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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玩命书生
Pixiv 原文:小说 25433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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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好演员,那么就请记住,一场哭戏,绝对不能从“哭”开始演,想打动观众,就要从“忍耐”开始。
“我还是决定,要……走了。”
男生吞吞吐吐地说。
夏嘉望着他的眼神倏尔一颤,带笑的唇角绷紧。
她目光有些飘忽,不知瞥着哪里,嘴角抽了抽,却终究还是落下来,她艰难开口,喉头微动:
“确定了吗?”
对面的男生面露难色,良久才点点头。
——哇哇大哭是最愚蠢的表演方式。我很久之前就说过,衡量一名演员是否专业,要看她对自己的面部是否有极强的控制力。她们的每一滴泪都有层次,你呢,你能做到吗?
得到他的回答,夏嘉的眸光黯淡下来,她盯着男生的脸,似乎正仔细打量他五官的每一分细节,直到眼眶泛红,渐渐漾开水光,她才长舒一口气,高高扬起头。
她不再去看那男生,也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男生走近,想要抱她。
——你完全做错了,哭得大,哭出声,都不足以打动观众。请你把声音卡在一个控制点,让他们听见你的“忍耐”,好比一个冰冷的杀手,绝对不会大吼着喊出杀人前的台词。毕竟那太愚蠢了,不是么?
灯光刺眼,夏嘉盯着它,避开男生伸来的双臂,轻声说:
“那你走吧……”
她语气平静,但语速很快很急促,可话尾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咬字带了鼻音的闷塞。
男生落下僵在半空的手,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离开时,低声说了一句:
“再见。”
——想演出真正的崩溃,那就控制住,甚至锁住你的肢体。你哭了,情绪崩溃了,那你的力量就更不该像刺破的气球一样冲出去,你要演的是精神的坍塌,不是爆炸,这样很滑稽。
耳边终于有了关门的声响,夏嘉泪光泫然。
她缓缓坐倒,直挺的双肩肉眼可见地垮下,紧拧裙摆的指尖已经青白,她就这样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动了。
她忽而转身,盯着镜头——
镜头另一侧,女人的眼底盛着一汪清澈,双眸填进矩形画幅的中央,背景的卧室灰白惨淡,红透的眼眶却色彩分明。
乌黑发丝几缕贴在颊侧,贝齿咬着下唇,夏嘉慢而轻地颤声道:
“他走了。”
眼泪至此夺眶而出。
滴答。滴答。
——夏嘉,你不笨,只是欠缺一点天赋。等你能真正掌握我教给你的这些技巧,才算是在演员这条路闯出了一番天地,我会期待那一天。
话音落了,画面中的她长发披散,沉了身子埋下头,单薄脊背不住地颤抖。
她终于痛哭起来,眼泪像压断堤坝的河流。
滴答。滴答。
滴嗒嗒。
“咔!”主持人道一声,“本场表演结束,感谢演员夏嘉!感谢她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表演!”
哗啦啦。
台下掌声雷动。
事实上,听到咔声的那一刻,夏嘉便已从情景中抽离。
但那个男人的声音还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她想起男人曾说过,她不具备一个演员该有的共情力。镜头开着,她用技巧将人物诠释到尽可能的圆满,可她永远学不会感受,镜头关闭,人物就会归为剧本上的一行行文字,只是她按部就班的工作内容。
夏嘉坐直身子,先用手背抹了下满脸泪水,而后理了理发丝,待主持人走进台上的临时场景,向她伸出手臂,她才拉着对方起身。方才的助演男演员姚智也从后台走出,三人一同来到舞台前。
台下的现场观众再次响起掌声,夏嘉鞠了一躬。
“说句题外话,两位演员方才带来的片段是出自我最喜欢的一部影片,《临界点》,事实上,它是华语电影史上最辉煌的篇章其一,”主持人眸光一亮,眼底是由衷的喜爱,“当然,两位演员的二次演绎也十分精彩,除却作为忠实粉丝的我本人之外,相信也给电视机前的诸位观众带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
夏嘉一笑,再次躬了下身。
“那么,到这里,本次《表演者》第三季总决赛入围的四位优秀演员的表演都已结束,”主持人看了眼台本,“在现场评委给出评分的同时,也让我们将其他三位选手和他们的助演嘉宾请上台来,一同见证接下来的荣耀时刻,有请——!”
