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抑郁的少年不会遇到知心的水鬼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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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到处乱窜的安西亚
Pixiv 原文:小说 27454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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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少年 / 正太 / 纯爱 / tickle / 挠痒痒 / 恋爱

河湾的风,吹向你——
青溪镇的秋,是浸在桂花香里的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半地黄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擦着临街店铺的玻璃窗落下。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卖桂花糕的阿婆掀开蒸笼,甜丝丝的香气漫出来,裹着风,飘出去很
十二岁的安洛就走在这样的风里,却闻不到半分甜香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数学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卷的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红色的“99”写在试卷的最顶端,旁边是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思路清晰,解题完美,仅最后一题粗心漏写小数点,继续加油。”
在青溪镇实验中学初一(1)班,99分已经是全班第二的成绩,是无数家长拿来教育孩子的范本。放学路上,同班的同学路过他身边,都要凑过来看一眼他的分数,然后发出羡慕的感叹:“安洛你也太厉害了吧,又是接近满分!”“我要是能考90分,我妈能给我买一整套乐高!”
安洛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脚步却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他知道,这99分,在别人眼里是值得炫耀的成绩,在他家里,和0分没有任何区别
他家住在青溪镇中心的桂花园小区,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可这段路,安洛走得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他甚至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停了三分钟,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皮肤很白,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试卷的手又紧了紧,才转身走进了小区单元楼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得很快,叮的一声停在12楼,安洛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拧开。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是妈妈平时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应该是爸爸已经下班回家,正在准备晚饭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家的声音,却让安洛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心脏砰砰地跳,撞得胸腔发疼
他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拧开了门锁
“回来了?”
妈妈刘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嗑瓜子,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安洛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的是随时会爆发的风暴
“嗯。”安洛小声应着,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手指依旧攥着那张试卷,指尖都有些发麻
刘梅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第一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害怕的地方:“这次数学单元测,成绩出来了?考了多少分?”
安洛的身体僵了一下,低着头,慢慢把试卷从背后拿出来,递了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99分。”
“99分?”
刘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手里的瓜子往茶几上一扔,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了那张试卷。她的目光扫过那个红色的数字,又飞快地翻到试卷的最后一页,看到那道扣了一分的填空题,脸瞬间沉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安洛,你可真有本事啊。”刘梅把试卷狠狠摔在旁边的鞋柜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试卷滑落在地上,那个红色的99分,在安洛的眼里,像一道淌血的伤口,“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细节!细节决定成败!一个小数点,你知道将来中考、高考的时候,一分能拉开多少人吗?几百人!上千人!你现在就这么粗心,将来上了考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洛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校服的衣角,布料被他抠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他不敢抬头看妈妈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全是失望和愤怒
“我问你话呢!你听到没有?”刘梅看他不说话,火气更盛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面对一个成年人的推力,安洛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了硬硬的门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可他不敢哭,妈妈说过,男孩子哭是最没出息的表现,考不好还有脸哭,更是丢人
“听到了....”他咬着唇,把涌到眼眶里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到了有什么用?”刘梅弯腰捡起地上的试卷,指着那道错题,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看看这道题,难吗?一点都不难!你就是不认真!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给你报最好的补习班,找最好的老师,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营养餐,我们什么都不用你干,就让你好好学习,你就拿这个分数回来糊弄我们?你对得起我们吗?”
“我没有糊弄……”安洛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这张试卷,他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只是最后交卷的时候,太着急了,漏写了那个小数点,他自己也后悔得不行
“还敢顶嘴?”刘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扬手就要打下来,安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爸爸安建明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伸手拉住了刘梅,“孩子刚放学回来,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
安洛睁开眼睛,看着爸爸,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以为,爸爸会帮他说句话,会告诉他,99分已经很好了,下次注意就好
可安建明转过头,看向他,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安洛,你妈妈说的话,虽然难听了点,但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次确实不应该,这种低级错误,怎么能犯呢?我们不是非要你考满分,但是你要明白,现在这个社会,竞争有多激烈,差一分,你就可能和最好的学校失之交臂。我们小时候,条件哪有你这么好,想读书都没机会,现在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你一定要珍惜,知道吗?”
安洛眼里的那点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妈妈唱白脸,爸爸唱红脸,可他们说的话,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只在乎那一分的失误,只在乎他能不能考第一,能不能给他们长脸,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知道了。”安洛低下头,声音里没了任何情绪
“知道就好。”安建明把锅铲往手里一颠,语气缓和了一点,“这次就算了,下次必须拿满分,听见没有?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还有,”刘梅突然开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今天晚上,把这张试卷,连题目带答案,给我抄十遍。另外,我给你找的两套数学冲刺卷,今天晚上必须做完,不做完不许睡觉
安洛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十遍?两套卷子?可是今天晚上还有钢琴课,还有美术老师布置的素描作业……”
“钢琴课和美术作业,你不会挤时间做?”刘梅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别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你一天也是二十四小时,怎么别人能做完,你就做不完?还是你懒!还是你不想学!”
“我没有……”
“别和我废话。”刘梅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对了,这个周末你说的那个什么动漫展,别想去了。我已经给你报了一个奥数冲刺班,周末两天,上午下午都有课,正好给你补补你的粗心毛病”
安洛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棍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动漫展,他盼了整整三个月!
他从同学那里听说了这个漫展,有他最喜欢的动漫作者签售,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每天不吃早饭,把妈妈给的早餐钱省下来,终于攒够了门票钱,偷偷在网上买了票,甚至还画了好几张画,想拿去给作者签名
他每天晚上写卷子写到深夜,累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到这个漫展,想到周末可以有半天的时间,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可现在,妈妈一句话,就把他唯一的盼头,掐得粉碎
“妈,”安洛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厉害,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看着妈妈的眼睛,“那个漫展,我盼了好久,门票我都买好了,我就去半天,下午就回来上课,行不行?”
“不行。”刘梅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脸上满是不屑,“什么动漫展?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耽误学习!你一个学生,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动画片,能有什么出息?门票买了就买了,浪费钱也比浪费时间强!我告诉你安洛,这个周末,你必须去上奥数班,敢跑出去,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刘梅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试卷就抄二十遍!赶紧去洗手吃饭!”
安洛看着妈妈狰狞的脸,看着爸爸转过头走进厨房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转过身,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冰冷的瓷砖贴着他的后背,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狼狈又可怜
他才十二
他的同学,放学之后可以去操场打球,可以回家看动画片,可以周末和爸爸妈妈去公园玩,可以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朋友
可他不能
他的生活里,只有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永远达不到的父母的要求。考了全班第二,会被骂粗心;考了全班第一,会被说不要骄傲,下次还要保持;哪怕考了满分,也只会换来一句“别松懈,下次还要继续”
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按照父母的指令,学习,上课,练琴,画画,游泳,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爱好,甚至不能有一点失误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哭了不知道多久,外面传来了刘梅不耐烦的喊声:“安洛!你在里面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掉厕所里了?赶紧出来吃饭!”
安洛赶紧抹掉脸上的眼泪,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贴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是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关掉水龙头,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可乐鸡翅,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还有一碗排骨汤。可安洛看着这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刘梅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了一块鸡翅,一边又开始念叨:“安洛,不是妈妈非要逼你,你看看我们单位王姐家的孩子,和你一样大,钢琴都过十级了,奥数每次比赛都拿奖,英语说得比外国人都溜。你看看你,钢琴才过八级,美术也就那样,游泳游了半年,速度还是上不去,你再不努力,就被别人甩得远远的了!”
“就是,”安建明给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我们不求你别的,就求你将来能有个好出路,能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不用像我们这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看人脸色。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们的苦心了”
又是这句话——“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安洛的身上,压了十二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扒着米饭,一句话都没说
他根本不想听这些大道理,他只想问一句,爸爸妈妈,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们有没有问过我,这样的生活,我快不快乐?
可是,他不敢问他知道,问出口,换来的只会是更凶的骂声,只会是“你还小,你不懂”,只会是说“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种类似的话来教导
这顿饭,安洛感觉吃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吃完饭,他刚放下筷子,刘梅就催他:“赶紧去练琴,练一个小时,然后去写作业,抄试卷,做卷子,别磨蹭”
安洛没说话,轻叹一声,站起身,走进了琴房
琴房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是爸爸妈妈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买的,花了好几万。他们总是和别人说,我们家安洛喜欢钢琴,有天赋,我们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他
可只有安洛自己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钢琴
他第一次碰钢琴,是五岁的时候,妈妈带他去同事家玩,看到同事家的孩子在弹钢琴,回来就给他报了钢琴班,告诉他,男孩子会弹钢琴,有气质,将来有出息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练两个小时的琴,手指弹得发麻,指尖磨出了茧子,弹错一个音,就会被钢琴老师批评,回来还要被妈妈骂。他看着那些黑白琴键,只觉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爬来爬去的蚂蚁,让他头晕
他坐在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
舒缓的琴声从琴房里传出来,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旋律温柔又悲伤,像他此刻的心情
客厅里,刘梅听到琴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和安建明说:“你看,还是得管着点,不管着,他就不知道上进”
安建明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希望他将来能明白我们的苦心吧”
......
琴房里,安洛弹着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黑白的琴键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青溪镇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桂花香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可他还是闻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琴键,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压抑
安洛的一天,是从清晨六点的闹钟开始的
闹钟的声音被调得很小,怕吵到隔壁房间的爸爸妈妈,可安洛还是会在闹钟响之前的几分钟就醒过来。他已经形成了生物钟,每天到这个点,就会准时睁开眼睛,哪怕前一天晚上写卷子写到凌晨一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只有一点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传来的,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几分钟的时间
不用背单词,不用做题,不用练琴,不用听爸爸妈妈的念叨,不用想着怎么才能考满分,怎么才能不被骂
他就这么躺着,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刻的,自由的空气
可这片刻的自由,总是短暂得可怜
很快,闹钟就响了,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安洛立刻伸手关掉了闹钟,生怕晚一秒,就会吵醒隔壁的爸爸妈妈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青溪镇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远处的青山朦朦胧胧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就滚落在地上。空气里带着清晨的湿润,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今天是周六
换做别的同学,周六意味着可以睡懒觉,可以和朋友出去玩,可以窝在家里看动画片,打游戏
可对安洛来说,周六周日,比上学还要累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张贴在书桌墙上的日程表。这是妈妈给他制定的,精确到了每一分钟,用黑色的马克笔写得密密麻麻的,没有一点空隙
他看着那张日程表,指尖划过上面的字,像在看一张判决书
早上6:00-7:00:背诵英语单词、课文,完成英语听力练习
早上7:00-7:30:吃早饭
早上7:30-8:00:出发去奥数冲刺班
早上8:00-12:00:奥数冲刺班课程
中午12:00-12:30:午饭
中午12:30-13:30:完成奥数班作业,背诵语文古诗文
下午13:30-14:00:出发去美术培训班
下午14:00-17:00:美术培训班课程
下午17:00-17:30:回家
下午17:30-18:30:游泳训练课
晚上18:30-19:00:晚饭
晚上19:00-20:00:钢琴练习
晚上20:00-23:00:完成学校作业、各科额外试卷、错题整理
晚上23:00-23:30:背诵第二天的英语单词、语文古诗文
晚上23:30:睡觉
整整一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半,没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没有玩的时间,没有休息的时间,甚至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就算是打工人一天都没有这么长的工作时间
安洛看着这张日程表,只觉得一阵头晕,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痛感,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只要一紧张,一焦虑,胃就会疼。他和妈妈说过,妈妈却说他是装的,是不想学习找的借口,带他去小区门口的诊所拿了点胃药,就再也没管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日程表按回墙上,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他走到客厅,爸爸妈妈已经起床了。安建明正在厨房做早饭,刘梅坐在餐桌前,拿着他的英语课本,正在给他划重点
“起来了?赶紧过来,我给你划了今天要背的单词,都是中考高频词汇,今天必须全部背下来,晚上我抽查。”刘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子上的英语课本
安洛走过去,拿起课本,看着上面用红笔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单词,足足有两页纸,一百多个。他的手指攥紧了课本,没说话
“发什么呆?赶紧去阳台背!早饭还要一会才好,别浪费时间!”刘梅皱着眉头,催了他一句
安洛点了点头,拿着课本,走到了阳台
阳台不大,摆着几盆妈妈养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翻开英语课本,看着那些陌生的单词,嘴里小声地念着,可脑子却一片空白,一个单词都记不住
他的目光越过楼下的街道,看向远处。青溪镇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野的旁边,应该就是那条河
他听班里的同学说过,镇外的河湾村旁边,有一条很大的河,河水很清,夏天的时候,很多村里的小孩去河里摸鱼,游泳,河边的芦苇荡里,还有很多野鸭子,很多好看的野花
同学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安洛听着,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向往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那条河。甚至连青溪镇的郊外,他都很少去。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学校,家,还有各个补习班。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镀金的,很漂亮,可他永远也飞不出去
“安洛!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呢?嘴里不念,眼睛往哪看呢?让你背单词,你走神是不是?”
