹如精密仪器般冰冷的大脑里,都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蠢货”、“未开化”这样的词汇。

此时的黄嘉瑶,正以一种极其奔放的姿态呈大字型躺在那张狭窄的上铺床上。她身上那套代表着管理所少年犯身份的红白相间的女式囚服,早就被她像剥掉一层多余的皮一样粗暴地扯了下来,随意地扔在床尾的栏杆上。

现在的黄嘉瑶,全身上下仅仅只穿着一件极其暴露的黑色蕾丝胸罩,以及一条俗气到了极点的豹纹内裤!

她就那样大喇喇地躺着,毫不掩饰自己那并不算多么优越的身材,一条腿还极其粗鲁地搭在床边的护栏上,甚至能让人从下面看到她内裤旁那丛有些杂乱的毛。

“真是个毫无羞耻心的进化失败品。”彭锦仪在心里冷冷地评价道。

在彭锦仪看来,这个叫黄嘉瑶的宿友,是真真切切地把这间住着十个人的公共宿舍,当成了她自己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猪圈,把其他宿友全都当成了没有视觉的空气。每次从外面的活动区回来,她都会极其自然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脱到只剩下内衣裤。

如果仅仅是不拘小节也就罢了,偏偏这个黄嘉瑶的性格极其恶劣,情商更是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说话极其难听,常常无缘无故地贬低别人,还总是试图在宿舍里建立一种可笑的“大姐大”权威,结果自然是惹人厌烦,跟宿舍里绝大多数宿友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彭锦仪记得很清楚,大概半个月前,这个不知死活的黄嘉瑶不仅不服从管理所内的安排,还多次顶撞和辱骂管教人员。

结果毫无悬念,她被两个孔武有力的警卫直接架着送进了所有少年犯都闻之色变的“教导室”。

当她第二天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条死狗,连站都站不稳。那几天里,只要宿舍里稍微有点大声的动静,或者有人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她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剧烈地哆嗦,然后发出那种带着哭腔的、神经质的干笑声。

“自从那次去教导室接受了干部的惨无人道的‘调教’后,她那臭脾气和恶劣的性格确实稍微收敛了一点点,至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打人了,”彭锦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铺那个穿着豹纹内裤的蠢货,“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讨人厌的劲儿,可是半点也没少。”

“嘎吱——”

宿舍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叹息传了进来。

彭锦仪转过头。

走进来的,是陈斯妍。

陈斯妍,这间505寝室的舍长,彭锦仪的上铺,同时也是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十二人间里,唯一一个能让彭锦仪觉得稍微顺眼一点,能够勉强说得上几句话的宿友。

陈斯妍今年十七岁,是个高中生。如果单看容貌,她只能算是很一般,五官并不精致。但她身上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引人注目的特质——气场。

她的身材极好,修长高挑,目测至少有一米七八。她的皮肤非常白皙,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健康光泽的牛奶白。她留着一头极其柔顺的波浪大卷发,非常豪放地披散至胸前。那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眼神极其锐利,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压迫感,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母豹子。

她的性格也和她的外表一样,直率、强势、充满自信,做起事来飒爽利落,从来不拖泥带水。

陈斯妍今天依然穿着那套红白相间的女式囚服。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彭锦仪的床铺前,一屁股极其豪迈地坐了下来,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她弯下腰,用那双白皙的手指粗暴地解开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将鞋子踢到一边。然后又扯下了脚上那双闷热的黑色短袜,露出了那双涂着极其惹眼的橘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她熟练地从床底下拖出那双属于她的黑色人字拖,将双脚套了进去。

“累死老娘了,”陈斯妍一边用双手用力地揉捏着自己那因为长时间走路而有些酸痛的小腿肚,一边转头看向彭锦仪,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抱怨,“小彭,你不知道,今天为了赚那点破‘青城币’,我给人当跑腿去了,硬生生绕着活动区跑了四大圈!这管理所的食堂,菜是越来越难吃了,不赚些钱去加点菜,嘴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彭锦仪看着坐在自己床边这个毫无防备、甚至大大咧咧的舍长,目光在陈斯妍抬手揉腿时、从短袖袖口里露出的那点柔顺细密的腋毛上停留了一秒,正准备开口回应一句。

“砰!”

