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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小寒
Pixiv 原文:小说 27266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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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挠痒痒 / tickle / 日系 / 小説 / 纯爱 / M/F / 挠脚心 / 中文
少女之肤
北原朝阳的故乡南仓是个近几年才被建设起来,占地不过四十平方千米的小城市。
在他离开之前,小城始终维持着古老的样貌,作为滨海电铁终点的南仓站,背后是连绵的深绿色山脉,一直延伸到南仓站左右,将城市包围住。从这里转过身去,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无云的纯净蓝天被远方的海平面托起,海平面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但他回到这里时,寂寞的心中不由生出凄凉的陌生感。
这里是南仓最值得驻足发呆的地方,躲在站台的铁檐下,蜷着腿缩在座椅上,电车和轿车交替从眼前驶过,不论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间天的边际就冒出白雾般的云,气温降下来,就到了回家的时候。
北原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些古老的景物,来让自己不那么孤单。
从圆初寺的紫阳花丛中穿过,边缘覆盖着青苔的石板有些碎裂,矮小的植物从潮湿的碎石缝隙中抽出茎叶。一路往上漫步到圆初路尽头的平台,可以看见南仓大部分的住宅,南仓站两旁的山脉在海岸边形成了悬崖,相凉湾的灯塔在海湾的对岸。
黑顶的,灰顶的,红顶的房屋,都在落日下被染上醉醺醺的酒红色,就连街巷里悠悠骑着自行车的人,头发也变成了棕红色。暮色渐浓的海滨依旧充满生机,南仓站上空的海鸬鹚盘旋着,远处灯塔旁,可爱的海雀排着队,从狭窄的海岬礁石上跳进橙红色的海面。
这是风和日丽,天气微凉的一天。
下了坡,不远处的黑顶小屋是北原的家。
一簇簇的紫阳花叶拥挤在池台边,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被修剪后光秃秃的细枝和油绿绿的叶片,地面上连凋谢的花瓣都看不见。失去了五彩缤纷的颜色,绿叶便可有可无,就算存在,也丢掉了美的特质吧。
北原感叹道,紫阳花叶的深处很是晦暗,似乎有淡淡的怨气。
正巧是放学的时候,不远处的转角,迎面走过来一个身穿学校制服的少女,比起落魄的紫阳花,夕阳坡道上的青春少女是更加美丽的景色。少女推着自行车走过,书包放在车篮里,身高约莫五尺的少女,脸颊在温和的光线下显得红润,柔和的眼眶,宛若用纤纤玉手细细捏就,纤细挺拔的鼻子略显单薄。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少女的嘴唇水润透亮,和通过人造化妆品打造出的工业感相反,少女和北原擦肩而过时,自然而青春的美好气息扑面而来,就连倾斜的拉长的影子,也显得不同寻常,仿佛身处在与现世日暮时分相反的充满朝气的清晨。
黑乎乎的影子没有厚度地躺在地上,下雨天即使打上小伞,肩膀紧缩在一起躲避着风雨,影子也不可避免地被打湿。是否影子和我们背靠背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看我们是否也是寄生在他们脚下的黑色轮廓?
在少女压整齐的领口下,微微隆起的锁骨在乌黑长发的衬托下,勾勒出的弱气惹人怜爱,这样红润的肌肤,与其说是凝脂,不如说是在白瓷上抹了一层胭脂,带上了香甜的味道。少女的脸庞很是年轻,嘴角凹陷下去的可爱酒窝令北原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自己格格不入的老旧。他瞥见少女脖颈下粉红光滑的锁骨,无缘地想起中学时期结伴回家的女孩。
“昨天井上给我发短讯,告诉我三幡街路口新开了家点心店。”
“是我最近嘴馋,特意让她帮我留意附近可口的糕点。”小泉咧了咧嘴,有些心虚地补充道。
“三幡街还要绕路。”
“那你改天一个人去好啰,现在已经是紫阳花花期的最后了,我们顺路可以赏花。”小泉前倾身子,抬眼似在审视着北原,又不知是自觉咄咄逼人还是不愿再耍性子,把脸侧向一边故意不去看他。
“好吧,赏花要趁早。”
“现在已经谈不上趁早了吧。”
“在花落之前都不算晚,总好过无花可赏。紫阳花落时,叶子又干又瘪,只会让人伤心。”
“为什么会伤心?”
“人也没有花茎那样强大,和花朵一样,到了期限就要衰落。”
“怎么会!明年初夏肯定还是会开花的!”
房屋的倒影在街道上铺开,远山的墨绿被渐浓的暮色冲淡,越过圆初路的土坡后,开的饱满绚烂的紫阳花从池塘里漫了出来,浮动着的花茎在水面上掀起涟漪,头顶树叶间洒下的余晖在其中流转。北原从背后看着蹲在水池前欣赏紫阳花的小泉,虽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却能从池面的倒影看见她的面容,模糊的人像在水波下飘然,缤纷的紫阳花映在水中暗淡无光,尽管水面上的花瓣正交映着黄昏。
或许所有的事物都有两面,小泉面容的朦胧倒影在水波里熠熠生辉,流淌着紫红的霞光,皮肤健康红润,而周遭拥簇的紫阳花的投影,不止于平淡无奇,反倒破坏了虚幻的美好。北原看的入迷,心中也如同池水掀起涟漪,人美于花,全然没有赏花的兴致。
小泉回过头看着沉浸其中的北原,嗤嗤笑出声来,她的娇嫩的耳垂泛起好看的粉红,一旁花架上伸出枝子的粉绣球略显失色。池水中扑朔迷离的倒影消失不见,刺眼的霞光被水面反射,原先的遥远幻境瞬间化为了泡影,沦为了失去魅力的一面水上明镜,变成现实里随处可见的景色。
“终究会化作一片虚无啊。”北原感叹道,不论是倒影还是紫阳花,都会彻底的销声匿迹,乃至现在被眼睛记住的淡粉耳垂,记忆也难免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化成一堆灰烬散去。
“这是什么?”
“鸽子饼干,是新上架的。”
“看起来很脆,好吃吗?”
“不知道。”
“那边有试吃,看起来相当硬,肯定不合我的口味。”
“这样啊,我喜欢吃硬一点的饼干,那你吃那个吧,那边有在卖糯米串。”
“为什么会爱吃硬的点心呢?”
“总会有人喜欢吃的,这哪里能说得清,喜欢就是喜欢,你这么问,我也弄不明白。”
小泉的手指揉着塑料包装袋,吱吱作响,鸽子饼干的碎屑在包装袋底堆在一起。
口味真是不一样啊,北原是个无聊的人,并不觉得不合群是丢脸的事情,洗掉身上的保护色之后,反而能感受到平静与安逸。幸运的是,南仓正是一个安静的城市,迁徙往返的海鸟成了这一带最繁忙的景物。小泉站在身旁,侧面的发丝被半陷入海面的残阳点亮,一缕缕似是白发,随着傍晚吹往大海的风飘飞,逐渐失去了形化入风中。
糯米串北原也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带回家里去了。
中学毕业之后北原就孤身一人去了大城市就学,和小泉再没有联系,若非今日旧地重游,对她的印象想必也难被唤醒。细想来当时北原是知道小泉对他的心意,可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直到分开也没有挑明。
什么算爱呢?究竟是陪伴还是依恋,如果只是青春期的寂寞与内心不安的悸动,大抵是不能称之为爱的。更何况能记住的只有粉色的耳垂和池中的倒影,所爱之物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特征,在看到素未谋面的少女光滑锁骨的瞬间,这份暂不可定性为爱的情感便迁移了。每一份杂志,每一份报纸,每一本期刊都在谈论爱,如果爱是小泉和北原之间澄澈到易碎的关系,那不过是一种可以被培养,被玩弄,被随心所欲地扭曲的概念,是全部出自审美所投射出的影像,源于其所观测到的不常见的视角,不如说是在崇拜新奇,崇拜自己的审美喜恶。
北原清醒过来,似是有些惋惜地四处张望,他起初短暂闪过喊住少女的念头,却发现自己连少女的名字也不知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上的少女早已离开,身旁只有深绿色的紫阳花叶,记忆中花架上伸出的粉绣球枝也不知所踪。
再不回去,妈妈要担心了。
想到这里,北原加快了步伐,和着急入海的海雀一般。
宝物
“要了解一个城市,比较方便的途径不外乎打听:那里的人们怎么干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北原对此很是受用。
