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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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slenderman
Pixiv 原文:小说 2554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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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くすぐり / 古风 / 剧情向 / 恋足/足控 / 摆弄/调教 / 恋爱/纯爱 / 痴女 / 未来 / 中文 / 中国語

1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逐渐在沟壑间沉没,邝如海牵着他那匹乌青大驹,饮马于山涧。

“咕嘟咕嘟……”

且看且听着自己的马埋头痛饮,邝如海也不觉有些口干,弯下腰,捧起把水 就往嘴里舀,一股子冷水下肚,寒意瞬间激灵了精神。

“成了成了,快点走。”见乌青马从水中扬起脖颈,邝如海只道是它喝饱了,提过马笼头,就要牵马走。

“咴!咴!” 乌青马看起来却还不尽兴,又伸起了脖子,像要再豪饮一番。

“贪嘴的东西!别耽误我啊!”邝如海边骂边举起马鞭,作势要抽它,鞭子却迟迟落不下去,他终于还是只与那马角力着,要牵它走。

这一耽误,不远处的小山脊上便扬起一条细细的烟尘,马蹄声伴着铃铛声越发清晰。

“嗐,这下坏了……”邝如海见没得跑了,便不再拽那马,站定了,等待来者靠近。

“邝郎!”来者翻身下马,跑向邝如海,却是个身着比甲的女子,“邝郎!邝郎!”

“哎呀,别哐啷哐啷的了,你打铁吗你?”邝如海不耐烦地看着小碎步跑至面前的汪贞英。

“邝郎,你可让我好找,不过我就知道,你一躲我就会往这边跑!”汪贞英笑嘻嘻地从腰间解下褡裢,在褡裢里翻出一块软乎乎的东西,“邝郎,我听说你要回来了,特意去镇上的绸缎庄里给你扯了块好料子,缝了这件汗衫,你现在就试试吧,要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贞英你可真会说笑。”邝如海皱起眉,摇了摇头,“我怎么好在你面前试衣?”

“哎呀,这左右又没有别人……”

邝如海刚要再分辩,就见原处从镇上延伸而来的大路上多了两骑人影,一阵鞭抽马嘶后,两个衙役打扮的男子已经纵马奔驰至二人面前。

“驾!驾!吁——”略年长些的那个衙役率先停了马,也不下马,扬起马鞭指了指汪贞英道:“诶,你,就你!是不是叫汪贞英的?”

“啊,是,我是汪贞英。”贞英对着两位公差福了福身子,“二位大哥找小女子何事?”

“是就最好,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两人跳下马,各自举起绳子走来。

汪贞英霎时间花容失色,呆呆地看着两个衙役。邝如海急忙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拦在两位衙役面前:“二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贞英是良家女子,断不会作奸犯科的!”

“你小子谁啊?”为头的衙役睥睨着他。

“在下邝如海。”弯腰拱手后,他又补了句:“县内贩马的邝老板即是家叔。”

“嘁,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邝老二的侄子。”衙役再次扬鞭,指向汪贞英,“你说我们误会,那你问问她,她这个汪贞英,是不是前天在石记绸缎庄、花五百文买了匹绸缎的汪贞英?”

听见这话,汪贞英从邝如海背后重新闪出来道:“二位大哥,石记绸缎庄出了何等乱子么?”

这衙役如此蛮横,不先问清楚话,直接应答,只怕他们又要用强索拿。

“你还不知道?府里给咱们县下了帖了,限期剿办山中匪众。”衙役朝空一抱拳,“县尊老爷明察秋毫,晓得这伙山匪平日打探消息、销赃换货全靠着于各处暗埋眼线。前些日子刚有一队路过的大商遭劫,所失财货中就有不少绸缎,你买这绸缎一匹才五百文,定然是暗通山匪了!”

“这是何道理!”汪贞英惊怒交加,“这绸缎我是从石家手上买的,就是要查山匪眼线,也该去抓他们家啊!”

“石掌柜说了,卖你那绸缎是有走商借他铺子里空位一用,你找那走商买的。想必那走商就是给山匪做线的,你便是替他们销赃的,你说是也不是?”

