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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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xb1998113
Pixiv 原文:小说 24668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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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彬酒馆的掌柜王老敢最近很是上火。
前些日子下了两场大雨,市上的菜价蹭蹭的往上涨,什么东西都贵的很。小酒馆本就是将本求利,早开张晚打烊,忙活一月也只是赚几个辛苦钱,这菜价一涨,店里的东西也只能跟着涨价,结果就是来喝酒的客人少了。本想着还有几个老照顾主,好歹的能熬过去,偏偏街上又传出了这么档子骇人的事情,人人不敢出门,老客也都不来了。一天天过去,亏空越拉越大,正是愁人的时候,店里唯一的伙计又偷闲耍懒,气的王老敢牙根儿直痒。
“刘三!你又搁这儿偷懒!”王掌柜抄起块搌布冲坐在门口望天的伙计就砸过去:“我发你工钱是让你数云彩的?有这闲工夫你就不能去街上喊两嗓子招点客人?”
刘三半张着嘴,也不管暴跳如雷的东家,好像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直到听掌柜的让他去招客人才回头苦笑:“东家,咱说话可别亏心。大早起来我站门口那通喊您是没听见怎么着?有客进来吗?现在人人出门办完事都紧着回家,谁还有心思坐酒店里款款适适的喝酒?”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了王老敢一个透心凉,一屁股坐在就近的凳子上。张了张嘴,终是没能继续训伙计,半天了挤出一句咒骂:“衙门那帮废物,这么些日子也没把凶手逮到。”
刘三见东家满面凄凉,起身拍了拍屁股下的灰,开口劝道:“东家,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了,老东老伙一直处的不错,我不拿您当外人喊您一声哥哥。依着我您不如把店关几天,等衙门把人抓到之后咱再重新开张,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没一个主顾,这叫瞎子点灯——白费!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老敢听刘三一通话,也没了主意:“三儿啊,你说的我能不懂吗?可是不开店咱吃什么啊?本来咱生意就一般,要再关门歇了业,有一个月老底子就没了,到时候想再开张也办不到!我…唉,我再想想。”
刘三闻言道:“王大哥,我也知道咱买卖小本钱薄,可眼下也没别的辙了。要是柜上实在拮据,这月月钱您先不用支给我,先放柜上使用。”
王老敢心烦意乱,冲刘三摆摆手:“容我再想想,先不说这个了。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干就扫扫地,把桌子擦擦,你闻闻店里什么味儿,都快馊了。”
刘三奇道:“怪了欸,还真有股味儿,刚刚还没有嘞!”
东伙二人只觉一股酸臭直钻鼻孔,顺味抬头一看,大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和尚冲他俩直乐。
这和尚!头戴破僧帽,身披破僧衣,半敞着怀,往里看肋骨一条一条外面就包一层皮。脚上趿着一双烂僧鞋,顺着破洞能看见里面脚指头。腰间斜插一把只剩半个扇面的破蒲扇。也不知多久没洗澡,身上一股酸臭熏的人脑浆子都泛酸。和尚左手伸进怀在肋骨上搓泥,右手探到僧帽下抓痒,见店里二人瞪大眼睛都瞅自己,露出黄金也似两排齿:“阿弥陀佛,掌柜的一看就是好心人,给和尚我弄点吃的吧。”
王老敢还没回过神,刘三先开了口:“老天爷!和尚你这是多少天没洗澡?快走快走,我们这儿没给你准备着,没布施。”说着就要轰和尚。
王老敢见状拉住了刘三:“行了行了三儿,你看这和尚一身,定是哪个没香火的寺里逃出来的落魄僧,要是不给点吃的估计他能饿死!咱们也两天没开张了,全当是积德行善,冲冲煞气。”
这边劝住伙计,王老敢回头招呼和尚:“这位师父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我们店小没什么好的吃食,一顿饱饭还是能管您的!快快进来吧。”
和尚不等王掌柜说完就跳进店里,一步三颠,找张桌子坐下冲刘三直乐。刘三不愿意看他,钻进后厨忙活,不多时,搬出一碗米饭,一碟烩三丝一碟小咸菜放在和尚面前。
和尚看看眼前饭菜,也不动筷子,不错眼珠盯着王掌柜,把王老敢盯的心里发毛“大师父,饭菜齐了怎么不吃啊?”
和尚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吃?吃的甚么?哪有光给和尚吃素的?店家当真是欺负人!”
刘三搁旁边听的鼻子都气歪了:“你这个和尚,找人布施化缘哪还有挑肥拣瘦的道理?出家人理应安贫乐贱,哪有张口喊着要吃肉的?”
和尚听了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地撒起泼来:“甚么安贫,甚么乐贱!那后世的僧人里还有十好几家大买卖,好几亿家产的,那样的混账都好好的当住持,和尚我吃口肉又算的甚么!”
王掌柜见两人争吵,急忙上去和稀泥:“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三儿,既然这位师父不忌荤腥你就去随便弄点来给他解解馋也就是了,何必争吵呢?师父你也快起来,让路过的看到笑话。”说罢,一劲儿给刘三使眼色。
刘三讨个没趣,悻悻去了厨房,随便切了半盘火腿上锅蒸蒸,又捣了一碟蒜泥,连碟带盘都端过来。和尚这才高兴,也不用筷子,伸出黑漆也似一只手便抓,左右手来回倒腾,连吃带吧唧嘴,不多时吃了个沟满壕平,一个饱嗝打出来震得桌上的碟子晃了一晃,一旁王老敢与刘三早看的呆傻了。
和尚笑着拍拍肚皮:“五脏庙五脏庙,今日才算得了些香火。掌柜的,还要谢谢你施舍和尚我。”说罢,单手冲王掌柜打一问讯。
王老敢急忙挥手:“大师父不必多礼了,反正这些菜放着也是放着,您吃了也算给我们开个张。”
和尚听了笑道:“也是奇了,我看你这店位置也不错,怎么会开不了张呢?莫不是你漫天要价吓走了主顾?”
一语戳中伤心处,王老敢长叹一声,低头不愿说话。刘三在边上可憋不住:“我说师父,您这话算问到要害了,要不是前几天出了那么大一个事,哪还能让你给我们开张呢?”
王老敢见刘三嘴快,没奈何才把缘由告诉和尚:“大和尚你有所不知,十天前我们这条街的小巷子里出了两条人命!有早去看的回来说死的可惨了!有说是让拿刀扎死的,有说是让大狗咬死的,还有说是狐仙爷索了命的。传的那叫一个邪乎!官府这几日日夜搜查,连凶手的影儿都没见着。您说这谁还敢来我们这来喝酒吃饭,就是来街上走一走也没人敢呐。前天衙门跟我相好的张捕头来了,我还以为是两条人命案有了点子眉目,谁知他是为第三条人命案来寻访的!听他说死的那女人面带狞笑,双手痉挛似爪,可骇人了!去验尸的仵作都吓躺下两个。县太爷成天因这三条人命急的跳脚,据说有意派人去杭州灵隐寺请活佛济公来帮忙,也不知能不能请来,您说这——”
刘三一边听掌柜的唠叨一边慢悠悠的擦桌子,没想到掌柜的猛然停了话头。抬头一望,不禁大吃一惊。
适才坐着听王老敢讲话的和尚已不见踪影,只剩王老敢一人大张着嘴呆站一旁,桌上还未撤下的瓷碗盘竟都成了银的,在顺窗户照进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孔鸿运身穿便服坐在大堂之上,脸色难看的像放过季的猕猴桃。
师爷横坐在一侧,不敢搭话。捕头和仵作头跪在堂下,脸色不必孔大人好多少。
“李闻,尸首验的如何了?”孔鸿运看着仵作,心里早把‘阿弥陀佛’念了数十遍,只盼佛祖保佑仵作能验出成果。
仵作头李闻急忙叩首:“回大人,尸身已然验明。女尸全身上下无半点伤痕,周身衣物齐全,只有脚上没有穿鞋,按尸体变化来看,应是昨夜丑时丧命。”
孔大人点点头,又扭头看捕头:“张斌,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可有进展?”
张捕头擦一擦额上的汗:“大…大人,自领了大人的签票,小人和兄弟们日夜走访查案,不敢懈怠,眼看将有头绪,望大人施恩再宽限几日,小人定——”
不等捕头说完,孔大人一把抄过案上的签筒狠狠砸在地上,令签撒了一地,抬手指着捕头破口大骂:“蠢材!废物!八百斤面做寿桃——你就是一废物点心!三天前你也是这般说辞,明明什么都没查出来还要来哄骗本官,吃干饭的东西!”
张斌跪着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磕头:“小人有罪,小的该死!”
孔县令仍是不饶,堂上一片骂声:“想我孔鸿运也是两榜进士的底子,天子门生。在京师耗了这些年才得放这么个实缺,本指望能干出些政绩,怎想碰上你这杀才!第三条人命案都出了,你张斌连前两条人命还没断清!岂有此理!要是上官问责,我这乌纱帽如何保的住?”
张斌跪在堂下磕头如捣蒜,心里却骂个不停:‘你的乌纱帽关我屁事?流水的县爷铁打的捕头,就是你小子现在死了,来了新县令,张大爷我照样干捕头!’
师爷见孔大人越骂越不堪,只好起身相劝:“大人且息怒,莫要气坏身子。如今虽是三条人命压在案上,但要是能查清,捉拿真凶到案,不但大人前途无碍,府尹定还要嘉奖大人。依学生愚见,只有请得道济圣僧相助,才能理清此案眉目。”
一语点醒梦中人,孔鸿运这才舒展眉头:“师爷言之有理。既是如此,便请师爷走一遭,速去杭州灵隐寺请来济公相助破案。”说罢,又瞪一眼偷瞧自己的张斌:“本官批银二十两,你拿去路上使用。师爷呀,你莫辞辛苦,这就回去准备吧。”
师爷闻言如得了大赦,朝大人行礼,转身急急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师爷得脱,李仵作也急忙开口:“大人,既是无事,小人就先行——”
“你先别走。”一句话堵住李闻的嘴,李闻只能低头跪在原地,一旁的张斌幸灾乐祸地瞅他‘小子,你还想跑?跟哥哥我一块跪着受罪咯。’
孔大人不知堂下两位头儿怎么个想法,只管说自己的:“李闻,你那边验尸已毕,我看就先跟着张斌一块帮帮忙吧!就他那伙人实在查不出什么来。”
李仵作心下叫苦,查案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岂是能揽的?急忙叩头:“大人,小的和兄弟们只会仵作的活计,这沿街查案实在是不通啊!大人开恩,还请饶了小的。”
李闻这一通说惹的孔鸿运老大不痛快:“放屁!我又没说让你单独查案,我是让你和你手下的人先给张斌打打下手,这你还办不了吗?要是办不了我看你这仵作头也别干了!”