不只是城市,想要了解一个女人,也不外乎探寻她怎么干活,怎么相爱,怎么生活,以此甚至可以认识到一类的女人。在修学旅行返程的列车上,女学生们将报纸铺在地面,用随身的毛毯盖在肩上,挤坐在一起,把头靠在彼此的肩上,或是把脑袋埋在膝头的行李中,随性的女生索性直接仰面卧在地上用毛毯遮住肚脐的位置,将鞋带系在旅行箱的拉杆上,合目休憩,疲倦的脸庞如同睡莲,北原觉得她们的脸透着女孩的稚气,列车的床旁坐着一个着装整洁的女孩,撑着头额角贴着玻璃,想来她是特殊的一类,家境优于常人,自然也羞于做出当众脱鞋的俗气举动。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里黑漆漆一片,耳旁传来铁路轰轰作响的声音,靠窗女孩的脸也看不清,只能隐约察觉身体黑色的形状。待列车驶出隧道后,席地而坐的女孩们基本都已熟睡,同一个地区的女孩们大都有着相似的长相,操着一样的口音,除开胖瘦的差距,区别就更少,如此轻松惬意,北原的头脑也困倦了。
北原回到自己的家,将鞋整齐摆放在柜旁,很有客人的风度。家里空荡荡的,收拾得很干净,显得越发冷清。
在外地就读,回南仓前北原为母亲买了市里医堂的膏药,只是和坐诊的医生简单交代了母亲肩膀酸痛的状况,半夜侧躺着身子也会感到肩膀酸痛,一个月中总有些天整条手臂酸胀,干活到力竭或是平躺均不能缓解。同时为她从寺里祈了南红玛瑙紫檀木手环,据说能够带来好运消除疲劳,北原也没有指望这串手环能够有莫大的功效,不过南仓当地的圆初寺只生产简单的灯笼纸伞一类,悬挂在寺院正门的单檐,不少当地新开的店铺也喜欢把寺院的灯笼挂在门牌旁求个好运,纵使是夜晚也看着红火。纸伞则纯粹成了旅游商品,平日里晾在大院里,下雨天才着急地收起来。本地人鲜有购买,反倒是外地来的游客常带一把纸伞,也不躲雨也不遮阳,只为了留念。
说到底圆初寺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寺庙,据门口扫地僧所言,寺里的方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年幼时得到过菩萨的提点,诸如此类,越传越玄幻,即便没人见过那位方丈的模样,寺外不远处的花鸟鱼虫市场里却秘密流传开了方丈画像。说是秘密,但正大光明地挂在摊位上,旁边用白底立牌高调地写着“合一大师真容像”,担心别人发现不了似的,每日限量三张,放学后路过时,画像早就被卖掉,第二天一早上学路上,有能看见新的画像摆在那里。再之后学校里更有流言,说所谓的方丈不过是一个年老色衰嫁不出去的老妇人,因此来寺里做尼姑,终日和寺里的一个有恋老癖的小僧缠绵,路过后院时常能听见老妇人捏着嗓子的沙哑娇笑声,推测是小僧在戏弄老妇的足底,这样的说法更无迹可寻,北原也没有兴趣蹲在后院外偷听。
北原前些日子参观音羽山清水寺,据《续群书类丛》所记载“大和国子岛寺有一名叫贤心的僧人,他在坐船经过淀川的时候,见到河中有条金色的流水,溯流而上,来到一处瀑布源头。在那里见到了一座简陋的草庵,庵中居住着一位白衣的隐士。此人已在此地居数百年来。隐士告知贤心,让他在这里等候,会有人来这里修建一座庙宇,并说庵中的一棵大树可以用来做观音像。说完这位隐士就消失了。贤心为了完成的心愿,住在草庵这里开始修行,直到有一天路过了一位猎户,觉得此地灵秀,出资修建了一座寺庙,建造了一尊八尺高的千手观音,并命名为清水寺。”这番文字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前来旅行。北原虽在南仓长大,但从未踏进过圆初寺,每每路过正门,丝毫没有参观的欲望,可唯独对清水寺的正门印象深刻。仁王门通体红色,也称赤门,于江户时期重建,如此也已有数百年历史,近些年又再翻修,依然可以窥见历史的痕迹。仁王门二阶四周有回廊,顶部为入母屋造,覆桧皮葺。两座仁王立于仁王门两侧,也可称为金刚力士,怒目圆睁,是愤怒的神灵,据悉这两座雕像也于江户年间雕刻而成。
和圆初寺可谓有云泥之别。翻看相片,北原又感到悲伤,自己对清水寺的认识是否可以视为结构主义的方法,试图从茫茫如海的过往里为清水寺赋予意义,追求整体性并最终走向歧路。这样复杂的关系让他头痛,索性不再思考。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鞋跟砸在门口的硬毯上,听上去是滚了一圈。
“什么时候回家里的?”
“刚坐下没多久。”
“我去买了你爱吃的豆沙菓子,你现在要吃吗?”
“明天吧,饭前吃点心总觉得不习惯。”
“你知道那家店的老板还记得你吗,看我去买菓子,就热情地凑上来,问我你是不是回来了。”
外地就学期间,北原已经很少吃菓子一类的甜点,也许是年龄的增长,对甜食逐渐失去了兴趣。母亲芽子对此并不知情,将菓子收在客厅角落的柜里,看她的神情,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往昔之中。
“有多久没回来了?”
“七年了吧。”
“居然已经有七年没回来了吗,真是的,就算放假你也不回南仓,还喊我到你那里去……”
芽子不断地喃喃自语,抒发着不满的情绪。
“也不知道给我写信。”
“写信是不会写真心话的,只是徒劳吧。”
那些带给母亲的东西,放在电视机旁,北原和她简单交代后便不再顾虑,给远在上京的女朋友发送了短信。晚饭时,芽子不断地问北原上京的景色,他的学业之类,芽子始终记不住他学校的地址,即使记在纸上也总会弄丢,因此每次前去上京,都要北原去火车站接。
“我在芝浦面馆买了鲷鱼竹叶卷寿司和鲑鱼竹叶卷寿司,蘸料是我自己调的。”
“这样啊。”
北原从小就对芝浦面馆的竹叶卷寿司念念不忘,寿司专营店铺的寿司也比不上。
“和之前的味道一样,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化,也是很可贵的事情。”
“从你去上京之后就没吃过了吧,上京那里有好吃的竹叶卷寿司吗?”
“也是有的,不过没办法还原芝浦这家的口味。”
“毕竟这家店很特殊啊,是你最喜欢的店。”
扁扁的寿司放在碟子里,剥掉竹叶,切成薄片的鲷鱼上印着有趣的条状竹叶纹路,只需要点水那样蘸下山椒叶,酱油,柠檬调配出的蘸料,以免破坏了新鲜鲷鱼的香味,汤是豆皮加少许香菇制成的,上面漂浮着淡淡一层鸡油。
鲷鱼竹叶卷寿司保持着原先的味道,可惜北原也不再觉得美味,这般平庸的味道,为何在自己的记忆里被视若佳肴?在《竹取物语》中,加耶不过一日就从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这不过是童话故事,现实中的人真的也会发生这样看似不可能的转变吗?
“不用吃太饱,留一点肚子。”
“怎么了?”
“我路过浅草茶屋时,被森田老板喊住,他问我买这么多寿司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知道是你回来了,无论如何也要送你一份可丽饼。”
北原表情有些木然,芽子赶紧补充道。
“你还记得有一天你带了吃剩一半的糯米串回家吗?”
“我想起来了。”
“糯米串很合我的口味,所以我经常去照顾他家店的生意。”
晚饭后,北原回去自己的房间,母亲在此前就以将房间打扫干净,床单上能闻到阳光,房间的布置大体保持原样,但多了不少杂物纸箱放在书架旁。芽子则提着手电,在庭院里打理小菜田。
北原侧卧在床上,迟迟等不到女朋友的回信,也没有心思坐在椅上看电脑,只能懒散地翻身,家中一向冷清。母亲芽子是南仓本地人,就年轻时她与父亲的合影来看,母亲有一张眉清目秀的瓜子脸,鼻梁小巧,牙齿整齐,在老一辈的日本女人中极为稀少,眉毛细柔如柳叶,卧在眼眶上方,颦眉似倾诉言语般传神,穿着小袖和服,腰间系南洋织锦腰带,其上绣郁金香图案,是纯正的日本式美人。父亲是混血,身着西装,脸庞略显模糊,依稀可见立体的五官,看起来仪态端正大方,但北原并不知晓爷爷和奶奶谁是洋人,就连父亲的名字也记不清,上次听还是七年前的事了。母亲于奈良旅游时与父亲结识。照片里二人身后是奈良的古寺,两三朵寒牡丹因小阳春的眷顾绽放在高高的石墙脚下,诗仙堂的后厦附近,白色山茶花在庭院中盛开。往后到了春天,又有马醉木花、藤萝花、开满椿寺的散椿之花。
在母亲怀孕后,父亲希望母亲留在奈良一起生活,原本母亲芽子计划月底将其父母一起接来奈良,可临近月末,父亲突然不辞而别销声匿迹,据母亲所说父亲是一位负心汉,在她怀孕后爱上了另一个欧洲女人,跑去了上京和人家花天酒地去了,说是花天酒地,实际上只是到处贷款,实质上两人身上没多少钱。在北原出生后不久,祖父祖母就相继离世,北原和母亲在老家南仓相依为命,街坊邻居也从未提起过北原父亲一事。记忆最深刻的是芽子酒后一边抱着马桶吐,一边泪流满面,眼泪鼻涕湿哒哒地粘在马桶边上,整个人都脱力了,痛骂着父亲是一个不要脸皮的花心男,勾引父亲的小三也要诅咒一番。也正因此,芽子从北原小时候就叮嘱他要警惕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异性,千万不要美化爱情,爱情哪里比得过金钱啊!