客厅里传来了刘梅的呵斥声,安洛猛地回过神,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课本,嘴里飞快地念着单词,心脏砰砰地跳,像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偷
他不敢再走神了,只能逼着自己,把那些单词一个一个,往脑子里塞
早饭很快就做好了,是豆浆,油条,还有水煮蛋。安洛坐在餐桌前,小口地喝着豆浆,没什么胃口
“快点吃,吃完了赶紧把奥数班的书收拾好,别落下东西,八点的课,迟到了老师会说的。”刘梅一边吃着,一边叮嘱他,“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别走神,老师讲的例题,都要记下来,回来我要检查你的笔记”
“嗯。”安洛小声应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早饭,他刚放下碗,刘梅就已经把他的奥数书包收拾好了,递给他:“走吧,我送你过去”
安洛接过书包,背在肩上,跟着妈妈出了门
电梯下楼,走出单元楼,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还有一点点凉意。安洛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金一样
这么好的天气,他却要在封闭的教室里,上整整四个小时的奥数课
刘梅开着车,带着他往奥数班的方向去。车子驶过青溪镇的街道,路边有很多小朋友,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拿着风筝,笑着闹着,往镇外的广场去。安洛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羡慕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放过风筝
“看什么呢?”刘梅瞥了他一眼,语气很不好,“人家玩,你也想玩?人家父母不用人家考清华北大,你要考!你和他们能一样吗?有这个时间看别人玩,不如多想想奥数题!
安洛立刻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妈妈的打压,习惯了妈妈把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向往,都掐灭在萌芽里
车子很快就到了奥数班所在的写字楼,刘梅把车停在楼下,看着他:“上去吧,好好听课,中午下课我来接你,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安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进写字楼,坐上电梯,到了15楼的奥数班。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同学,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翻着奥数书
安洛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了下来。他旁边的同学叫周子航,是他同班的同学,也是被父母逼着来上奥数班的
周子航凑过来,小声地和他说:“安洛,你听说了吗?这个周末,市里面有漫展,好多coser,还有我最喜欢的游戏展台,我爸妈答应我了,只要我这次奥数测验考到80分以上,就带我去!”
周子航的眼睛里闪着光,满脸的期待。安洛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了自己买的那张漫展门票,现在还躺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笑话
“你不去吗?”周子航看他没说话,又问了一句,“你不是也很喜欢那个动漫吗?我记得你画的画特别好看”
安洛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小声说:“我不去了,我妈给我报了班,周末没时间...”
“啊?又报班?”周子航一脸不敢置信,“你都已经报了钢琴、美术、游泳了,还报?你妈也太狠了吧?你连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安洛没说话,只是翻开了奥数书,假装认真地看着。
周子航看他不想说,也没再问,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小声嘟囔着:“唉,我们真是太惨了,像个学习机器一样”
安洛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尖泛白
是啊,学习机器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每天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一点差错
很快,老师就走进了教室,开始上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奥数题,公式写满了一整个黑板,声音在封闭的教室里回荡着。安洛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可他的脑子,却总是忍不住走神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写卷子写到凌晨一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手里的笔都握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差点睡着。妈妈推门进来,看到他趴在桌子上,不仅没有心疼,反而一把把他拽了起来,骂他“没出息,这点苦都吃不了”,逼着他把剩下的卷子写完,才让他去睡觉
他想起了上次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拿着成绩单回家,以为爸爸妈妈会开心一点,会夸他一句。可妈妈看到他不是全年级第一,脸立刻就沉了下来,问他“为什么不是第一?差在哪里?”,爸爸也皱着眉头,说“你还要再努力一点,一定要拿到全年级第一,不然将来考重点高中,没有优势”
他想起了他唯一的一个好朋友,是小学时候的同桌,叫林宇。他们以前经常一起玩,一起放学,一起分享零食,一起看动画片。可上了初中之后,妈妈说林宇的成绩不好,会带坏他,不让他和林宇来往,甚至还去找了林宇的妈妈,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从那以后,林宇就再也不和他说话了,见到他就绕着走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什么朋友了
班里的同学,要么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学霸,不敢和他说话;要么就是被父母叮嘱,不要打扰他学习。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补习班一个人
他就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世界很热闹,有欢声笑语,有鸟语花香,可他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像潮水一样,把他逐渐的吞没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把眼泪擦掉了
他不能哭,被老师看到了,会告诉妈妈,妈妈又会骂他
四个小时的奥数课,终于结束了
下课铃一响,安洛就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刘梅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上课听得怎么样?老师讲的都听懂了吗?笔记记了吗?”
“嗯,都听懂了,笔记也记了。”安洛小声应着,坐上了车
“那就好。”刘梅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中午带你去吃你爱吃的牛肉面,吃完了赶紧回家,把奥数班的作业写了,还要背古诗文,下午还要去上美术课,别耽误了”
安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没说话
他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去了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可妈妈的嘴里,永远都是学习,学习,学习。好像他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只是一个用来学习的工具
中午吃完牛肉面,回到家,已经是十二点半了,刘梅把他送到家门口,就和朋友逛街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他:“在家好好写作业,背古诗文,不许看电视,不许玩手机,不许跑出去,我下午回来会检查的。”
“知道了。”安洛点了点头
刘梅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洛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觉得一阵轻松
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不用听他们的念叨,不用怕做错事被骂,不用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神经
他没有立刻去写作业,而是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画本
画本是他偷偷用零花钱买的,藏在抽屉的最里面,爸爸妈妈不知道。画本里,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有动漫里的人物,有窗外的梧桐树,有天上的云,有他想象出来的,开满野花的田野,还有那条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宽阔的河
他喜欢画画
这是他唯一的,藏在心底的爱好
不是爸爸妈妈给他报的美术培训班里的素描,不是石膏像,不是静物写生,是他自己想画的,自由自在的东西。只有在画画的时候,他才能忘记那些试卷,那些补习班,那些父母的要求,才能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学习机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画本,拿起铅笔,开始画画
他想画那条河
画宽阔的河面,平静的河水,河边的芦苇荡,还有随风摇摆的野花。他画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纸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还没写的作业,忘记了下午的美术课
他画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等他画完,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画本合上,藏回抽屉的最里面,拿出奥数班的作业,开始认真的书写
他怕妈妈提前回来,看到他在画画,又会骂他,甚至会把他的画本撕掉。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小学的时候,他在作业本上画漫画,被妈妈发现了,妈妈当着他的面,把作业本撕得粉碎,还把他所有的漫画书都扔了,骂他“不务正业,整天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当着爸爸妈妈的面画画了,只能偷偷地,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画几笔
写了没一会,就到了一点半,他赶紧收拾好美术培训班的东西,背着画板,出门往美术班去
美术培训班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教美术的李老师是个很温柔的女老师,二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会骂学生,只会耐心地指导。安洛很喜欢她,也只有在她的美术课上,他才能稍微放松一点
李老师看到他进来,笑着和他打招呼:“安洛来了?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李老师。”安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的笑
下午的美术课,是画静物素描,一个陶罐,几个苹果,还有一束花。安洛坐在画板前,拿着铅笔,认真地画着。他的画画天赋很好,线条流畅,明暗关系处理得很到位,李老师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夸他:“安洛,你画得真好,很有天赋,对光影的感觉特别敏锐”
安洛的脸微微红了,小声说:“谢谢李老师”
“你这么喜欢画画,有没有想过,将来走美术艺考的路子?”李老师看着他,笑着说,“以你的天赋,好好培养,将来肯定能考上很好的美术学院
安洛的心里,猛地一动
美术学院,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爸爸妈妈给他报美术班,只是觉得,男孩子要多才多艺,将来升学的时候,能有个特长加分,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把画画当成一辈子的事业。他甚至不敢和爸爸妈妈说,他喜欢画画,想当一个画家
他知道,只要他说出口,换来的只会是妈妈的嘲笑和骂声,只会是“画画能当饭吃吗?”“不好好学习,整天想这些歪门邪道”
安洛低下头,看着画板上的画,小声说:“我爸爸妈妈,应该不会同意的。他们只想让我好好学习,考重点高中,考清华北大”
李老师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教了安洛快一年了,太了解这个孩子了。聪明,懂事,有天赋,却总是闷闷不乐的,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永远都是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她也见过安洛的妈妈,每次来接安洛,开口闭口都是学习,都是成绩,从来没有问过安洛喜不喜欢画画,开不开心
李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安洛,学习很重要,但是自己的喜欢,也很重要。你还小,将来有无限的可能,不要把自己困在一个框子里。就算现在不能说,也不要放弃自己的喜欢,知道吗?”
安洛抬起头,看着李老师温柔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他的喜欢,很重要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不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嗯,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指导别的学生了
安洛看着画板上的画,心里暖暖的,像有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密不透风的世界里,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他觉得,温暖
三个小时的美术课,很快就结束了
安洛收拾好画板,和李老师说了再见,走出了美术班。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刘梅
刘梅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第一句话还是:“今天画得怎么样?老师有没有说你哪里画得不好?”
“没有,老师说我画得挺好的。”安洛小声说
“挺好的是多好?”刘梅皱着眉头,“就知道说挺好的,你看看人家隔壁的小姑娘,和你一起学的画画,人家都拿了全国比赛的奖了,你呢?连个市里的比赛都没参加过,我给你花这么多钱报班,你就给我学个挺好的回来?”
安洛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暖,那点光,被妈妈的几句话,瞬间浇灭了
他低着头,没说话,跟着妈妈上了车
车子往游泳馆的方向开去,刘梅还在旁边不停地念叨:“我已经给你报名了下个月的青少年游泳比赛,你这段时间好好练,争取拿个名次回来,将来升学的时候,也能加个分。别整天漫不经心的,学什么都只学个皮毛,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安洛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觉得很累,真的很累
无论他怎么做,都达不到爸爸妈妈的要求。无论他多努力,换来的都只有指责和不满。他就像一个永远在爬坡的人,拼尽全力往上爬,可山顶永远都在更远的地方,他永远都到不了
游泳训练课,一个半小时
教练在岸上不停地喊着,让他加快速度,调整动作。安洛在泳池里不停地游着,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下来
他知道,妈妈就在玻璃外面看着他,要是他停下来,休息一会,回去又会被骂
他只能不停地游,像一条没有力气的鱼,在水里机械地摆动着身体
终于,训练课结束了
安洛从泳池里爬上来,浑身都湿透了,累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出游泳馆,天已经黑了
青溪镇的路灯都亮了,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街上的人很多,有散步的情侣,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打闹的小朋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可这些热闹,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跟着妈妈回了家,吃了晚饭,就被催着进了琴房,练了一个小时的钢琴
从琴房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作业和试卷,学校的作业,奥数班的作业,美术班的作业,还有妈妈给他布置的两套数学卷子,一套英语卷子
他觉得一阵头晕,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出手,揉了揉胃,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欢声笑语渐渐消失了,只剩下偶尔路过的汽车的鸣笛声
安洛坐在书桌前,不停地写着,算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眼睛很酸,涩得厉害,不停地流眼泪,他只能时不时地抬手,用袖子擦掉。

他写了很久,久到手腕都酸了,手指都僵硬了,可桌子上的卷子,还是剩下很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他已经连轴转了快十八个小时了,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都没有力气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很深,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清清的。他的目光越过远处的楼房,看向镇外的方向,那里有连绵的青山,有开阔的田野,还有那条,他从来没有去过的河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很想逃离这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逃离这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永远达不到的要求
哪怕只是去河边坐一会,也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瞬间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起来,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脏砰砰地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明天,明天是周日
明天下午,他要去上美术课。美术课的地方,离镇外的那条河,很近
他可以,偷偷地去看看
就去坐一会,一会就回来,不会耽误上课的
安洛看着窗外的月亮,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安洛一夜都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条河,想着河水是什么样子的,河边的芦苇荡是不是像同学说的那样,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像一个要去做什么坏事的小孩,既紧张,又期待,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
可没睡多久,清晨六点的闹钟,就准时响了
安洛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头很疼,像被人用棍子敲过一样,晕乎乎的
可他不敢赖床,只能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然后拿着英语课本,去阳台背单词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课本上的单词,嘴里小声地念着,可脑子却总是忍不住走神,想着下午去河边的事情
他在心里规划着路线,美术课下午两点开始,五点结束,他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先去河边坐一会,然后再去美术班,这样就不会迟到,爸爸妈妈也不会发现
对,就这么办!
安洛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小小的雀跃,像揣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瞒着爸爸妈妈,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感觉,既紧张,又刺激,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试卷和补习班
“安洛!你又走神是不是?让你背单词,你嘴都不动,站在那里发呆!”
客厅里又传来了刘梅的呵斥声,安洛立刻回过神,赶紧低下头,大声地念着单词,心脏砰砰地跳,生怕妈妈发现他心里的小秘密
周日的日程,依旧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是英语补习班,从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下午是美术课,两点到五点,晚上还要练琴,写作业,做卷子,背古诗文
安洛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照日程表,一步一步地走着
上午的英语补习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语法,讲着阅读理解的技巧,安洛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着,可脑子却总是飘向那条河。他在草稿纸上,偷偷地画着河,画着芦苇,画着河边的石头,画了一张又一张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补习班下课了
刘梅来接他,带他去吃了午饭,然后回了家
“下午两点的美术课,你一点半出门,别迟到了。”刘梅坐在沙发上,一边敷面膜,一边和他说,“我下午要和朋友去做美容,就不送你了,你自己走路过去,路上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听见没有?”
安洛的心里,猛地一喜,妈妈不送他!
那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河边了!