“真是岂有此理!”邝如海怒目圆睁,“什么是也不是,不过就是石知县和那掌柜联了宗、他又一贯给知县多送些年节礼物,所以查到他头上就不查了,要胡乱抓些人来顶缸罢了!”

“邝如海!你敢诬蔑朝廷命官!”衙役也直了眼,发狠朝他一指,“我们哥两个只管拿人,有冤屈等到了衙门里再讲去,你不要多管闲事!”

衙役说完就抬起腿要走向汪贞英,却是肩膀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动弹不得。

还是邝如海。

他深知,以那位石县尊一贯的手段,真到了衙门里,不上上下下打点一番是肯定出不来的。何况,大牢是什么样的地方?贞英进去了,只怕就算家里愿意打点,命都不一定熬的到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抗拒王法是想造反吗?”

邝如海却还是不松手,两个衙役于是各自从腰间抽出了铁尺。

以一敌二,又是徒手,本来是凶险万分,但邝如海自小跟随叔父走南闯北,为了防身,早就练就得一身好武艺。他不等那个老衙役反应过来,一把夺过铁尺,将他绊了一跤,而后举起铁尺朝那个小衙役攻来。

“啊!啊!你怎么敢……啊!” 邝如海起手凌厉,小衙役根本招架不住,脸上一连挨了几尺,疼得哭爹喊娘,连自己的铁尺都丢了。

老衙役从地上爬起来,见自己二人不是邝如海的对手,便起势要来扑汪贞英,想着劫持住她,要挟邝如海就缚。邝如海却一直分出些许眼力在汪贞英身上,见老衙役要动汪贞英,当即分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又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邝郎,当心后面!” 听见汪贞英的提醒,邝如海回头看去,才发现那个小衙役已经爬起,抓起一块前段锋锐的大石头朝自己冲来,连忙闪身避开。

“砰!”

“啊……”

小衙役却已经来不及收手,那块石头就直直地撞进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老衙役脑袋里。

“这……这……” 看着流了满地的脑浆,小衙役先是一阵结巴,随即马上嚷道:“你们竟敢袭杀官差!给我等着!”

说罢,他飞奔向自己的那匹马,跨上鞍扬长而去。

“邝郎……”汪贞英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又看了眼邝如海,“此事因我而起,你且先逃吧,一切由我承担。”

邝如海摇了摇头“我要是放心让你去面对那些狗官,刚刚就不会管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肯定是要杀头的罪过吧。”

“那就反了吧。”

“什么?”

背上了一条人命,安生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但寻常人等也就考虑考虑从此亡命天涯或是就近找个山头落草。

但邝如海却不一样——他这几年来随叔父贩马,心思可不全在生意上。

不管何府何县,游荡的饥民、盗匪是越来越多了 偷偷摸摸来投靠叔父马队的“好汉”,以往都是绿林中人居多,这两年却是掺了不少边军逃卒。

就连叔父对容留这些亡命之士也不再那么谨小慎微了,贩马途中也常常抽得空拜会些“豪杰”。

跑得更远的同行能带来许多消息,蛮夷或是流寇又攻破了哪座卫城、府城。

官府……一切还是老样子,哪怕局势日蹙,也还是一切心思放在刮地三尺上面。

邝如海总是疑心:天下,莫非到了倾覆的时候了?

目前之事却容不得他再疑心了,唯有相信今时已到鼎革之交,而后投身其中、与天下英雄共逐其鹿——不是他没见过比今日更混账的官吏,只是今日官吏终于混账到他自己头上来了,亡亦死,举大计亦死了。

“贞英,今日这条人命,到了那狗官的嘴里肯定和你我都脱不了干系,我这就回去和叔父商量一下准备起事。你……你是被我连累了,回去和伯父伯母收拾收拾细软准备脱身吧,若是盘缠不够,就来问我要!”

“邝郎你说什么呢。”汪贞英摇了摇头,“分明是我连累了你,要走,我也只会跟你一起走,至于我爹娘那边……等你们举兵了,我带着他们一起来!”