不过母亲说的话并不能完全相信,话里话外总在隐藏些什么,北原觉得自己不该多问。七年前初去上京时,北原还想着会不会在街上偶遇自己的父亲,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这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欧洲女人处处比不上母亲,但她比母亲更受生父的宠爱。
实在是好奇,北原带着芽子游金阁寺时,问过她为何会看上自己的父亲。典雅佛堂式的金阁寺,现存的建筑于昭和六十二年重修,记载中金阁寺于昭和二十五年因林养贤防火自焚而付之一炬,不过北原对金阁寺更多的印象源于三岛由纪夫《金阁寺》中,多么的暴戾,荒诞,凄美。
在满目苍郁的北山脚下,芽子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长串,还不忘用恶毒的词汇咒骂父亲,说着说着眼角又湿润了,眼珠通红,俯下身子抹起眼泪。北原从母亲的话语间分析出,母亲大抵是爱上了身穿西装的父亲手持佳能MV1拍摄古寺外孤枝,高达挺拔的身材和紧实的胸膛,颇有男子气概。她们的合照之后被压在了她房间壁橱最下面一层的箱子底部,小时候还偶尔能在母亲床头柜的隔层看到,没有见光也没有落灰,不知母亲在少女绵长的思念中,将父亲的形象幻化成了何等的伟岸。
“我的眼光真差,居然会看上那样的男人。”
幻想出的美好在接近的时候化为了泡影,怯懦的幻想,是那么叫人泄气、单调乏味,甚至到了装作雅的庸俗的地步。
芽子丧气地低着头,和北原也站得远远的,围着金阁寺逛了一圈后,二人就打车离开了这里。
冬风
“朝阳?”
芽子在厨房喊道,见没有回应,擦干手推开北原的房门。躺久了,北原就有些迷糊,听到开门的声音,恍惚地坐起身来愣在床上,被单上还印着模糊的人形。还没等缓过劲来,喉咙干燥的感觉就从身体里追了出来。
“朝阳,方便你把这袋草莓送到隔壁吗,一定要亲手送到铃木阿姨手里,前些日子她和丈夫在北海道旅游,昨天刚回来。”
母亲将袋子放在床尾,拍了拍北原的肩膀。
“铃木阿姨还是这么有精神。”
“是啊,到了这个年龄更让人羡慕,你要和她们说这两天就要吃掉,再久就不新鲜了,人家也好久没见到你了。”
铃木阿姨素来热爱旅游,北原小的时候跟着母亲,随铃木夫人,山口先生二人和她们的女儿旅行。
天彻底黑了下来,冬风冷飕飕的,水珠滴滴答答从门檐上滴下来,远处小山丘上的杉树顶被染成白色,铃木家的客厅很是亮堂,走近些就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
铃木阿姨家院子里有两株五针松,明明是两株,却看似抱在一起,松叶向两侧伸展中间交融。北原第一次看见这两株五针松时,正值深秋,针叶里隐藏着果子。
太阳出来,阳光也被厚重的针叶盖住,躲在其间的果子,就好比是它们的小孩,卧在两株五针松彼此堆出的针叶团的襁褓中。
小时候北原时常想,这两株松,是像热恋的情侣,还是共老的夫妻,也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吗?北原不由得被它们互相包容的生活所打动,甚至有些羡慕。
只是从窗子里看见松的一角,北原也对此倾注了十足的爱。
“哎呀!这不是小朝阳吗?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高了,现在是帅小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铃木阿姨热情地拉住北原的手把他往屋里带,听到声音,山口先生也走出来迎接他。临进屋,空中的星星从云层中显现出来,夜空变得明亮,铃木阿姨那张让人幸福的脸更加清晰。
山口先生近乎小跑给北原放好坐垫,铃木阿姨翻箱倒柜,即便他告诉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桌上还是摆上了六花亭的蓝莓黄油三明治,和来自北海道十胜县带广市的糖果,按那里的说法,糖果是来自大地的礼物。铃木阿姨尤其喜欢买当地的特产,经常是行李箱都装不下,因此她们家也养成了出门带上一个折叠大包的习惯,用来装礼品。久而久之,二楼专门用来放特产的房间可以和本国综合特产商店的仓库相提并论。
“我今天下午刚回来,铃木阿姨也是刚从北海道回来吗?”
“是啊,这个季节北海道太冷了,冬风吹得我膝盖疼,从南仓站出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像是解冻了一样。”
“铃木阿姨还是这么有活力啊,感觉很有年轻人的劲头。”
“因为提前退休了啊,感觉整个人越活越年轻了,你看我老公现在也盼着退休的那天,不过他是个厚脸皮的人,要不是这周被上级敲打了,我估计他还会工作的时候插科打诨。”
北原低头听着窗外蟋蟀的鸣叫,并不能对此感同身受,铃木阿姨似乎是意识到说了不那么愉快的话,赶忙岔开了话题。
“小朝阳呢,你今年大学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吗?”
“目前还是很迷茫,虽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也很好啊,你看我女儿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莫名其妙就跑到上京去工作了,现在只能每天晚上打电话联系。”
铃木阿姨露出苦笑的表情叹气。
“原本还以为离开了女儿也没什么,但是家里终究还是有些寂寞,少了个人,气氛就完全不同了,出去玩也未免有些煞风景。”
“山口姐姐没有和你们一起去旅游吗?”
说话的工夫,山口先生就已经洗好了水果摆在透明碗里递到北原的面前。北原很喜欢山口家的水果叉,卡通形状的叉子,边缘也是圆形,比起透着冷冰冰金属银色的铁叉让人舒心不少。
“没有呢,她工作太忙了,本来是有年假的,但是这段时间貌似公司离不了人,所以请不下来。”
山口先生的语气里透着无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辛苦啊。”北原小声嗫嚅着,方才注意到点心包装袋上的图案,都是一派北国风光。
“下次等她回来,我喊她去找你玩,这丫头现在已经大变样了,所谓女大十八变,你一定认不出来。”
又在山口家坐了许久,等到电视上的时间显示到了夜晚九点整,北原起身告辞。也许是因为前几日的旅行,铃木阿姨已经困倦,侧着身子肩膀靠着山口先生,闭上眼听着二人的闲聊。山口先生掐了掐铃木阿姨的腰侧,她一个激灵跳起来,挺直腰杆,瞬间容光焕发,挽着对方的手腕一直送北原到门外,隔着街道看着他回自己家里去才放心。
“小朝阳都那么大了,看着他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啊。”
铃木说着,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被自己挽住的山口先生的手背,刚睡醒的缘故,眼角还泛着红,像极了红润的唇印。山口先生将她拉近自己,她害羞似的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从领口露出胸罩的肩带,二人肩膀紧紧贴在一起。似乎是感到有趣,山口冷不丁又掐了下朦胧中的铃木的侧腰,突然的尖叫声穿透街道,尴尬得她赶忙用手捂住嘴,头也不回跑进屋去。
寒冷的冬风在街道上吹过。
“怎么带了这么多点心回来,我们两个人要吃多久才能吃得完啊!”
芽子接过袋子,手直接伸进袋子最下面,从下往上翻。
“铃木阿姨硬塞给我的,我不拿着,她就不让我走。”
圆初寺小山坡上,月光将缠绕在电线杆上的绿藤染成银色,冬风却比方才出门时温和许多,或许是已经过了温度骤降的时间,蝉鸣也如熟睡中的吐息。
金色蝗虫
几日后,在家闷倦了的北原和芽子外出散步。沿着山脚的路向前去,便能从头顶侧斜着的枝干搭建出类似长廊的间隙里,看见不远处的南仓市立第二学校,还有熙熙攘攘的声音,格外热闹,二人好奇地急行过去。
不少的学生围坐在校园外的公路两旁,在竹竿顶部绑上五彩灯笼,再将竹竿紧紧缚于道路两侧电线杆上,使灯笼在足足离地三米的空中随风摇动,大多是美丽的筒状红灯笼,也夹杂着一些小些的四角灯笼,真是有趣的景象。北原走近看了看校门口张贴的活动海报,才知道今天是举办稻荷祭的日子,平日里身居市区中心,连这样的节日氛围也不曾感受过。
靠近河岸两侧,女孩子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种子往河里抛。男孩子则成群结队地蹲在草地里,在灯笼上剪开圆形的小孔,附上薄纸,再在其周围贴上自制的简易剪纸。不过大多数的男孩子似乎没有这般耐心,灯笼烛芯暴露在外头,一晃一晃,烛光也耀眼,在灯笼上贴的东西也不局限于剪纸,连塑料玩具,打印的彩图,尽数贴了上去,这样灯笼就和店里售卖的那些千篇一律的灯笼完全不同,里里外外都散发着机敏的孩子气,光线也因此显得纯真活跃。他们借着灯笼上圆形小窗的光,在草地里寻找虫鸣的源头。
“有抓到虫子吗?有人抓到虫子了吗?”