堂上正在吵闹,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进堂,张口大喊:“大人,来了!来了!”
孔大人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师爷,不由得火冒三丈。心说:‘我这县令是没法干了!捕头废物,仵作耍懒,本以为师爷是个能顶事的,如今一看也是个莽撞之人。’大喝一声:“胡闹!大堂之上你大喊大叫成什么样子?我不是让你去杭州请济公吗?你回来干什么?”
师爷也是文笔出身,这一通跑直跑的气喘吁吁,手扶膝盖喘了半天才回过劲来,一字一顿的回话:“大,大人,活,活佛济公已,已经来了!”
这话唬了堂上三人一跳,都抬头看师爷,孔鸿运更是急忙问道:“济公来了?不能啊,咱们还没去请他怎么会来了?他现如今在何处?你是在哪——”话未说完,孔大人只觉身后一股酸臭袭人,回头看去,一个破衣啰嗦的和尚手拿串冰糖葫芦,露着两排黄牙正冲自己乐。见大人看他,和尚伸手指着孔大人:“嘿嘿,我是活佛。”
孔鸿运素来喜洁,此刻如小孩儿过年玩的流星,‘蹭’的蹦起一丈来高跳到堂下,两腿一软坐到地上。李闻张斌见了急忙上前搀扶,师爷也赶忙凑到跟前:“大人勿惊,大人勿惊,这位正是杭州灵隐寺道济活佛,听闻我县有人命悬案,发慈悲特来相助办案的。”
此时县太爷一颗心才算回到肚子里。咳嗽一声,站起身整整官服,对济公施礼:“活佛,您,您…”想要客气两句,可看到和尚一身的破烂,笑嘻嘻举着糖葫芦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刚想好的奉承话顿时忘了十之七八,孔大人拱着手呆站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县令无言,李闻张斌二人自然也不敢说话。师爷见状急忙打圆场:“大人不必见疑,圣僧一向放荡不羁,游戏人间,这凡礼还是免了的好。”说罢,俯到孔鸿运耳边低声道:“大人您放心,这就是真的济公长老,我前些年去灵隐寺烧香还愿曾与他老人家有过一面之缘,错不了。”
孔鸿运听罢才算放心,前趋几步拉住济公:“圣僧慈悲!您能断过去未来事,定是知道本县有大难,佛心不忍,前来解救。”
济公也不理县令,眼里只有手上的糖葫芦,直把最后一颗红果嚼碎咽下去才看孔鸿运:“县太爷啊,你衙门口左拐胡同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后生是个好人,这串糖葫芦未要我一文钱,和尚我心中不安,你过会儿让人给他送去一两银子,算我相谢于他。至于你的事么,哈哈,自有和尚我一力担待。”
孔鸿运闻言大喜,济公应承破案,想必真凶不日便要跪在这堂下伏诛。越想越喜,一县父母好似顽童一般手舞足蹈起来。
济公把孔大人叫住:“贫僧许你破案,你也要给我一点方便,我看下面站的这两人不错。”济公手指张斌与李闻,慢悠悠道:“让他两个先跟着我做个帮手,我这个出家人不方便的事情得着落在他们身上,便是缉凶也要他二人出手。事后传将出去,百姓都得称赞你县太爷识人善用,慧眼识英。”
济公这话分明是要把破案的功劳让给张斌李闻,二人怎能不喜。也不等县太爷答应他二人先喊:“愿助圣僧破案!”
济公闻言哈哈大笑,向县令单掌一礼,扭头朝外便走。张斌李闻二人见状急忙拍拍膝盖上的土,向县太爷鞠一躬匆匆去追活佛。霎时间,堂上只余县令与师爷两人。
孔鸿运见济公走远,才敢问师爷:“他真是济公?怎么活佛这么脏?”
师爷摇头苦笑:“大人莫要惊奇,济公衣着上破烂随意,却是佛法无边,有大神通!定能破案抓凶。大人指日高升,学生这里预先恭贺大人了!”
孔大人叹口气,抬头看匾额上四个金闪闪大字‘明镜高悬’喃喃道:“但愿如此……”

张斌脚下加劲,好容易赶上济公,一把扯住僧袖:“活佛,我的罗汉爷爷,慢些走,小的肉体凡胎跟不上您。”
济公拍落张斌的手:“贫僧乃是出家之人,莫要拉拉扯扯的。”抖抖袖子“你看,把我的僧衣都抓脏了。”
张捕头听了直咧嘴,心说‘你那僧袍不抓也是脏的,抓了倒是弄我一手黑。’二人正矫情,后面李闻追了上来。
李闻是仵作,不像张斌平日里走家串巷查案办事,平日本就疏于运动,这一路追赶济公直追的脸煞白,追过来一把揽住济公,喘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缓过来,张口诉苦:“活佛,您走的也忒快,等等我兄弟两个。”
张斌在旁帮腔:“罗汉爷,您遛我们遛了快半个城了,咱到底是要去哪办案哪?您给俺俩说说,我们也好准备准备给您打下手不是?”
济公叹道:“年轻人,火气旺却不持久,奈不住性子。还去哪办案,前面不就到了?”嘴上说着,脚下不停,还往前走。
张斌李闻二人听了皆向前观望,只见前面不远是一民宅,虽是民宅却与寻常百姓家有所不同。
黄花梨造的两扇大门紧紧关闭,两个铺首都是纯铜所制,门下两尊石狮左右摆开,外侧还有上马石,一眼便知此是大富之家。
张斌本县捕头,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本县首富江玮江老爷府上,他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报官的人,莫非此案与他有瓜葛?”
济公骂道:“瞎猜什么!江家公子与我是旧识,查案前就不许和尚我见见故人么?”说罢,不理张斌只顾往前走。张斌讨个没趣,李闻也不敢多话,二人只管跟着济公。
三人走到门前,济公伸出手刚要拍门,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老者正巧把门打开,一开门吓一跳,再仔细一瞧门外之人不由喜出望外:“我说今早喜鹊登枝乱叫,原来应在您身上!活佛你怎么来了?!”
济公也笑:“我来看看你老刘头这把骨头还硬不硬朗,顺便瞅瞅你家公子。他大喜时我不曾来祝贺,心下一直挂念,今日特地和两位官家来拜访他。”
“哦…哦哦!好,好呀!”刘老头不知济公携两位官面上的人同来是何用意,也只好随声附和。
李闻见状上前一步笑道:“刘尊管不必见疑,我二人随圣僧办事,路过贵府时,圣僧说与江老爷是旧友,这才想来叨扰一杯茶水。”
一语说开万云散,刘管家这才将三人迎进,旁边早有聪明的小厮跑到后面告诉江公子有贵客来访,江玮急忙整冠束带出迎。出来便看到刘管家陪着济公进来,急忙抢上前去一揖到地:“晚辈江玮见过活佛!”济公忙伸手把江公子扶起,笑吟吟把着手嘘寒问暖,张捕头李仵作与刘管家皆在后跟随。步入客厅,分宾主落座,江公子重新与济公见礼,又与两位官家见礼。刘管家安排下人端茶倒水,切瓜献果,一时间厅内热闹纷繁,笑语不断。
礼数已毕,江玮笑道:“久未见我师慈颜,还记得七年前,家母眼疾发作不能视物,您不辞辛苦前来救治,仿佛还在眼前一般。”
济公也笑:“你倒是记的清,那时你还是个娃娃呢。老太太呢?这些年不见我却想她的紧。”
江玮面带悲痛:“家母四年前已作古了。彼时也曾遣人去请圣僧,下人到灵隐寺才知圣僧不巧出外云游,因此不得告知,圣僧休怪。”
济公‘啊’一声,两眼滚下泪来:“老太太仙逝贫僧未能到场诵经,实在失礼。此间事了回转灵隐寺后定当诵‘往生咒’百遍,助老夫人灵魂早登天台。”江玮听了称谢不已,堂上众人皆赞济公恩德。
茶过一巡,济公问江玮:“这么说,这一大家子现在都是你当家主事咯?”
刘管家站主人身后忍不住咳嗽一声,江公子脸色也有些古怪:“圣僧取笑了…家母刚刚离世时,幸得刘大叔与一群老家人忠心耿耿替我维持家计。打内的打内,主外的主外,祖宗留下偌大家业好歹没败在我手,再然后……好教圣僧知晓,小子我去年六月小登科,现在内外事皆是拙荆一手操持。”
济公闻言喜的直拍手:“成了亲了?好啊,这事我也晓得。你还叫人请我来呢!可惜当时许给秦相捉拿华云龙,不曾得空来祝贺。我那侄媳妇呢?请出来和尚我见一见哪。”
正说间,门外进来一小丫鬟,不过豆蔻年华,屈膝向江玮一跪:“回老爷,夫人说昨夜受了寒气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让老爷您好好招待贵客。”
小丫鬟几句话罢,江公子刘管家脸上都不好看。江玮有心呵斥两句,想到妻子的脾气,忍不住打个哆嗦,挥挥手叫小丫鬟出去了。
李闻见主家尴尬,急忙另开话题:“此次来拜访还有一件事,济公长老许给县爷侦破杀人案。江老爷,那日现场详细还得麻烦你再给圣僧说将一遍。”
江玮这才知道济公身上有官事,不敢怠慢:“原来如此,定当协助圣僧破案。当日正是在下与拙妻第一个发现两具尸首。”
济公解下腰间葫芦,大吸一口酒,打个响嗝:“你把细节经过与我再说一说。”
江玮道:“那日晚城南灯会,我与拙荆也去逛会游玩,因离家不远,未曾坐轿,随行的只有刘叔与一个小厮。游玩之事自不必多说,尽兴而归。回家路上路过一条胡同,小厮闻到胡同里有血腥味,我们四人转进去就看到两具男尸倒在血泊中。不怕圣僧与两位官家笑话,我当时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倒是家妻镇定,扶我起来又叫小厮报官,不到一个时辰张捕头带着众官家赶到,这才把刘何二位公子的尸首——”
“且慢”济公拦住江玮话头“你认识两个死者?”