“关箭,决赛片段:《美人》”
“张天舒,决赛片段:《情劫》”
“秋玉,决赛片段:《金锁》”
……
场内响起更具节奏感的激昂管弦乐,一行人缓缓鱼贯而入。
直至所有人登台,本该停止的场中音乐却又循环再起。
夏嘉有些预感。
作为当下最具含金量和认可度的竞演综艺,《表演者》总决赛一贯有飞行嘉宾参与评审的先例,且从来都是兼具实力和国民度的重量级大腕。
她瞥一眼,果然见那主持人仍捏着台本,嘴角含笑。
不多时,便见他朝镜头晃了晃台本,笑着道:“四位演员及助演嘉宾,还有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现在,三位评委的打分结果已经汇总在了我手中。可在正式揭晓前,依照《表演者》的一个不成文惯例,我要……先请出一位飞行嘉宾!”
这并不算意料之外,但台上众人还是给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顺着这样的气氛,主持人沉声,娓娓道:
“权威刊物《视与听》的人物专题以‘精密如钟表齿轮’来形容他的表演,脍炙人口的那句‘最具感染力的表演从来不需要哭泣,寂静有时比嚎叫更震耳欲聋’是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在他29岁时为他撰写的颁奖词。”
“由他主演的电影《临界点》是首个斩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最佳影片的华语电影,同时,他也是华语电影史上首位且唯一的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影帝。”
话音缓缓落下,落针可闻。
渲染至此,在场都是行内人和资深影迷,那个名字下意识浮上心头,几近呼之欲出……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低低道:
“不是吧,连他也能请来吗……”
“不可能吧,他从来没接过综艺的通告啊。”
“真的会是他吗?”
“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影帝,华语电影圈只有那一位啊……”
“天啊,我喜欢他很久了。”
……
主持人有意顿了几秒,嘴角含笑,再一次开口,话音便高亢起来:
“掌声有请《表演者》第三季总决赛飞行评委——晏峥!”
哗啦啦——!
嘭嘭嘭——!
掌声雷动。
观众席的灯光黑了,聚光灯汇在第一排的角落——
男人穿暗红色的西装,微笑着,他起身,双手合掌朝镜头一躬,又转身向观众席招了招手。
而后,他在澎湃的欢呼和掌声中大步上台。
夏嘉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看他缓缓靠近,和记忆中的模样越来越重叠,脑中一团乱麻。
其实主持人的介绍词才念了一句,她就笃定了这个名字。
她谙熟他所有的报道和专题。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正在意大利拍电影吗?他不是已经很多年没回国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会来到这档综艺……
他看到我的表演了?!
她心底又一次响起晏峥曾经的话音。
——夏嘉,你的表演总是这么差劲,在镜头里像块漂亮的木头,非常让人失望。
只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夏嘉方寸大乱,手足无措,耳边陡生嗡鸣,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一直在台下,他是飞行嘉宾,他一定看到了……
“夏嘉…夏嘉?!”
直到姚智在她耳侧低呼,她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还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
强按下翻涌的情绪,她再次调整出克制的微笑,庄重合掌。
“怎么了?不舒服?”姚智面露担忧,低声问。
夏嘉不动声色地摇头。
晏峥已上了台。
三位评委起身,同他依次握手。
“按照惯例,飞行嘉宾的打分情况也将计入比赛的最终结果,与三位评委的比重一致,”主持人将男人引至身前,“那么,按照次序,先请三位评委给出得分,我们再来最后揭晓晏峥老师的打分。”
晏峥欣然应允。
他的眉眼深邃依旧,每一分表情都克制而疏离。
夏嘉想,他那张闻名于名利场的面孔,似乎从未流露过游离于当下场合的情绪。
三年前她做他的情人,在酒店套房被抓包,他也是不慌不忙地套上浴袍,冷静而镇定地向那位明星女企业家解释。
——她是女主的替身,来找我对戏而已。你为什么生气?是不相信我吗?