男孩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草地里响起。
“嘻嘻,慢点,你太性急了吧!”
顺着女人的声音看去,草堆旁边站着一对年龄相仿的成年男女,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男子五官硬朗,撸起裤脚,小腿肌肉丰满结实,腰间系了一圈小圆竹笼,在阳光下散发出昭和时期的精神风貌。似乎在故意恶作剧,男子的手放在女子的腋下,女子双臂夹紧,这双手便怎么也抽不开来,热烈的灯笼烛光下,二人紧密不分。
一旁的女子额头冒汗,脸颊红润,手上戴着薄薄的纺织手套,坐在小木凳上将竹条编织起来,原来男子腰间的这一圈竹笼都是身旁的女子亲手制作,令人感慨时至今日的年轻女孩,居然仍会如此传统的手工。
北原确定,二人一定是这所学校的年轻老师,只是看孩子们看他们的眼神就能感觉出来。河面上粼粼闪动的波光呈现出纯白之色,河畔对岸生长着略显憔悴的荞麦花。这对年轻男女穿着朴素的衬衣,衣角也齐刷刷塞到裤子里去,有着不符合当今时代的气质,北原认为这也是难能可贵。
这并非厚古薄今,而是对经历或未曾经历的过去,心生的留恋。
北原如此惋惜着,那副不胜凄楚的神色倒是格格不入。
“有抓到虫子吗?有人抓到虫子了吗?”
“抓到了!我抓到了蝗虫!”
听见小孩子收获的喜悦呼声,女子强忍着本能舒展开双臂,让身后使坏的男子用手隔着衬衣抠了两下腋下,才去把竹笼递到孩子手中。
“怎么样,森正老师,是蝗虫,我抓到蝗虫了!”
小男孩手指轻按着蝗虫身体上下两侧,确保蝗虫不会挣脱,伸到男子的眼前给他看。
“很厉害!是一只很帅气的蝗虫!”
男孩听着老师的夸奖,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开心地说不出话,小心翼翼地把蝗虫装进小竹笼中。蝗虫发出纸扇开合般的鸣叫声,在竹笼里上蹿下跳。
“你们抓到什么了?”
“才不告诉你,反正不会是一只普通的蝗虫!”
名为森正的男老师回到了女子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地里的孩子,由于腰间系着竹笼,因此手插得很高,虎口卡在肋骨上,从后看像一只巨大的蜻蜓。
“嘿嘿嘿,你又来!嘻嘻,未免太坏了吧!”
这次男子的手按在了女子的腰侧,和刚刚撑在自己腰上的动作一样,有力量的粗壮手指揉捏起来。女子掖齐的衬衣都被扯了出来,皱巴巴地卷在裤腰上。
女子紧抿着唇,眼睛也眯了起来,眼角弯弯得上扬,尽管手抖个不停,依旧不忘手上的编织。身体难耐地左右摇晃,向上躲男子乱来的手指,就连凳子也坐不住,半蹲在那里。可是她要站起身,男子却只需要抬抬手臂,就能跟上她闪躲的动作,来回闪躲的幅度像极了草地里上蹿下跳的小虫,这样看来女子和方才那只声音洪亮的蝗虫一样,被握在手心,做着徒劳的反抗。
不知道是眼里只看着孩子,还是眼里只有彼此,二人亲热地完全不顾台阶上路过时无意投来目光的行人。
“有抓到虫子吗?有人抓到虫子了吗?”
“蝗虫!我也抓到了一只蝗虫!”
“怎么又是蝗虫,我可不想抓到蝗虫!”
又一个小男孩抓到了蝗虫,他兴奋地跑到老师身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二人。小男孩抓蝗虫的方法也有所不同,他的双手空心相合,将蝗虫困在掌心之中,也许是感受到蝗虫从手指间迸发出来的强大的生命力,他看起来更加窘迫。
“上野老师,森正老师,快帮我一下,我的手要用不过来了!”
“你把手打开,我用笼子在上面扣着。”
“为什么不在下面接着,上野老师?”
“因为蝗虫会自己跳上来的,蝗虫不会主动往下坠。”
果然和女子所述那般,小男孩的手刚刚张开,受惊的蝗虫就窜进了笼子里。
“太好了!”
小男孩学着森正老师的样子,把竹笼系在腰间,听着蝗虫的鸣叫,他隐隐觉得这只蝗虫的声音和其他的蝗虫不一样。
小男孩离开后,名为上野的女老师手肘抵在大腿上,双手撑着脑袋,宠爱地看着充满朝气的孩子们。
“嘻嘻嘻,别闹了!孩子们看见怎么办!真讨人烦!”
经过刚才的打闹,整齐的衬衫已经全都抽出了裤腰,男子索性直接把手伸进衬衣里,悄悄在女子柔软的皮肤上搔痒,深入可爱的肚脐,是对美丽形象开始的玩耍。女子的手按在自己面部的骨头轮廓上,压着锁骨,只露出自己那双纯美的眼眸。她呼出的浅浅的热气,让男子这次有些心虚,左右看了看才敢偷偷摸摸地继续。
触摸着娇弱的身体,真切的触感与脑海中建立在称之为爱的情感上的幻想交错,让搔痒的行为中交织着虚幻的对人的构想,对方口鼻中呼出的气息被再次吮吸着,即便知晓自己正做着什么,也难免越陷越深,享受着在虫鸣编织的河流中沉沦。
如同丢失视觉的人,依靠自己的触觉在描摹对方的样貌,无疑这张独创的临摹画比参考物本身还要美丽,继续用手探寻着身体的每一个位置,凹陷,凸起,曲线,随之而来笑声拼接出了炽热的情感,让这幅画愈发具体,在即刻崩塌的虚无边徘徊。
这让人难免想起了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佐助在失明后,将最后创作出的春琴的临摹画刻在了脑中,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失明,却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这是毋庸置疑的。
“上野老师和森正老师感情真好!”
河岸旁的女孩出声,而后有更多的孩子看了过来。
“上野老师和森正老师感情真好!”
又一个女生说道。
男子这才慌乱地把手从人家衬衣里抽出来,挺直腰板站得笔直,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你看!是金色的蝗虫!”
“真的!真的是金色的蝗虫!好好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蝗虫!要是我也能抓到金色蝗虫就好了!”
孩子们的关注点很快转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丢下两位慌张的成年人彼此尴尬地红着脸偷瞄着对方。
金色蝗虫的确稀少,北原从小也爱抓虫,但从没见过金色蝗虫。
小时候北原跟着祖父去山间抓虫,从窸窸窣窣的草丛里逮住知了装进网兜里,带回家养在六古窑中,野外愉悦的鸣叫也在入窑后越来越无力。
“可是,知了并非是厌倦了凡世才进到窑中的。它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困在窑中,只是自然而然地在那里繁衍生息。”
“金蝗虫!”