江玮苦笑:“夜色已晚,再者我吓得魂不附体,一时未曾分辨。直到捕头带人赶来,众多灯笼照的分明,我才看出死的乃是刘家与何家的公子。这二人乃是本县两个狗少无赖,仗着家中有些闲钱,平日里招猫逗狗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最爱的是调戏良家妻女,实在是混账至极。我碍于老一辈交情不好与其交恶,日常也少与之来往,便是大婚时也不曾下请帖给他二人,却不想再见面就是阴阳两隔,可见世事无常。”说罢,江玮长叹一声,唏嘘不已。
李闻接过话茬:“罗汉爷,当晚张兄先行一步去现场,保护死尸不离寸地。我随后收拾家伙事也去现场收敛尸首,却是有些子古怪。”李闻看看刘管家,不再说话。
刘管家伺候两代主人,何等聪明。见李闻看他便知何意:“少爷,我去再泡壶茶来,您几位先聊着。”说罢,退出堂屋。
江玮笑道:“李闻大哥这回可说了么?”
李闻急忙拱手:“江老爷休怪,实在是此事过于蹊跷,刘管家日常忙于府内府外,万一有个不留神传了出去,怕是要弄得满城风雨。”
张斌一旁插嘴:“你也忒小心了些,我看刘管家不是那嘴上不严的人。”
李闻笑嘻嘻,心下恨道:“平日里在衙门你就老挤兑我,如今跟着济公走访查案正是要小心谨慎,你又装上好人了!”
济公不耐烦:“说就是了,哪有这许多顾虑。”一边说,一边伸手入怀抓虱子。
李闻无奈:“两具尸体死亡时间相近,刘公子被一把攮子从胸口刺入,应该是一击毙命。这倒算不得什么,可何公子死的实在蹊跷,脖颈似是被猛兽咬断,从伤口看应是只大虫,可是大虫伤人为果腹,这大虫却只咬死何公子并未吃他的五脏六腑,周围也没有大虫爪痕,再者说大虫也进不来城啊,难道这大虫还能成精了?真真奇怪!”
张斌接过话茬:“前天杜长兴报案说他媳妇无故暴死,我还以为是那大虫又现身杀人,到他家才发现不是,死尸两眼暴突,嘴张的老大,倒像是个憋气憋死的。”
“杜长兴的妻子死了?”江玮诧然“刘叔说他这两日没有给府上来送肉,难怪了。”
“哦?”江玮一句话吸引了济公注意“杜长兴又是谁?”
“圣僧有所不知,那杜长兴是本县屠户的头沟,捆猪宰羊一等一的好手,专给大户人家供肉,我这家里人多,一年到头总得照顾他一两千斤的买卖。”
济公哈哈大笑:“原来如此,细节内情我已知晓,就不多叨扰了,告辞告辞。”
江玮急忙起身拦道:“这般急!难得活佛您来一趟,怎也得吃了饭再走,纵有公案缠身也不急这一饭之功。”
刘管家在外听得屋内话毕,正要进来,便见济公要走,也上前留道:“适才我已吩咐厨房预备斋饭,活佛您吃了饭再去查案岂不好?”
济公揽着江玮右手笑道:“不是我不给你们面子不愿留下吃饭,就怕我那害了病的侄媳妇搁后面等你等的焦躁,晚上让你跪搓衣板呵!”
济公一语道破江玮惧内,臊的一县首富脸涨通红,低头不敢分辩。刘管家急忙打圆场:“少爷,圣僧破案心切,我看还是改日再请活佛来家做客吃斋的好,反正办案怎么也得几日,不急这一天。您先去后面看看夫人,我来送圣僧与两位官人便是。”
江玮一听似是不妥,有违待客之道,但也放心不下后面的妻子,只好就坡下驴:“既是吾师心系公案,不敢多留,改日备筵再请圣僧。刘叔,你替我送送圣僧与两位官家。”
张斌李闻二人本想着来江府能蹭一顿好的,不想济公要走,本家也没深留,只好也没精打采的跟着济公出去。
刘管家引济公三人往外走,济公笑问:“老刘头,你家少爷娶了个甚么老婆,管他忒严!定亲前你个老梆子也不替他先把把关。”
刘管家陪笑道:“瞧活佛您说的!我打十六岁就在这府上当差,先是伺候太老爷,后来伺候老爷,老爷没了我又服侍老夫人。老夫人弥留之际,我跪在床前起的誓要照顾好少爷,老夫人才安心走了,您说娶亲成家这种事我能不帮少爷出出主意吗?您别看我家少夫人管少爷管的严,两口子感情真是没说的,夫人是一门心思为少爷好,生怕他走错一步做错一事,内外皆是夫人一手操持。早先我还怕她年纪轻轻又是女流,会有什么马高镫短的地方,谁想少夫人竟是女中的豪杰,府内府外的事打点的滴水不漏,我家少爷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实在是福气不浅。”说罢,捋着胡子呵呵笑起来。
张斌听罢笑问道:“江老爷成亲那天我不巧出公差,不曾来沾沾喜气,只是听旁人说是一对金童玉女,天造之合。欸,刘管家,敢问府上主母芳名,家乡何处啊?”
刘管家见问,急忙答到:“我家少夫人姓胡,因其在家中最小,都称是胡小妹,至于娘家么……咦?哎呀,我老汉一时糊涂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也是本地人氏。”
济公闻言冷笑:“我看不是你老刘头记性差,只怕你家公子也记不得他老丈人住哪。”
李闻听济公话带不善,急忙笑道:“活佛玩笑了,刘管家上了几岁年纪记不得,江老爷正值年轻,又怎么会记不得呢?”
济公正要驳他,忽听不远处下房传来断断续续大笑之声,奇道:“老刘啊,你们家里越不成个规矩了!我记得老夫人在世时,合家上下各尽其职各守其礼,怎么如今一个下人大白天的就大叫大笑,这成何体统啊!”
老刘急忙解释:“活佛有所不知,这是我家少夫人立下的家法,男丁有违柳鞭笞二十,女眷有违则罚笑刑半个时辰。”
张斌听罢道:“笑刑?我在衙门当差三年有余,却不曾听过这一种刑法,李兄弟你听说过吗?”
李闻也摇头:“笞刑倒是知道,笑刑…是我短见识,真不曾听过。”
济公笑道:“你两个枉为公差,既在公门内,就该多知多懂,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张斌李闻急忙陪笑:“罗汉爷,俺们平日公务忙少用功,您既知道不如给我们讲讲,以后我们也好出去说古。”
济公把嘴一撇:“你两个公门里的不知道,我这个佛门里的就能知道了?”
张斌李闻:“……。”
济公看一眼刘管家:“老刘,这两个老爷都不耻下问了,你还不给他们讲讲么?”
刘管家苦笑:“活佛,两位官家,您要我讲实在是不好讲,您三位还是自己看的好。”说罢,引着三人直至下房门前,只听屋内莺莺笑声,只是其中还夹杂几点哭声,甚是奇怪。
济公也不管本家管家就在旁边,上前扒住门缝,撅着屁股往里瞅。张斌李闻见老刘站一旁没有不悦之色,再者也着实好奇,也都趴在门上顺门缝往里看。
顺门缝往里瞧,只见一条宽大的春凳摆放床前,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背靠床柱,两腿平放被牢牢绑在春凳之上,鞋袜褪在一边,两个年长些的大丫鬟一人拿毛刷一人握篦子,一左一右在小丫鬟两只赤脚上来回刮擦。每刮一下都痒得小丫鬟大笑大哭,一对天足左右摇摆,管右脚的大丫鬟着恼,一把抓住脚趾就向后扳,另一只手攥着篦子在动弹不得的脚底心上竖着拉动,一边用刑一边发狠:“让你偷拿少奶奶的东西,这下好了,连我们姐妹也被罚了月钱,痒死你个小蹄子!”小丫鬟痒的眼泪汪汪,嘴里不住哀求:“好哈哈哈好姐姐,慢些嘿嘿嘿哈哈哈慢些个,是,是我错了呀噗噗…我赔,赔姐姐的月钱,以后也…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轻些啊,以后也不敢呼呼呼再偷了!姐姐饶我吧,脚心实在哈哈痒得受不得了!”另一大丫鬟咬牙道:“现在知道难受了?知道后悔了?偷东西时你怎么没想到有这个下场?少奶奶说了,不够半个时辰不许停。饶了你你自然是舒服了,这刷子篦子可就要搔在我俩的脚底了!却是饶你不得。”说罢,猪鬓刷死命往左脚脚底招呼,直痒得小丫鬟嚎啕大哭。
张斌看的直吐舌头:“这就是笑刑?娘嘞,真是厉害!”李闻也说:“看那丫鬟的样子,怕是以后再也不敢贪小爱财了。”济公不答话,仍是撅着屁股往里看不停,刘管家不好说什么,还是张斌耐不住,招呼济公:“圣僧,我看这笑刑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咱们还是走罢。”济公闻言方直起身行,面露不悦:“就你猴急,我多看一眼咋啦?说这笑刑不厉害?我看这笑刑可比你们衙门的刑厉害多了!”说罢,也不等这三人,一甩僧袖扭头就走,刘管家李仵作急忙跟上,张斌讨个没趣,只好灰溜溜跟在后面。
话不赘述,刘管家送济公三人直到门外,抱拳拱手:“三位爷,这次实在是我江家招待不周了,改日定当下帖请三位过府饮筵。”张斌李闻急忙还礼:“甚么话,刘老哥也忒客气了。”
济公一旁冷眼观瞧,见他三人客气已毕,便招呼张斌李闻:“我想起一桩事要问老刘,你两个先去胡同口等我,我随后就来。”
二人听了不知所以,又知他脾气古怪,不敢逆他,只好两人先告辞离开。
济公见二人走远,一把拉住刘管家低声道:“老刘,接下来我问你的事你要如实回答,此事关系到你家公子一条性命!”