“远来是客,先请晏峥老师来公布吧,”坐中间的评委是位知名编剧,在业内地位颇高,他同左右两人交换了下眼神,才又对着主持人和晏峥,“作为东道主,我们……稍稍延后。”
晏峥微怔,紧跟着却莞尔,转头看了眼主持人。
主持人敲了下耳麦,片刻开口,话中也有笑意:“晏峥导师愿意即可,节目组不予干涉。”
晏峥于是颔首:“三位评委都是行家,新来乍到,要献丑了。”
他敛了笑意转身,目光一一扫过身后选手。
夏嘉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扫过自己时并无额外的停留,眼底更没有重逢戏码中该荡漾的涟漪。
她想,三年过去,男人身边一定各路美女如云,果然已经忘记她了。
主持人:“每位导师手中都有金银铜三张卡片,分别代表三、二、一三种分值,最后的比赛结果由各位选手得到的卡片计算总分值排名。”
晏峥直截了当开口:“关箭。我了解到你并未经历过系统性的表演学习,但我从节目第一期看到现在,你的表演取得了很大的进步,甚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的,这非常值得嘉奖。”
关箭心下已有预感,诚恳点了点头。
果然,这位影帝顿了顿,再一次开口,没留情面:“但是,就决赛你的表现来看,还是存在缺乏感染力且痕迹过重的问题,我个人的观感相对普通。所以,很抱歉,第四名。”
关箭鞠了一躬,道谢。
晏峥颔首,却没有紧跟着宣布第三名,反而道:
“另外,我想提一句题外话。我个人认为,诸如《美人》这一类弱剧情的文艺电影,并不适合选用于《表演者》这样的竞演舞台。因为即便是高潮片段,这一类型的电影也缺乏明确的需要演员来诠释的表演重场戏。如果演员自己选取的片段存在问题,无法提供集中表现个人表演技巧的空间,那么对于观众和评委而言……”
夏嘉的心高高悬起……
原本听到晏峥口中的第四名不是自己,她其实松了一口气。
但《临界点》也是一部囊括在男人阐述范围的影片,即便这是他本人作为男主角出演的电影。
可于他而言,哪怕是同样获封数座影后的本片女主角再次出演,只要有客观存在的问题,他也一定照样痛批不误。夏嘉不愿再回想她曾经收获过的那些来自晏峥的毒辣评价。
她现在只想快点结束,结束这场令她心神不宁的比赛,即便是被末位淘汰。
晏峥的一席话得到了在场三位评委的一致认可。
但关箭就是其中一位评委公司的签约艺人,夏嘉没记错的话,《美人》就是那位评委亲自敲定的……
晏峥继续道:
“张天舒,铜卡。你的表演非常纯熟,《情劫》同你的适配度也相当高,但这一场被背叛的桥段中,你的肢体……”
“喔,看来要拿银卡。”姚智语露喜意,“看来晏影帝对你的认可度很高啊。”
夏嘉也有些迟疑,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晏峥几乎从未认可过她。
“秋玉。我很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很有天赋,表演的完成度非常高,”晏峥对她投以一个赞许的目光,又再次回身过去,向中间那位评委点了点头,“听说你很快就会进组蒋老师亲自参与编剧的项目,祝你顺利。”
秋玉的表情有些讶异,但她很快压了下来,接过晏峥递来的银卡,道谢,再而后,她眼尾余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同她隔一个身位的夏嘉。
场内的气氛至此微妙起来。
姚智也低呼一声。
周遭的选手,台下的评委、观众,都不约而同投来了打量的目光。
夏嘉也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情该如何安置。
震惊?喜悦?还是惶恐?