男孩的眼中映出女孩憧憬的面容。
“是,是稀有的金色蝗虫。”
灯笼红色的烛光将蝗虫的形状打在女孩洁白的制服上,就好像女孩也拥有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蝗虫,是孩子们的影子游戏。
或许男孩永远会记得今天将象征幸运的金色蝗虫送给了女孩,女孩也会记得收获幸运的今日,即便这只美丽的金色蝗虫只有短短数日的生命。或许以后也将碰上另一个人,即使和普通的蝗虫一般,也认为对方是独属于你的金色蝗虫。
芽子不言语地坐在路两旁的凳子上吹凉风,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过了市立第二学校后的那一段上坡路再也走不动。见天色还早,北原独自一人上了坡,前往山上的净智寺。
今日是稻荷祭,特别的日子让心情也变得愉快。
除开伏见稻荷大社,稻荷祭在全国各地都会举行,只要是供奉了稻荷神的神社,依照各个地区当地的风俗,规模和形式也大相径庭。北原曾在京都伏见稻荷大社举办稻荷祭的数日翘课前往参观,神幸祭并不及想象中那般华丽,究其根本是当日人流太多,且诸多仪式并不能解其意,在神轿巡行之后伏见稻荷大社内才方便参观。
比起白日里神职巫女的巡游,夜晚点亮烛灯后,透出古典朱红色的千本鸟居是更适合游赏的景观,作为稻荷神社的总本宫,稻荷祭的规模也是最大,狐狸是介于人与神之间的使者,是否说明了神社外的一对狐狸石像在保佑风调雨顺这方面也是最为灵验。
至于位列五山中第五位,建立于文治四年的临济宗建长寺派的稻荷山净妙广利禅寺,也会有寺外,在稻荷山上民众自发举行稻荷祭的活动。净妙寺是清净的枯山水庭院,山门上有着山号稻荷山的牌匾,最初是真言宗寺院,后来建长寺初代住持南溪道隆的弟子做了住持后将寺院改为禅寺,寺内保有足利贞氏的墓地,为室町幕府第一代大将军足利尊氏之父,寺院后保存有足利直义之墓。
在此之前,北原在网络上曾看到稻荷祭上女子净足后以脚踩麦穗、稻米的视频,用以感谢神恩,祈求丰收,不过现实中到从未见过如此习俗,想来多半是为了拍摄夺人眼球。
半山腰的净智寺,本尊阿弥陀如来,释迦如来,弥勒如来,对应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依照佛学中释迦如来对当今的预测,现世正处于佛教的末法时代,正所谓佛灭度后,法有三时,谓正、像、末。具教、行、证三,名为正法;但有教、行,名为像法;有教无余,名为末法。
走过连通甘泉之井的放生池,高丽门式的净智寺山门匾额上题字“宝所在近”,由北条时赖三子北条宗政的遗孀与北条师时创建,邀请南州宏海开山作初代住持,南州宏海则是邀请中国高僧兀庵普宁和大休正念开山,自己作为准开山,但那时兀庵普宁已经回到南宋并已圆寂。延文元年寺院创建时的建筑被火灾烧毁,后来重建,直到十五世纪中期寺院的规模还很大,高峰显日、梦窗疏石、清拙正澄、竺仙梵僊、古先印元等高僧都担任过本寺的住持。从十五世纪中期幕府倒台后,寺院逐渐衰微,因大正十二年关东大地震震毁了大部分寺院建筑,现在看到的建筑大多是昭和时代之后再建的。
向内走便可看见钟楼门,建筑二层是钟楼,内置铜钟,四面都是花头窗,悬挂“山居幽胜”的匾额,颇有唐代中国的风韵,这是极少见的。但归根到底还是仿唐风,实际上中国唐代的门要更复杂,日本建筑中多见门匾,门簪,匾额,唐代古建筑中占区域较大的门钹,门楣,门槛等则没有相对应的尺度,更别说照壁这类萧墙景观。不过有趣的是在门前石兽这方面,却有着独特的发展,正如先前所记起象征丰收的狐狸石像。
寺内最美之景莫过于簇拥而聚的杉树、圆柏,庭院里则多为稀松的腊梅与樱树,春日里的淡粉与秋日里的红艳,是寺院温柔的画卷,恰似染坊,怀着爱意着色。长步道两侧的杉树林郁郁葱葱,向内伸展遮住了天空,如果把这座山比作海湾,那枝叶是连绵的海浪,听着杉树叶摇曳的声响,北原闻到了潮湿的潮水的味道。
钟楼门后是主殿昙华殿,中间的须弥坛上安置本尊,南侧安置“木造大休正念像”和“木造南州宏海像”以及“木造达摩大师像”。南侧的平和塔外有“子安观音”石刻,与“送子观音”同义。
西北方的书院里栽种着梅花,院门上悬挂“梅花树下”匾额,北原看着稀疏明丽的梅花树,意识到稀落的梅树是淡泊书院的感伤妆容,以此观之,梅花树也染上了令人神伤的情绪。再往寺院内部的布置北原便没再去,他想今天观赏得已经足够多了,人一日之内观赏之景切莫太多,于是决定就此折返。
临折返时,北原隐约听见了书院南庭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北原顺着梅花树遮掩的小道散步过去,透过干瘪的枝干看见了在玄关处的一男一女,年轻的女人仰面躺在玄关的木板上,身上腿上的衣物都裹得严实,唯有鞋袜被脱了下来,整齐地摆放在玄关外的石子地上,袜子被对应着塞进鞋口,一双脚露在外面。
昏暗的书房内,四面是深褐色的木壁和屏风,男人撑起了雨伞遮挡住书房对侧的视线,俯视着陷入沉睡中的姑娘,她的美貌令北原屏息。出乎意料的不只是姑娘的美貌,姑娘的身份同样出人意料,她的袖口上戴着志愿布条,结合她清新的淡淡的五官轮廓,北原猜测她是前来参加志愿活动的女大学生,二十出头的样子。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年轻的姑娘毫无防备地熟睡,即使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僧人服饰的中年男人也没有察觉。北原躲在梅花树下,偷窥着同样躲着他人的这对男女,姑娘的裤腿被僧人卷起,娇小的脚踝半露出来,有深灰色梅花树干的对照,姑娘脚掌的红润就更明朗了,温暖的血色从脚掌向脚趾蔓延,愈发浓郁,想必是天冷寒气所致,脚心白皙光润如玉,因熟睡而变得柔软的右脚脚趾微微卷曲着,被无力耷拉着的左脚掩在后面,脚趾根部的柔和凹陷里隐约可以看见黑色的布料细屑,想来是活动时摩擦留在趾根,只是离得太远,北原也看不清楚。
男人握住姑娘的脚底,手心和脚心贴在一起,将姑娘的两脚略微分开,正好可以对的上他双手的位置,而后将两个白瓷碗放在姑娘悬空着的脚正下方,姑娘在睡梦中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脚趾突然紧紧地缩了起来,腰也向侧边扭动,呈现出别扭的姿势,胸部与胯骨高低起伏。
男人用手捂住脸,嗅着刚从少女足心上带来的气味,气味渗透进自己的皮肤,他对少女的喜爱似乎已经达到了痴狂的地步。紧接着他从布袋里取出两株新鲜的稻穗,手握住稻穗的根部,用黄澄澄的稻穗摩擦起姑娘的足底。
“啊!”即使没听见声音,只是看见姑娘张开了嘴,胸口起伏着含肩,将左手压在了右手手腕上,北原脑海里也浮现出了熟睡的人发出的慵懒呻吟,只有姑娘的脚趾像是新生的婴儿那般从长眠中苏醒,猛地张开,两只脚往中间靠拢,似乎想要把脚趾搭在一起。
坐在玄关外石头上的男人察觉到了这点,自然不会允许,他打开自己的双腿,用双膝抵住姑娘的内脚踝迫使这双羞红的嫩足回到它们原先的位置,互相遮掩的防守的姿势就这么未始即终。金黄的稻穗之舞愈发热烈,一颗一颗的稻米被姑娘撑开的脚趾夹在其中,挺拔娟秀的脚趾如同一对象牙白玉筷,将稻米分拣剥落。
逐渐,方才被男人握在手中双脚重新陷入了酣睡,姑娘沉沉地失去了意识,陷进了深渊里,和死了也没有区别,只有双脚偶尔的晃动让人意识到,她还活着啊,这份为数不多的生命感在用脚趾和男人窃窃私语,男人暂时放缓了稻穗之舞,脸贴在脚旁边,聆听着姑娘的话语,追逐了它片刻。
又过了一会儿,僧人开始托起姑娘的一只脚,用稻叶在她的脚底轻轻扫过,仿佛在温柔地舔舐着。北原这才觉得姑娘的脚踝纤细得令人怜惜,她的手也在睡梦中合在胸口,十指交叉,仿佛在祈祷,柔和地祈祷吧。
姑娘的脚的行为并不难以捉摸,如同舌头的稻叶掠过足弓和足侧的时候,姑娘的脚便不受控地向后展开,而稻叶扫过足心和足趾时,脚趾反而又受到惊吓那样紧紧蜷缩着,眼见姑娘快要惊醒,男人急忙停下动作,待到姑娘的脚平复下来挠痕消失,这才重又开始挠。
足底的血色顺着身体涌了上来,姑娘脸庞的色调在内室的阴影里暗沉下来,想必是也和足趾那样晕开了深红的血色。姑娘的足趾与男人进行着爱的交流,爱的责问,以及无声的反抗似是要将男人的心给阅读,男人承受不了重量,轻轻放下姑娘的脚,任其悬在玄关旁,而后开始变得像是泄愤般挠了起来,几缕稻叶也被弯折,浊白的汁液渗出,水稻的植物涩味蔓延开来。
连带着厚厚的壳的稻米就像打谷后那样落入了姑娘双足正下方的瓷碗中。原本以为是扫地时的声音,现在看来是谷物发出的声响。北原听说,建长寺的僧人除了坐禅,日常饮食也是修行,而净智寺属于临济宗一派,僧人自然也是秉持着这种理念,为了不浪费每一粒米,僧人们在饭后会将热水倒入饭碗,就着腌萝卜把碗中的米饭打扫干净,连同热水全部喝掉,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是这些落入瓷碗中的稻米也将会成为这位僧人不久之后的食物。