突然,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撞击床板的声音,在寂静了一瞬的宿舍里炸响。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充满了极度愤怒和暴躁的辱骂声。

“黄嘉瑶!你他妈眼睛瞎了是不是?!你敢踩老娘的头?!”

这声音极其凌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边拉扯,给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泼妇骂街感。

彭锦仪和陈斯妍同时转头,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左边最里面的那张上下铺。

发出怒吼的,是睡在黄嘉瑶下铺的张茵。

张茵,同样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她容貌平平,留着一头刚好及肩的棕色中分短发。她的身材一般,不算胖也不算瘦,但她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却极其糟糕。那是一种混合了刁蛮、任性、暴躁和无知的不良少女感,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

此时的张茵,正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一样从下铺的床上弹坐起来。她身上那套红白囚服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脚上穿着一双极其俗气的带有梅花图案的白色塑料拖鞋。她的双眼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死死地瞪着正在从上铺爬下来的黄嘉瑶。

只穿着黑色胸罩和豹纹内裤的黄嘉瑶,此时正跨坐在上铺的梯子上。她的左脚刚才显然是毫无顾忌地踩了下去,直接命中张茵的脑袋。

面对张茵的怒火,黄嘉瑶那张让人讨厌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欠揍的冷笑。

“叫什么叫?丧门星啊你!”黄嘉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茵,语气里充满了挑衅,“你自己把那个大头伸到梯子边上,怪谁?我又不是故意的,就碰了你一下,至于像被杀了一样吗?”

“碰了我一下?!”张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黄嘉瑶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你刚才明明就是故意往下踹的!老娘今天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说着,张茵就想要去抓黄嘉瑶的脚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张茵。”黄嘉瑶一边敏捷地缩回脚,一边继续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刺激着对方,“不就是那个‘带烟’的活儿吗?怎么,没捞着油水,现在想借题发挥打人啊?”

听到“带烟”两个字,原本只是准备看热闹的彭锦仪,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原来如此。刚才她就觉得有些奇怪,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这两个人怎么会突然爆发这么激烈的冲突。

在这座戒备森严的“青城”里,有一条极其严厉的铁律——绝对禁止任何少年犯吸烟!一旦被巡逻的干事或者无处不在的监控发现有私底下吸烟的行为,那等待着你的,绝对是直接被拖进“教导室”,享受那种生不如死、尊严尽失的极刑调教。

但是,有压迫的地方,就永远有黑市。

“青城”实在是太大了,那些没什么人走动的杂物房背后、极少有人涉足的绿化带死角、甚至是某些厕所隔间等等,都能成为瘾君子们吞云吐雾的秘密天堂。或者直接待在宿舍里抽,宿友之间互相保密,也没有人知道。而这庞大管理所里的少年犯们,其中不乏在外面背景深厚、家底殷实的“少爷小姐”。他们有钱,极其渴望那种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

这就催生了一条极其隐秘且暴利的黑色产业链。虽然管理所内部纪律严明,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有极少数利欲熏心的管理所内的低层工作人员,会冒着被管理所高层直接送进监狱的巨大风险,偷偷将外面的香烟夹带进来,然后以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暴利,卖给这些有钱的少年犯。

为了规避风险,防止交易时被抓现行,那些买烟的富家子弟和卖烟的工作人员之间,极少直接接触。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甘愿冒着进教导室的风险,去拿烟并送货的人。