他强压着心里的雀跃,低下头,装作平静的样子,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嗯,”刘梅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回家之后,我要检查你的美术作业,还有今天英语补习班的笔记,别给我偷懒”
“我知道了”
安洛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
太好了,妈妈不送他,他可以早点出门,去河边多坐一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离一点半出门,还有一个小时,他坐在书桌前,想写一会作业,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那条河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画本,翻开,看着昨天画的那条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等他去了河边,一定要把真正的河画下来,画在他的画本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一点钟,安洛再也坐不住了
他收拾好美术班的画板和画具,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刘梅还在客厅里敷着面膜,闭着眼睛听音乐,没有注意到他
安洛屏住呼吸,换了鞋,轻轻打开门,溜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安洛的心,像一下子飞了起来
他跑出了单元楼,跑出了小区,没有往美术班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朝着镇外的方向,跑了起来
风在他的耳边吹过,带着桂花香,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他跑着,跑着,把那个满是试卷和补习班的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轻松过
像一只终于飞出了笼子的鸟,张开翅膀,迎着风,自由自在地飞着
他跑了很久,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顺着马路,一直往镇外跑,路过了开阔的田野,看到了远处连绵的青山,路边的野花,开得五颜六色的,风一吹,就晃着脑袋,像在和他打招呼
他跑着跑着,终于,看到了那条河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还要大
河水是深绿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铺在青山脚下。水面很平静,几乎看不到波纹,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蓝天白云,映着岸边的芦苇荡。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比他还要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芦苇旁边,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开得漂漂亮亮的
河岸边,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正好可以坐人
安洛站在河边,看着眼前的这条河,看着平静的水面,听着风吹过芦苇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安静,这么自由的氛围
没有试卷,没有补习班,没有爸爸妈妈的念叨,没有永远达不到的要求。只有风,只有水,只有芦苇,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慢慢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放下背上的画板,坐了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坐在上面,很舒服。他把脚伸出去,悬空着,离水面只有一点点距离,能感受到河水带过来的,淡淡的凉意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平静的河面,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听着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背单词,不用做题,不用练琴,不用想着怎么考满分
他只是安洛,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坐在河边,吹着风,看着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委屈,就是突然觉得,很放松,很想哭
他就这么坐着,哭了很久,哭到肩膀都在发抖,把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抬起头,抹掉脸上的眼泪,看着眼前的河,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里真好!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画本和铅笔,翻开,开始画画
他要把这条河画下来,把眼前的风景,都画在他的画本里。他画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洒在画纸上,暖融融的
他画了很久,久到太阳慢慢往西斜,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下午一点四十了
离美术课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美术班离这里,走路要十几分钟,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安洛有些不舍地合上画本,放进背包里。他站起身,看着平静的河面,又看了看岸边的芦苇荡,心里暗暗地想着,下次,他还要来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自由的地方
他背着画板,转身,朝着美术班的方向,跑了过去,在安洛走后,一个脑袋在水里浮现了出来
“有趣的小弟弟~”
赶到美术班的时候,正好是两点整,没有迟到
安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放下画板,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和平时那个闷闷不乐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老师走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他:“安洛,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这么高兴?”
安洛的脸微微红了,挠了挠头,小声说:“没什么,就是今天天气很好,出去走了走”
“是吗?”李老师笑了笑,“怪不得看着状态这么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屋里学习”
安洛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节美术课,安洛画得格外认真,状态也格外好。他画的是一幅风景速写,画的就是刚才那条河,河边的芦苇,天上的云,还有那块大石头。线条流畅,画面生动,充满了灵气
李老师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赞叹:“安洛,你这幅画,画得真好,太有灵气了!你看这光影,这线条,比你之前画的静物,好太多了!
安洛的脸更红了,心里甜甜的,像吃了蜜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画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而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原来,画自己喜欢的东西,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三个小时的美术课,过得飞快
下课的时候,李老师把他叫到身边,和他说:“安洛,下个月市里有一个青少年美术大赛,主题是‘我的自由天地’,我觉得你这幅画,特别符合主题,要不要报名参加?”
安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里满是惊喜。
参加比赛?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去参加美术比赛。
“我……我可以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可以!”李老师笑着说,“你的画很有灵气,也很有感情,肯定能拿到名次的。你回去好好把这幅画完善一下,下周上课的时候带给我,我帮你报名,好不好?”
“好!谢谢李老师!太谢谢您了!”安洛激动得脸都红了,不停地给李老师鞠躬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喜欢的事情,被认可,被肯定。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考了多少分,只是因为他的画,因为他的喜欢
他背着画板,走出美术班的时候,脚步都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一样。他看着手里的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
他想,就算爸爸妈妈不支持他参加比赛,至少,也不会骂他吧?他画得很好,老师都夸他了,还让他去参加比赛。
安洛抱着画板,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刘梅和安建明都已经在家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妈,爸,我回来了!”安洛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
刘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怎么这么高兴?捡着钱了?”
“不是,”安洛走到他们面前,把手里的画递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李老师说,我这幅画画得特别好,让我去参加下个月市里的青少年美术大赛,还说我肯定能拿到名次!”
他以为,爸爸妈妈会像他一样开心,会夸他一句
可他没想到,刘梅接过画,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茶几上,脸瞬间沉了下来
“美术大赛?”刘梅的声音里满是不屑,“我给你报美术班,是让你学个特长,将来升学加分的,不是让你去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比赛的!”
安洛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可是……可是李老师说,这个比赛很正规的,拿到名次的话,升学也能加分的……”他小声地辩解着
“加分?能加几分?”刘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有这个时间去准备比赛,你不如多做两套卷子,多背几个单词,把成绩提上去,比什么都强!一分文化课的成绩,能顶你好几个美术比赛的加分!”
“就是,”安建明也开口了,皱着眉头看着他,“安洛,你不要本末倒置了。你的主业是学习,是文化课,画画只是个业余爱好,不能当饭吃。这种比赛,就不要参加了,浪费时间,还耽误学习”
安洛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凉透了
他刚刚升起来的,满满的喜悦和期待,被爸爸妈妈的几句话,瞬间砸得粉碎
他看着茶几上,被妈妈随手扔在那里的画,那是他画了一下午的,他最喜欢的画,是他的自由天地。可在爸爸妈妈的眼里,它只是一张没用的废纸,是耽误学习的垃圾
“可是,我喜欢画画……”安洛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厉害,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看着爸爸妈妈,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想参加这个比赛,我想画画……”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刘梅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瞬间拔高了,“安洛,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赚钱,给你报这么多班,不是让你去当什么画家的!你将来必须考重点高中,考清华北大,找个稳定的好工作,这才是正途!”
“画画就是歪门邪道吗?”安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喜欢吗?我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我连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我就不能做一点我喜欢的事情吗?”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和爸爸妈妈顶嘴,第一次大声地说出自己的不满
刘梅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安洛,居然敢和她顶嘴。反应过来之后,她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扬手就给了安洛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安洛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妈妈,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还敢和我顶嘴了?”刘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安洛,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和我叫板了?我告诉你,这个比赛,你想都别想!从今天开始,美术班也别去上了!我看你就是画画画多了,心思都画野了!”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上美术班?”安洛捂着脸,哭着喊,“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问过我想不想要吗?我每天活得像个机器人一样,我一点都不快乐!我快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安建明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看着他,“我们生你养你,你就得听我们的!我们还能害你吗?你现在不懂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是把我关起来,每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能做吗?为了我好,就是我考了99分还要被骂,连一点自己的喜欢都不能有吗?”安洛哭着喊,浑身都在发抖,“你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你们只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面子!你们只是想让我给你们长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梅气得又扬手要打他
安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看着爸爸妈妈狰狞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反抗,都是没用的。他们永远都不会懂,永远都不会理解他。他们只会用“为了你好”这句话,把他牢牢地困在笼子里,直到他窒息
安洛没有再说话,他捂着脸,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反锁了起来
他靠在门板上,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半边脸还在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比脸上的疼,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画,还被扔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一个笑话
他的喜欢,他的期待,他好不容易升起来的那点光,被他们亲手掐灭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没有力气,只能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外面,爸爸妈妈还在客厅里吵着,骂着,说他不懂事,说他被惯坏了,说他白眼狼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鲜血淋漓
从那天开始,安洛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真的停了他的美术课,把他的画板,画具,都收了起来,锁在了储藏室里。他偷偷藏起来的画本,也被妈妈找到了,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妈妈说:“我看你以后还画不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好好学习,我就把你这些没用的东西,全给你烧了!”
安洛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画,看着他画的那条河,他的自由天地,变成了一地的碎片,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心已经死了,就不会疼了
从那以后,安洛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每天像个木偶一样,上学,放学,上补习班,写作业,做题。爸爸妈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再也没有反抗过,再也没有顶过嘴
他的成绩,依旧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全年级前列。爸爸妈妈很满意,觉得他终于懂事了,终于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了
可他们不知道,安洛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上课的时候,总是会走神,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要愣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爸爸妈妈的骂声,全是被撕碎的画,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怎么也出不去,吓得浑身是汗,从梦里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他开始食欲不振,吃不下饭,哪怕是他以前最爱吃的东西,放到他面前,他也没有胃口。每天只吃一点点东西,有时候甚至一天都不吃,也不觉得饿。他的体重,一天天往下降,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瘦,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考试的时候,明明会做的题,拿着笔,手却抖个不停,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甚至会写错。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有时候,一道很简单的题,他要看很久,才能看懂题目在说什么
他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脆弱,别人稍微大声一点说话,他就会吓得浑身发抖。班里的同学和他说话,他也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说不了两句话,就会躲开
他越来越喜欢独处,喜欢待在没有人的地方。下课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外面玩,他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放学之后,他也会绕很远的路,慢慢地走,不想回家
他甚至开始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永远达不到的要求,永远不被理解的孤独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
他又开始偷偷地往河边跑
每次都是趁着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出去,跑到那条河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河面,一坐就是一下午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稍微喘口气,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会对着平静的河面,小声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自己的难过,说着自己的不快乐。河水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却能让他觉得,安心
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班里的班主任张老师,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张老师是个很负责任的男老师,三十多岁,带了安洛快一年了,很了解这个孩子。他看着安洛从一个虽然沉默但很懂事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瘦得不成样子,上课总是走神,成绩也开始出现波动,心里很担心
他找安洛谈了好几次话,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可安洛总是低着头,小声说“没什么”,“我没事”,再多的,就不肯说了
张老师没办法,只能给安洛的爸爸妈妈打了电话,约他们来学校一趟,好好谈谈
刘梅和安建明来到学校的时候,还觉得张老师小题大做
“张老师,安洛怎么了?是不是成绩下滑了?”刘梅一进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问成绩
张老师看着他们,皱着眉头,把安洛最近的状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包括他上课走神,注意力不集中,失眠,食欲不振,情绪低落,还有性格的变化
“安洛的爸爸妈妈,我觉得,孩子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张老师看着他们,语气很严肃,“他现在的情况,很像是抑郁的症状,我建议你们,带孩子去医院的心理科看看,做个检查,好不好?孩子现在正是青春期,心理很敏感,不能掉以轻心”
“抑郁?”刘梅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笑了出来,语气里满是不屑,“张老师,你开玩笑呢?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不愁吃不愁穿,我们什么都给他最好的,就让他好好学习,他能有什么抑郁的?我看他就是装的,就是不想学习,找的借口!”
“就是,”安建明也附和着,“张老师,我们小时候,条件那么苦,都没什么抑郁不抑郁的,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了,吃得太饱了,闲的。他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整天胡思乱想,我们回去好好说说他就行了,不用去医院”
张老师看着他们不以为然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安洛的爸爸妈妈,抑郁症不是娇气,也不是装的,是一种很严肃的心理疾病,要是不及时干预,后果会很严重的。孩子现在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症状,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带他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就算是没什么事,去检查一下,也放心啊”
“能有什么事?”刘梅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他就是欠管教,等我们回去,好好管管他,他就好了。张老师,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会让他成绩下滑的。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呢。”
说完,刘梅就拉着安建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根本没把张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张老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又找安洛谈了一次,可安洛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他只能在学校里,多关注一下这个孩子,多给他一些关心,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渐渐的,安洛的状态,越来越差,他甚至开始出现自残的行为
每次被爸爸妈妈骂了之后,每次心里难受到极致的时候,他就会拿着美工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下一道浅浅的口子。看着血珠渗出来,那种尖锐的痛感,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把胳膊藏在校服袖子里,没有人发现
直到有一次,他在学校里上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校服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了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浅浅的划痕
旁边的同学看到了,吓得尖叫了一声,立刻告诉了体育老师。体育老师赶紧把他带到了办公室,通知了张老师
张老师看着他胳膊上的划痕,心疼得不行,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又给安洛的爸爸妈妈打了电话,语气非常严肃,告诉他们,安洛已经出现了自残行为,必须立刻带他去医院,不然真的会出大事
这一次,刘梅和安建明,终于有点慌了
他们虽然还是觉得,安洛是装的,是为了逃避学习,可自残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终于,在周六的上午,刘梅不情不愿地带着安洛,去了市人民医院的心理科
医院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安洛跟在妈妈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都在发抖
他害怕医生说他没病,说他是装的,那他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痛苦,就都成了笑话。可他又期待,医生能告诉他,他生病了,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矫情,不是他娇气
终于,轮到了他
给他做检查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医生,姓陈,四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耐心
陈医生让刘梅在外面等着,把安洛单独带进了诊室
诊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陈医生给安洛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笑着问他:“小朋友,你叫安洛,对不对?今年十二岁了?”