这让北原不禁回忆起稻荷祭时女子净足后以脚踩麦穗、稻米的视频,用以感谢神恩,祈求丰收的视频,居然在这里看见了类似的场景。不过男人的目的兴许不是祈求丰收,姑娘也并非是自愿为之。
转眼霞光依然漂浮在树荫边缘,斜阳的光仿佛尽数被梅花枝所吸收,北原冷不丁地看见一只金色的蝗虫伏在肩头,慌乱之下他连忙后退了几步,扰得梅花枝乱颤,发出的脆响惊动了男人,金色蝗虫也不见踪影。北原顾不上别的,总有偷窥被发现的窘迫,连忙逃出了书院,一直压着脚步跑到昙华殿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不知道僧人是会收起麦穗和瓷碗,匆忙逃离,还是照顾好年轻美丽的姑娘,替她整理好鞋袜。不过也许他眼见他者逃离,又会再次进入和姑娘脚趾说梦话的温柔乡中。
北原曾听被人称为“贤妇”的女人说过:“晚上睡觉前啊,我会闭着眼睛数一下接吻也不会觉得讨厌的男人。扳着手指数哦,可开心了。要是少于十个,就很凄凉了。”那位贤妇活着时,正是妄想着与数百个男人接吻而走向死亡的吧?北原怀疑起自己对于爱的广度与尺度的认识,爱意的深浅,也无非是每个男人女人的天性使然,人被迫自由着来到这个世界,却无法自由地控制自己的爱,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
如此想着,北原也思考起了自己接吻也不会觉得讨厌的女人,或许在自己真正了解对方之前,很难彻底地讨厌上对方,可是真正了解别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若是不连带任何的感情,接吻也就和握手一样,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举动。仅仅是触摸对方的身体,像方才那人一般触碰姑娘的脚底,乃至婚姻,也未必可以真正了解对方,到最后发现其实连过去的自己也无法了解。
《睡美人》中“江口和那女孩到京都后,清早走在竹林道上。竹叶沐浴着朝阳,银光闪闪,沙沙作响。年老后回想起来,竹叶薄而柔软,宛如银叶,连竹杆也像用银子造出来的。竹林一侧的田埂上,蓟和鸭跖草缀满了花。明明与实际的季节不符,浮现在眼前的却是这样的道路。信步走过竹林道,沿清流上溯,就见瀑布滚滚而落,在日光下扬起晶莹的飞沫,飞沫中站着裸身的姑娘。这样的事绝不曾发生过,但不知从何时起,江口老人总觉得它真实存在。如今上了年纪,有时望着京都一带小山上成行赤松优雅的枝杈,对那姑娘的记忆亦会复苏,但极少像今晚这样鲜明。应是受这沉睡姑娘的青春气息所引诱。”这样看来,只是凭借独属于自己,纵使并非真实的和异性美好记忆,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就算是对于老人来说也是如此,就算是濒临死亡的出于本性的爱也是如此。
或许是背光的缘故,下山时看着行道两侧的灌木,只觉得冷清。
出了净智寺山门后,在甘泉之井旁,北原看见了熟悉的老人,是居住在附近的幸子奶奶。身穿深灰色的便服,和一个三十多岁浓妆妇人和一个戴着墨镜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闲聊,从严重的驼背能猜出男人的年纪,也许他们是父女的关系。
“你知道吗,我爱人在结婚前,给我在美容院预约了每周的项目,让我上妆后拍结婚照可以看起来更漂亮。”
“惠姑娘本来看着就年轻,不是有句话叫,年轻就是女人最好的医美吗?”
“那是,而且结婚前,在家里我从来不洗碗,我爱人说洗碗会让手变得粗糙,睡前我总是涂上护手霜,一夜戴着手套。”
名叫惠的女人语调高高扬起,斜着眼去看男人墨镜后的表情,将托住男人手心的自己的右手抬得更高,就和她的嗓音一样,似乎也是在展示自己的手背。北原这才发现男人的左腿有些跛,被女人扶着才挺直腰杆,不过只有惠偷看他神情的时候,对于惠,他是不管不顾的,甚至惠托举的手稍有怠慢,他就会咳嗽一声,听到声音的惠赶忙将手抬回原位。
看见北原,幸子奶奶顿时露出笑容,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一下,带着他离开两人下了山。幸子奶奶就住在山下,她热情地招呼着北原进家里坐坐,屋内装有暖气,打开门热气铺面而出,幸子奶奶尴尬地说,原本只是出门散步,就没关暖气,结果被拉着听别人说了很久的话,真是浪费。北原考虑到母亲还在学校前的河岸等他,便婉拒了幸子奶奶的邀请。
早些年幸子奶奶是老师,因此现在看着也很精神,穿着和服,手里拿着梅、兰、竹、菊四色图案的山村流舞扇,教年轻女孩歌舞。
“好久不见,北原都这么大了,真有精神,要不是你往我这看,我都认不出你。”
“我也很惊喜能碰巧遇见幸子奶奶,那对父女是幸子奶奶的熟人吗?”
“什么父女啊!”
幸子奶奶微微向后仰去,两只手拍在一起,朝着北原靠了两步。
“我告诉你,你别到处讲哦,他们哪是什么父女,他们是刚结婚的一对,想不到吧!”
幸子奶奶打开手掌,指着自己的手指,咽了下口水一条一条地说。
“那个叫惠的女人,是从附近的镇子搬过来的,前不久和那个叫小岛的老头结婚。那个老头子的内人和他们的儿子两人去年出车祸去世了,老头子收到了一笔不少的抚恤金,然后这个女人就贴了过来,两人上个月结的婚,别人告诉我他们的婚礼都是背着家里头人办的。”
“居然是像蝗虫一样贪得无厌的女人,奔着钱来,真是不可貌相。”
“那是你认识的女人太少了,像她那种爱炫耀的啊,眼睛里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说,刚刚失去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妻儿,还能理所当然地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伺候自己,这样的老头子,想也知道不会给她好脸色!”
北原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在南仓这样僻静的小城,也会有这样事情。
“幸子奶奶,爷爷在家里吗?”
“早不在了,我丈夫三年前就走了,现在我一个人过,不也过的很好吗?”
北原看着幸子奶奶乐观的笑容,玄关上还摆着两人的合照,便没有和自己过意不去。
想来幸子奶奶确实是幸福的,谁要是不热爱独处,也就不热爱自由,当奶奶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会感到自由。
几句寒暄后,北原便告辞了,山外的河风吹过,河面上露出小小的光电,方才捉金色蝗虫的童男童女已经散去,月上松梢头,这让他想起幸子奶奶家墙上挂着的俳句书法“待到密云冉冉去,中庭明月挂松梢。”多么令人安宁的景色。
北原和芽子在路灯下散步回家去,金色蝗虫依旧躲在草丛里跳动。
白墙下的水月
自北原回到南仓已经过去半年,北原在离家不远的公司找了个文员的工作,从四个月前起,他在上京认识的恋人贞优便再没有回讯。
临毕业前,北原和贞优在外租房同居,他喜欢于嵯峨一带散步,两人一起参谒仇野的念佛寺,这里是嵯峨野之旅的起点,搭上从岚山乘坐开往清滝的巴士,便到了天台宗,原为奈良时代在东山地区建造的一座古寺。平安初期,该寺在鸭川洪水中被冲毁,天台宗僧人内宫仙观重建,改名为东角山爱宕院,成为比睿山的分寺。
循着古老的石阶拾级而上,便达到了立着两尊石佛的矮墙。这里有几百座朽坏的石塔,人称“无缘佛”,上覆着极为厚重的青苔,仿佛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最近常常有摄影爱好者聚集在这里,让女人穿上出奇单薄的衣服站在小石塔群中,为她们拍照,身前是白砂石庭院的白墙。
如今北原在归家的路上边走边回忆着往事,没有缘分是否意味着所行皆无用,他开始纠结起自己和自己有没有缘分,自己的生活里也有数不清的无用之举。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贞优从便利店的屋檐下跑过来。
“因为还想见你一面再分开。”
“昨天不是已经送别过了吗,不要那么哀伤,过段时间我就会回来看你。”
大雨中女孩的发丝蜿蜒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捋在耳后的发梢滴落在肩头,因为北原只告诉了她是今天上午的火车,担心见不到北原,女孩大清早就守在了前往火车站的大巴站台。
“真的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之后我会在上京找个工作,之后在这里定居。”
“希望真的会见面。”
“一定会再见!”
“再见,虽然你认为这是徒劳,但只是能收到你写的信,也足够了。”
她的声音就像水珠啪嗒啪嗒滴落。
即便是这样的送别,现在看来也是毫无意义,毕竟再见已经不可能的事情,唯一能记起的只有当时被我们忘记存在的大雨,明明知道这对贞优来说,或许并非无用,但依旧无用的论调对北原来说既是自嘲,也是给予自己些许的慰藉。
“北原?”
“是,请问你是?”