“他们能同意?”邝如海倒是不担心汪家二老会留在原地等死,但带着女儿去别处投亲靠友显然比跟着他们叔侄扯旗造反要更有可能。

“说的也是……那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找叔叔,等举兵了就去把我爹娘绑了带上!” 汪贞英的双手按在了邝如海的胸前。

他没有和平日一样甩开,反而牵住了它们。

“你……你且想好了,这是九死一生的勾当……”

“十死无生我也跟着你!”

多年后已为人主的邝郎没有忘记这句誓盟,在登基大典结束、回到寝宫后,一边念叨着当年旧事,一边牵起了皇后的手。

2

画舫在岸边停稳,太监里为首的金顺和弓着腰,先一步踏上登船跳板,特意用袖口擦了擦踏板上的露水珠,又侧耳听了听木板承重的轻响,才回头朝汪皇后躬身道:“娘娘,请。”

汪皇后点了点头,伸出手,让金顺和扶着,轻步上了画舫。

待到汪皇后和随行的宫女、太监都上船了,夫子们才摇动桨橹,驱使着这艘彩船离开岸边,向别苑驶去。

皇爷这两年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爱在宫城里住着,就爱往那些离宫、别苑跑,好在前朝末帝好大喜功、大兴土木,倒是不用本朝额外劳民伤财。

跑就跑吧,可皇爷他还总是匿踪潜行,不叫群臣知道去向。

当然,汪皇后不属于群臣……

画舫在汪皇后的亲自指点下时而转弯 时而直行,缘着特定的水道抵达了一片沙洲。

海池中的山洲岛屿星罗棋布,其上大多筑有宫馆台榭,加上池面烟波浩渺、望之无际,纵知其人在彼,亦难寻其踪,至于预料其登岸之所、埋伏堵截,更是水中捞月、痴人说梦。

每次相见,皇帝必和她预嘱好下旬或下月该去哪座宫苑寻他,除了汪皇后,也就只有少数随侍二人的宫女太监知道这等秘密。

画舫在沙洲边靠稳,沙洲上的草木和青石板路还带着潮意。

木跳板刚搭稳在岸边,先前在画舫上扶着栏杆的金顺和已经先一步跳上岸,先俯身用帕子擦了擦跳板尽头的沙粒,也不顾自己衣裤上沾了露水,又从袖中摸出块软毡,垫在石板与跳板相接的地方——怕皇后踩上去打滑。

汪皇后扶着宫女的手刚要迈脚,已经传来他的声音:“娘娘慢些,待老奴在这儿垫好。”

“有劳金公公了。”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这两年总算是没白疼惜此人,又是给他家里爹妈送药、又是帮着他在皇帝枕头边吹风的,现在差不多算是她夹袋中的人物了。

汪皇后是在沙洲东头上岸的,沙洲西头则有一座水榭,下半截桩柱直插进浅滩,青灰色的瓦顶,榭身通透,没砌实墙,只在檐下挂了层月白色的纱帘。

皇后刚向那木榭近了没几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放浪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皇爷慢点 慢哈哈哈哈哈哈哈……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是刘贵人的声音,她平日里当然不可能住在这种水榭,看来今日是奉诏而来。

榭外,守候的几个宦官宫人早就注意到了皇后的到来,纷纷奔来施礼。

“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

“娘娘,皇爷命我等在外候着您。”一直贴身伺候皇帝的大宫女蘅芳说道,“嘱咐说如果您到时,他尚未出来,就请您去小窗处观景。”

“小窗?”

这水榭,皇帝来得不算多,汪皇后自然来得也不算多,不清楚这哪里还有个小窗,又是要观什么景。

“娘娘,来,这边……” 汪皇后被蘅芳领着,走向浅滩,在鞋面被波动的水面打湿之前,和蘅芳各自踩上一道搭在榭外的木梯。

看似整体一片的纱帘竟然还开了个小方口,蘅芳伸手掀开这小块帘布,露出了里面的雕花木窗。

平日里温润贤淑的刘贵人此时被扒光、丢了一地的衣物,只留一条肚兜地被绑在大躺椅上,由于是背对着汪皇后的,所以还不能发现她。

皇帝就站在她的面前,举着她的一只脚,手上还拿着一支毛笔。

见皇后来了,他微微抬起眼朝小窗这边看了一眼,转瞬间又重新低眉,避免被刘贵人注意。

“痒不痒?痒不痒?痒不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不痒不痒哈哈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痒!”