刘管家被唬了一跳,害怕起来:“圣僧直管问,老汉自当如实告知。”
济公道:“你家少夫人平日里可是喜食荤不喜素?发现死尸的那晚你们去逛会,少夫人可曾走散?还有要紧的一点,自过门后少夫人可是不曾与你家公子同房?”
一通话问的刘管家直打哆嗦:“正是正是,我家少夫人喜食荤腥,尤其喜欢吃鸡。那晚灯会,街上人来往拥挤摩肩擦踵,少夫人她曾走散过,当时急得少爷跟什么似的,走过一条街才又寻得夫人。最后一条,活佛是如何得知?夫人过门已有年余,却是从不与少爷同房,推说体弱多病,身体不适,就是不愿行房事。少爷惧内不敢强逼,我们这些下人干着急却是不好说什么。”
说罢,昏沉沉一双老眼滚下泪来:“活佛,可是我家少夫人有些古怪?您与江家素有因缘,不能见死不救啊!江家四辈单传,不能在少爷这儿断了呀,我的活佛!”说着就要下跪。
济公手虚一抬,刘管家只觉膝盖下似有手托住跪不下去,再要下跪就被济公搀扶起来:“莫要下跪,这件事我一定会管,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老刘啊,你回去后不要再与第三人说此事,就是你家公子也要瞒着,权当没这么八宗事,等时机到了我自会来解这一场因果。”
刘管家闻言大喜过望,称谢不迭。又送济公出了胡同口与两位官家会合,转身回府去了,不再细表。

且说济公与张斌李闻三人慢悠悠来到街上,张斌忍不住开口:“圣僧啊,小的我口冷您别见怪。您说带我们兄弟查案拿凶,还要把功劳让给我二人,这我们兄弟自然是感激您的恩德。可咱们胡转了大半天,又去江府上耗了许多时间,却只是白用功,新线索半条也没找出来,这样怎么缉凶归案呢?”
济公闻言看看张斌,又扭头看看李闻。李闻急忙低下头,脸上也带些苦闷为难。
济公摇动手中破蒲扇,呵呵笑道:“亏你两个还是衙门当差的公人,怎么这半点耐心也没有?杀人的大案是这么容易就破得的?岂有此理!再说了,你们怎么就知道是白用功呢?要是白用功和尚我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呐?”
张李二人大喜过望,齐问济公:“啊呀,您已知凶手是谁了?那为何我们不现在去拿他?”
济公摇头:“莫急,因果未到。还不是拿他的时候,若强行拿他只怕因果缠身,于你我三人都有不利处。”
李闻城府深耐得住,张斌却是个急性子,半点等不得“这还有什么因果?他害人性命既是因,我去拿他便是果,何来不利之说?再说就算有因果报应不妥的地方,也报应不到圣僧您老人家身上呵!”
济公闻言只是苦笑,心下暗道:‘你懂得甚么?自打我决心要管这桩公案时,便已是因果缠身了!若是不能处理妥当,只怕要动摇贫僧的根基。’长叹一声,济公伸手指向路边的酒店:“该你抓凶时自然会让你去,你就不要多言了。我看这家店不错,正好和尚我有些饿了,咱们先去吃饭,供奉了‘五脏庙’再讨论公案不迟。”说罢,自顾自往酒店便走。
张斌因这三条人命案吃了不少挂落,一心想擒凶归案,偏偏碰上济公这么个主儿。骂又骂不得,劝也劝不住。只能吹胡子瞪眼站原地干运气。李闻见状劝道:“张大哥你且莫急,这和尚既然放了大话,想必真凶就跑不了。不如先哄他高兴再慢慢把凶手名姓套出来。”张斌一想,如今也只好如此。叹口气:“也只好按你说的做了。”张李二位官爷也往酒店走去。
二人到了大门口,就看到济公被店里伙计正往外轰。伙计手拿搌布甩得啪啪作响,嘴里磕毛豆似的骂个不停:“瞎了眼了?没头没脑就往里面撞,真他妈的晦气!看你这身破僧衣就是个穷酸和尚,还想让何二爷服侍你!八仙桌上摆夜壶,你还抖起来了?我瞅你就不像有钱吃饭的主!认识这牌匾上仨字怎么念的吗?”
骂音未落,一旁有人冷冷答言:“会仙居,何兆…何二爷,不知我念的对还是不对啊?”
伙计扭头想骂,嘴角刚打开就又咧上去:“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头和李爷!您见谅我耳背,猛的没听出来是您!可要我说这事也得赖您!净拿我开玩笑,甚么何二爷?您老平常不都喊我二狗么?您叫一声何二狗我还能听不出来您喊我?还能不伺候爷台您么?”
济公搁旁边刚擦干净喷脸上的口水,闻言哈哈大笑:“你看看,我进门就管你叫二狗子你不乐意,怎么县衙门的张爷李爷喊你二狗你就亮肚皮阿?”
李闻无奈:“这个伙计叫何兆军,小名叫狗子,在家排行老二,平常掌柜的和来往的照顾主都管他叫何二狗。虽说是有些势利眼,但人性倒说不上坏,圣僧您佛心仁厚,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何二狗听话音才知道这腌臜和尚原来跟衙门口的二位爷是一起的。当下把搌布往左肩一搭,腾出右手来“啪啪”撤自己两个脆的,点头哈腰不迭,丝毫不见刚刚瞪眼骂人的气势:“我这俩眼睛就该挖出来扔地下当泡踩!有眼不识真佛啊!这位和尚爷爷,您原谅我年纪小,嘴上没毛说话没规矩,竟没看出您和二位爷是朋友!您快请,您三位快请,我给您留着好座呢!”说罢,伸手要搀济公。
济公把他手一挡:“还是算了吧,何二爷您刚说的和尚我听了实在是有理。就我和尚这一身衣服又破又脏,进去不脏了你们的地?我看这样吧,张捕头你要两个菜,李头你进去搬三个小凳,咱仨坐门口吃吧。”
何二狗不等张斌李闻说话急忙开口:“哎呦喂我的和尚爷爷!您别拿小的我开玩笑了!要是让掌柜的看到衙门两位头搁门口坐着吹风,他非把我头拧下来不可!还是进来吃吧。您要是不愿意进来就是没出气,您打我好好出口气,您打,您要不打我自己还打!”说着,又给自己一耳光。
张斌李闻一旁看火候差不多了,都劝济公:“圣僧,您和这小子怄气犯不上,他算什么东西。您方才说腹中饥饿,不如快快进去填饱肚子去办公案的好。”两人一左一右,边说边裹着济公,直往里面去了。何二狗见三人进店才算放心,揉一揉肿起来的脸,也跟进去。
张斌李闻与济公三人进店。张斌笑道:“这底下人太多,吵吵闹闹扰人心烦。不如上二楼,又安静又干净。”李闻和道:“正该如此,还是上二楼吧!圣僧您说呢…圣僧?”
济公皱眉正看着犄角一张酒桌入神,让李闻一声喊回过神来:“哦?喔,你两个先上去二楼吧,把菜点好,我一会儿就上去。”
张斌不解,刚想问就被李闻拽住,回头看李闻冲他直挤鼓眼,也明白李闻的意思:“那圣僧您忙,我兄弟两个先上去了。”说罢,二人顺楼梯上二楼了。济公也不理二人,径直向犄角处酒桌走去。
何二狗看看济公又看看张斌李闻,想了想,提着茶壶也奔二楼去了。
日近正午,会仙居一楼宾客满盈,四下里尽是“喳喳”人声好不热闹。济颠僧一步一踱走到犄角酒桌前一屁股坐下,冲桌对面的男子客气:“这儿没人吧?没人和尚我可坐下了!”
男子一惊,这才看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又脏又臭的和尚,心下更添烦闷,挥一挥手:“和尚还是换个坐头吧,我,我正难受着,你让我一人呆会。”
济公抬眼观瞧,这男子浓眉大眼宽耳蒜鼻,扎里扎煞一部络腮胡须,两截穿衣是个卖力气人的打扮。右手扶额左手抓着一块带血的粗布,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眼角尚有泪痕。
济公长老用手点指男子:“你这汉子倒是奇怪,大白天的不去外面谋营生,反而坐在酒馆里唉声叹气喝闷酒。今天碰上我也算你的运气,和尚我惯会与人分辩,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听听,我来开导开导你。”
也是该着,男子本是难过,听济公几句话钩动了心事,倒真把肚里的苦闷倒了出来:“和尚,你要真想听我也就告诉你。我叫程吉,家住城外。幼时父亲去世,老母靠着给人缝穷把我拉扯长大。家里还有一条大黑狗,是自我出生时就在家里的,也算是我们娘俩与它相依为命了。如今高堂年迈,全仗我打柴维持生计。平日里我上山打柴,进城卖掉换些针头线脑的再出城回家,黑狗便留在家中陪伴老母,日常也算过得去。谁想昨日我卖柴回家,刚进门就听得老母哭泣,急进内屋一看,黑狗趴在老母床边,口吐鲜血。我急忙拿块布子擦了它嘴外面的血,抱着想看看怎么回事,谁知它不叫不闹,抬头看我一眼,尾巴一摇就没了气了!”说至动情,男子声音哽咽:“和尚你不知道,这大黑狗与我自小玩到大,实在是有感情。昨日我埋了它,哭了足有半宿。今早进城卖柴,见路边有人牵狗路过,不由又想起它来,实在是心里难受,这才来这里喝酒消愁。”说罢,拿起桌上的酒盅又是一口。
济公听罢,双掌一拍哈哈大笑,口里止不住的叫:“好!好!”
程吉勃然大怒:“和尚!你这般无礼!我把缘由说给你听,你不但不开解反倒大笑起来,往人伤口撒盐是佛家弟子的行为吗?”说罢,起身就要走。
济公乐呵呵用手一指男子:“坐下。”男子只觉双肩上有手朝下按,不由得又坐回去,抬头看对面的脏和尚,惊疑道:“和尚,你这是……”
济公开口截住男子话头:“你嫌弃和尚我笑得无礼,你可知我笑的甚么?我问你,你说大黑狗与你自小玩到大,我看你也得有二十上下年岁,那大黑狗又活了多少年?你见过其他狗能活这么多年的吗?”
一句话问住了男子,程吉心想:“和尚这话我原先却也想过,打我落草这狗就在家里,如今我二十二,算下来这狗竟活了二十五六年!”