北原被对向走来的女人喊住,女人喊他名字的声音有些生涩,尾音拖得很长,在荡漾着橘红色暖意的街道里显得有些虚幻,就好像是从今年初夏新开的紫阳花里飘出来的,这让他不由疑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有些臃肿的女人。
“我是小泉,听说你去外地读书了。”
“好久不见。”
她红润的脸庞愈发清晰,和北原印象中池水了虚幻的倒影慢慢重合,青春的映射让北原骤然对时间的流逝而感伤。就算时间平等地逝去,但不同的人对时间的感受,乃至同一个人生命里不同阶段对时间的感悟,都是大不相同。
“真巧,我出门买菜,你现在还在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已经工作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站在小泉旁边,用好奇的眼神盯着北原的下巴。
“叔叔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中学同学。”
小泉没有和他提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但北原看着熟悉的耳垂轮廓,就明白这是小泉的儿子。北原弯下腰,握住小孩的手,小孩的手很软,但是掌纹很深,陷了进去,这和上京的人的手有很大区别。北原在上京待久了,握习惯了上京人的手,这下才发现出生在南仓的人和他们有那么多的不同,两座城市间的山峦就像一道道墙将这里的人和那里的人隔开,他通过这只小小的手掌感受到给自己送别的前任恋人的手。
北原的拇指在小孩的手心里摩挲,小孩感受到了酥酥麻麻的痒,把手缩了回去在裤腰上蹭了蹭,咬着牙嬉笑。
不想耽误人家回家做饭的北原草草离开,街角就是小泉的新家,和北原所站的位置只隔着一道白混凝土墙。
阴云从海的上空飘来,天气预报上今晚将要下雨,街边的紫阳花失去了霞光也褪了色。已婚的小泉并非臃肿,她有细长的胳膊,漂亮的锁骨,遗传给自己儿子的柔和的耳垂,她身上唯一不同之处只有肚子里怀着第二个孩子。
紫阳花相比八年前少了许多,果然和八年前他对小泉说的那样,花朵到了期限就要衰落,这让北原再次陷入了对过往的追忆中。
在认识贞优之前,北原和另外两个女生交往过。春季鸭川的河道两旁以白色为主旋律的淡粉的垂枝樱花团将人也变成了春天,树下是形形色色穿着毕业装或是和服拍照的少女,不远处的草坪上野餐的孩子彼此玩闹着,樱花一直开到细细弯弯垂下来的枝头,只要踮起脚尖稍稍探出手去就能抓得住花枝,和服的腰带也参考了鲜艳的盛开的樱花的图景。天刚暖和不久,落在河岸旁的土地上樱花稀疏,不过七八朵,顺着鸭川的河水飘走,像是前些日子刚刚消融的零星积雪,这样茂美的樱花树与其说是树开花,莫如说花撑枝。如果是暮秋时节,则能赏到深红的枫叶。
“笑一个嘛,美奈”
“笑不出来,对着镜头我会紧张的。”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侧着点身子,我挠挠你的腰,说不定就能自然地笑出来了。”
透过帷幔似地樱树枝,可以看见被挠得站不直腰的女孩和鸭川彼端新绿的远山,汽车也慢悠悠地驶过,笑音仿佛还停在那儿,像笛声萦绕。
再往前向着御苑的方向去,一路上随处可见小河中央踩在涉水石上的少年,玩累了就坐在中间的乌龟石上,低头看着脚旁的水流。
鸭川春日里有最温柔的风,这样的论调北原在初访鸭川之前便已有所耳闻,河对岸的工人在铁栏杆上竖着铺开纳凉席,河中心的苍鹭等距离的排列,岸边的恋人门也两两间隔三到四米排列,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音量谈情。北原的同学告诉他,京都大学研究表明,两对恋人之间的距离约为三米,不知是否属实。
百米远的岸上传来三味线的声音,走进是一位戴着斗笠的男人席地而坐在旧驿站石碑前,最开始弹奏《劝进帐》,后面又弹奏其他的曲目,桐木的三味线琴盒放在身前,愈发衬托出鸭川的宁静。
“水是天赐的水……”
他一边弹一边唱着,嗓音如同旅途中的故乡,是令人眷恋的味道。
在临近鸭川三角洲的本法寺外,岸边坐着一个有着清澈脸孔的本地女孩,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泉,脸蛋也像泉水那般澄净,颜色像刚刚沐浴过春雨的散椿,背过光去看更有静谧之感。
“为什么这样瞧着我?”
“非常抱歉冒犯到你。”
北原不自主地盯着看了好久,女孩的侧脸和鸭川水中波动的倒影渐渐交融在一起,偶有溅起的水花像雪白的粉饰,这样虚幻的脸的模样让他心动。
“真美啊。”
北原感叹着。
“是说我吗?”
“是啊……”北原的话语像和琴之音流淌。“简直和温室里的水仙一样。”
“倒不如说是鸭川更美。”
少女不再言语,低着头看着水中的倒影,鸭川宛如一面镜子,镜中之美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涓涓鸭川之水两岸,鸭跖草花更加莹蓝,紫花地丁更有生命气息,那样美丽的画面并不单单只是现世的投影,她坚信着鸭川中是另一个颠倒的世界,所有的憧憬都变成了对那片美丽而纯净世界的赤裸裸的渴望。
影子会落在河畔的草地上,却不会出现在鸭川的水中,在那片天地里只有云霭被染红后的明丽的颜色。少女欣赏着水中自己不着脂粉的容颜。
爱情也和美貌一样,明明是自己拥有的东西,却时常在他人的眼中展现出价值,就连自己也被这样的想法奴役,坚信着镜子中的容颜就是最真实的自己,日夜侍奉自己的容貌何尝不是在侍奉镜子里的人。
北原看着少女想到了古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在复仇女神涅墨西斯诅咒后成为了爱而不得之人,爱上湖中自己的倒影后日益消瘦,憔悴损,化作水仙。
鸭川旁并不生长水仙花,少女便更显得独特而静谧。
北原本想坐在他身旁,又担心自己的脸映在水中的飘渺的图像破坏了她的宁静,便站在了她身后的路旁,拉着被粉刷成灰白色草席的人靠着路边从北原身前走过,就像一道薄薄的墙暂时遮住了视线,回过神来少女依旧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自那天之后,北原下课后便会在西山被余晖笼罩前来到本法寺前,少女总是安静地坐在岸边,像低着头的沉思者,凝视着自己的脸在流淌,任其蔓延到三角洲主流的河道中,被远处如同节庆上金色闪纸般耀眼的河面淹没。
北原依旧站在后方眺望着少女的背影,欣赏着鸭川上的倒影去想象这样的一张脸在她身上是何种样子,透过树叶的光点和少女眼眸的图像重叠,就像禅香顶端的火芯,散发着幽静的味道。
即使是下雨天也不例外,不过鸭川会变得聒噪,水面也呈现不出完整的图像,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少女垫上毯子,托着下巴流露出柔情的眼神。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年末,北原因骑车摔伤了腿,便有长达半年的时候没有再去,第二年年中时,当他再次来到这里,少女已不见了踪影,就连草地也茁壮生长着,看不出有被压塌的痕迹。北原莫名觉得空气里有淡淡的水仙花的气息,散发澄澈的寒意。
尽管两人彼此都不知晓对方的名字,甚至正脸也没有彼此看过,但少女大概是知道北原的存在的,两人达成了奇妙的默契,这样的关系北原自认为是初恋,似乎并没什么不妥。相比于用青涩包装的谎言与伪装的恋,他们彼此只认识到对方平面之上的反射的片刻模样,只欣赏美的情感是更愉快的状态。
鸭川之水中虚无的倒影,在少女欣赏时是存在于眼中的,少女称其为另一个世界,如今又在哪里呢?
原先宛如明镜的鸭川此刻溅起雪白的水花。
和另一个女生的交往尽管只是三年前的事情,她名叫知子,但北原对此的记忆已经淡化,比起有关鸭川旁不知名上京少女的记忆,依旧保留着对周遭美景与心境的印象,与知子有关的回忆只剩下碎片的丢失声音和色彩的画面。
在那段北原有些颓废的日子里,他和知子的关系就像秋末树枝上仅存的两只难以发声的蝉,比起知子对他的无下限的包容,他就显得有恃无恐,在他当时看来知子对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因为他丝毫没有对她的情愫,有的不过是源于体面的感激的陪伴。
仅仅只是出于回报之类的情感里滋生出的行为,因此他无比坚定的认为,知子称不上是自己的恋人,却又将不知名少女视作自己的初恋,尽管他知道这种观点只是徒劳。
再细致的片段早已了无痕迹,或者说以我现在的心境,再也无法重现当时所发生的种种,即使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无法理解。凝视当时的自己,就像在凝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宛如一口黑黝黝的深井令人胆怯。
就学期间,在阅读石黑一雄的处女座时,北原对其中一处颇有兴趣。
原文是这么说的:回忆,我发现,可能是不可靠的东西;常常被你回忆时的环境所大大地扭曲,毫无疑问,我现在在这里的某些回忆就是这样。比如说,我发现这种想法很诱人,即:那天下午我看见了一个先兆;那天我脑子里闪过的可怕的画面和一个人长时间地无聊时做的各种白日梦是完全不同的,来得更加强烈更加逼真。
二人自然断了联系后,北原就认识了贞优,尽管他对贞优的感情没有半分虚假,但在他回到南仓的这半年内,他也从未萌生出回到上京去找贞优的想法,他畏惧贞优,就像畏惧那位陌生的自己。
可是他的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贞优的印记,口癖或是特定的日期,贞优的轮廓便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样的联系虽不太可能消退,但也只会让他短暂神伤。除此之外,他在与贞优的热恋的罅隙中,诞生了对足的喜爱。
或许自己长久以来便有对足的依恋,只是自己从未留意,也许是源于更深处的某种本能的欲望,也有时过境迁的原因,在生命里所产生的对性的认识与对处子之身的恪守,促成了他将从婴儿时起对乳房的依恋和与生殖本能相关部位的天然的爱,统统转移到了足袜鞋一类器物上。
仰卧在床上,北原送给贞优的翠绿色项链搭在胸口上,即便面对一丝不挂的女人,他的兴致更多地依附在拥有情感基础的项链,尽管他从不承认自己在逃避性,试图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重视事物牵连的感情胜过重视具体的事物,但这话说给任何一个女人听,也只会觉得他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性羞耻者。
这种论断也并非空穴来风,贞优对性的接受,大方展示自己的裸体那份独属于女性柔和的身体曲线,毫不掩饰她对北原欣赏并赏玩自己双足的迫切渴望。贞优满溢的性渴望也让北原为之羞耻,即便递出裸足,伸展脚掌,展示着自己足弓处不为人知的淡褐色胎记的人是贞优,这样莫名的羞耻感,让眼前贞优的动作都蒙上了不真实的雾。
“挠我的脚。”
“为什么做爱之前要挠痒?”