安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别紧张,阿姨就是和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陈医生看着他,语气温柔,“你能不能告诉阿姨,最近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
就这一句话,安洛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医生温柔的眼睛,积攒了这么久的委屈,痛苦,孤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哭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陈医生。爸爸妈妈的严苛,永远要考满分的要求,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被撕掉的画本,被停掉的美术课,被打骂的日常,失眠的夜晚,吃不下饭的日子,还有心里无边无际的孤独和绝望,还有胳膊上的划痕
他说了很久,哭了很久,陈医生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时不时地递给他一张纸巾,眼神里满是心疼
等他说完,哭完,陈医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安洛,辛苦了。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一定很难受吧?
安洛用力地点了点头,哭得更凶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你辛苦了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的难过,是真的,不是装的,不是矫情
陈医生给他做了详细的心理测评,还有一系列的检查
等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陈医生把刘梅叫进了诊室,把检查结果放在她面前,语气很严肃:“安洛妈妈,检查结果出来了,孩子是重度抑郁症,伴随中度焦虑症。已经很严重了,必须立刻进行药物干预,配合心理疏导,绝对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刘梅看着诊断报告上的“重度抑郁”四个字,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变成了不敢置信
“重度抑郁?怎么可能?”刘梅摇着头,一脸不相信,“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才十二岁,怎么会得这种病?他平时好好的,成绩也很好,就是有点不爱说话,怎么会是重度抑郁?”
“成绩好,不代表他心里不痛苦。”陈医生看着她,语气很严肃,“孩子的压力太大了,你们给他的期望太高,要求太严苛,让他长期处于一个高压的环境里,没有宣泄的出口,没有父母的理解和陪伴,时间久了,就会出问题。他现在已经出现了自残行为,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这是非常危险的,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
“轻生的念头?”刘梅的脸瞬间白了,“他……他怎么会……”
“他心里的痛苦,你们根本就看不到。”陈医生叹了口气,“我和孩子聊了很久,他过得非常压抑,非常不快乐。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他好,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想要什么,他快不快乐。你们把自己的期望,全部强加在他的身上,把他当成了实现你们自己愿望的工具,这对孩子来说,是非常大的伤害”
“那……那现在怎么办?”刘梅终于慌了,声音都在发抖
“首先,必须立刻给孩子减压。”陈医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不必要的补习班,全部停掉,不要再给他布置额外的作业,不要再要求他必须考满分,必须考第一。给他足够的休息时间,给他自由,让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其次,父母的陪伴和理解,是最重要的。你们要多和孩子沟通,多听听他的想法,不要再打骂他,不要再指责他,要告诉他,无论他怎么样,你们都爱他,不是只有他考满分,你们才爱他”
“然后,我会给孩子开一些抗抑郁的药,按时吃,每周来做一次心理疏导。一定要按时吃药,按时复诊,不能擅自停药”
陈医生说了很多,刘梅站在那里,听得一愣一愣的,脸色苍白,不停地点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安洛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矫情,不是他娇气,是他生病了
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解释自己所有痛苦的理由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妈妈。刘梅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紧皱着,一路都没有说话
安洛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或许,妈妈知道了他生病了,就会理解他了。就不会再逼他学习,不会再骂他,不会再要求他必须考满分了
或许,他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他没想到,车子刚开进小区,停稳之后,刘梅转过头,看着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瞬间就把他心里的那点期待,砸得粉碎
刘梅的脸色很难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安洛,我告诉你,这个病的事情,不许和任何人说,听见没有?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人家会笑话你的,会说你脑子有问题,将来连学都没法上了!”
安洛愣住了,看着妈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医生说的话,你也别全往心里去。”刘梅继续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看他就是危言耸听,什么重度抑郁,我看你就是不想学习,装出来的。药我会给你买,你按时吃,但是别拿这个病当借口,该上的课,一节都不能少,该写的作业,也必须写。下次考试,还是要给我考满分,听见没有?”
安洛看着妈妈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冷漠和不以为然,心里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他刚刚升起来的,那一点点对未来的期待,那一点点想要好起来的念头,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就算医生说了他生病了,就算有诊断报告摆在面前,爸爸妈妈还是不会理解他
他们还是只在乎他的成绩,只在乎他能不能考满分,只在乎他们的面子
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生死,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安洛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一言不发地往单元楼里走
刘梅在后面喊他,他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那个河边,是他唯一的去处了
......
天气一天天凉了下来,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带着萧瑟的凉意。桂花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野菊花的清苦香气

安洛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从医院回来之后,刘梅确实按照医生的嘱咐,给他买了抗抑郁的药,每天盯着他按时吃,也确实停掉了奥数班和游泳课,可钢琴课还是要上,每天额外的试卷,还是要做
他们依旧会因为他考不到满分而骂他,依旧会因为他一点点的失误而指责他,依旧会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这句话挂在嘴边
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们不再提抑郁症的事情,像从来没有去过医院,从来没有拿到过那张诊断报告一样。他们甚至不许安洛提,不许他说自己不舒服,不许他表现出一点点的不开心
只要安洛稍微沉默一点,情绪低落一点,刘梅就会皱着眉头说:“又怎么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告诉你安洛,别整天拿那个病说事,我看你就是闲的,赶紧去做题,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安建明也会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一点,别整天多愁善感的,像个女孩子一样。不就是学习压力大一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懂,抑郁症不是坚强就能过去的,不是咬咬牙就能好的。它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把安洛牢牢地罩在里面,他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直到喘不过气来
吃药并没有让他好起来
药物的副作用很大,他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头晕,恶心,浑身都没有力气,上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睡觉,注意力更难集中了。他依旧失眠,依旧吃不下饭,依旧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唯一的变化,是他变得更加麻木了
他不再哭,不再闹,不再反抗,甚至不再有情绪。爸爸妈妈骂他,他就低着头,听着,不说话;让他做题,他就坐在书桌前,一道一道地做,哪怕写到凌晨,也没有一句怨言;让他练琴,他就坐在钢琴前,一遍一遍地弹,哪怕手指弹得发麻,也不会停下来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爸爸妈妈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光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来往。下课的时候,同学们都出去玩,他就坐在教室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有人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抬起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不回应
大家都开始躲着他,觉得他怪怪的,甚至有人在背后说,他脑子有问题,有精神病
这些话,安洛都听到了,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其实已经不在乎了
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议论,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在意的东西了
他唯一还会期待的,就是偷偷跑到河边去的日子
他总是会趁着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出去,跑到镇外的那条河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河面,一坐就是一下午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不用再装作听话的样子,不用再逼着自己做题,不用再听爸爸妈妈的念叨。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木偶
天气越来越冷了,河边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芦苇已经黄了,变得干枯,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带着萧瑟的凉意
可安洛还是喜欢来这里
哪怕冷得浑身发抖,他也愿意待在这里。这里的冷,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家里那种,透进骨头里的冷,要好受得多
他会坐在石头上,看着平静的河面,看着水里的云影,看着偶尔游过的小鱼,小声地说着话
他会和河水说,今天考试,他又考了98分,妈妈骂了他一顿,说他又粗心了
他会和河水说,今天钢琴课,老师说他弹得没有感情,妈妈知道了,又骂了他,说他不用心
他会和河水说,他胳膊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疼是疼,但是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会和河水说,他觉得活着好累,真的好累,撑不下去了
河水总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水面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空洞的眼神
有时候,他会看着深深的河水,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这么累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些试卷,那些补习班,那些永远达不到的要求了?
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长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河水,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水面。河水很凉,冰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却不想把手收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水面突然动了一下
一圈圈的涟漪,从他指尖碰到的地方,扩散开来,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安洛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手碰出的涟漪,可紧接着,他看到,水面下,有一个影子,正慢慢地往上浮
他吓了一跳,猛地把手收了回来,身体往后缩了缩,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是鱼吗?
不对,那个影子,很大,很长,不像鱼,像一个人的形状
安洛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浑身都绷紧了,想要站起来跑掉,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水响
一个少女的头,从水里钻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发梢还在滴着水。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眼睛很大,是深棕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也是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她的半个身子都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水面上,还飘着几缕她的长发
安洛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水里的少女,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这里是郊外的河,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荒无人烟的,怎么会有一个少女,从水里钻出来?
她是谁?
她怎么会在水里?
安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害怕。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从石头上下去,离开这里
可就在这个时候,水里的少女,突然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清,很软,像河水流动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凉意,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喂,小孩,你躲什么?”
安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看着少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少女看着他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的嘴角扬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像冰面上开出的花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她又开口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老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坐在这儿半天了,一直对着河水嘀嘀咕咕的,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安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水里?”
“我?”少女挑了挑眉,伸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捋到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我叫琪雅,一直都在这里啊”
一直都在这里?
安洛愣住了,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直都在水里?
怎么会有人一直待在水里?
他想起了班里的同学说过的,关于这条河的传说。同学说,这条河很深,以前淹死过很多人,河里有水鬼,会把路过的人拉下水,当替死鬼
安洛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难道...她是水鬼?
安洛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他手脚并用地从石头上爬下来,转身就要跑
“哎,你跑什么?”
琪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安洛就听到哗啦一声水响,然后,他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像冰一样,冻得安洛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要凝固了。他低头一看,只见琪雅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岸边,半个身子趴在河岸上,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踝
她的手,很凉,很滑,力气却很大,安洛使劲地挣了挣,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我!放开我!”安洛吓得哭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拼命地挣扎着,“你别抓我!我不是故意来这里的!我马上就走!你放开我!”
他想起了同学说的,水鬼会把人拉下水,当替死鬼。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恐惧
琪雅看着他吓得哭出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抓着他脚踝的手
安洛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地躲开了河岸,站在离河边很远的地方,浑身发抖地看着她,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琪雅趴在河岸上,看着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都说了,我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我要是想害你,你刚才坐在河边的时候,我早就把你拉下来了,还会等到现在?”
安洛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她,不敢靠近,也不敢跑。他的腿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根本跑不动
他看着琪雅,她趴在河岸上,上半身都露了出来,白色的连衣裙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着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阴沉的天光下,甚至有点透明
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
她很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点都不像故事里说的,青面獠牙的水鬼
安洛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可还是很害怕,他看着琪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在河里?”
琪雅看着他,挑了挑眉,笑着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叫琪雅,一直都住在这条河里”
“住在河里?”安洛愣住了,“人怎么会住在河里?”
琪雅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她看着平静的河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安洛,轻声说:“因为我死了啊。十年前,我就跳河死了,现在,是这条河里的水鬼。”
安洛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她真的是水鬼!
他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跑
“哎,你别跑啊!”琪雅赶紧喊住他,“我都说了,我不会害你的!你跑什么?”
安洛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浑身发抖,不敢回头
“你看,我刚才要是想害你,早就把你拉下水了,对不对?”琪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软,带着一丝无奈,“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河水说了半天的话,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想和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安洛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心里又害怕,又好奇
他想起了刚才,他坐在河边的时候,对着河水说了那么多话,她都听到了?
他想起了她刚才抓住他的脚踝,明明可以很轻易地把他拉下水,可她却松开了手
他想起了她的眼睛,很好看,很干净,没有一点恶意
安洛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
琪雅还趴在河岸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点点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和他一样的,孤独
安洛的心里,害怕慢慢少了一点,他看着琪雅,小声地问:“你……你真的不会害我?”
“当然不会。”琪雅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只是个被困在这条河里的可怜鬼而已”
安洛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慢慢地,朝着河边走了几步,停在了离河岸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了
琪雅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还对着河水说那么多话?”