汪皇后皱了皱眉。 她是知道皇帝什么性子的,一挠起人来就逼着问痒不痒,要是答痒,他反而要挠得更起劲,刘贵人显然也是深谙此道。

“不痒还抖?不痒还抖?不痒还抖?不痒还抖……” 皇帝的毛笔左划一下,右划一下。

刘贵人的身体便紧跟着那笔锋的走向东拉西扯。

那张躺椅的韧性倒是极佳,在刘贵人的摇动下虽是嘎吱作响个不停,却一直没有散架。

“啊哈哈哈哈哈哈……爷……皇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痒!真不痒我哈哈哈哈哈哈哈……万岁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毛笔锲而不舍的转动下,亦或可称为刘贵人锲而不舍的拉扯下,躺椅的左腿终于“咔嚓”一声断裂了。

“诶哟!”刘贵人吓得脸色发白。

“哈哈哈哈哈哈!”这回放声大笑的并非刘贵人了,而是皇帝。

“嘶……啊……”挣扎了几下,刘贵人试图站起,但她的双脚毕竟依然被绑缚在躺椅的扶手上,哪怕断了一根椅腿,也只是让她的左脚稍微接近地面了一些,并不能真正触地。

左半身全力以脚点地的努力,使得她的右脚不由自主地在绳子限制的范围内抬了起来。

“嗯,看来你是真不怕痒啊……” 抬起来的这只脚正好伸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只将手臂停在原处,手腕略一摆动,毛笔就从刘贵人的足心深深划过。

“啊又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皇爷啊!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汪皇后摇了摇头,不情愿再看,下了梯子。

不一会,水榭里的笑声停了下来,皇后左等右等,却不见皇帝与刘贵人出来,只好再一次爬上梯子,从小窗向内看去。

刘贵人仍旧是近乎于一丝不挂地躺着,只穿了条肚兜。她已经被从椅子上解了下来,但仍然趴在地上不动,粗声地喘息着。

一旁的皇帝将笔头咬在嘴里,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拿脚轻踢刘贵人两下子,刘贵人就摆摆手,看上去是仍要歇着的意思。

罢了,先回画舫上等着吧。

汪皇后无奈地离梯而去。

3

大帐内,大小头领都已经到齐,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中央躺着的、已经面无血色的尸首。

邝有杰,邝如海的叔父,这支刚兴起数月的义军的“掌盘子”,在与官军的最近一仗中负了重伤,不治身亡。

围绕帐中的众人,叹息者有之,垂泪者有之,眼观鼻鼻观心者有之。

但不论是谁都明白:围着一具尸首不是个办法。

“海子哥!”几个当初追随邝家叔侄护送马匹的头领率先向邝如海打了个抢跪,“如今老叔走了,咱们不能没有个掌盘的,请您领着我们接着干吧!”

几个中途加盟入伙的大头领见此还有点不满和犹豫:怎么都不带商量一下的就推举起来了呢?

但此时谁也找不到反对邝如海接盘的理由——邝有杰没有儿子,侄子中邝如海是最年长的。如果不举亲而举贤,邝如海也可以说是武艺最高、机谋最多的头领之一,自举事以来战功之多仅次于他老叔本人,要说营中目下除他以外,还有谁接这个盘更能让全营上下服气……还真说不上来!

于是,其他人也都跟着下拜起来。

“从此跟着海子哥干了!”
“以后您就是我们的掌盘!”
“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都跟定邝兄了!"