这种人,在青城的地下黑市里,被称为——“带烟人”。

这是一份极其危险,但也极其暴利的跑腿工作。

“看来,”彭锦仪在心里冷冷地分析着,“是张茵原本已经谈妥了一单极其肥差的‘带烟’买卖,结果却被黄嘉瑶在暗地里用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给截胡了。旧恨加上刚才那被认为是挑衅的一脚新仇,今天这场戏,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果不其然。

“放你妈的屁!”张茵听到黄嘉瑶提起这件事,那极具地方口音的怒骂声简直要掀翻屋顶,“明明是老娘先跟那个‘少爷’说好的!你个贱货在背后不知道说了老娘什么坏话,把这活儿给抢了!现在还敢踩老娘的头?我他妈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黄嘉瑶虽然只有胸罩内裤傍身,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输:“谁抢你的了?是那个‘少爷’觉得你办事不可靠,怕你被干事抓了把他供出来!老娘以前当过好几次带烟人,经验比你丰富多了,人家主动找的我,关我什么事?自己没本事,现在怪起我来了?”

两人越吵越凶,各种极其下作的污言秽语在狭窄的宿舍里乱飞。周围的其他宿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看戏一样盯着她们,有些人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极其兴奋和期待的表情。在这个枯燥的管理所里,看人打架绝对是排名前三的娱乐活动。

张茵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抓住了黄嘉瑶的脚踝,想要把她从梯子上扯下来。

黄嘉瑶发出一声尖叫,死死抓住上铺的护栏,同时另一只脚疯狂地踹向张茵。

“够了!”

就在两人即将展开一场极其惨烈的肉搏战时,一声极其凌厉、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暴喝声在宿舍里响起。

陈斯妍从彭锦仪的床上猛地站了起来。她那修长高挑的身材和长期担任舍长的积威极重的气场,瞬间压制住了全场。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极其粗暴地扯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要打架是吧?”陈斯妍那双丹凤眼死死地盯着她们,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温度,“要打滚出去打!找个没监控的死角去拼个你死我活,我绝不拦着!但是你们别忘了青城的规矩!如果在宿舍里打架受伤,被巡查的干事发现了,你们就要被送到教导室受罚!想进教导室去体验一下被扒光了绑在椅子上狂挠几个小时的滋味,你们尽管动手试试!”

听到“教导室”这三个字,张茵和黄嘉瑶的身体同时不可遏制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对极致恐惧和羞辱的生理性条件反射。尤其是黄嘉瑶,她似乎又回忆起了上次在教导室里那生不如死的经历,眼中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两人这才悻悻地松开了手,各自退后了一步,但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死死地剐着对方。

陈斯妍冷哼了一声,转身准备走回彭锦仪的床边。

就在陈斯妍转身离开的时候,张茵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光芒。

“打架受伤会受罚是吧……”

张茵在心里恶狠狠地念叨着,目光落在了正背对着她、准备往自己上铺爬去的黄嘉瑶那只穿着暴露的身体上。

“那如果不见血、不留伤痕呢?”

就在黄嘉瑶刚刚放松警惕,一只脚踩在梯子上的时候,张茵突然像一头发疯的母牛一样,以极其凶猛的姿态猛扑了上去!

“啊!”

黄嘉瑶毫无防备,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整个人直接被张茵极其粗暴地从梯子上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属于张茵的那张下铺床上!

那老旧的铁架床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惨叫。

还没等黄嘉瑶反应过来,张茵已经极其敏捷地骑了上去!她整个人极其野蛮地跨坐在黄嘉瑶的大腿上,用自己那百十来斤的体重死死地压住对方,同时双手像铁钳一样,极其用力地按住了黄嘉瑶那两只正在疯狂挣扎的手臂!