安洛看着她,小声地说:“我叫安洛,十二岁了。我……我就是来这里坐坐。”
“十二岁?”琪雅挑了挑眉,“还是个小屁孩啊。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这么偏僻的河边来干什么?还哭丧着脸,对着河水说了半天,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安洛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看着琪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他已经憋了太久了,太久没有人听他说话了,太久没有人理解他了。哪怕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水鬼,是一个传说里会害人的鬼,可她是第一个,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
安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了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离河岸很近,离琪雅也很近
琪雅看着他坐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她也往挪了挪,趴在河岸上,离他更近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安洛坐在石头上,看着平静的河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开口说了起来
他说他的爸爸妈妈,说他们永远要求他考满分,说他考了99分都会被骂
他说那些永远上不完的补习班,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说他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没有一点自己的爱好
他说他没有朋友,每天都是一个人,很孤独
他说他得了抑郁症和焦虑症,爸爸妈妈却不屑一顾,说他是装的,说他矫情
他说他活得很累,很不快乐,觉得活着没有一点意思
他说了很久,很久,从下午,一直说到了傍晚。太阳慢慢落到了山的后面,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河边的风,越来越凉了
琪雅就一直趴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是共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安洛说完了,也哭完了,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一样。他看着琪雅,小声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矫情?很没用?一点小事,就哭成这样”
琪雅看着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可是她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水珠又非常冰冷的手
琪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她看着安洛,轻声说:“不,你一点都不矫情,也一点都没用。你已经很努力了,很辛苦了”
安洛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第二次,有人和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很辛苦了
第一次,是医院里的陈医生。第二次,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水鬼少女
而他的爸爸妈妈,生他养他的人,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句话。
“我懂你的感受。”琪雅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我懂那种,被最亲的人逼着,往深渊里走的感觉。懂那种,喘不过气的压力,懂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懂那种,活着很累的感觉”
安洛愣住了,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
琪雅看着平静的河面,眼神飘得很远,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和你一样,也是青溪镇的人。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活在爸爸妈妈的期望里,活在无边无际的压力里”
“我爸爸妈妈,都是中学老师,他们对我的要求,比你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还要严苛。他们希望我能考上全国最好的舞蹈学院,将来能成为一个有名的舞蹈家。从五岁开始,我就开始练舞,每天除了上学,就是练舞,练到脚肿,练到摔倒,练到浑身是伤,也不能停下来”
“他们还给我报了钢琴班,奥数班,英语班,我的日程表,排得比你的还要满,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我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我的生活里,只有舞蹈,学习,永远达不到的要求”
“他们总是和我说,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将来就知道我们的苦心了。他们总是拿我和别人比,说别人家的孩子拿了什么奖,考了多少分,跳得有多好,而我,永远都不够好”
“高考那年,我去参加北京舞蹈学院的校考,差了三分,落榜了。从北京回来之后,我的天,就塌了”

“爸爸妈妈天天骂我,说我不争气,说我们白养你了,说你这辈子都完了。亲戚朋友也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没出息,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钱。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听到别人的指指点点”
“我每天都活在指责和谩骂里,活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拼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在一个晚上,我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跑到了这条河边。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啦哗啦地响。我站在河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跳了下来”
琪雅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可安洛却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眼泪掉了下来,融进了河水里,悄无声息
“我死了之后,就变成了水鬼,被困在了这条河里,哪里也去不了。”琪雅转过头,看着安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老人们都说,水鬼想要投胎转世,就必须找一个替死鬼,把他拉下水,代替自己困在这条河里,自己才能解脱。”
安洛的心脏,猛地一缩,看着她,眼里又生出了一丝害怕
琪雅看着他眼里的害怕,苦笑了一下,说:“我在这里,待了十年了。十年里,我见过很多来河边的人,有失恋的女人,有破产的男人,有像你一样,受了委屈的小孩。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把他们拉下水,当我的替死鬼,我就可以解脱了,可以去投胎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安洛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因为我知道,那种活不下去的感觉,有多难受。”琪雅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已经被这人间的苦,逼得跳了河,我怎么能再把别人,拉进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安洛看着她,心里的害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是共情,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原来,眼前的这个少女,和他一样,也是被父母的期望,被这人间的压力,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我今天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河边,对着河水说话,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绝望,我本来……是想把你拉下水的。”琪雅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我已经在这条河里,待了十年了,我太想解脱了,太想离开这里了。我想着,你这么小,这么脆弱,这么不想活了,我把你拉下来,你就不用再受人间的苦了,我也能解脱了,一举两得”
安洛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害怕
“可是,听你说了你的事情之后,我就后悔了。”琪雅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太懂你的感受了,太懂那种,不被理解的痛苦,太懂那种,活着很累的感觉。我怎么能,再把你推进我曾经掉进去的深渊里?”
“对不起,安洛。”琪雅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愧疚,“刚才吓到你了”
安洛看着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一点都不怪她,一点都不害怕她了
他甚至觉得,很庆幸,今天在这里,遇到了她
终于,有一个人,能完完全全地懂他的痛苦,懂他的绝望,懂他的不快乐
终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没关系。”安洛看着琪雅,小声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不怪你。琪雅姐姐,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琪雅看着他,笑了,眼里还带着泪光,像雨后的星星,很好看
“不用谢。”她说,“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受了委屈了,就来这里找我,我听你说。好不好?”
安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真的是......太好了!
他终于,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有一个可以懂他的人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青山,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映在平静的河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河边的风,越来越凉了,吹在安洛的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天不早了,你该回家了。”琪雅看着他,轻声说,“再不回去,你爸爸妈妈该着急了,又要骂你了”
安洛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爸爸妈妈应该已经回家了,要是发现他不在家,肯定会生气的
安洛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收拾好自己的背包,看着琪雅,有些不舍地说:“那我……我回去了”
“嗯,回去吧。”琪雅笑着说,“路上小心点”
“那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安洛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像一只怕被拒绝的小狗
琪雅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一软,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一直都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安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进去了星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他背着背包,转身,朝着镇上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趴在河岸上的琪雅,挥了挥手:“琪雅姐姐,再见!”
琪雅也挥了挥手,笑着说:“再见,安洛~路上小心”
安洛这才转身,朝着镇上的方向,跑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快,像踩在云朵上一样,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明天,他还要来!还要来见琪雅姐姐!
琪雅看着安洛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平静的河面,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刚才,确实是想把安洛拉下水的
十年了,她被困在这条河里,整整十年了。每天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去秋来,看着河边的人来人往,却哪里也去不了,永远都困在这一方河水里,无边无际的孤独,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太想解脱了,太想投胎转世,重新开始了
安洛的出现,是她最好的机会。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绝望,那么不想活了,把他拉下水,太容易了
可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听着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绝望,她就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河边,绝望无助的自己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她不能把这个和她一样可怜的孩子,拉进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琪雅叹了口气,慢慢沉进了水里,消失在了平静的河面下
河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天上的星星,映在河面上,一闪一闪的,像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个少年和水鬼少女的相遇
安洛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既紧张,又开心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刘梅和安建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去哪了?!”刘梅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里满是怒火,“放学不回家,跑出去疯玩了一下午?手机也不接,你想吓死我们是不是?!”
安洛这才想起,他出门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书桌上,没有带。他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爸爸妈妈撒谎。他不敢说,他去了河边,更不敢说,他遇到了一个水鬼姐姐,和她聊了一下午。
“同学家?哪个同学家?”刘梅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他,“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了,班主任说你放学就走了,还给班里几个和你关系好的同学家长都打了电话,人家都说你没去!你还敢撒谎?!”

安洛的心里一慌,手指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不敢说话了
“你到底去哪了?!”安建明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语气很严厉,“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不说实话是不是?不说实话,今天就别想吃饭!”
安洛站在门口,低着头,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着借口。他不能说河边的事情,绝对不能。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了,肯定会把他锁在家里,再也不让他出门了,他就再也见不到琪雅姐姐了
“我……我去郊外的田野里走了走。”安洛小声地说,头埋得更低了,“我……我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出去散散心”
刘梅和安建明对视了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可还是很生气
“散心?”刘梅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去郊外那些偏僻的地方!那里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掉到河里怎么办?你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就是,”安建明皱着眉头说,“你要是想散心,就在小区里走走,不行吗?非要跑那么远?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们都快急死了,差点就报警了!”
“对不起。”安洛低着头,小声地道歉,“我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刘梅瞪着他,“从今天开始,放学之后,必须立刻回家,不许在外面乱跑!周末也不许出门,就在家好好学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偷偷跑出去,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安洛的心里一沉,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更紧了
不许出门?那他怎么去见琪雅姐姐?
他想反驳,可他不敢,他怕爸爸妈妈更生气,把他看得更紧。他只能低着头,小声地应着:“知道了”
“行了,赶紧去洗手吃饭!”刘梅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吃完饭,把今天落下的卷子,全部补上,不做完不许睡觉!”
“嗯。”安洛点了点头,背着背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他靠在门板上,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被发现
虽然被骂了一顿,还被禁足了,但是没关系,他总会找到机会,跑出去见琪雅姐姐的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
他想起了琪雅姐姐,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了她温柔的声音,想起了她说的,“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来这里找我,我听你说”
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了一个只属于他的朋友
哪怕这个朋友,是一个水鬼
从那天开始,安洛的生活,好像有了一点光
他依旧每天上学,放学,上补习班,写作业,做题,依旧要面对爸爸妈妈的严苛要求,依旧会因为考不到满分而被骂
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绝望,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了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盼头
他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偷偷跑出去,去河边见琪雅姐姐
爸爸妈妈虽然说不许他出门,可他们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刘梅每天下午都会和朋友去打麻将,安建明周末有时候要去单位加班,他们总会给安洛留下一点,偷偷溜出去的时间
安洛总是会抓住这些机会,背着爸爸妈妈,偷偷溜出去,一路小跑着,跑到镇外的河边,去见琪雅
每次他跑到河边,只要喊一声“琪雅姐姐”,哗啦一声水响,琪雅就会从水里钻出来,笑着看着他,说“你来啦”
每次看到琪雅的笑脸,安洛就觉得,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不见了
他会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和琪雅说很多很多的话
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说哪个同学上课的时候被老师抓包了,说班主任今天又夸他作业写得好了
说今天钢琴课,老师夸他弹得有进步了,说他画的画,被李老师偷偷拿回去,贴在了美术班的墙上
也会说今天考试,他又考了98分,妈妈又骂了他一顿,说他粗心。说爸爸妈妈又给他买了很多卷子,让他周末必须做完。说他吃药的副作用很大,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很难受
琪雅总是会静静地听着,他开心的时候,陪着他一起笑;他难过的时候,就温柔地安慰他,告诉他,他已经很棒了,很努力了
安洛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琪雅这样,愿意认认真真听他说话,愿意理解他,愿意陪着他的人
他越来越依赖琪雅了,每天都想见到她,哪怕只是和她待一会,说几句话,他都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琪雅也很喜欢这个干净的,温柔的小男孩
她在这条河里,待了十年了,十年里,她都是一个人,无边无际的孤独,快要把她淹没了。安洛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她黑暗的,冰冷的世界里,让她的生活,有了一点色彩,有了一点盼头
她每天都会在河边等着,等着安洛的到来。只要听到安洛的声音,她就会觉得,这冰冷的河水,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这无边无际的孤独,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会给安洛讲河里的趣事,讲春天的时候,芦苇发芽,有小野鸭在河里筑巢,孵小鸭子;讲夏天的时候,有小孩来河里摸鱼,被螃蟹夹了脚,疼得哇哇大哭;讲秋天的时候,芦苇黄了,有很多候鸟来河边落脚,叽叽喳喳的,很热闹;讲冬天的时候,河面结了冰,有小孩在冰面上滑冰,不小心摔了个屁股墩

安洛总是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听童话故事一样。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些有趣的事情,琪雅说的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陌生的,让他充满了向往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冬天就来了
青溪镇下了第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屋顶上,树上,田野里,都盖着厚厚的雪,像一个白色的童话世界
天气很冷,气温降到了零下,河边的风更大了,像刀子割一样疼。河面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但是里面却没有一丝结冰的现象,芦苇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可安洛还是会偷偷跑出来,去河边见琪雅
哪怕冷得浑身发抖,脸和手都冻得通红,他也要去。只要能见到琪雅,和她说几句话,他就觉得,再冷也值得
这天,是周六,刘梅和朋友去打麻将了,安建明去单位加班了,家里只剩下安洛一个人
安洛赶紧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围巾,偷偷溜出了家门,一路小跑着,朝着河边跑去
雪还在下,小小的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脸上,凉丝丝的。路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好听
他跑到河边的时候,脸和手都冻得通红,鼻子也冻得通红,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
“琪雅姐姐!”他站在河边,喊了一声
哗啦一声水响,琪雅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看着冻得通红的安洛,眼里满是心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跑过来了?冻坏了吧?”
“我想你了,就过来了。”安洛看着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去了雪花
琪雅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还有不停发抖的身体,心里又心疼,又暖。她朝着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坐在这里,离河水近一点,能暖和一点”
安洛点了点头,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石头上盖着一层雪,他用手扫掉,坐了下来,冰冷的石头,透过厚厚的裤子,传来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看你,冻成这样。”琪雅看着他,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心疼,“下次这么冷的天,就不要过来了,我会担心的”
“没事的,我不冷。”安洛笑着说,可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打颤
琪雅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想了想,看着他说:“安洛,我听说,用热水泡脚,能暖和身子,还能缓解心情不好,是不是真的?”
安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妈妈冬天的时候,就经常泡脚,说很暖和”
“那你把脚伸到水里来试试?”琪雅看着他,笑着说,“这河水虽然凉,但是泡一会,就会暖和了,还能让你心情变好”
安洛看着她,又看了看脚下的河水,有些犹豫
天气这么冷,河水肯定很冰,伸进去,肯定会冻坏的
“没事的,你试试嘛。”琪雅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像哄小孩一样,“就伸进来一会,暖和了就拿出去,好不好?我不会害你的”
安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温柔的笑,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好。”

他弯下腰,脱掉了鞋子和袜子,露出了白皙的,小小的脚。因为天气太冷,他的脚冻得通红,冰凉冰凉的
他坐在石头上,把脚慢慢伸进了河水里
河水果然很冰,像冰一样,刚伸进去,他就打了个寒颤,冻得差点把脚缩回来
“好凉啊……”安洛皱着眉头,小声地说
“没事,忍一会就好了。”琪雅笑着说,慢慢游到了他的脚边,在水里看着他
安洛咬着牙,忍了一会,果然,没过多久,脚就慢慢适应了河水的温度,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凉了,甚至还有一点点,暖暖的感觉
“你看,是不是不凉了?”琪雅笑着说
“嗯,好像是。”安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看着水里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琪雅,笑着说,“琪雅姐姐,你说得真对,好像真的暖和一点了”
琪雅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看着水里安洛的小脚,眼睛转了转,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底

安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触电一样,脚瞬间就往回缩,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呜啊!”