她发觉自己似乎有一瞬的抽离,她的耳边甚至是脑海都静默,四肢不再有触感,好像也感受不到呼吸,嗅不到气味。
她的世界只余下双眼做门户,透过这扇门,她瞥见晏峥向自己走来——
那张轮廓清晰的硬朗面孔映入眼帘,暗红西服衬得他优雅而矜贵,男人淡然开口,话音有淡淡的笑意:
“夏嘉,技巧纯熟,反应精准。我完全敢打保票,任何一位《临界点》创作团队的成员今天代替我站在这里,都会毫不犹豫的给出一张金卡。夏嘉,你当之无愧。”
夏嘉完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接过那张触手冰凉的镀金卡片的,或者说,那一刻的一切她都无心留意。
——演得太差了,重新来。
——你不用沾沾自喜,选你只是因为你在候选人中最漂亮,但这个行业从不缺漂亮的女人。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夏嘉,你很差劲。
——我不是什么好人,并非善心大发来指导你的业务,这几个月来发生在这间套房的一切,就是我向你索取的回馈。夏嘉,现在的你,没有资格向我讨要关系,我们只是在同一个片场共事而已。我要休息了,请你立刻离开我的房间。
……
其实只是眨眼的间隙,可她陷入如潮的回忆中,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
直到男人的手臂环过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眼前的光线被晏峥颀长的身影遮挡,她没有眨眼也没有扭头,视线里是男人暗红色的西服衣襟,修身衬衫下锻炼有素的线条。
这样的距离终于带来夏嘉渴求的真实感,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这一刻并非梦境,终于可以抓住这一刻,抓住正在进行的时间,身前的晏峥挡住了镜头,她终于得以释放自己的情绪,在这样一个短促的拥抱中,在这个男人的怀里。
这之后,她听见男人在她耳边轻声的低语——
“好久不见。”
……
……
总决赛的比赛结果引爆了热搜。
因为自节目开始就是夺冠热门的秋玉竟然和垫底进入四强的夏嘉达成了相同得分。
总决赛未能决出胜者,这是《表演者》开播三季以来从未遇到过的情况。节目组现场紧急同四位评委临场讨论后,决定将于三天后追加一轮决赛。
片段仍就自选,不同的是,选手可以挑选一位导师参与表演或创作。
秋玉选择了蒋兴华,她的老板,那位编剧。
晏峥选择了夏嘉。是的,夏嘉是被选择的。因为决赛规则一宣布,男人便当即道了句,“我来跟夏嘉搭档吧”。
自然有人觉得奇怪,但毕竟选手本人都默许,又是晏峥发话,现场当然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事实上夏嘉也不敢说什么。
好比此刻,现场直播结束,晏峥便来到她的化妆间,不由分说赶走了所有工作人员,又兀自坐下,却一言都不发。
夏嘉只是对镜卸妆,始终保持着沉默。
这几乎是她面对晏峥的习惯。
阔别三年后的首次重逢,竟如彼时她第一次被晏峥叫入套房时的尴尬寂静。
夏嘉有意增加了今天的步骤,桌上的瓶瓶罐罐被她来回摆弄着,她想,这样至少看起来有事在做,足以掩饰她的无措。
咔哒。
火机被擦开。
夏嘉瞥一眼镜子,见男人咬着一支烟点燃,旋即吐出一口烟雾。
他抽的还是那款熟悉的香烟,尼古丁的气味飘散,空气中令人坐立难安的寂静似乎渐渐不再那么有存在感。
这样的气氛持续了很久,夏嘉其实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她又打开一罐涂抹面膜,打圈上着,却发觉指腹已有了些频繁摩擦的酸胀。
哒哒哒。
紧闭的门忽而被敲响。
咚。
夏嘉有个应激的撤手颤抖动作,手边的面膜罐被她撞倒,险些坠下桌子,她眼疾手快按了住,而后下意识想回头看晏峥。
好在,门外先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
“晏峥老师在吗,打扰了,麻烦您出来一下,节目组有事找您。”
夏嘉心有余悸地抿了下唇,却还是没回头,再一次瞥了眼镜子,却同晏峥对上了眼神。
男人吸着烟,目光是温和的平静。
夏嘉定了定神。
没等到门被第二次敲响,晏峥指间夹着仍在燃烧的香烟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却没有关门。
晏峥是个很细心的人,绝对不会疏忽。
夏嘉明白,他猜到自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晚,这次主动敞开门扉的细节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受惯了被他把玩的冷待,这竟是罕见的体贴。
夏嘉心底是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继续涂着面膜,目光顺着镜面,穿过半掩的门。
后台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她这个角落没灯,晏峥靠在墙壁拐角,半张脸侧对着更衣室,工作人员低声讲着话,语速偏快。
一片昏暗,男人指间夹着一粒火星,不时点点头。
哒哒哒。
高跟鞋的脚步声,自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促。
门外交谈的两人自然也被引了注意,不由得停下看过去。
或许是实在怀着满腔怒火,又或许是那个角落实在太过昏暗,秋玉气势汹汹闯入化妆间的时候,并未留意到门外的晏峥,还有他审视的目光。
女人踩着高跟,身形高挑,步子走得又稳又快,夏嘉尚且不曾辨清来者,劈头盖脸的一句斥责就已经落下来: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假惺惺。”
秋玉的人设贯来是明艳挂的大美女,事实上她的团队非常专业,这张脸美得张扬,任何时候面对,都有一种摄人的震撼感,再没有比她更符合这个赛道的人选了。
看清是这张惊艳的美貌,夏嘉心底便明了,她在心底暗暗措辞,但这摊事实于她到底还是一团乱麻,她静了静,只能道:
“……怎么了,秋玉?”