“张茵!你个疯女人!你要干什么!放开我!”黄嘉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满脸通红地疯狂怒骂着。

周围的宿友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只是极其平静、甚至带着隐秘兴奋地看着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

张茵死死地将黄嘉瑶按在床上,那张平庸的脸上此时布满了扭曲的快意和残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只穿着胸罩和豹纹内裤、在自己身下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扭动的黄嘉瑶,冷笑了一声。

“干什么?陈老大刚才说了,不能打架,不能让你受伤,免得被送进教导室,”张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毒辣,“但是,你抢了老娘的钱,还敢踩老娘的头!要是不给你一点终生难忘的教训,你他妈真以为我张茵是泥捏的?!”

说完,张茵突然转过头,对着旁边一张床铺大喊了一声:“小萍!把你的绳子给我拿过来!”

那名叫小萍的女孩是张茵的死党,平时就对黄嘉瑶极其不满。听到张茵的呼唤,她立刻心领神会,迅速从自己的床底下翻出了一条长长的、带有极其结实尼龙绳段的绳子。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陈老大!她疯了!”黄嘉瑶终于意识到了张茵想要做什么,她眼中的愤怒瞬间转化为了极度的恐惧。她开始拼命地挣扎,腰部极其剧烈地向上挺起,试图把张茵掀翻。

但张茵显然是个打架的好手,她死死地用膝盖压住黄嘉瑶的大腿根,用身体的重量将她死死地钉在床上。

小萍动作极其麻利地冲了过来。

在张茵极其粗暴的配合下,她们完全无视黄嘉瑶那凄厉的叫骂和绝望的挣扎。小萍拿着那条结实的尼龙绳子,极其熟练地将黄嘉瑶的左手死死地绑在了床头那冰冷的铁栏杆上,然后再绑右手!

接着,张茵从小萍手里接过剩下的绳子,极其野蛮地将黄嘉瑶那两只因为恐惧而乱蹬的脚踝也死死地捆住,分别绑在了床尾两边的铁架上!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黄嘉瑶,此时已经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极其屈辱地、呈大字型绑在了张茵的床上!

小萍绑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极其冷漠地坐回了自己的床上,准备看好戏。

陈斯妍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幕。但她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上前制止。只要不打架,不受伤,不见血,她也不太想插手两人之间的恩怨。

而一直坐在床上的彭锦仪,此时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思索和探究的光芒。

她看着被绑成大字型、只穿着内衣裤在床上绝望扭动的黄嘉瑶,以及那个坐在床边、脸上挂着极其残忍冷笑的张茵。

好戏,要开始了。

……

张茵坐在床边,看着在自己面前如同案板上的肉一般的黄嘉瑶。她没有拿任何工具,因为她知道,最让人恐惧的,往往是那双充满未知和恶意的双手。

“你不是平时挺嚣张吗?你不是自诩身材好,喜欢脱光了在大家面前晃吗?”张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变态的快意,“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舒服舒服。”

黄嘉瑶的双眼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收缩着。她虽然愚蠢,但绝不是白痴。她太清楚张茵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张茵……我错了……那笔跑腿费我不要了,全给你……求你放了我……”黄嘉瑶极其没骨气地开始了求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现在求饶?晚了!”

张茵极其凌厉地暴喝一声,随后,她那双手犹如两只极其邪恶的蜘蛛,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极其凶猛地扑向了黄嘉瑶那极其脆弱、完全没有衣物遮挡的腰侧肋骨!

“嗤——”

在这个瞬间,黄嘉瑶的身体仿佛被极其强烈的电流击中!

但令人震惊的是,她竟然没有发出任何笑声或者惨叫!