他看着琪雅,脸瞬间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琪雅姐姐!你干什么?”
琪雅看着他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了?碰一下就这么大反应?”
“痒……”安洛的脸红红的,小声地说,“我脚底很怕痒的……”
他从小就特别怕痒,尤其是脚底,别人一碰,他就浑身发软,笑得停不下来。小时候,爸爸妈妈偶尔会挠他的痒痒,逗他玩,他每次都笑得满地打滚。后来,他长大了,爸爸妈妈再也没有逗过他了,每天都是学习,成绩,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因为痒,笑得这么开心了
“哦?怕痒啊?”琪雅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不信,有这么怕痒吗?”
她说着,又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安洛的脚底
“啊!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别碰!”安洛瞬间就受不了了,笑得浑身发抖,想要把脚缩回来,可琪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不让他缩回去
琪雅的手,虽然冰凉,可力气却很大,安洛根本挣不开。她的指尖,在安洛的脚底,轻轻地挠着,划过他的脚心,划过他的脚趾缝,动作很轻,却痒得安洛浑身发麻
“哈哈哈哈!琪雅姐姐!别挠了!不要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安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都倒在了石头后面的雪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肚子都笑得疼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这么肆无忌惮过,不用顾及任何人的眼光,不用想着学习,不用想着爸爸妈妈的骂声,就只是单纯地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琪雅看着他倒在雪地上,笑得滚来滚去,眼泪都笑出来了,也忍不住笑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这么开心的笑容了。看着他笑,她的心里,也暖暖的,像被阳光照到了一样
她又挠了一会,才松开了抓着安洛脚踝的手
安洛终于得以解脱,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泪还挂在眼角,胸口不停地起伏着,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缓了好半天,才坐起身,看着河里的琪雅,假装生气地瞪着她,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琪雅姐姐!你骗我!你说泡脚能缓解心情,原来是想挠我痒痒!”
琪雅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你现在,是不是心情好多了?也不冷了?”
安洛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动了动自己的脚
果然,他现在浑身都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了,心里那种堵得慌的,闷闷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
他看着琪雅,气鼓鼓的样子,瞬间就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好像……是好多了”
“那不就得了?”琪雅笑着说,“我这办法,是不是很管用?”
安洛点了点头,笑着说:“管用!太管用了!”
他从雪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重新坐回了石头上,把脚从河水里拿出来,用围巾擦干净,穿上了袜子和鞋子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里的琪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刚才那种,肆无忌惮地大笑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从那天开始,挠痒痒,就成了安洛和琪雅之间,独有的小游戏
每次安洛不开心了,受了委屈了,情绪低落了,琪雅就会哄着他,让他把脚伸进水里,然后挠他的痒痒,逗他笑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琪雅姐姐慢点呀嘿嘿嘿....哪里很痒的哇哈哈哈”
安洛每次都会笑得满地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委屈,都会在笑声里,烟消云散
有时候,安洛也会故意逗琪雅,想伸手去挠她的痒痒,报复回来。可琪雅在水里,他根本够不到,每次都会被琪雅反过来,挠得更凶,笑得更厉害
久而久之,安洛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琪雅了。
喜欢她温柔的声音,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她听他说话时认真的眼神,喜欢她挠他痒痒时,眼里狡黠的笑意
他每天都想见到她,每天都想和她待在一起。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开心,很安心,什么都不用怕
他知道,琪雅是水鬼,他是人,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琪雅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懂他,理解他,愿意陪着他,让他开心的人
他也知道,琪雅也喜欢他
她看他的眼神,她对他的温柔,她陪他说的话,她逗他笑的样子,都藏着满满的喜欢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跨越了生与死的,温柔的喜欢
他们都害怕,说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没有了
安洛还是会每天偷偷跑出来,去河边见琪雅,和她说话,和她玩挠痒痒的游戏,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哭
河边的那块大石头,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这条河,成了他们的专属天地
青溪镇的冬天,很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可安洛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因为他知道,在那条河边,永远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时间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流着,一转眼,两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安洛从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的个子长高了很多,已经快到一米七了,眉眼长开了,更加清秀了,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他的声音,也从之前的软糯童声,变成了少年音,带着一点点变声期的沙哑,很好听
两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上了初二,成绩依旧很好,永远是班里的第一名,全年级的前列,依旧是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爸爸妈妈对他的要求,依旧没有变,甚至更加严苛了。他马上就要面临中考,爸爸妈妈给他定的目标,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全省闻名的那种。他们给他报了更多的补习班,买了更多的试卷,他的日程表,依旧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点空隙
他们依旧会因为他考不到满分而骂他,依旧会因为他一点点的失误而指责他,依旧会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们依旧对他的抑郁症,不屑一顾。两年里,安洛按时吃药,按时去医院复诊,可病情时好时坏,并没有太大的好转。医生一次次地和他们说,要给孩子减压,要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可他们从来都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他们甚至停了他的心理疏导,说“浪费钱,没用”,只让他吃药,觉得吃药就能好
可他们不知道,安洛的抑郁症,之所以没有变得更糟,之所以还能撑下去,不是因为那些药,而是因为河里的那个少女,琪雅
两年的时间,安洛几乎每天,都会偷偷跑出去,去河边见琪雅
哪怕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他也要跑过去,和琪雅说几句话,看她一眼,再跑回来
琪雅,是他灰暗的生活里,唯一的光,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的盼头
两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安洛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琪雅,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愤怒的,琪雅都会静静地听着,陪着他笑,陪着他难过
琪雅也会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安洛,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告诉她练舞时的辛苦,告诉她和爸爸妈妈之间的点点滴滴,哪怕是那些难过的,痛苦的回忆,她也会说给安洛听
安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故事的人
他们会一起坐在河边,看日出,看日落,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看河里的鱼游来游去
安洛会给琪雅带很多好吃的,糖果,饼干,巧克力,都是他偷偷攒零花钱买的。他知道琪雅是水鬼,吃不了人间的东西,可他还是会带过来,摆在河边的石头上,和琪雅一起看着,他吃一颗,给琪雅“留”一颗
琪雅会把安洛给她的糖果,小心翼翼地藏在河边的树洞里,像藏着最珍贵的宝贝
安洛会给琪雅画画,画她在水里的样子,画她笑起来的样子,画他们一起玩闹的样子。他的画技越来越好,画出来的琪雅,栩栩如生,眼里的温柔,都画得淋漓尽致
琪雅会把安洛给她画的画,一张张地,夹在河边芦苇荡里,一个隐蔽的石缝里,好好地保存着。哪怕河水会打湿画纸,哪怕时间久了,画会褪色,她也会好好地收着,像藏着她整个世界的光
他们还是会玩挠痒痒的游戏
每次安洛不开心了,情绪低落了,琪雅就会哄着他,把脚伸进水里,挠他的痒痒,逗他笑
安洛已经十四岁了,可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怕痒怕得厉害,只要琪雅的指尖轻轻一碰他的脚底,他就会笑得浑身发抖,倒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眼泪都笑出来
两年的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痒意的,温柔的快乐
他甚至会故意逗琪雅,主动把脚伸进水里,让她挠自己的痒痒,只为了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琪雅脚脚来抓呀~”“弟弟居然这么主动”“唉?我开玩笑的....咿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有时候,他会故意反抗,伸手去水里,想挠琪雅的痒痒,报复回来。可每次都被琪雅抓住手腕,反过来挠他的脚底,挠得他笑得更厉害,连连求饶
河边的草地上,总是会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快乐,随着风,飘出去很远
村里的人,有时候会路过河边,听到草地上的笑声,却只看到安洛一个人,躺在草地上,对着河水,笑得滚来滚去,自言自语
他们都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少年,脑子有点问题,精神不正常,总是一个人跑到河边,对着河水说话,对着河水笑
他们会在背后议论他,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甚至会告诫家里的小孩,不要靠近他,不要和他说话
可安洛一点都不在乎,面对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议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只要能和琪雅在一起,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他什么都不在乎
两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喜欢,越来越浓,像河里的水,快要溢出来了
安洛看着琪雅的时候,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他会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看就是很久,连琪雅都被他看得脸红了,嗔怪地瞪他一眼,他才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会在心里,偷偷地想,要是能永远和琪雅姐姐在一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待在这条河边,不用回家,不用面对那些试卷和补习班,不用面对爸爸妈妈,就好了
琪雅看着安洛的时候,眼里的温柔和喜欢,也藏都藏不住。她会看着安洛,从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长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他一点点长高,一点点变化,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她会在心里,偷偷地想,要是安洛能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要是他能一直待在这条河边,陪着她,她就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无边无际的孤独了
可他们都知道,人鬼殊途
安洛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未来,他应该去考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陪着她一个水鬼,困在这条河里
而琪雅,是水鬼,是死了十年的魂灵,她被困在这条河里,哪里也去不了,她给不了安洛任何未来,甚至连碰一碰他,都做不到
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人间与冥界的鸿沟,永远都无法跨越
所以,他们谁都没有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跨越了生死的,温柔的喜欢,守护着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的快乐
他们都害怕,一旦说破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他们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没有了
可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悄悄地转动了
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有暗涌,在悄悄地滋生了
安洛的爸爸妈妈,早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这两年里,安洛总是会偷偷跑出去,一出去就是一下午,回来的时候,鞋子上总是沾着泥,衣服上沾着草屑,有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像是沾了水
他们问他去哪里了,他总是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去书店看书了,去小区里散步了。可他们早就问过了,他根本就没有去同学家,也没有去书店
他们还发现,安洛的情绪,变得很奇怪。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个木偶一样。可每次偷偷跑出去回来之后,就会变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笑意,甚至会哼着歌,走路都轻飘飘的
他们还发现,安洛总是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还会偷偷地画画,画很多很多的画,画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画一条河,画河边的芦苇荡
刘梅和安建明,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觉得,安洛肯定是早恋了,肯定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所以才会整天偷偷跑出去,魂不守舍的
他们开始偷偷地跟踪安洛
这天,周六,刘梅假装和朋友去打麻将,出了门之后,就躲在小区门口的树后面,等着安洛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安洛偷偷摸摸地从小区里溜了出来,背着一个背包,左右看了看,然后就转身,朝着镇外的方向,跑了过去

刘梅立刻跟了上去,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她倒要看看,这个臭小子,整天偷偷跑出去,到底是去见什么人!
安洛一路小跑着,心里满是开心,根本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他满脑子都是琪雅,想着今天要给琪雅看,他新画的画,想着要和琪雅说,今天考试,他考了全年级第一,想着要和琪雅玩挠痒痒的游戏
他一路跑到了河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就站在河边,开心地喊了一声:“琪雅姐姐!我来啦!”
哗啦一声水响,琪雅从水里钻了出来,笑眯眯着看着他:“你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爸妈今天都出门了,我就早点跑出来了!”安洛笑着说,从背包里拿出画本,翻开给她看,“琪雅姐姐,你看,我给你画的新画!”
刘梅远远地躲在芦苇荡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到,安洛站在河边,对着空荡荡的河水,笑得一脸开心,自言自语,手里还拿着一个画本,对着河水比划着,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一样
可河面上,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安洛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河水,又说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刘梅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起了,以前听河湾村的人说过,这条河不太平,以前淹死过很多人,河里有水鬼,会勾人,会把人弄得精神失常
她又想起了,两年前,医生说安洛得了抑郁症,还有村里人的议论,说安洛脑子不正常,总是一个人跑到河边,对着河水说话
原来,不是安洛早恋了
是他被河里的脏东西,缠上了!
刘梅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不敢再待下去了,转身,轻手轻脚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跑了回去
她一边跑,心里一边想着,怪不得安洛这两年,总是魂不守舍的,总是偷偷跑出来,对着河水自言自语,原来是被水鬼缠上了!怪不得他的抑郁症,总是好不了,原来是被脏东西迷了心窍!
她跑回了家,立刻给安建明打了电话,声音都在发抖,把刚才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安建明听完,也吓了一跳,心里又怕,又气
两个人在家里,商量了半天,越想越怕,越想越气
他们觉得,安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这条河,都是河里的脏东西害的!要不是这条河,安洛就不会整天偷偷跑出去,心思就不会不在学习上,抑郁症也不会好不了!
“不行!必须想办法,不能让他再去那条河了!”刘梅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让他去,迟早要出事!那条河邪门得很!”
“嗯,不能让他再去了。”安建明皱着眉头,脸色铁青,“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搬家吧,离开这个地方,去市里住,离这条河远远的,他就去不了了,那脏东西,也找不到他了!”
搬家?刘梅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对啊,搬家!
他们之前,就一直在考虑,让安洛去市里的重点高中读书。市里的教育资源,比青溪镇好太多了,安洛去了市里,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将来考清华北大,更有把握
而且,去了市里,离这条河远远的,安洛就再也不能去河边了,就不会再被河里的脏东西缠上了。一举两得!
“对!搬家!”刘梅立刻拍板,语气很坚定,“我们现在就去看房子,给安洛办转学手续,转到市里最好的中学去,越快越好!马上就走!”