济公见男子沉思不语,摇头叹道:“痴子痴子,你还看不明白?我与你实说,这黑狗前世为人,犯下诸多罪孽,这一辈子才投胎成畜类偿前世之债!你道它活的久是福?那是它罪孽尚未偿清,还得受横骨插心四脚着地的苦罚。如今二十余年罪业已满,黑狗已是转世投胎去了!”
男子闻言将信将疑:“大师父,您莫是为解我心宽编出谎话哄我吧?”
济公破扇轻摇,面带笑容:“我哄你作甚?它此生为狗,看家护院,陪伴幼主长大,替寡母分忧,吐血都护在老太太床前,直到主人归家才死在主家怀里,阿弥陀佛,足偿它前世之债。如今转世投胎重新为人,自然有他的造化!”
程吉闻言喜出望外,翻倒身拜在济公面前:“我只说是个疯和尚,不想是得道的高僧来指点我!您说它已然投胎,究竟是投胎到了何处?我与它主仆一场,不论远近去看他一眼,也是尽了这一世之情。”
济公闻言不悦,用扇点指男子:“哆!它既已投胎便与前生之事再无瓜葛,若是缘分未尽你二人自然还有见面的一天,你为何还要苦苦纠缠呢?不如做好当下事,它直到你回家才敢闭眼是为的什么?家中高堂老母尚卧床榻,你却在这儿喝闷酒发闲愁,这是为人子女的行为?你对得起它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程吉站起身冲济公深打一躬:“多谢大师父指点迷津,弟子知道该怎做了。”谢罢,扭头要往外走。
济公急忙伸手扯住程吉袖口:“我说爷们儿,你好不懂事!我费了这许多唾沫开解你,难道让和尚我白说吗?”
程吉伸手往钱袋一摸,只摸到数枚铜钱,自觉尴尬:“大和尚你说的倒是在理,只是我今日卖柴的钱都变成这桌上的残羹冷酒了。要不这样,师父您请赏下法号,改日定当到宝刹奉献一份香火钱。”
济公用手一指程吉手上带血的粗布:“香火钱?那是供给木塑泥胎的,我一个活人要它作甚?我看你手上这块布子不错,不如就送给和尚,我自有用它之处。”
程吉不解济公要这沾了血的破布做什么,心里暗寻思:‘这和尚看着脏污荒唐,却能断前世今生,定是个得道的高僧,脱尘的比丘,要这破布自有他的道理,我若强问他反倒不好。’当下便把布双手递给济公:“师父既是稀罕这布子便请拿去,今日身上拮据,改日若有缘再见定当再谢大师父。”说罢,冲济公再鞠一躬,转身出店自归家看护老母去了。
且说济公得了染狗血的粗布,用鼻子在布上嗅了又嗅闻了又闻,蓦地笑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就算得了活命了。”小心翼翼把布叠成四方块掖进怀里,又拿起程吉扔在桌上的筷子,把盘中零星剩菜吃个干净,抹一抹嘴,起身不急不慢往二楼上走。
张斌李闻二人坐在楼上正自着急。济公让他二人点菜先吃,可按本县风俗理应客人点菜,主家作陪,二人又惧济公脾气古怪,没敢先要菜,只叫了一壶茶水。谁知何二狗这小子狗事巴结人,下楼去亲手给二位官爷沏了壶顶好的普洱。张李二人本就陪济公走了一上午,腹中饥饿,如今坐在二楼等和尚无聊一饮茶可是坏了事了!明公道是为何?原来这世间百茗以普洱最是健胃解腻,清肠刮油。二人两杯茶下肚便觉不对,肚里如打雷一般轰轰直响,肠子好似都拧在一起,饿的眼冒金星,只盼望济公能快些上楼点菜。何二狗站一边还涎着个脸:“怎样二位?这可是店里最好的普洱,正经从大理那儿来的尖货,一般人来了我都不舍得给他沏。”
李闻瞅何二狗一眼,翻翻眼皮不乐意搭理他。张斌左手捂着肚子直咬牙,恨不得就着一口茶水把何二狗吃了!二狗见两位官家不悦,也不敢再说废话。正尴尬时,听得楼梯处‘咚咚’声响,正是济公慢悠悠上来了。
济公看一眼二狗,又看一眼张李,最后看到只摆了茶壶茶杯的水曲柳桌面,老大不乐意:“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先点菜吗?现在我上来了菜还一个没有,怎么?咱爷仨坐这儿吃空气?”
张斌李闻不敢回话,何二狗嘴可闲不住:“哎呦喂!我的和尚爷爷!这可是小的我的不对了!适才二位官爷是想先点好,您一上来菜不凉不烫正合吃。是我嘴贱说怕您是沙门弟子有什么忌口的,他二位这才一直侯着您,等您来点菜。得嘞爷们,瞧我了,您瞧我了!您快请坐下,点下菜码来,我这就让后厨给三位加个塞儿,很快就得保证不耽误您三位的功夫!”
常言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店’行向来油嘴滑舌见风使舵,最是下作,可又半点离他不得。何二狗这一番言语好似个圈儿,不着痕迹把罪揽到自己头上,给足了济公面子,却也开脱了张李二人,偏偏还谁也没得罪。听罢这一番话,连张斌都暗自叫好:‘好个何二狗,油嘴滑舌倒真有两下子!’
济公大喇喇往主位一坐,嘴一撇露出四颗黄金般牙齿:“罢了,我也不多计较,我点两个菜叫后厨赶紧做来,吃完了我们还有事要忙。”
何二狗急忙拎起茶壶给济公满倒一杯,呲着牙笑道:“您点,只要您点的出来俺们就给您做的出来,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您只管点。”
济公瞧他谄媚可恶:“那我可点了?地上跑的给我给我烤个老虎,多撒孜然,不要切,得整个烤。天上飞的给我煮个老鹰,可得活鹰下锅,死了再扔锅里煮肉泛酸,多搁点葱白去腥。水里游的给我做个油炸蝌蚪,不能一块炸,要裹上面糊一个一个丢锅里炸,这样才能颗颗分明。”
何二狗听的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吭哧半天挤出来一句:“您,您要不点别的?这几样玩意这两天后厨没进货。”
张斌李闻二人听济公胡说八道险些没憋出内伤,又听何二狗这般说登时大笑起来。李闻笑道:“圣僧这是与你玩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油嘴滑舌。”张斌也劝:“圣僧何必戏耍他,早些点菜吃了咱们早去休。”二狗冲济公直作揖:“我的个和尚爷爷欸,您别拿我开玩笑了,快请点菜吧!”
济公这才抬头看墙上的水牌:“来盘八宝肘子,一盘龙井虾仁,一只叫花童子鸡,一份鲈鱼羹……咦?这个四喜丸子上画着红圈是什么意思?”
二狗见问,急忙回道:“您第一次来有所不知,这四喜丸子是我们店里的招牌菜,别地的四喜丸子怕散也怕中间不熟,最大也不过一拳。我们的四喜丸子比一拳还大,而且从没散过,用筷子夹开里面汁水四溢,下饭又下酒。凡是吃主提起我们的四喜丸子都挑大拇哥。我给您来一份啊?保管用好肉好油给您做——”
“等等”济公一拦二狗话头,二眉皱起:“ ‘保管用好肉好油’,怎么?平时你们还不用好料给人做菜?”
“那哪能啊!”何二狗急忙解释“要是不用好肉嘴刁的吃主一口就能吃出来,只是…嘿嘿,您也知道这做买卖嘛,无非是将本求利,不想办法把本省下点子来又怎么有利呢?所以……后厨有时做炸虾仁之类用油大的菜,菜做好剩的油我们可不倒,下一份炸菜还能用。有时旁边锅做菜懒得倒油就从这炸锅里擓半勺子,也能炒一盘菜。这么跟您说吧,就着这些回锅油怎么也能做出七八份菜肴来!”
济公听的面沉似水:“你们就这么做菜?谁教你们这么做菜的?吃客掏钱是来吃回锅油来的?你们也不怕给人吃出什么毛病来砸你们的店?”
何二狗见济公不悦急忙找补:“哎呦喂,我的和尚爷爷。我们不也是为省点本钱吗?再说您回头打听打听,哪家店不这么干呐?没有给人吃出毛病的,没有一家被人砸了店的!我跟您说回锅油就算俺们有良心了,东边还有个蛮大的酒楼用的还是地沟里弄出来的油呢!这不也没人管吗?”
李闻见济公脸色难看要发作,急忙喝住何二狗:“住了吧!哪这么多废话?显你了?显你?做这种缺德事儿别说圣僧我都看不过!赶紧滚去后厨让用好油好料把圣僧点的菜都做来,再废话我先给你俩脆的!”
二狗怕挨打,急忙就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不给你们用回锅油就是了,耍什么胳膊根儿啊?这么豪横东边那用地沟油的你俩怎么不去管?”