邝如海自觉算个粗人,这群个个都在死人堆里求过活的义军头领也都不在乎繁文缛节,所以他也不搞什么三辞三让之类的客套,把众人扶起来、向他们拱拱手,为大家信得过他邝如海道了谢、说了些今后一定带着大家继续替天行道之类的大话后便算完事了。

走出大帐,邝如海向营地东头走去。

以义军此时鄙陋之势,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有帐篷。当他找到汪贞英时,汪贞英正在给邝有杰的女儿邝春莺换药。

“嘶……嫂子你轻点!”邝春莺是腿上受了伤,路是暂时走不了了,此时不得不趴在驴子的背上,动弹不得。

“怕疼啊?怕疼给你尝尝这个!” 说完,汪贞英将手摸到邝春莺的腰间,揉捏起来。

“啊~啊~嫂子你又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邝如海苦笑了一下——为什么贞英总是喜欢挠这妹子痒痒呢?

“哈哈哈哈哈……救……救命啊哈哈哈哈哈哈……” 邝春莺的腿受了伤,脚掌却还能扭动,汪贞英每掐一把腰肢,她的脚掌就张开曲伸一回,然后又贴着驴屁股搓一回脚心,但很快邝春莺就不这么干了——显然驴毛碰上去也够痒的了,足以与这点小动作释放的瘙痒相当。

“别在驴背上闹腾啊,到时候被驴伤着你俩怎么办?”邝如海走近两人说道。

“呀,邝郎你来了?”

“叔走了,大家推举我做了新一任掌盘子。”

“……刚走的吗?”

“嗯,刚走的。”

“唉……爹有醒来过吗?”

“没,一直到断气都是昏迷不醒。”

三人面对邝有杰的死都很平淡——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狼心狗肺之徒,而是因为已经见识过无数死人的他们见邝有杰受的伤如此严重,便知道他肯定是活不成了,能拖到现在才没命,已经是出乎预料了。

该哭的泪,早在昨天晚上就哭过了。

“邝郎,如今你做了掌盘子,那有些话,我也好跟你提提了。”汪贞英话语间忽然尽带肃正之气,刚刚面对邝春莺的轻浮完全收敛起来。

“什么话要提?”

“第一,就是安营扎寨的规矩。”汪贞英扫了眼营地内,“我看,从今往后,咱们得把女眷都集中在一起,与男兵分营居住,男兵无令而出入女营、女眷无令而出入男营者皆斩。”

听到这个提议,邝如海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后赞道:“此言甚善!”

他们这一彪人马确实已经数次因为偷情、揩油、争风吃醋等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而爆发斗殴了,不管为了正风气还是为了聚人心都有必要整肃一番。更别提之前的各种交兵、行军中还发生过士卒因为忙着与妇人缠绵而耽误行程的事情。

“既是第一,那想必还有第二?”

“第二嘛,我们该统一一下编伍了。现在每个老管队手下带多少小管队、每个小管队手下带多少兵马都没个定制,每次布置接战都要依照各队兵马多寡而临阵调拨,太麻烦了。就算各小队的兵额可以有多有少,起码大队下面有多少小队这种事情要有个定数。”

说到这,汪贞英停下口,再次环顾周遭,确认没有第四个人在听后,继续说:“借着这个机会,咱们也好给几位元从老兄弟壮大本钱。”

想到先前在帐中,那几个后入伙头领的犹疑神色,邝如海微微颔首:“我明白该怎么做。”

邝春莺对这些兵机筹运之类的事情是不太懂的,但听见要男女分营不免插嘴道:“嫂子,你方才说男女要分开住,那哥怎么和你我见面啊?”

“你这呆妮子,你哥现在是掌盘了,他给自己下个令来见我们不就好了?”汪贞英边笑边又作势要捏邝春莺的腰,唬得她哇哇乱叫,又一次踩实了驴屁股。

“不过,这两桩事都不能马上办。”把邝春莺重新扶回鞍上,汪贞英叹了口气,“官军还追得很紧呢,得找个好安顿的地方才方便办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4

中宫,汪皇后正在午睡。

忽然间,她感觉到了脚底传来一丝丝异样,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她的绸袜游走,若有若无。

但汪皇后实在太过于疲乏了,如此刺激下,她只是无意识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哼,身体缩了一下,便不再动作。

那股若有若无的力量于是便愈加放肆起来,不但继续磨蹭着她的足心,还“分身”出一股力量,沿着她的胫、股攀缘而上……

“呃!”汪皇后总算是从睡梦中挣醒,坐起身来“是谁!”