“好!我现在就托关系,给安洛办转学!”安建明点了点头,立刻就开始打电话,托关系,找市里的中学
两个人坐在家里,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搬家的事情,商量着给安洛转学的事情,脸上满是坚定
他们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安洛好
为了他的学习,为了他的前途,为了他不被河里的脏东西害了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去问一问安洛,愿不愿意搬家,愿不愿意去市里上学
他们也从来不知道,那条他们眼里,邪门的,会害人的河,那个他们眼里,会勾人的水鬼,是安洛活下去的,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头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这个自以为是的,“为了安洛好”的决定,会把安洛,彻底推向深渊
河边,安洛还在和琪雅开心地说着话,给她看着自己新画的画,笑着闹着,完全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等着他了
阳光洒在平静的河面上,暖融融的,风一吹,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音,少年清朗的笑声,在河边回荡着,干净又快乐
他还不知道,这样快乐的日子,已经快要到头了
他和琪雅之间,这场跨越了生死的温柔相遇,即将迎来最残忍的诀别。

他坐在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大石头上,膝盖上摊开着新的画本,指尖捏着铅笔,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勾勒着。画纸上,是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芦苇荡里,发梢沾着水珠,身后是漫天的晚霞,眉眼弯着,是藏不住的笑意
琪雅就趴在岸边的浅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手肘撑在湿润的泥土上,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画画。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近乎透明的皮肤染出一层淡淡的暖光,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这里的晚霞,再画红一点点就好了。”琪雅轻声说,指尖点了点画纸的角落,明明碰不到纸张,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怕弄坏了他的画,“上次我们一起看的那场日落,天边的云,就是像火烧一样的红,对不对?”
“对。”安洛笑着点头,拿起红色的彩铅,小心翼翼地给晚霞叠上一层更深的红,“我记着呢,那天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晚霞”
“那是因为有你在啊。”琪雅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脸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拨弄身边的河水,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安洛的手也顿了一下,笔尖在画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抬起头,看着琪雅泛红的耳尖,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去两年了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他们就这样,在这条河边,陪着彼此,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像河边的芦苇,在风里悄悄生长,早已蔓延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安洛低下头,用橡皮轻轻擦掉那个多余的红点,假装不经意地说:“我也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晚霞好看。以前在家里,我从来不会抬头看天,也不会注意到,原来日落这么好看”
琪雅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两年前那个怯生生的,浑身是伤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眉眼清秀的少年,个子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一点,只是看向她的时候,眼里的干净和温柔,从来没有变过
她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多想,这个少年,能永远陪在她身边,不用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家,不用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不用承受那些冰冷的指责和打骂
可她知道,人鬼殊途
她是困在这条河里的水鬼,而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他应该去光明的地方,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陪着她,困在这一方河水里
想到这里,琪雅的眼神,暗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安洛很快就画完了,他把画本举起来,递给琪雅看,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去了星星:“琪雅姐姐,你看,画好了”
画纸上的少女,笑得温柔,身边的少年坐在石头上,低头给她画画,河边的芦苇随风摇摆,天边的晚霞红得热烈,画面里的温柔和暖意,几乎要从纸里溢出来
“真好看。”琪雅看着画,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欢喜,“安洛,你画得真好”
安洛的脸微微红了,他把画纸从画本上撕下来,小心翼翼地,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了河边芦苇荡里,那个琪雅藏画的石缝里。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放满了他两年来,给她画的所有画
“等我下次来,给你带草莓味的糖果。”安洛收拾好画本,放进背包里,看着琪雅,眼里满是不舍,“我妈今天晚上要去外婆家,我明天下午应该能偷偷跑出来,陪你久一点”
“好。”琪雅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温柔,“路上小心点,别被你爸爸妈妈发现了。要是被发现了,又要挨骂了”
“我知道的。”安洛点了点头,又蹲在河边,看着琪雅,舍不得走,“琪雅姐姐,我走了之后,你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啊。”琪雅笑着说,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来。你来了,我就不无聊了~”
安洛的指尖,传来一阵淡淡的凉意,像被风吹过一样。他看着琪雅的眼睛,心里的那句“我喜欢你”,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怕,怕说出口之后,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没有了。他怕琪雅觉得,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孩,不懂什么是喜欢。他更怕,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就算说了喜欢,也没有任何意义
安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琪雅挥了挥手:“琪雅姐姐,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安洛。”琪雅也挥了挥手,笑着看着他,“路上小心”
安洛背着背包,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田埂尽头,琪雅才慢慢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的,生出了一丝不安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在这条河里待了十年,见多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见多了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拉扯与伤害,她太知道,安洛的父母,有多固执,有多控制欲强。她总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相处,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离不开这条河,她给不了安洛任何未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来的时候,陪着他,听他说话,逗他笑,让他在这窒息的生活里,能有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琪雅叹了口气,慢慢沉进了河底,只留下平静的河面,泛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安洛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心里还满是欢喜,满是对明天的期待。他偷偷打开门,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想溜回自己的房间,却没想到,客厅的灯,亮着
刘梅和安建明,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安洛的脚步,瞬间僵住了,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把背后的背包,往身后藏了藏。背包里,还有他给琪雅画画的画本,还有没送出去的草莓味糖果
“去哪了?”刘梅率先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
“我……我去书店看书了。”安洛低着头,小声地说,手指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不敢看爸爸妈妈的眼睛,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书店?”刘梅冷笑了一声,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身后的背包,狠狠摔在地上
背包的拉链摔开了,画本、铅笔、还有那包草莓味的糖果,全都散了出来,滚了一地
“安洛,你还敢撒谎!”刘梅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和你爸爸,今天跟了你一路!你根本就没去什么书店!你去了镇外那条破河!你对着那条河,又说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安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们知道了
父母跟踪了他,他们知道了他去河边的事情,知道了琪雅的存在
“我……”安洛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着,喘不上气
“我就说,你这两年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整天偷偷跑出去,成绩也开始波动,原来是被河里的脏东西迷了心窍!”刘梅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把地上的画本,狠狠踩在了脚下,“我给你花这么多钱,让你上学,让你上补习班,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整天跑去和鬼混在一起?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许你踩我的画!”安洛看着被踩在脚下的画本,那里面全是他给琪雅画的画,他瞬间红了眼睛,冲过去,想把画本捡起来
“我不仅要踩,我还要撕了它!”刘梅一把推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本,哗啦哗啦几下,就把画本撕得粉碎,那些画着琪雅的画,那些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温柔,瞬间变成了一地的纸屑
“不要!”安洛哭喊着,想去抢,却被安建明一把拉住了胳膊
安建明的脸色铁青,力气大得吓人,攥得他的胳膊生疼:“安洛!你闹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那条河有多邪门?!那里淹死过人!河里有水鬼!你整天往那里跑,是不要命了吗?!”
“她不是鬼!她不是脏东西!”安洛终于爆发了,他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是琪雅姐姐!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话,愿意陪着我,让我开心的人!她比你们都好!”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刘梅气得扬手就给了安洛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你都被鬼迷成什么样了?!满嘴胡话!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淹死的鬼?!”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安洛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看着满地的纸屑,看着爸爸妈妈狰狞的脸,听着他们骂琪雅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鲜血淋漓
“你们根本就不懂!”安洛哭着喊,“你们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想要什么!你们只在乎我的成绩,只在乎你们的面子!只有琪雅姐姐,她是真的对我好!”
“我们对你不好?!”安建明气得脸都红了,狠狠推了他一把,安洛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后背撞在了冰冷的茶几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给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给你报最好的补习班,我们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为了一个鬼,和我们顶嘴,和我们反目?!
“我不要这些!我不要什么最好的补习班!我不要考什么清华北大!”安洛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我只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只想开开心心的!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等你将来长大了,没出息,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们现在是为了谁了!”刘梅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安洛,从今天开始,你休想再踏出这个家门一步!休想再去那条破河!我看那个脏东西还怎么勾你!”
“不行!我要去见她!”安洛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们,“我必须去见她!”
“你敢!”刘梅瞪着他,“你要是敢再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还会去那条河边,找大师来,把那个脏东西打得魂飞魄散!”
安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不怕被打,不怕被禁足,不怕被骂,他只怕,他们会伤害琪雅
琪雅已经够可怜了,被困在这条河里十年,孤孤单单的,他不能让爸爸妈妈伤害她!
安洛看着刘梅狰狞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狠厉,他知道,她说到做到。她真的会去找大师,去伤害琪雅
安洛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他不再反抗,不再哭喊,只是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刘梅和安建明看着他这个样子,以为他终于怕了,终于懂事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告诉你,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安建明蹲下来,看着他,语气依旧严厉,“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那些鬼鬼怪怪的东西,都是害人的。只有我们,才是真心对你好的”
安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地上的纸屑,指尖被锋利的纸边划破了,渗出血珠,他也感觉不到疼
“行了,把他锁进房间里去。”刘梅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我看他就是闲的,整天胡思乱想。从今天开始,门窗都锁好,手机没收,不许他踏出房间一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安建明点了点头,拽着安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拖着他,走进了他的房间,把他推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咔哒一声,反锁了起来
“你好好在里面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不再想着去那条河,什么时候再出来!”安建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浓浓的怒气
紧接着,是拉上窗帘,锁死窗户的声音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安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门外爸爸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的画本被撕了,他给琪雅带的糖果,被扔在了地上,他被锁在了房间里,出不去了
琪雅还在河边等着他,等着他明天下午,带着草莓味的糖果去见她
可是他去不了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真的去伤害琪雅
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没有力气,只能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像两年前,那个他第一次想要去河边的夜晚
只是那时候,他的心里,还有期待,还有光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河湾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河边的芦苇,长出了新的嫩芽,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琪雅坐在河边的浅水里,靠着那块安洛常坐的大石头,从日出,等到了日落
第一天,安洛没有来
她安慰自己,他肯定是被爸爸妈妈看着,没时间出来,说不定明天就来了
第二天,安洛还是没有来
她开始慌了,在河里不停地游来游去,时不时地从水里钻出来,看向镇上的方向,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出现在田埂的尽头
可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天边的晚霞都散了,还是没有看到安洛的影子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
安洛还是没有来
琪雅的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厉害。她怕,怕安洛出事了,怕他被爸爸妈妈打骂,怕他被锁起来,怕他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
她更怕,安洛是不是不要她了
是不是他长大了,觉得她只是一个水鬼,一个不该存在的脏东西,觉得和她在一起,是不对的。是不是他终于听了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再也不来这条河边,再也不见她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在她的心里蔓延开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在这条河里,孤孤单单地待了十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安洛,等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愿意陪着她,不害怕她是水鬼的人。她好不容易,才尝到了一点点温暖的滋味,难道就要这样,失去了吗?
“不会的,安洛不是那样的人。”琪雅抱着膝盖,坐在水里,小声地对自己说,眼泪掉了下来,融进了河水里,悄无声息,“他肯定是被爸爸妈妈看着,出不来,他肯定也很着急,他肯定会来的”
她就这样,每天守在河边,守着那块大石头,从日出等到日落
河边的草,越长越高了,野花也开了,五颜六色的,像安洛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热闹
可安洛,还是没有来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三十个日夜,琪雅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每天都在河边等着,眼睛都熬红了,原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和河水融为一体
她还是每天都会把安洛坐过的石头,擦得干干净净的,把石缝里的画,一张张地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再放回去。她还是会每天都去岸边的树洞里,看看安洛给她带的糖果,有没有被虫子咬坏
她还是在等
等她的少年,来找她
安洛被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的世界,只剩下了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和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爸爸妈妈收走了他的手机,锁死了窗户,每天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打开房门,把饭菜放在门口,看着他吃完,就立刻把门锁上。他们不许他踏出房间一步,不许他画画,不许他提任何关于那条河的事情,甚至不许他情绪低落
只要他稍微沉默一点,刘梅就会站在门口,骂他“又被鬼迷了心窍”,骂他“不懂事”,骂他“白眼狼”
安洛已经不反抗了,也不说话了
他每天就坐在书桌前,机械地写着试卷,做着题,爸爸妈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不再哭,也不再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偷偷地,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他偷偷藏起来的,画着琪雅的小画。那是他在画本被撕的时候,偷偷攥在手里的,唯一一张完整的画
他会借着月光,看着画里的琪雅,小声地喊着“琪雅姐姐”,眼泪无声地掉在画纸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安洛想琪雅,发疯一样地想她
他想河边的风,想河里的水,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挠他痒痒的时候,眼里狡黠的笑意,想她听他说话时,温柔的眼神
他怕,怕琪雅在河边等不到他,会担心,会难过,会以为他不要她了
他每天都在想办法,怎么才能逃出去,怎么才能去河边,见琪雅一面
他试过撬锁,可锁太结实了,他弄不开,反而被爸爸发现了,挨了一顿打,爸爸妈妈把门锁换了更结实的,看得更紧了
他试过想从窗户爬出去,可他家在12楼,窗户被锁死了,还装了防盗网,根本就出不去
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都失败了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被折断了,再也飞不出去,再也见不到他想见的人了
爸爸妈妈看着他越来越听话,越来越“懂事”,终于满意了。他们觉得,安洛终于想通了,终于摆脱了河里的脏东西,终于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
这天早上,刘梅打开房门,把早饭放在桌子上,看着他,语气难得的缓和了一点:“安洛,我和你爸爸今天要去市里看房子,顺便去给你办转学手续。市里的重点中学,我们已经给你找好了,下个星期,我们就搬家过去”
安洛拿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搬家?去市里!?
他抬起头,看着刘梅,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们要带我去市里?”