秋玉明亮的眸底有肉眼可见的愠怒,她冷笑一声:
“你早知道了今天的票形吧,赛前还假惺惺恭喜我?”
夏嘉擦净了指尖的面膜残屑,侧过身来正对她,双手平放膝上,认真道:
“我不知道。”
所有选手都知道秋玉是这一季内定的总冠军。
秋玉属于蒋兴华旗下的经纪公司,《表演者》的播出平台则是这家经纪公司最大的注资方,多年来始终保持着深度的合作关系。
秋玉形象极好演技又佳,近年来势头红火,是平台力捧的对象。
对于秋玉这样早已不缺曝光度的艺人,《表演者》这档极具话题度综艺的总冠军是最好的头衔加持。
即便表面是竞演综艺,但平台才是行业生态的最顶端,是最大的资方,谁最能赚钱,未来能为平台创造更大的收益,收获了平台的认可,谁才该拿下这顶桂冠。
这是业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在的情况,夏嘉也是一头雾水。
她这几年苦修业务能力,也演了些颇具知名度的作品,勉强算是跻身一线,但和常年霸榜热搜的秋玉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晏峥的成就太耀眼了,是某种程度上“专业而权威”的代名词。那时候三位评委都请晏峥先投票,他却把金卡给了自己。
夏嘉想,是因为他难得而珍贵的认可,常驻综艺的评委对舆论一向敏感,才改变了原定的投票。
无论如何,她无法左右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秋玉挑眉:“不清楚?”
夏嘉重复道:“不清楚。”
秋玉顿了顿,再开口时语带讽刺:“夏嘉,我原本很认可你的人品和能力,但我都已经站在了你面前,你竟然还不承认。”
“哪怕你坦诚告诉我,告诉我你不甘心只是堪堪进了四强,告诉我你攀上了晏峥这条大腿,想跟我角逐总冠军的奖杯,我都会欣喜甚至敬佩你,”秋玉似乎很失望,“毕竟我不觉得这很丢人,只会期待同你的真正角逐。”
本已准备好迎接她一通谩骂的夏嘉有些愣神。
“我……”
秋玉转身就要离开,八厘米的高跟在地板上踏了两步后又停了,再次转身,她语气认真:
“无论你是否承认,你和晏峥现在的、三年前的传闻又是真是假,现在都已经沸沸扬扬了,你应该了解他那位妻子的,那是真正的大人物。这种关系,无论扎根还是抽身,果断点。”
夏嘉忽而发觉,秋玉漂亮的眸底竟有几分奉劝的意味。
她正想开口,却有另一道话音插了进来:
“秋小姐,如果你对我的投票有异议,或许可以直接找我本人表达,这本来也是晏某身为评委应尽的义务。”
不知何时,晏峥的身影回到了门边。
他言语着,又一次坐下,两腿从容交叠,右踝搭上左膝。
他放松地倚着,脊背却仍直挺,探手入一旁茶几的烟缸,纤长指骨收扣,按灭了香烟快要燃尽的火星,几缕烟雾旋即绕起。
他暗红色西服抬起的袖口下戴江诗丹顿的岛屿之塔,这是一块安帝古伦拍前估价八位数的腕表,后来被那位女企业家拍下,送给晏峥,轰动一时。
“接受质疑是义务,同样,选择心中的最佳表演,也是我身为评委被赋予的权利,”晏峥理了理袖口,“秋小姐,你现在就打开直播回放,晏某可以针对你的表演片段逐一列出你拿不到我这张金卡的原因。”