“是我。”

看着面前身穿赭黄色常服的男人,汪皇后松了口气。

早该料想到的,除了他,又有哪个有胆量对皇后行此亵狎之事?

“邝郎……”汪皇后喜欢用这个微服相遇时就使用的称呼来叫他,“你有什么事吗?”

“大半个月没来见我了,你说我找你干什么?”皇帝的话里带着诘问的意思,“莫不是把我忘了?”

不是你自己非要去海池里躲清闲的吗,怎么不来找你你又不乐意了——汪皇后不禁在心中怨嗔起来。

“最近边事繁多,我没日没夜地不敢合眼,哪有空呀。”

皇帝躲着不见人,日常政务便都被他交给了皇后代理,只偶尔在双方见面的时候请示圣意——他倒是真不怕耽误事,反正如果想的话,随时可以像现在这样回宫。

“哎哟,汪'中堂'还真是日理万机啊,那刚刚怎么有空合眼了?”

“实在熬不住了嘛,总得眯一会……要是有事,我还得起来支应。”

正说着,一个小宦官快跑着步入宫门。 “娘娘!娘娘!六百里加急来报!”

“唉,提什么,来什么……”

5

邝如海一身戎装,站在宽厚高大的城碟旁,脚底的砖石缝隙里还沁着未干的血,颜色暗沉。

风卷着硝烟和焦糊味盘旋而上,扑在脸上,令他微微眯起眼,好一会才重新俯视起自己的“战果”来。

视线所及处,能看出城内尚未平静,火舌在房舍间慢慢舔舐,映照着街巷中一道道惊惶逃窜的影子,几处腾起的浓烟柱如同大蟒,蜿蜒扭曲着插入苍穹。零星的兵刃交击声、器物破碎的脆响、垂死者的哀嚎、妇孺的哭喊不断传来,嘈杂简直更甚于此前攻城时的鼓噪。

但只要看看远处那些垂头丧气、正如羔羊般被驱赶着的官军俘虏,看看几座衙署上已经被改易的旗帜,就该明白大局已定,余下的只是搜剿残敌、约束部伍之类的余波了。

城陷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攻陷省城。

邝如海在侍卫们的簇拥下走下城墙,正好遇上汪贞英骑着马从城门进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进城了?女营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吧?”邝如海皱眉道。

“没什么乱子,有莺儿看着呢!”经过几年的磨练,邝春莺也算是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早进城是打算早查点账目来的,这次得的是个大城,不比以往,总是上心些为好。”

义军的钱粮支纳是有专人掌管的,但洗衣缝补一应事务都是女营来办,于是针头线脑、衣被鞋袜之类的日用百货按例都是女营另设的小库在管。

“贞英,你之前总说,男女分营也只能是权宜之计,等有了能长久落脚的地盘,规矩就该改了。你看现在到改规矩的时候了吗?”

邝如海会有这个想法当然不是完全因为这次攻陷的是一座省会,还因为他们在三军总攻之前已经连续杀败了官军几批援兵,直到外围再无干扰才倾力攻城。 会出现这种机会,可见官军已经暂时没有可战之兵,亦或是可战之兵都已经被其他各处的民变所牵制。

“确实可以改规矩了。不过,邝郎,你可想好了?走出这一步,那也就是要在这里扎根经营。便是官军不来捣乱,咱们现如今的班底撑得起吗?”

这确实是目前让邝如海头疼不已的问题,偌大一伙兵马,文事方面却只有个把穷秀才、老童生充门面——毕竟体面些的士大夫谁有兴趣从贼呢?