彭锦仪极其专注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黄嘉瑶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嘲讽和嚣张的脸,在张茵双手触碰到她肋骨的那一刹那起,瞬间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扭曲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

她的双眼死死地瞪大,眼白上瞬间爬满了极其恐怖的红血丝。她的嘴巴极其用力地闭紧,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被咬得毫无血色,甚至能看到下颌骨处极其凸起的肌肉线条。

她整个被绑成大字型的身体,在床板上极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因为双手和双脚被死死绑住,她这种想要逃离那种极其恐怖的巨痒、却又完全无法挣脱的本能挣扎,让她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那原本就略显粗糙的床板,在她极其剧烈的扭动和撞击下,发出“嘎吱嘎吱”极其让人牙酸的呻吟。

“哼,还挺能忍。”张茵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恶毒和缓慢。

张茵的十根手指,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黄嘉瑶那极其敏感的肋骨缝隙里极其用力地抠挖、揉捏,然后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像毛毛虫一样,一寸一寸地向她的腹部移动。

黄嘉瑶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为什么不笑?因为极度的仇恨和自尊心。

黄嘉瑶知道,如果在张茵这个她最痛恨的仇人面前,在全宿舍那么多双带着嘲弄和鄙夷的眼睛面前,像个发疯的傻子一样发出那种极其屈辱的、毫无尊严的狂笑声,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她如果笑了,那她在这间宿舍里,就真的再也抬不起头了。

所以,她必须憋着!哪怕憋到内脏破裂,哪怕憋到大脑缺氧,她也绝不能在张茵面前笑出声来!

坐在不远处的彭锦仪,极其冷静地观察着黄嘉瑶那因为极度憋笑而憋得发紫的脸庞。

“真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刑罚……”彭锦仪在心里极其冷酷地剖析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曾听过那些从教导室里被抬出来的人的惨状,但亲眼目睹这种“挠痒痒”的威力,还是第一次。

这不仅仅是让人肉体上难受那么简单。这是一种能够彻底摧毁人的意志和尊严的终极手段。

“笑,一直以来都是人类在表达‘开心’、‘快乐’时最纯粹的生理反应,”彭锦仪的眼神极其深邃,犹如一口古井,“但是,当这种反应被极其强行地扭曲,变成了纯粹的痛苦和折磨时。它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恶毒的武器。我要强迫你‘开心’,强迫你‘快乐’,我不仅要折磨你的肉体,我还要用极其残酷的手段,让你在极度的痛苦中,向我露出屈辱的笑容,甚至在笑声中向我极其卑微地求饶。”

“这能让挠痒者那种极其病态的征服欲、对他人身体和意志的绝对支配欲望,得到一种极其极端的、甚至带有某种变态快感的满足。同时,也会对受痒者造成生理、心理和尊严上的极其毁灭性的羞辱。在笑声崩溃的那一刻,就是一个人作为‘人’的尊严彻底死亡的瞬间。”

张茵显然极其享受这一刻。

她根本没有急着去攻击黄嘉瑶最怕痒的地方。她就像是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极其饶有兴趣地、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黄嘉瑶那张因为忍痒而极度扭曲、痛苦不堪的脸。

她就那样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节奏,双手一直在黄嘉瑶那最容易让人产生焦躁感的腰侧肋骨上来回极其轻柔地游走、刮擦。她极其享受着黄嘉瑶那种“想笑不能笑,想躲无处躲,只能在极度难受中绝望挣扎”的极其凄惨的状态。

“怎么不叫了?平时不是骂我骂得挺大声的吗?”张茵一边极其恶毒地挠着,一边开始极其刻薄地用言语刺激黄嘉瑶。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以为抢了我的生意就能在青城里混出头?你也不看看你那副德行!脱光了都没人愿意多看你一眼!你这辈子也就是个被人在底下踩烂的烂泥!”