“对啊。”刘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市里的教育资源,比青溪镇好太多了,你去了那里,好好读书,将来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而且,离那条破河远远的,你也能收收心,不再胡思乱想”
安洛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要带他去市里,要离开青溪镇,要离开这条河
他再也见不到琪雅了,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了
无边无际的绝望,瞬间把他淹没了。他看着刘梅脸上的笑,看着她眼里的满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不去。”安洛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去市里,我不搬家,我要留在青溪镇”
“这事由不得你。”刘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我和你爸爸已经决定了,手续都快办好了,你必须去!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不要把我带离这里!”安洛猛地站起来,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你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你们只是想把我关起来,只是想让我离琪雅姐姐远一点!我不去!我死都不去!
“你还敢提那个鬼?!”刘梅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打他
安洛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像深不见底的海:“你打吧,打死我,我也不去市里”
刘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看着他眼里的死寂,心里莫名的慌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放下手,冷冷地说:“我告诉你安洛,这事没得商量。今天我和你爸爸去市里,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想着乱跑。要是让我们发现你跑出去,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家门一步!”
说完,刘梅转身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次反锁了起来
门外,传来了刘梅和安建明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他们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安洛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们要带他走了,明天就要走了
他再也见不到琪雅了
不行,他必须去见她一面,必须去和她道别
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要去见她
安洛的目光,落在了窗户上
窗户被锁死了,但是防盗网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是之前装空调的时候留下的,不大,但是他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应该能钻出去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安洛深吸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搬来椅子,踩在上面,伸手去拧通风口的螺丝。螺丝已经生锈了,很难拧,他用尽全力,手指被磨破了,渗出血珠,他也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门心思地,拧着螺丝
不知道拧了多久,终于,螺丝被拧开了,通风口的挡板,被他拆了下来
通风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钻过去,外面就是12楼的高空,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一点都不怕
比起再也见不到琪雅,这点高度,这点危险,根本就不算什么
安洛咬了咬牙,看准了楼下空调外机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从通风口钻了出去,踩在了空调外机上
脚下是十几层的高空,风很大,吹得他差点站不稳,他紧紧地抓着旁边的水管,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手心全是汗
他一点点地,顺着水管,往下爬。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膝盖也被墙壁蹭破了,疼得厉害,可他不敢停,只能一点点地,往下爬
终于,他爬到了二楼的位置,看准了楼下的草坪,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他摔在了草坪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应该是崴到了,可他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小区门口跑去
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脚底被磨破了,流出血来,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他还是拼命地跑着,朝着镇外的方向,朝着那条河的方向,拼命地跑着
他只有这一个机会,他必须见到琪雅
路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看着这个光着脚,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拼命奔跑的少年,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河边,去见琪雅
他跑了很久,跑了整整一个小时,脚底的血,在地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脚踝疼得快要断了,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终于,他看到了那条河
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大石头,看到了河边绿油油的芦苇荡
他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跑到了河边,看着平静的河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琪雅姐姐——!”
哗啦一声水响,几乎是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琪雅就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看到了岸边的少年,看到了他光着脚,脚底流着血,衣服被划破了,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琪雅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疯了一样地,游到了岸边,趴在河岸上,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安洛?安洛!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安洛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和眼泪,再也忍不住,蹲在河边,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琪雅姐姐……”他哭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琪雅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碎了。她伸出手,慢慢擦掉他的眼泪,她想抱抱眼前的少年,但是怕伤害到他
琪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只能看着他,声音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安洛,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等了你一个月……你到底去哪里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安洛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琪雅,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告诉她,爸爸妈妈发现了他们的事情,撕了他的画本,把他锁在了房间里,告诉她,他们要搬家了,要带他去市里上学,明天就要走了
“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安洛看着琪雅,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琪雅姐姐,我来和你道别。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琪雅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厉害
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早就料到,他们终究会分开。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天塌了一样
她在这条河里,孤孤单单地待了十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个能照亮她黑暗世界的人,好不容易,才尝到了温暖的滋味,现在,又要失去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能离开这条河,不能跟着他去市里,不能阻止他走,她甚至,连一句“你别走,留下来陪我”,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人间的生活,才是属于安洛的。他应该去光明的地方,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去考大学,去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为了她,留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甚至,放弃自己的人生
琪雅擦掉脸上的眼泪,努力地挤出一个笑,看着他,声音温柔,却带着藏不住的哽咽:“没关系的,安洛。你去市里也好,市里的学校好,你能有更好的未来”
“我不要什么更好的未来!”安洛哭着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琪雅姐姐,我不想走!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琪雅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就算你去了市里,我也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等你放假了,等你有空了,你还可以回来看我,对不对?”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安慰他的话。安洛的爸爸妈妈,既然决定带他走,就绝对不会再让他回来,绝对不会再让他靠近这条河
他们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安洛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眼泪,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心里清楚,她说的,只是安慰他的话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安洛蹲在河边,看着琪雅,看着他爱了两年,藏在心底两年的女孩,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终于,脱口而出
“琪雅姐姐,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这两年,要不是有你陪着我,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我喜欢你,琪雅姐姐,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琪雅愣住了,看着他,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等这句话,等了两年了
从这个少年,第一次坐在河边,红着眼睛,和她说着自己的委屈的时候,她就动心了。从他第一次,笑着给她看他画的画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
只是她一直不敢说,不能说。她是水鬼,他是人,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她给不了他任何未来,她不能耽误他
可现在,他就要走了,他们就要永别了
琪雅看着他,哽咽着,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两年的话:“安洛,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来河边,对着河水,小声说着自己的委屈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安洛看着她,听到她的话,哭得更凶了
他们终于,把藏在心底的喜欢,说出口了
可却是在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马路上,传来了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刘梅和安建明气急败坏的喊声:“安洛!安洛!你给我站住!
安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父母追来了
他转过头,看到刘梅和安建明,正疯了一样地,朝着河边跑过来,脸上满是怒气和惊慌
他们从市里回来,发现房间里没人,窗户被拆了,立刻就猜到,安洛跑到这条河边来了,立刻开车追了过来
“安洛!你这个不孝子!你居然敢跑出来!你居然还敢来这里!”刘梅疯了一样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安洛的胳膊,扬手就给了他好几个巴掌,一巴掌比一巴掌狠,打得安洛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来
“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了这个鬼地方,为了那个脏东西,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刘梅一边打,一边骂,气得浑身发抖,“我们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居然敢从12楼爬下来!你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安建明也冲了过来,看着安洛光着脚,浑身是伤的样子,气得脸都红了,抬脚就踹在了安洛的腿上
安洛没站稳,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了石头上,瞬间就流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爸爸妈妈狰狞的脸,听着他们嘴里,一句句骂着琪雅是“脏东西”、“鬼东西”、“害人精”,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以为,去了市里,他还能有机会偷偷跑回来,见琪雅一面。可现在他知道,不可能了。爸爸妈妈会把他看得死死的,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琪雅了
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回到那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里,继续做一个没有灵魂的学习机器,永远活在压抑和绝望里,永远见不到自己喜欢的人...
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如,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条河里,永远陪着琪雅
永远,和她在一起!
安洛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向河里的琪雅
琪雅在水里,看着他被打骂,看着他被打得嘴角流血,摔在地上,心疼得快要疯了。她疯了一样地拍打着水面,想冲上去,想把他护在身后,可她什么都做不她碰不到那些人,碰不到安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骂,无能为力,只能不停地掉眼泪
她看着安洛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释然,看着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笑
安洛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琪雅姐姐,我来陪你了”
然后,在刘梅和安建明还在气急败坏地骂着他的时候,安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看他们一眼,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扎进了深深的河水里
扑通一声巨响,河水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安洛!!”
刘梅和安建明的尖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河湾。他们疯了一样地冲到河边,看着翻涌的河水,看着水面上,慢慢扩散开来的涟漪,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安洛!安洛你上来!!”刘梅疯了一样地喊着,想跳进河里,却被安建明死死地拉住了
“你疯了!这河这么深!你跳下去也没用!”安建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快!打救援电话!快叫人来!”
刘梅瘫坐在河边,看着平静下来的河面,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明明都是为了孩子好,明明给了他最好的一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河水很深,很冷
安洛沉在水里,意识渐渐模糊,窒息的痛苦,包裹着他。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试卷,那些补习班,那些打骂和指责了
他终于,可以永远陪着琪雅了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一双冰凉的,却无比温柔的手臂,抱住了他,把他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安洛睁开眼睛,看到了琪雅
她抱着他,眼泪掉在他的脸上,和河水融在一起。她的眼里,满是心疼,满是绝望,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安洛,你怎么这么傻……”琪雅抱着他,声音哽咽着,“你怎么能这么傻……”
安洛看着她,笑了,他伸出手,碰到了她的脸
“琪雅姐姐……”安洛笑着,声音很轻,“我终于……我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
琪雅抱着他,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嗯,我们在一起了。安洛,从此以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河水很冷,可她的怀抱,却无比温暖
安洛闭上眼睛,在她的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河底的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身边,是抱着他的琪雅
他的身体,不再沉重,不再冰冷,也没有了窒息的感觉。他能在水里呼吸,能清晰地看到水里的游鱼,能看到水面上透下来的,细碎的阳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变得和琪雅一样,白白的,带着一丝的透明感
他也变成了水鬼,终于,安洛可以永远和琪雅在一起了
安洛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琪雅,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和心疼
“琪雅姐姐。”安洛笑着,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拥抱
他终于,抱住了他爱了两年的女孩
琪雅也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她等了十年,孤独了十年,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奔赴她,永远陪着她的少年
岸上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三天
救援队来了一波又一波,村里水性最好的几个水手,也一次次地扎进河里,从上流找到下流,把整条河都翻了个遍,却连安洛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刘梅和安建明,就守在河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哭得撕心裂肺,头发都白了大半。他们一遍遍地喊着安洛的名字,一遍遍地求着救援队,再找一找,再找一找
可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找回来的孩子,此刻,正在河底,抱着他喜欢的女孩,笑得无比开心。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和快乐
村里的老人,看着空荡荡的河面,摇着头,叹了口气:“别找了,这孩子,是自己不愿意回来,不想面对现实,被河神留下了,藏起来了”
人们都信了老人的话,觉得这个被父母逼得跳河的少年,是自己不想回来了
只有河底的安洛和琪雅知道,他不是被河神留下了,他是被自己爱的人留下了
三天后,救援队撤走了,刘梅和安建明,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河边,搬离了青溪镇。他们终究,还是没能带走他们的孩子
河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从那以后,河湾村的人,再也不敢轻易靠近这条河了
安洛他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陪着琪雅,待在这条河里,再也不用分开了
他会陪着琪雅,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看日出,看日落,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烧一样
他会陪着琪雅,在芦苇荡里穿梭,看小野鸭在河里筑巢,看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看河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会给琪雅画画,用河里的石子,在光滑的石头上,画她的样子,画他们相拥的样子,画河边的风景,画满了河底的每一块石头
琪雅会陪着他,在河里玩闹,会挠他的痒痒,看着他在水里,笑得滚来滚去,眼泪都出来了。这一次,她不用再隔着河水,不用再碰不到他,她可以真真切切地,抱住他,挠他的痒痒,听着他清朗的笑声,在水里回荡
安洛的笑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和委屈,只剩下了纯粹的开心和自由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肆无忌惮地,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再也没有试卷,没有补习班,没有打骂,没有控制,没有无边无际的压抑和绝望
只有河湾的风,温柔的水,和永远陪着他的琪雅
他们终于,把那句藏了两年的喜欢,说了无数遍
他们会在河底的石头上,相拥着,看着水面上透下来的阳光,说着悄悄话,说着那些,之前不敢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温柔和爱意
“琪雅姐姐,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安洛抱着琪雅,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轻声问
“会的。”琪雅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河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条河有多久,我们就会在一起多久。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安洛抬起头,看着她,笑着,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像河边的风,温柔地拂过水面,泛起一圈圈甜甜的涟漪
很多年过去了
青溪镇变了样子,盖起了新的楼房,修了新的马路,当年的那些人和事,都渐渐被人遗忘
只有河湾村的那条河,还是老样子
河水依旧很深,很平稳,河边的芦苇,长了一茬又一茬,年年春天,都会长出绿油油的嫩芽,年年秋天,都会开出漫天的芦花
村里的人,还是会告诫家里的小孩,不要去那条河边
他们说,那条河里,有水鬼
他们说,很多年前,有个十四岁的少年,跳河死了,尸体都找不到,从那以后,每到傍晚,河边就会传来少年的笑声和呻吟,还有少女的说话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说,那是水鬼在勾人,谁要是去了,就会被拉下水,再也回不来了
只有风知道,那不是水鬼勾人的笑声
那是两个自由的灵魂,在河边,无忧无虑的,开心的笑
每到傍晚,夕阳落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金色的时候,河边的大石头上,总会坐着两个身影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秀,笑着靠在少女的怀里,少女穿着白裙子,长发垂下来,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攥着他的脚踝,指尖轻轻挠着他的脚心,惹得少年笑得滚来滚去,清朗的笑声,随着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河湾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带着他们的笑声,带着他们的温柔,带着他们跨越了生死的爱意,永远地,留在了这条河里
就像很多年前,少年第一次跑到河边,对着河水,小声地说着自己的委屈
就像少女第一次从水里钻出来,笑着看着他,说“我叫琪雅,一直都在这里啊”
河湾的风,终究还是吹向了彼此。
他们终于,永远地,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