二楼一时安静,济公坐着仍在喘粗气,张斌见了劝道:“圣僧不必动气,回头我自会嘱咐店家掌柜,以后不让他们再用回锅油也就是了。”
济公长叹一口气:“哪里管的干净!似他们这般‘降本’早晚得让人砸了店。”张李二人又忙劝慰。
且不提二位官人如何劝解济公,单说何二狗为买楼上三位的欢心,特意嘱咐了后厨。后厨掌勺的听说来了官面的贵客,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时间后厨刀勺乱响,猛火热油,不多时济公点的菜肴便一道道送上二楼。为表孝敬,后厨还额外送了两个凉菜,把一个柳木桌面摆的是满满当当。
济公见菜上齐,一撸袖子先把四喜丸子端到自己跟前,嘴上还不忘招呼两人:“菜齐了,快吃快吃,吃饱了我就带你们去抓杀人真凶。”
两位官人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桌上各种菜的香气就像看不见的小绳,打左鼻孔进自右鼻孔出,搞得心里直痒痒。两人虚让了让济公,便也顾不得其他了,四根筷子如游龙般穿梭在各个菜碟之上,各式菜品前赴后继送进了五脏庙。
济公见二人吃的香甜,也犯起馋来。不拿筷子,伸出枯木似手抓起一大肉丸子,送到嘴边大吃大嚼。
不消多时,三人吃了个泰山不下土,沟满壕平。张斌直打饱嗝,李闻苦着脸忙着松腰带,济公还是原样,只是手上还拿着个吃了一半的丸子。一桌菜肴只有四喜丸子还剩下两个,其余皆是秋风扫落叶,只剩菜汁。为何偏四喜丸子剩下?原来张斌李闻见济公一开始就把丸子往自己跟前端,以为他好这一口儿,故只吃其他菜没往四喜丸子碟里伸筷子。可这四喜丸子是会仙居的招牌菜,丸子个个团的又大又瓷实,饶是济公胃口好也只吃了一个半,故而剩下两个。
李闻拍拍肚子冲张斌笑道:“年前师爷要请客吃饭,我说来会仙居就很好,他非得去同宾楼。要我看同宾楼的酒菜实在是比不了会仙居。”张斌也笑:“你还闹不清他那点弯弯绕?同宾楼的掌柜是他小舅子,他自然是要把咱们往那引。”李闻哑然:“这可是头次听说,难怪了。”
济公不知从哪摸出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咂嘴:“酒足饭饱,你我三人也该去忙正事了。贫僧方外之人,身无浮财,两位看这……”
不等济公说完张斌就拦住他话:“什么话!圣僧远道而来是客,自然是我等会钞。”说着就要掏钱,手向下一摸摸个空,低头看去,钱袋却不知何处去了。心下一惊:“哎呦!我的钱袋呢?莫不是在市集上与他二人闲聊一时不备让人摸了去?!”
李闻见张斌嘴上说的漂亮,却没掏出钱来,只当他抠门吝啬。心下好笑:“欸,张兄,我看还是——”话未说完就变了脸色,原先放钱袋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让偷儿摸了去。话说一半又转话锋“张兄,我看还是——您请这顿吧!兄弟近日拮据,今日这东还是您做吧,改日我定当回请。”
张斌正指望李闻掏钱解围,哪承想盼来这么一句。只当是李闻小气,不愿破财,当下不悦起来:“要不还是李兄会钞吧?我这实在——”
济公突然大叫一声,吓了二人一跳:“哎呦!该死该死!我怎么把这事情给忘了。李闻——”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纸团来:“你速回衙门,把这纸团交给你家县太爷,告诉他一定要按这纸上行事。快去快去,要紧!”
李闻正发愁怎么和张斌扯皮,听济公一番话好似瞌睡捡了枕头。一把抓过纸团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说:“圣僧放心,我这就去见县太爷,肯定误不了事!张兄,今儿这顿还是麻烦你请了,兄弟得速回衙门,实在没功夫了!”人随话走,话落人无踪。一时二楼只剩下剔牙的济公和傻了眼的张斌。
济公瞅一眼张斌:“张捕头,快些结了账咱们办公事去罢。”
张斌脸上硬挤出点笑纹来:“是是,圣僧说的对。”心里可实在发愁:‘我本指望李闻结账,没想到让他跑了,这可如何是好……说不得,今日怕是要舍出这张脸让何二狗先记账了!’
书中代言,为何这张斌不愿记账本打白条?原来张斌平日行事莽撞,大大咧咧,为人本性却是嫉恶如仇,不愿仗势欺人。平日里带着三班六房的兄弟们出来吃饭,不论到哪都是现钱现结。纵有那想巴结他的掌柜的给他免单,他也是一定给钱,从不欠账。故此街面的买卖铺户,衙门里的同僚兄弟提到张斌都挑大拇哥,无人不敬无人不服。不想今日让人摸走了钱袋没法结账,一想到等下要拉下脸来跟何二狗这种人提打白条,张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张斌正自踌躇,耳听得楼梯处登登作响,何二狗的声音又传过来:“杜爷您可是老没来了,快,您快楼上请!”说话间,黑塔也似一个大汉上二楼来。
这大汉上楼一眼就瞧见张斌,心下一惊,想扭头走却是办不到,只好上前一步问好:“原来是张捕头,您恕我眼拙,我这儿给您问好了。”
张斌一见此人大喜,一把搀住:“哎呦喂,长兴大哥,没想到搁这儿碰着你了!快坐快坐!”说罢不由分说,拉着大汉就往凳子上按,生怕他跑了。
这时何二狗也爬上楼来,瞅见张斌与杜长兴二人相让,一拍巴掌:“您瞧瞧您瞧瞧,我说昨晚那蜡烛直爆灯花,今早开门喜鹊止不住的叫,原来应在您几位身上!得嘞,您几位先聊着,杜爷刚点的菜马上我就给您送上来,决不能耽误您几位吃酒!”嘴快身上也麻利,几句话间何二狗就把吃光的碗碟收拾干净,给三人添上茶,扭头登登登下楼了。
张斌兴高采烈给另外两人引见:“活佛,这位就是在江府提到的杜长兴杜大哥,本县做猪羊生意的头沟!杜大哥,这位大师父便是灵隐寺济公活佛,此次来咱们这儿是专为了协助破案的,令正离奇去世一事有济公活佛做主定能水落石出。”
张斌为何这般重视杜长兴?原来本县衙门后面使用的猪肉都是从杜长兴那儿进的,因此张杜二人认识,平日里见面点头闲聊,交情尔尔。今日张斌吃饭无钱结账,正赶上杜长兴来,有意向他借钱买单,故此热情不同往日。
杜长兴听说主位上坐的脏和尚就是灵隐寺济公长老,心下不迭的叫苦,只能冲济公唱喏:“原来是活佛,如此说拙荆的案子应是能破了。”
济公盯着杜长兴呵呵直乐:“你就是杜长兴?我听说你媳妇好好的突然暴死,死相狞笑恐怖?这事蹊跷,怕是不太好破案哪。”
杜长兴听济公说案不好破,心里稍安,还要硬挤出两滴眼泪:“唉,提起我那浑家真是不由人不难过。那日夜我与朋友相约饮酒喝的大醉,当夜便睡在朋友家中,次日亥辰时方回,推开家门就见她坐在地上斜靠着床,双眼圆睁,面带狞笑,吓得我当时就酒醒了!壮着胆子上前一摸才知道她已是死了多时,无奈何,呆愣半晌才想起去衙门报案。嗐,想我那浑家,虽不是大家闺秀却也知礼守节,这些年来辛苦操持家务当真是滴水不漏。如今我生意渐兴,本想能与她过两天好日子,谁想她会就中了邪,撇下我走了。嗐,妻呀……”说到动情处,两手一遮脸,呜呜哭出声来。
张斌坐在一旁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本打算套套近乎,三两句话把杜长兴哄得高兴,再向他借钱结酒饭账。谁成想一句说错,偏偏又有济公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嘴就说杜长兴丧妻之事,如今想借钱也不好开口了!心下起急,嘴里还得安慰:“杜大哥莫要伤心了,你要是哭坏了身子,大嫂她九泉下又怎能放心呢?”
济公也劝:“莫难过,莫难过,事已至此难过又有什么用?也是难得你夫妻二人感情深厚。也罢,念在你一片痴情,贫僧我就毁一次例,把你媳妇的魂儿叫来再见一见你如何?”
闻言杜长兴与张斌俱是大惊,杜长兴惊的撤下双手,露出没有一道泪痕的大脸来,瞪着母狗眼说不出话。张斌则是惊喜交加,扯住济公:“活佛,圣僧,我的个长老,你有这拘魂引魄的神通怎不早些使?若得冤魂指证,何愁凶犯不到案?”
济公推开张斌笑道:“你懂甚么?我这法儿,须有苦主在场方能使得,再者也要亡者未过头七,若是过了头七,魂灵上了奈何桥便再拘不来了。”
杜长兴听了济公这番话才回过味来,急道:“圣僧,我看还是不必了吧。常听人言‘死者为大’她既已死,又何必惊扰她的亡魂。唐突死者,实在不妥。”
济公摇头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死后一天去一魄,过了头七七魄散尽便要永归地府,等待转世,如今她尚未过头七,便仍能回归阳间。更何况你夫妻二人情难割舍,我今使这拘魂法,虽是有违天道却了结成全了你二人此世之缘,故也不算过分。”说罢,不容杜长兴打岔,自顾自双掌合十,口中诵起咒语。
杜长兴意欲再劝,又怕一旁张斌看出破绽来,只能咬牙盯着济公念咒。张斌盼着济公能拘来冤魂协助破案,一时也未注意到杜长兴脸色难看。
济公闭目口诵咒法,越念越急越念越轻,半盏茶的功夫,睁开眼睛叫到:“来了!”
杜长兴咬牙挤出句话:“来了?她在哪?”
济公摸出破蒲扇轻摇,慢条斯理道:“你们肉体凡胎,见不到她,我却是看得到,她现在就趴在你背上哩。”
杜长兴只觉一股冷风顺脊梁骨飕过去,遍体生凉!强忍着不动身:“她趴,趴我背上作甚?”
济公笑道:“她是想你啦!觉得丢下你一人过意不去,说让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还说谢谢你。”
济公一通话说的杜长兴本抬起一半的屁股又坐回凳子上,心下寻思:“我道他真是圣僧活佛,原来也是个坑蒙拐骗之辈。说会什么拘魂之法,倒吓大爷一跳,细想也是,哪有光天化日之下就拘阴魂的!”嘴里急忙应道:“唉,说什么过意不去,明明是我对她不起,没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如今阴阳两隔,她还说什么谢谢,真是愧杀杜某——”
济公打断他话:“哪啊!她可不是谢你平日里对她的照顾,她呀——”手中破扇一指杜长兴:“是谢你不顾夫妻之情伙同淫妇设毒计害死她一条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济公语毕,杜长兴一手兜住桌底将桌子掀个底儿朝天,茶碗茶壶摔个粉碎,扭头就往窗户奔去。
济公忙喊一声:“莫让他走了,他就是杀人的凶手!”其实也不用济公喊,张斌一旁早听得明白,见杜长兴掀桌急忙跳起,一步拦住杜长兴:“好啊!原来是你小子杀妻报案想瞒天过海!杜长兴,你的案子犯了!”说罢提拳便打。
杜长兴本是心慌欲走,张斌两句话反倒激起他狂徒凶性,伸手架住张斌右拳,一双怪眼瞪似铜铃:“姓张的,识相的闪开路让杜爷走,这是你的便宜。你要不识抬举可别怪姓杜的把你废命在此!”