于夏嘉这一代演员,晏峥算是前辈,又是节目评委,秋玉虽然骄傲,面对他时语气却还是谦逊的。
她捋了下披肩的茂密卷发,扬扬嘴角:
“不必了,晏峥导师。感谢您对我意见的重视。”
她踩着高跟鞋,几步就迈过晏峥,已经摸到了门把。
晏峥伸开的五指自然搭在膝上,指尖轻敲了敲,忽而不动声色道:
“坦白讲,秋小姐的表演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比起谁抢了你的名次,我想你的注意力更该聚焦于如何提升业务能力。大概蒋先生也是这样认为。”
话音未落,他便倏尔抬眼,毫不避讳地看向秋玉。
后者握着门把的腕子一松。
晏峥其实不是传统的男星长相,比起惹眼的精致,他的三庭五眼更趋近于刀削斧刻的立体线条感,是浑然天成的魅力。
纸媒尚未完全衰退的时期,有本时尚刊物写了这样一段话:或许你不能一眼在人群中被这张面孔吸引,可只需要一个瞬间的四目相对,你会永远记得那种直观的震撼感。
那本刊物后来售出超百万册,那年的晏峥还未获封影帝,才刚刚过了二十五岁的生日。
电影是光影、叙事和表演的复杂产物。但想要营造出通俗的电影感,却往往只需要足够美、足够有视觉冲击的画面。
便譬如此刻。
晏峥一贯喜欢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底皮鞋,猩红的鞋底同他今天的暗红色西服也相得益彰。
今晚原本有场庆功宴,庆祝秋玉得到总冠军的庆功宴。她穿了晚礼裙,高领,无袖,象牙白的绸缎质地,下摆是流动的风琴褶,刚好及踝,细高跟衬得她高挑,美得惊心动魄。
嗒。
秋玉的鞋跟不轻不重磕了下地板,回身,迎上男人冰冷的眸光。
晏峥是坐着,姿态上处于下位,可他十指自然相叠,搭膝的那条腿又放松了些,猩红的鞋底若隐若现,眼神甚至有种睥睨感。
逼仄空间的气氛霎时下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可旁观的夏嘉却浑然不觉。
因为这两张面孔实在太完美,如果搁置在取景框中,这样的巧妙的错位,冲撞的色彩,对峙的眼神……
真遗憾。夏嘉想。
最昂贵的相机也临摹不出这一刻的视觉震撼,还好她的双眼会记住。
“晏峥导师,我想我有必要纠正您,您不该用‘抢’这个字,”秋玉话音坦然,“原本属于我的,多一段竞争的波折,最后也一定仍然属于我。”
“秋小姐很自信,”晏峥淡然一笑,“但我的家务事,蒋兴华尚且不敢多嘴,奉劝你,多专注自己。”
秋玉几乎要把嗤笑写在脸上,却不再应他的话,兀自道:“我该去参加我的庆功宴了,抱歉失陪,晏峥导师。”这之后,她面向夏嘉,扬了扬下巴:“夏嘉,我很期待和你的比赛,三天后见。”
没待夏嘉回话,她转身,开门,大步离开。
室内又回到默契的寂静。
片刻之后,晏峥起身,走过来,一下坐在了化妆桌的桌角。
眼前光线一暗,夏嘉却没什么反应,晏峥靠她很近,又点了一支烟。
烟丝从唇边一点点燃起,气雾弥散,渐渐笼罩了男人的面孔,他开口:
“我会让那女人付出代价。”
夏嘉动作一僵,转头,今晚第一次对他言语,问:“秋玉?”
晏峥吸了一口烟,点点头。
夏嘉又问:“为什么?”