不当“流寇”,当“坐寇”,也就意味着今后得挑选自己的牧守令长了,得收税完粮了,得劝课农桑了……方方面面都要有读书人可用。

要是想得再长远一点,要改元,要起国号,要设文武百官……还得是顶有本事的读书人才行,不然起名字也起不好听呢。

“一步一步来吧……”邝如海也不去找自己的马,就步行跟着汪贞英往城内走,“征粮、断案这些要紧的事情先调拨人办起来。另外,如今夺了省城,咱们也可开科取士了,总该有些读书郎愿意来投靠了。”

“邝郎你心里有数那就好,还有一句劝我不能不说。”汪贞英一提缰绳,胯下马匹嘶鸣后停住了蹄子,“该把君臣名分定下来了,大帅什么的,听起来总没有王上、圣上有新朝气象。”

邝如海现今是多路义军的盟主,起了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但如果想开基业、立社稷,显然不该有盟友,只能有君臣。

邝如海点了点头,但低头一看,想起来自己是走着跟了骑马的汪贞英一路,不但自己,就是侍卫们也都没一个想起来提醒汪贞英一句下马的事或者给他牵一匹马来,不禁苦笑。

“唉,我大概还得好久才学得会摆弄主上的富贵!”

6

汪皇后将亲手搅好的雪花酪端起,正要给皇帝送去,突然想起他前次吃时嫌太甜了,于是又多舀了几勺鲜奶,冲淡了雪花酪里的蜜糖。

转出后厨,汪皇后看见皇帝依然仰天躺在龙床上,位置分毫不差,甚至肚皮随着呼吸的起伏都不见改变,显是一点没挪窝。

她一直走到床前,拍了拍皇帝的肚皮,后者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弹跳起来。

“啊,皇后啊……”

“我才走几步呀,你就睡起觉来了?”

“咳咳,你之前写的那个条子我已经看过了……”皇帝及时转移了话题,并从汪皇后的手中接过雪花酪,“你列的那些个人名,就全斥退了吧。几个为头的,叫金顺和去把他们拿了下狱,就按谤议皇亲的名头来治。”

皇帝怠政,皇后代理朝纲,皇后娘家父兄叔伯们的身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一个个都兼着要紧的差遣,占了要害的去处。只不过这群皇亲国戚别的本事不说,中饱私囊、盘剥聚敛的手段是一个比一个熟稔。

一来二去,百僚之中少不得有看不惯的——就算不为国计民生,不为纲纪法度,为少几个人和自己分肉抢饭也该有所行动。

于是,弹劾这干外戚的折子是越上越多,最近听说还有串联着想去叩阙请皇帝复出理政的——好在他们找不着皇帝在哪,叩阙都不知道该叩哪的阙。

汪皇后的应对也简单:折子全扣下,再写个条子递给皇帝说说这事。也不用多运作什么,她知道皇帝本来就是厌烦这群动不动哭着跪着、抬出什么祖制礼法之类的东西来压人的大臣,才会躲到海池里不见人,靠她这个皇后和外界维持一点联系。

这样一位主上,只要把他哄开心了,说什么,他都会叫照你说的办的。

反正天下还能算太平,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7

京师大街两侧,数不清的面孔攒动着,组成不断翻涌的人潮人浪。每一张面孔都流露出喜悦、兴奋交织的神色,其下的身躯们拼命往前挤,又被维持秩序的义军兵士用横拦的枪杆死死挡住,推搡回去,但每一次推搡都激起一片更剧烈的涌动,欢呼的声浪在街巷间来回撞击: “万岁!” “真龙天子啊!” “天下太平了!”

几个身穿绫罗绸缎、头戴方巾的缙绅努力在沸腾的人潮中维持着体面。他们合力抬来一张红木香案,案上立着几尊大小不一的铜炉,袅袅青烟正从中升起,炉前供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时鲜果子、白面糕饼、油汪汪的鸡鸭……各自堆在瓷盘里。

偶尔一阵香灰被风卷起,纷纷扬扬落在案布上、地上,也落在案前跪着的士绅们光洁的发髻上、精致的衣料上,却无人拂拭。后面跟着同跪的几个须发皆白、身穿官袍的老者跪得尤为端正,手死死按在砖缝里,指节已然因用力而发白。

邝如海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地向夹道欢迎的百姓们拱手回礼。看见那群官绅,他面色微微一滞,些许嗤笑之意差点冒出来,但马上被他压抑下去,恢复如常。