伴随着极度的肉体折磨和极其恶毒的言语羞辱。

黄嘉瑶那原本因为憋气而极其紧绷的气息,终于开始出现了极其危险的紊乱。

“呼——哧——”

极其粗重、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和痛苦的鼻息声,从黄嘉瑶的鼻腔里极其猛烈地喷出。她的胸膛极其剧烈地起伏着,那件黑色的蕾丝胸罩因为她的动作而极其夸张地晃动。

但黄嘉瑶极其清楚,张茵之所以骂得这么难听,就是为了激怒她,引她开口还嘴。只要她一开口,那股一直被她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痒意,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破防线,让她爆发出极其屈辱的狂笑。

所以,哪怕被骂得再难听,黄嘉瑶也只能极其绝望地、死死地紧闭着嘴巴,把所有的屈辱和痒意,连同带血的唾沫一起极其艰难地咽进肚子里。

看着黄嘉瑶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张茵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好!老娘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张茵那双带有极其浓重恶意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凶残的光芒。

她那双一直停留在黄嘉瑶腰部的双手,突然像两把极其锋利的尖刀一样,极其猛烈地、毫不留情地直插黄嘉瑶那因为被绑成大字型而完全向外极其暴露的腋窝!

“嗡——!”

那一瞬间,黄嘉瑶的身体仿佛遭到了极其致命的雷击。

刚才在腰部积攒的极度痛苦,加上此刻腋窝受到极其猛烈刺激而产生的核爆般的极其恐怖的痒意,瞬间极其无情地摧毁了黄嘉瑶所有的心理防线和生理防线!

“噗——!”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空气从极其紧闭的嘴唇中爆发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极其惨烈、极其屈辱、带着极度绝望和痛苦的狂笑声,如同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割裂一般,极其疯狂地从黄嘉瑶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那笑声极其刺耳,在这间狭窄的十二人宿舍里极其剧烈地回荡,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极其毛骨悚然的寒意。

在这声极其崩溃的狂笑声中,黄嘉瑶的身体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剧烈痉挛。她的双腿在床尾的绳索里极其疯狂地乱蹬,脚趾极其绝望地蜷缩在一起。她的双手拼命地想要挣脱床头的绳索,却只是把手腕勒出了一道道极其刺目的勒痕。

她的眼泪瞬间像决堤的水坝一样极其疯狂地喷涌而出,糊满了整张因为笑声而极其扭曲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张茵!你个婊子!哈哈哈哈哈!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哈哈哈哈哈!杀了我!你他妈杀了我!哈哈哈哈哈!”

黄嘉瑶一边爆发出那种极其屈辱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剧烈大笑,一边用尽全身极其微弱的力气,疯狂地咒骂着张茵。那张平时总是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生理失控而变得极其可悲和可怜。

张茵听着那极其屈辱的笑声,脸上露出了极其变态的、极度满足的狂笑。她的双手在黄嘉瑶的腋窝里极其疯狂地抓挠、抠挖,似乎想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在这一刻极其彻底地发泄出来。

就在黄嘉瑶即将因为极度的神经刺激而陷入崩溃的时候。

陈斯妍终于动了。

作为这间宿舍的舍长,她虽然也极其讨厌黄嘉瑶,但也极其清楚,这种极其残酷的私刑如果继续下去,肯定会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更重要的是,如果让她们两个之间的仇恨发展到这种极其不可调和的地步,以后这间宿舍就永无宁日了。

陈斯妍极其果断地大步跨了过去,带着极其强大的压迫感,一把抓住了张茵那正在疯狂施虐的手腕,极其粗暴地将她从黄嘉瑶的身上扯了下来。

“够了!”陈斯妍那极其锐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茵被扯得一个踉跄,那双已经杀红了眼的眼睛极其凶恶地瞪向陈斯妍。但在对上陈斯妍那极其冰冷、充满极其强大气场的目光后,张茵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极其强行地压了下去。

她极其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前极其剧烈地起伏着。她看了一眼在床上极其痛苦地抽搐喘息、眼泪鼻涕极其狼狈地流满全脸的黄嘉瑶,极其恶狠狠地淬了一口唾沫。

“算你运气好。看在陈老大的面子上,今天老娘暂且饶你一命。”张茵极其不情愿地停下了动作,极其极其愤怒地甩开了陈斯妍的手。

陈斯妍极其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居高临下地对着还处于极度抽搐和崩溃状态的黄嘉瑶说道:“黄嘉瑶,今天的事,是因为你抢了她的工作,还先动手踩了她的头。现在她也给了你教训了。我作为舍长,给你们两个最后一次机会。你们承诺,这件事从今天开始,一笔勾销!谁也不许再提,谁也不许再找麻烦!只要你们答应,我现在就解开你的绳子。怎么样?”