烟气从男人的唇畔缓缓呼出:“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顿了顿,他转过身来,忽而道:“说实话,我很想你。”
……
……
晏峥的酒量并不好,轻易不会喝酒,但跟夏嘉单独相处时会喝一点。
夏嘉记得他偏爱黑皮诺,勃艮第所有特级园都被他逐款搜罗来品尝过,那时候剧组在S市,晏峥专门租了个地方藏酒。她只去过一次,印象深刻,两百多平的高级公寓,就恒温酒馆里住了几瓶葡萄酒。
也是那一晚,她们取了酒,驱车回到那间套房,晏峥没多久便醉了。
他喝了些酒,通身都染得粉红,鼻梁,滚动的喉结,手指手腕的关节,都晕着粉色,看过来的目光也不再那么锐利。
夏嘉不会喝酒,只拣了盘中脱掉壳的开心果吃。谁知男人忽而搁了高脚杯,取下腕间那块表,粗暴甩到一旁的沙发上。
那时候夏嘉只是个小演员,哪里见过这样对待几千万的人,险些从地毯上跃起。惊呼一声,她便起身要去捡,谁知衣角却被男人有力的双手抓住。
挣了几下,没动,夏嘉只好顺着他,再次坐下。
晏峥穿一件黑色高领绒衫,挽了袖,又环过她的腰,紧跟着,她肩膀忽而一沉,男人的脸贴了上来。
——不许去拿,我不喜欢。夏嘉,你听到了没?
他呼出的气息有很淡的葡萄酒气,鬓角短发贴在夏嘉颈间,毛茸茸,带一点温热的体温。
后来的每一次,晏峥都会先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块表,丢掉一边。
那晚,夏嘉非常开心。
她知道,天亮之后,晏峥仍然会是那个所有人眼中的影帝,仍然冰冷、严苛、高不可攀。可在这间套房,在这个只有她和他两人的夜晚,她见到不一样的他,听到他酒醉后倾吐的心声。
那时候她想,她已经是晏峥心底不可替代的部分,因此有了安全感。
为了避开录制场地外的长枪短炮,她和晏峥是分头走的。
男人是空降,行程并未公开,上车就走了。夏嘉则需要为门口接她下班的大批粉丝露个脸,这不是欲盖弥彰,她知道有些人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这么冷的天,只为了见她一面,她理解这种心情,不愿辜负她们……
再去敲开晏峥的房门时,他已经开好了红酒,叫了整桌的客房送餐。
见她披肩下只穿了件浅棕的裹身裙,男人伸手搭上她肩,轻轻捏了捏,柔声问:“外面这么冷,你穿太少了。”
夏嘉看着他,眨眨眼:“我也住这里,在你楼下。”
晏峥的面色有一瞬明显的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歉然一笑:“抱歉,我还以为……”他一顿,却不再说下去,搂着她,朝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去,话锋调转:“你现在是《表演者》的总冠军竞争者,打败了多少人,这酒店只勉强够得上你该有的规格。饿了吧,我叫了你喜欢的……”
夏嘉却知道他“还以为”后原本要说的是什么。
他还以为是从前,她和所有群演替身一起,住在隔他两条街的小旅馆,三四个人挤一间十来平的标房,被子生霉,空调时好时坏,热水限时供应,洗澡要靠抢……
落座后,夏嘉主动接上他的话:“我很意外,但还是多谢你的认可。”
晏峥为她倒了一杯酒,问:“什么?”