“因为我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北原无言,贞优的眼中映出他闭塞的神情。
“那是什么缘故?”
“未免有些羞耻吧。”
“这有什么羞耻的,很多成人电影中都有这样的情节。”
“真要这么做是另一回事。”
“真是搞不懂你,我都不嫌羞,你害臊什么。”
“你要我做我就做吧。”
北原羞红着脸伸出手。
“对了,揉胸的时候也要两边都揉。”
“这又是什么原因。”
“只揉一边的话,胸部会变成不一样的大小。”
“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真讨厌,总之这样做就对了。”
贞优并没有让他克服这份羞耻着他人的羞耻,只是让他进一步认识到对足的喜爱,在今后日子的经历中逐步演化为对足与痒的兴奋。他想,自己对足与痒的性兴奋并不源于大众口中的性压抑,自己自有意识起便为此羞耻,这是种本能,但截至今日他也不知晓深层次的原因。
正因此,在“梅花树下”窥视僧人与女子裸足的经历,也不断地再脑海中复现,就像一卷不断复播的胶卷带。
数周后,芽子为北原介绍了一个女生,让北原试着和人家相处。北原没有告诉芽子自己失恋的事情,上一次和她提及贞优还是一年前的线上讯息,他不清楚母亲是如何看出他的单身现状,即便母亲自己没有经历过长期的男女之恋,但北原能感受到她对自己情感经历的关照,思索其原因并不矛盾。
北原对此抱有无所谓的态度,在当周周末前往明月院附近的咖啡店与对方初见,据芽子介绍,对方名叫中村一美,是纯正的南仓人,收入放眼同龄女性中相当可观,至于外貌,北原只从母亲口中得到了清秀的评价,不过每个人的审美并不相同。
北原难免想,这样的女人也不免要和陌生的男人相亲,让他心生悲哀之感。他算是厌恶相亲的人,二人间即使最终会产生感情,但若是开始就是为了生情而见,那就谈不上是纯粹的感情了,更别说不一定会遇上什么样令人讨厌的人。
或许北原过去的处女情结也与此有关,但在和贞优做爱后,处女情结也就不复存在了。
咖啡店的墙壁被粉刷成了白色,北原觉得,如果是米色一类的颜色会更有悠闲惬意的气息,就算只用木板不去粉刷,也能让游明月院后小憩的人心情平静。有了这样的想法,白墙莫名有了催人离开的意味。
“他来了。”
北原看见坐在店内角落桌子的女人偷瞄着头他,对身旁另一个女人耳语,而这位说话的女人北原很熟悉,是小泉,她隆起的肚子比前些日子看着更大了,在她身旁的那位估计就是中村一美小姐。北原不清楚小泉为什么会和她一起来,但只是看见小泉,他瞬间意愿全无,双脚扎在原地,甚至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若是真跑了,对小泉和芽子都极不体面。北原冷静下来,坐在了二人对面,若无其事地看着中村一美,固定流程般品尝着对方予他以咖啡般苦涩之感的自我介绍。
聊天过程中北原知晓中村是小泉好友,小泉得知中村的相亲对象是北原后,担心她性子弱,加之熟悉北原,便同她一起前来。
“更多还是觉得巧合而想凑热闹吧。”
北原悲观地想,他看着白花花的墙陷入沉思,小泉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看待他和中村小姐相亲的事。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有些自我意识过盛,或许对小泉来说是和明年再开的紫阳花般平常的事情,这是她过去就说过的。
北原所担忧的,不过是想象着小泉和自己有同样的情绪,这样强加的情感才是徒劳啊。
白墙看着哪是催人离开,分明是将人拒之门外,难怪这家咖啡店的生意惨淡,相比之下,夏日里明月院的紫阳花呈现出远胜于街角花簇的繁美。
“在上京学习的时候你是怎样过的?”
“和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我不信,你肯定在糊弄我。”
“好了,现在是我和中村小姐相亲的时间,有些话以后再说吧。”
“我问的也是和这次相亲有关的事情,你在哪里谈恋爱了吗?”
“这些事,我和中村小姐说就好了。”
“那就是有,你手机里有合照吗,我看看人家长什么样子。”
“就算看了,又能怎么样,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只是看了些照片,照片看着相像的东西,现实中并不是那么回事。”
“当然能明白了。”
“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心情。”北原激动地追问。“什么都说不出来吧,你肯定不会明白的。”
相亲结束后,北原独自一人前往明月院赏花。明月院建立于明月谷之上,六月的“紫阳花祭”刚刚过去,很多布置的景观还留在那,透过大殿的圆形壁窗,可以看见绣球花、日本鸢尾花、岩茉莉、夏山茶花等,曾听人说错落的景致使之成为悟道之窗,确实颇有禅意。
院内有一形似瓮状的井,被称作瓶之井,据说至今仍在使用。北原看向井内,感受到水面散出的清凉,只是他看不到底,所见之处只能达到水面所在的深度。
北原怜悯地看着井缘,井水静悄悄,无声无息地留下他一人独处。
渡月桥
北原休假期间和妻子去岚山休憩,二人对这里也熟悉,近期正好在举行岚山红叶节,十几艘装饰华丽的船只载着身穿正宗平安朝廷服饰的音乐家和舞者,从大堰川开始,在以红叶装点的小仓山和岚山为背景下滑过水面。这是他时隔五年第一次回到岚山。
在川端康成的《古都》中还记载了更多传统节日活动。
“例如鹿谷安乐寺的南瓜节,莲花寺的黄瓜祛病节等等。这些活动既有古都特色,也展现出京都人的风貌。
近年还恢复了在岚山河上泛龙头舟奏乐吟诗的“迦陵频伽”,以及上贺茂神社庭园小河边的“曲水宴”。这些都是王朝贵族的风雅游戏。”
各式各样,都是些极具古韵的活动。
“你在发呆吗?”
妻子北原秋,铃木阿姨之女,偏过头看着心不在焉的北原。
“没有。”
“那我刚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我刚在想别的事情。”
“想些什么呢?”
北原皱起眉头。
“你突然问我,我反倒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嵯峨一带真是令人舒畅,你之前在这里读大学的时候也喜欢来这里吧。”
“是啊。”
“我最喜欢的是往竹林小径的那条路,竹浪的声音和寻常的自然之声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上次我和爸妈来的时候,他们完全感受不到这里的氛围。”秋的语气里似乎有些埋怨。
“毕竟他们上了年纪,估计爬岚山的劳累将雅致给冲散了吧。”
“真是可惜。”
“铃木阿姨的体力应该还行,山口先生看起来就有些缺乏运动了。”
“就是这样,他还总是逞强。”
二人漫步于渡月桥上,被红叶层层叠叠地包围,每棵树的叶子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红,远远看来像混乱的调色盘。
回到南仓后,在山口先生的邀请下见到了山口秋,确实和他印象中十年前的样子不同,和那个被自己挠着腋下的姐姐判若两人,当他注视她试图理解的时候,眼睛传来刺痛之感。
此前一日,芽子还在多余地担心北原会孤独终老,不过此刻的北原,一定是感受到了秋身上他所不该去庸俗地理解的饱满特质。
北原看着以红叶为背景的秋,炽热的颜色仿佛正将她的背影融化。她额角零碎的发丝使远处峰峦隐约,岚山越发暗淡了。此刻北原眼中的秋比满月时候的夜空还要明亮,如同夜晚过后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朝阳。
一抹淡红直染到秋的脖颈。她的脖颈洁白、细腻、光滑,加了些颜色更是美丽异常。
“你真美啊。”
“怎么又说这种让人害臊的话。”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今天我挑了和红叶很搭的衣服。”
“你比红叶看着更有活力。”
“少来了,之前信里不是说我天天死气沉沉的吗?”
“现在不一样了。”
在欣赏完竹林小径的景色后,北原牵着秋的手,乘坐JR山阴线,离开了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