张斌哪里听的这些话,咬着牙收拳提膝往杜长兴小腹便顶。二人各展拳脚,拆招过式打在一处。
济公见二人死斗,急忙躲在一边,靠墙蹲身,两手捏住耳垂大叫:“了不得了!打起来了!张捕头跟杀人犯因不爱吃回锅油打起来了!”
何二狗听到二楼打斗声响忙不迭往楼上跑,站在楼梯口不知二人为了何事,只听济公喊是为了‘回锅油’打起来的。想上前劝解又怕伤到自己,只能边哭边喊:“哎呦喂!别打了我的两位亲爷爷欸!我这次真没用回锅油炒菜!”
二人拳来掌去,不多时已过了三十余招,张斌渐觉难支。书中代言,杜长兴平日好武,也会些乡下拳脚,但要论武艺二字张斌实是要高他不少,却为何今日斗杜长兴不过?原来张斌自幼聘名师指点学得一身武艺,只是这身本领有六成都在随身的柳叶官刀上,偏偏今日在大堂之上被济公带走,不曾佩刀,故而武艺先去了一半。二者刚刚才吃完饭食,一桌菜肴张斌吃了得有小一半,如今动手只觉腹中累赘不小,武艺又去了两分。三者杜长兴凶性大发,本就是杀猪宰羊的出身,一身蛮力。人常言一力降十会,如今恃凶动手更是难敌!张斌心里暗自叫苦,只好闪转腾挪与其周旋。
济公一旁冷眼观瞧,杜长兴势沉力猛越打约凶,张斌只能腾挪闪躲不敢正捋其锋。突然张斌踩到地上的菜碟,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杜长兴瞧见破绽提拳恶狠狠便打。济公见形势危急连忙大喊一声:“看暗器!”右手一翻,手中之物径奔杜长兴侧脸而去。
杜长兴见张斌露出破绽,本要借机结果了他,谁成想和尚突然发难,一个圆球不偏不倚砸在侧脸上,直砸的肉沫满天飞。原来济公三人适才吃饭剩下两个四喜丸子,杜长兴掀桌肉丸子滚到墙边,和尚见了顺手就当暗器扔。这大肉丸子!本就是会仙居的招牌菜,后厨听说官面上的人来吃做的格外用心,肉丸子团的极瓷实!济公朝杜长兴狠狠一砸,竟砸的杜长兴一个趔趄!杜长兴勃然大怒,转头欲寻和尚,张斌借机已是站稳身形抬脚踢来,杜长兴无奈何只好与张斌再战。
二人各施手段又战十余合,杜长兴愈战愈勇,两枚拳头好似两个铁锤,恨不得一拳打死张斌。反观张斌却是越打越怯,攻少防多。正在生死相搏之际,济公忽又大喊:“再看暗器!”吃剩的最后一个大肉丸子夹带风声,直奔杜长兴而去。
杜长兴正恶斗间,忽觉后脑风声不对,急忙一偏头,那肉丸蹭着耳根台子过去,直奔张斌面门。说来也奇,眼看就要砸上张斌,这肉丸空中一顿,反向杜长兴脸上就飞!杜长兴再是奸滑也料不到会有这等奇事,不曾防备之下让肉丸砸的倒退三步。说来可巧,杜长兴身后正是他掀翻的酒桌,向后一退正好踩到桌子断腿,险些没绊倒。张斌何等乖觉,不等他站稳,矮身形一记秋风扫落叶将杜长兴扫倒,不待他起身便扑上去,左手管住其左臂,右手钳住后颈,磕膝盖死死顶住后背,此时便是杜长兴有通天之能也难为继,趴在地上挣扎怒吼,却是半点也挣不开!
张斌制住杜长兴,本要招呼济公与孙二狗取绳子来,突听得楼梯处脚步声声,上来七八个捕快,正是张斌手下之人。这几个见捕头已擒住凶犯,都大喜过望,抖开绳索上去就捆,不多时给杜长兴捆了个结结实实。张斌看着纳闷:‘我还以为这几个撮鸟是来吃饭的,怎么随身带着绳子?他们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擒凶手的?’正自寻思,济公笑呵呵走过来,伸手点指杜长兴:“你伙同淫妇害死结发妻,杜长兴,你行凶时可想过会有这般下场?”
杜长兴目瞪似铃,破口大骂济公,济公全当没听到,扭头问捕快:“你们来的倒快,我让李闻给你们县太爷送去的纸条他可是看了?”
捕快知其是济公活佛,不迭的点头哈腰:“圣僧的纸条太爷已是看过了,太爷让我们哥几个来给张大哥助拳,又让李头带着三个兄弟去拿那淫妇,想来也已缉拿归案了。”
张斌一旁听罢方知济公神机妙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抓捕真凶。心下大喜,招呼济公与几个兄弟一同押凶归案领赏。
何二狗坐在墙角,眼看着张斌杜长兴死斗,济公显神通助张斌擒凶,又听几个捕快叽叽喳喳说出一通话来,只觉如坠梦中,不能答言。低头一看满地的破碟碎碗,心里难过,一咧嘴哇的哭出来:“了不得喽,哎呦,这可怎么办呐?”
张斌与众捕快擒住真凶,皆是喜气洋洋,闹哄哄都往楼下去,谁人理他?济公慢悠悠走在最后,手扶楼梯欲要下楼,听到二狗哭嚎心有不忍,打怀里摸出张斌李闻二人的钱袋扔在何二狗跟前:“这些钱赔你们店里的损失想也大差不差,就算是官府上给你们的补偿了。”又叹道:“我说你们拿‘回锅油’降本得让人砸了店吧?可见因果报应不爽。”说罢下楼而去,只留何二狗望着两只钱袋发怔。

济公张斌与众捕快押解杜长兴回衙门,一路无书,直抵衙门大堂外。张斌与众人不敢贸然入内,济公却不管这许多,大摇大摆就往堂内闯。还未至近就听一个尖细的女声乱嚷:“冤枉死了,我的青天大老爷欸!我哪敢杀人哪!这不是冤枉好人吗我的大老爷!您得明鉴哪大老爷,我日常除了卖豆腐外连门都不出,怎么会犯杀人的大罪过啊,这可冤枉死我喽……”
孔鸿运大喝一声打断妇人话语:“强词夺理!你说你没杀人,那为什么李闻拘你的时候你想要跑?你要问心无愧,上堂来与老爷我解释清楚自然就与你无事,你怕的甚么?现如今有灵隐寺济公活佛指认你是凶手,你还要狡辩么?”
那妇人大声叫屈:“老爷啊,你是平民百姓的老爷还是和尚道士的老爷?我们这样良民百姓的话你不信,偏偏要去信那些不交粮不纳税的出家人!他的话就这么可信?活佛,他是哪门子的活佛?有冤枉好人的活佛?你叫那和尚出来,小妇人我非得——”
妇人未曾说完,只觉一股酸臭打背后飘来,直往鼻里钻。转头一看,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正冲她做鬼脸,嘴里还不干不净:“难怪杜长兴为了你连老婆都舍得弄死,长得真俊!就是可惜眼神不咋好的,咋能看上一个屠户呢?小娘子你要真是夜晚寂寞不如考虑考虑和尚我。”
妇人不看则罢,回头一看济公蹭地蹦起三尺来高,两边衙役急忙上前按住。妇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止不住地叫:“我嘞个四舅奶奶!这是个什么东西……”
孔鸿运一见济公现身,也不顾还在堂审,起身从公案后转出来对着济公一揖到地:“平日只听人言灵隐寺道济活佛是罗汉投胎,道行高深,下官只当是谣传戏言,今日方知圣僧神通广大。本县仵作与捕快近二十人苦查十日无果,圣僧您来了半日便将真凶缉拿到案,实是下官之幸,更是本县之幸!请受在下一拜。”说至动情处,孔鸿运一撩官服便要下拜。
济公急忙搀住孔知县,两手抓住其肩膀印下两个黑手印,不容他下拜:“哎呦哎呦,大人折煞和尚我了。你是官我是民,哪有官拜民的道理?如今凶犯归案,大人应以断案为主,其他事以后再说不晚。”
师爷也过来搀扶知县,口中劝道:“老爷这样于官体有失,不如照圣僧说的,断完案再言谢也不迟。”
孔鸿运让两人劝住,重回官案后整了整官服,大模大样坐在椅上一拍惊堂:“来呀,把杀人正凶杜长兴带上堂来!”
张斌众人在外等的正不耐烦,听见让带正凶上堂,一群人忙不迭地推搡杜长兴进了大堂。张斌满面春风,跟站在孔知县身侧垂手伺候的李闻悄一挤咕眼,抱手躬腰冲知县唱喏:“给大人道喜!托大人洪福,杀人的正凶杜长兴已缉捕到案,卑职向大人交差。”
孔鸿运也知这几日自己逼张斌太紧,如今擒凶归案,免不得也要安抚张斌几句:“好,好!张班头擒凶有功,师爷啊,回头账上支十两银子给张班头。”这十两银子虽不算什么,却是县令知自己这几日催逼张斌理亏,明面上不好直言,暗地给张斌的补偿。张斌得了面子又得钱,眉开眼笑谢过大人赏赐,转身站到一旁,垂手侍立。
孔鸿运横眉立眼,一拍惊堂木:“大胆的杜长兴!你竟…你…你是杜长兴啊?”
孔鸿运为何发问?原来张斌众人押杜长兴回衙门,行至半路杜长兴抬脚踹倒一个捕快想跑,最终仍是没逃脱。张斌与众人本就因他吃了许多挂落,如此一来更是恨他。一路上连骂带打,大嘴巴子跟不要钱似的左右开弓直朝脸上招呼,济公一旁看着嘴上虽劝手上可不动,等一干人到了衙门口,杜长兴一张大脸也被抽成了猪头,肿的鼻眼不见,面目全非。故此孔鸿运发问。
杜长兴一啐嘴里的血痰,开口大骂:“好狗官,审案不清,欺压百姓!派这一帮奴才来擒你杜大爷,你有何证据就胡乱抓人?圣贤书都他妈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你这样的还要当官,趁早辞官回乡卖红薯吧!”