这间酒店是他在北京常下榻的,他握着的那只天鹅颈式醒酒器是手工吹制的水晶玻璃,来自意大利,连着他的几瓶好酒一并存放在这里。
夏嘉举起高脚杯,兀自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说:“不是你给我一张金卡,我拿不到和秋玉的平票。”
说完,她不等晏峥举杯。仰头饮酒的间隙,目光却打量着男人的神色。
晏峥毕竟是晏峥,方才的失态只是意外。
他只是一笑,也举杯,认真道:“我说过的,夏嘉,你实至名归。”
试探点到为止。
接下来的时间,一切都如往常,虽然不是三年前的那种尊卑分明,但隐隐约约,夏嘉却仍是敬畏、谨慎、小心翼翼。
——生活化表演是一种表演风格,同样的,生活也可以表演化。夏嘉,我想告诉你的是,要成为一名专业而成熟的演员,逢场作戏是基本功。你大可以试着在生活中掩饰自己的真实状态,你可以表演疼痛、愤怒、恐惧,甚至表演爱。
晏峥今晚的兴致似乎格外好,饭桌上和夏嘉讲了他这几年的经历。
杀青两部电影,都是他喜欢的题材。飞去了几个北欧国家,在瑞典过了一次圣露西亚节,芬兰的卡累利阿派夏嘉一定会喜欢……
男人喝了不少,饭后已经有些醉了,却还拉着夏嘉要看电影,她帮男人脱掉外套,自然是应允。
夏嘉叫客房服务送了杯蜂蜜水上来,她开门取来递给晏峥,再坐下时,却发现电视里放的电影是《临界点》。
她一怔。
晏峥横倚在沙发上,猩红鞋底朝着夏嘉,注意到她的神色,男人笑着开口:“你今天真的演得很好。”
夏嘉欣然一笑。
晏峥继续说:“以前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把季安这种形象演出自己的风格。”
《临界点》的剧情并不复杂。
男主角娄凯是一个相貌出众的男生,却风流成性、处处留情。一次出游中,他认识了季安,两人相处得十分投机,不出意外地恋爱了。这段关系持续了三个月,丧失了新鲜感的娄凯便因为季安的骄纵性格而烦不胜烦,没多久便本性作祟,在季安深深爱上自己后抛弃了她。
这之后的三年,娄凯又经历了几段恋爱,无一例外,都选择在对方深深陷于感情后果断而残忍地抽身。直到他认识了女主角程蝶,她和娄凯以往认识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夏嘉想了想:“或许我和她在形象上有些相似。”
“你和我想到了一处,”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晏峥讲话要比平常多些,他深邃的眸底亮了亮,“你和她的共性……或许是一种脆弱的倔强感。”
夏嘉眨了眨眼,笑着说:“晏峥老师,这听起来有点矛盾。”
晏峥却不恼:“夏嘉,我想你懂。”
夏嘉不再说话了。
电影还在继续,娄凯离开了,季安正在崩溃大哭,她一件件砸掉屋内的陈设,以此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爱。
总决赛时,夏嘉对这里做了修改。她保留了季安面对离别的倔强,将泄洪般的情绪留在了心底。并非她演不出那样的大吼大叫,而是晏峥三年前的指导历历在目,她对人物的共情又实在有限,她只是试着设想,设想如果是她,面对这样的处境,又该是怎样的?
“三天后的比赛,打算演什么?”晏峥忽而开口。
夏嘉双眸盯着电视,不假思索道:“最后一幕。”
晏峥有些静默了,他撤下搭着沙发的一双长腿起身,走过来,和夏嘉一并坐在床沿,这才开口:“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么我完全同意,我来做你的助演,无论改编还是如何,我都没意见。”
夏嘉笑着回,语含期待:“晏影帝重新演绎自己的代表作,看来我这场的话题度要拉满了。”
晏峥似是也笑了,倏地身子一偏,低了头,轻轻抵上夏嘉的肩膀,一手开始松卸腕间的表带。
他西服下只穿了件黑色修身衬衫,肩线平阔,腰身劲瘦。
夏嘉只穿了裹身裙,那一层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对方炽热的体温,她自然明了晏峥的意思,于是伸手,为男人松了领带,又一颗接一颗解下衬衫的纽扣。
便如此一直向下。
可当夏嘉的手握住他正装黑袜包裹的脚踝,试图脱下这双漆皮红底的硕大皮鞋,男人却倏尔一颤,猛地探手攥紧了夏嘉的腕子。
夏嘉吃痛,嘶了一声。
晏峥带着酒气的话音这才响起,竟有几分出离气氛的慌乱:“我自己来就好。”
夏嘉于是松了手,任男人自己脱下皮鞋,扯掉黑袜。
她想,三年前的每一次,晏峥也是一样,从不让自己碰他的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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