黄嘉瑶极其无力地躺在床上,那极其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极其极其恶毒、充满了极度怨恨地盯着站在床边的张茵。而张茵也像是一只极其好斗的母鸡一样,用极其凶恶的目光回敬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显然,那种极其深刻的屈辱和仇恨,根本不可能因为陈斯妍的一句话就轻易化解。

看着这两个极其不知死活的蠢货,陈斯妍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语气里透出一股极其强烈的警告意味。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开口,那好。你们有什么私怨,出去之后爱怎么解决怎么解决,哪怕同归于尽我也懒得管!但是!我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如果以后再让我在这个宿舍里看到你们为了这点破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惹得干事来查房,我会亲自动手,让你们极其深刻地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陈斯妍极其凌厉的眼神扫过场上的两个人,那极其强大的气场让两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说完,陈斯妍极其利落地走过去,伸手解开了绑在黄嘉瑶手脚上的那些极其结实的绳索。

“啪嗒”一声,被解开束缚的黄嘉瑶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了床上。

她极其艰难地活动了一下那被勒出极其明显血痕的手腕。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撑起身体,那双带着极度屈辱和极其深沉恨意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了张茵整整五秒钟。

随后,她极其凶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宿友,没有说半句话,强忍着身体残存的极其剧烈的颤抖,极其狼狈地爬上了自己的上铺。

她甚至都没有穿上衣服,就那样只穿着极其暴露的内衣裤,扯过被子极其死死地蒙住了自己的头。

而下方的张茵,也带着满脸未消散的戾气,重重地坐在了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

一场极其可怕的风暴,就这样被勉强地压制了下来。

……

陈斯妍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回了彭锦仪的床铺旁。

她极其自然地再次坐了下来,那双充满强大气场的眼睛此时透出了一丝极其无奈的疲态。

她看了一眼一直极其安静、像个旁观者一样极其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彭锦仪,无聊地问道:“小彭,你那儿有什么能看的东西吗?刚才这破事闹得我头疼,想找点极其无脑的读物在床上躺着看看。”

还没等彭锦仪开口,陈斯妍却又极其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在这个鬼地方,能有什么能看的东西。我不看了,直接睡觉去,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陈斯妍直接极其利索地脱掉了脚上那双黑色的人字拖,极其敏捷地顺着梯子爬回了自己的上铺。

彭锦仪清晰地听到了上铺传来的、陈斯妍那极其沉重的身体躺在床板上的声音,以及伴随着的一声极其极其疲惫的长叹。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极其压抑的安静之中。

彭锦仪平静地转过头,那双如同深潭一般极其深不可测的眼眸,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宿友。

经过刚才那场惨烈的闹剧,此时的宿舍里充斥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那些原本极其嚣张跋扈的女孩们,似乎都被刚才那种极其残酷的手段震慑到了,此时全都极其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人再大声地说话,也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刺耳的噪音。

这就是青城。

一个充满了极其原始的暴力、极其残酷的丛林法则、以及极其不可预测的人性恶意的极其庞大的牢笼。

彭锦仪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评价,在她的世界里,那些蠢货之间的互相撕咬,不过是极其无聊的自然淘汰过程罢了。

她从容地拉过被子,极其安静地躺了下去。她那双极其冷静的眼睛看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随后,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在这座极其庞大、极其深邃的地下城市里,在这间充满了极其压抑气息的十二人宿舍里。

这个极其神秘、拥有着极其可怕理智的十四岁少女,在这个充满疯狂和痛苦的极其荒诞的夜晚。

极其平静地,进入了属于她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