进入皇城,欢迎的人群即消失不见,毕竟这里根本不允许寻常人出入。

邝如海并没有急着入宫,而是先去了海池,去见一对重要的俘虏——伪朝帝后。

京师两日之前就攻陷了,拖到现在才入城就是为了先搜捕这对昏君、妖后。

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在各岛屿间来往不定,委实是不好找。但他们既然需要人伺候,又怎么可能真正将行程保密?从前有威风可耍的时候,还能借着君上之势防住他们开口。如今义军入了城,自然有看出大厦将倾的机灵人来投效。

昏君和妖后也不是傻子,没有按照预定的行程来,而是带着几个死忠划着船在水上不作停靠,来来回回游荡了两天,总算是饿得没办法了才靠岸就缚。

“圣上,人在这了。”汪贞英披甲立于岸边,面前跪着一对中年男女。

这海池勉强也算是宫禁的延伸部分,所以他们一上岸就落到了汪贞英手上。

“你就是黄敬钧?”邝如海饶有兴趣地看向已然磕头如捣蒜的男人。

“草民就是!草民罪该万死!请圣上千万饶草民一命啊!”

邝如海嫌恶地闭上眼睛,正要发话,一旁又响起个女子的声音。

“万岁爷,皇爷,这天下都是民妇坏了事,您要杀要剐都冲民妇来吧!” 看着同样抖如糠筛,但面容还算坚毅的汪氏,邝如海挥挥手道:“暂且把他俩关回岛上去吧,怎么处置改日再议。”

注视着这对被押走的男女,邝如海沉吟片刻,而后对身旁的汪贞英说:“此女虽然甘愿为虎作伥,荼毒天下,情真意切却和你这位本家有几分相似……”

早在当年还跟着叔父贩马的时候,邝如海就听说过今上是个甩手掌柜,事事都交给皇后代办,这皇后也是个祸国殃民之辈,提携了一批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母家亲戚。

但已经征战多年、见惯了各色尔虞我诈的邝如海明白:这恐怕只是黄敬钧钳制群臣的手段罢了。

“圣上,臣妾卤钝无知,若非少时得遇圣上,而是生于京城,焉知不是另一个妖后妖妃?”

真卤钝吗?回想着汪贞英多年来的种种手腕,邝如海觉得,这和两人布衣之时,她装痴接近自己一样,是一种托辞。

不过,他可不打算向发妻提及当年的糗事。

“你这话说得……我若生于帝王家,焉知不会变成他这个'邝郎'?”

据说黄敬钧以微服私访为名义出宫游玩时,用的名号也是邝郎。

真是够晦气的啊,幸好当了皇爷之后,贞英也不好再这样叫他了。
(完)

(作者:斯兰达 群号:638902773)

在后面: 本文是为参加bp杯而创作的作品,需要围绕自己以及临近的两位参加者各自选定的一个词条写作,并且要接受临近的两位参加者提出的限制

本文词条:困倦 古风 痴女
本文禁止:未来以外的时间线 草(动词)

虽然困倦是自己选的词条,但除了加了一段睡t以外,本文和困倦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如果想不出来该怎么写的时候,就写一段睡t”本就是我选这个词条的初衷)

痴女似乎也没太体现,一开始构思的想法是“为了得到男主,愿意陪着他造反的女主够痴女了吧”,但真写下来后,感觉汪贞英的“想得到男主”没怎么体现,看来只能请读者把这个痴女理解成“痴情的女人”了。

在“禁止未来以外的时间线”这个限制下写古风勉强算是完成了。关于这个限制,我从最开始的设想就是“写古代背景,但使用两条时间线,其中一条看起来是未来,但到结尾揭晓其实另外一条时间线才是未来”。不过,当我真的完成本文后,我又有点担心:真会有人把皇帝和汪皇后当成未来的邝如海和汪贞英吗?这形象差距也太大了吧?但如果有读者从一开始就发现不对劲,我也会很高兴——至少说明我这么写不是毫无铺垫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