孔鸿运两榜进士的底子,引经据典之乎者也是信手拈来,可要说骂村街实在是不行。更何况其贵为一县之主,平日里只有他骂人没有人骂他,今日被杜长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气的浑身直哆嗦,嘴里直叨咕‘大胆大胆’,连怎么继续审案都忘了。
济公见杜长兴大放厥词,手中扇一指他道:“杜长兴,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么?你问有何证据?在会仙居时,我不过出言诈你,你就直接掀翻桌子要逃。且不说我那两句话没头没尾,心里没鬼的人根本听不明白,你要真是问心无愧为何要逃?为何要与张班头放对?”
一番话问住杜长兴,杜长兴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只能强词夺理:“我…我跑,我跑是因为想起没带钱结饭账。”
济公冷笑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去酒楼吃饭饮酒没带钱就要掀桌子?”
张斌与李闻在一旁都暗想:“这话我倒是信,我就是吃饭没钱结账。”济公自然不知这二人如何想法,扭头又问堂下妇人:“你就是邱罗氏?你爷们儿亡了,你不愿守着想寻夫另嫁是你的事,衙门管不着。可你勾引有妇之夫,还伙同他害死原配,何其狠毒!如今到了大堂之上你还不招么?”
妇人在杜长兴进堂后脸上就变颜变色,如今被济公活佛说破真相更是慌乱,扯开嗓子干嚎:“哎呦,哪来的缺德和尚呦!小妇人我可是出了名的贞洁烈女,街里街坊的谁不知道我的贞洁?打两年前家里那个缺德的死了后,我连大门都不敢出,除了卖豆腐维生就是在家守着,怎么就把我带到衙门冤我杀了人?屈死我喽!”说罢,放声大嚎。两手遮脸,只听声大不见眼泪,从手指缝里偷瞧济公和孔鸿运。
济公笑道:“你也莫在这儿撒泼,你方才说你男人死了后就一人守着?”济公抬头问李闻:“你可按我纸条上说的做了?”
李闻急忙拱手答应:“圣僧神算,小的按圣僧纸条上说的,翻了这妇人的橱柜与妆奁,果然有数件时兴的玉饰钗环,橱柜里有两双筷子也是常用常洗的,分明是有人时常出入她家。”
济公手指妇人:“邱罗氏,你自称贞洁,平日只是在家守寡。这几件时兴钗环是何人买来送你的?筷子又如何解释?莫非你吃饭要左右手各拿一双,左手吃饭右手夹菜?”
妇人让济公驳的哑口无言,张着嘴不知该如何狡辩,下意识去看杜长兴,又惊觉不妥,急忙低头看地,不敢再说话。
孔鸿运高坐堂上早就看的明白,见二人被济公问住闭口不言,伸手便从签筒中抽出一根令签甩在地上:“哼,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二人还要抵赖!须知官法如炉。左右,给我先打二十大板!”
左右两班衙役眼见令签落地,个个如狼似虎便要动手。把妇人吓的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倒是杜长兴一梗脖颈,嗤嗤冷笑:“上刑?好呀!杜大爷我正觉这两日骨头节发懒发酸,本就要去找按摩捏骨的捏一捏。如今倒好,一帮官狗要给大爷松松筋骨,省了我的事了。可有一节,要是你们不用力,弄得大爷不疼不痒,可别怪我骂你们的祖宗!”衙役听罢个个火冒三丈,连喊带骂把这对男女按趴在地,一对水火棍举起欲打,济公急忙喊道:“棍下留屁!”手中破扇一扇,那两个拿棍的衙役只觉无端起了一阵狂风,两人站立不住,只好把水火棍撑地才算站稳。
孔鸿运心下不悦,想他贵为县令,公堂之上当以他为尊。适才济公盘问二嫌犯也就罢了,如今又拦他的令,令出如山,令签落地岂能收回?有意发作却又不敢,只得赔笑脸:“不知活佛还有何高见呐。”
济公自然不会在意孔鸿运的想法,伸小指掏了掏耳朵:“贫僧耳背,孔大人适才是下了什么令啊?”
“这两个杀人凶犯无招,下官下令杖笞。”
“杖笞…就是拿那棍子打屁股,打的血次呼啦的?”济公皱眉道:“不是贫僧嘴冷,大人这令下的实在欠考虑。杜长兴刚刚那话你也听的清楚,打他十板二十板的怕是不会招供,五六十板又怕他受刑不过昏晕过去,如此少不见功,多又无益的刑还是少上为好。更何况那妇人——”济公用手一指堂下哆嗦成一堆的少妇:“——可不比杜长兴,你看她那个样子能捱几板?要是打了十几板她头一歪死在堂下了该如何是好?堂供尚无先逼死嫌犯,这事日后若传到知府耳中,怕是于大人你的官运有碍呀!”
济公一盆冷水给孔鸿运浇的清醒。无有供招,逼死嫌犯乃是堂审大忌。自己若真是脑子一热打死一个,只怕日后再无升迁之望!孔鸿运一个激灵,这才知道济公是一心为自己着想,心下感激,拱手相谢:“多谢圣僧指教,是下官鲁莽了。既然杖笞不妥,您看咱们用什么刑合适呢?”
师爷在一旁早把二人言语听的明白,见大人向济公问计,急忙上前说道:“依当朝律法,嫌犯无有供招可用杖笞、拶指、跪铁索三刑,活佛您看……”
济公头摇成拨浪鼓:“不妥不妥都不妥,不是絮烦就是残忍。我倒有一个新学的玩意儿,虽不在三刑之列,但胜在见效快不见血,大人若是依我,不出半个时辰定能让嫌犯招供。”
孔鸿运大喜:“活佛既有妙法,下官无不应允。只是不知是何等厉害的非刑,只怕刑具不好备齐。”
济公笑道:“甚么厉害非刑,不过是我今日在人家府里才学来的一个法儿,也不用什么专门的刑具,张李两位头——”张斌李闻见叫,急忙上前搭话:“活佛,您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兄弟。”
济公道:“辛苦两位带几个兄弟,去衙门后院找这几样物事来,最好再让后厨坐上一壶水,待会备不得要用。”张李二位久走官面,一听济公让准备的东西心里就已知了七八分,忍着笑,都带人奔堂后而去。孔鸿运叫人给济公搬把交椅,放在自己的太师椅旁边,二人坐下闲聊,堂上一时安静。只有杜长兴与淫妇不开眼仍大骂济公,济公嫌两人聒噪,一扇扇子两人便说不出话来,只听其嘴里呜呜闷响。
不多时,张李带人拿着一干物什回来。孔鸿运打眼一瞧,有抬春凳的,有拿麻绳的,有拿刷子羽毛的,最可气张斌打后厨牵来一只羊。这羊本是预备着养肥了,待过年杀羊吃肉,一直在后厨圈养,此刻还只是羊羔。孔县令看着羊羔两眼直发苶,想不通牵羊上堂是要做甚么洋相。正想间,耳听济公大喊一声:“给嫌犯上刑!”
张斌李闻适才早把济公之意与众人说明,一听喊‘上刑’,一拥而上,把男女嫌犯左右各拖到两边堂柱上牢牢绑住。忙着又把犯人两腿抬起压在春凳上,两道麻绳一道捆大腿一道绑脚踝,绑的二人如粽子般半点挣扎不得。又有手快的扒下二人鞋袜,露出一白一黄两双脚来。
济公一扇扇子解了二人闭言法,问道:“你二人谋害人命,罪无可恕。如现在招供还能免去皮肉之苦,可有供招?”
杜长兴一口啐在地上,两眼死瞪济公。那妇人嘴里不留情:“好个贼秃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好好念你的经,也学起那念人书不办人事的断起案来了!”
孔鸿运坐在堂上听济公安排,不曾想这淫妇竟骂到自己头上来。勃然大怒,一拍惊堂:“左右还等得什么,给我上刑!”
左右差人衙役恨二人恨的牙痒,一听给二人上刑都抢着要上手。张斌见要乱,急忙低声叫到:“兄弟们莫乱,咋咋呼呼的让大人看着成何体统?牛三马八,胡五杨六,你们四个上。”这四人听了张斌安排,各执器具。牛三马八蹲在妇人一双赤脚跟前,一个拿耳勺一个举羽毛,对着妇人脚底便搔。胡五杨六手上皆是猪鬓硬刷,没头没脑就往杜长兴一双大脚上招呼。
那妇人本在扯着嗓子骂济公与知县,正骂的口滑,突然脚底如过电般痒一下,到了嘴边的脏话变成了一句‘哎呦’。不等她回过味来,脚底下羽毛耳勺乱刮乱画,直痒的妇人尖叫连连:“哎呦!哎呦!呀哈哈痒痒,这是弄啥呢哈哈哈…”一双白嫩嫩脚痒的左右乱晃,奈何两腿被缚,纵是拼命挣扎也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两个差人坏笑着在自己脚底捣鬼,嘴里想骂骂不出,痒得口水都流出来:“痒呀痒呀!痒死了…哎呦呵哈哈哈哈哈哈痒哈哈,这啥刑啊哈哈哈哈……”
济公堂上笑道:“小娘子笑的如此开心,这痒刑的滋味如何啊?”转头冲孔鸿运道:“县太爷,你看这痒刑比你那些不见血不罢休的酷刑如何呀?”
孔鸿运看的目瞪口呆,为官数载哪里见过这刑?济公发问,孔县令急忙应道:“圣僧的主意自然是比下官高的,只是…在大堂之上让犯人这般呼喊乱叫,实在是…”
济公听了直撇嘴:“你嫌她叫的聒噪难听?难道打她二十板子她就不叫了?再说了——”济公伸手一指杜长兴“那不还有一个没叫的吗?”
杜长兴此刻也是痒的难受,两把猪鬓刷在自己脚底来回锯拉,痒得他一双大脚乱摆,拼命挣扎。可有一节,同样是脚痒难耐,杜长兴却未像那妇人般失态大笑。倒不是他能忍,皆因杜长兴是粗人,杀猪宰羊平日里少不得奔波。他又好武,平日里自己也时常操练,天长地久一双大脚磨出的老茧近有半寸厚!那猪鬓毛虽是韧性十足,又怎能奈何这脚底老茧?好在他脚底心并未磨出老茧,两个差人便只往他脚心窝处搔挠,但猪鬓刷太大,稍一挪动就刷到脚掌脚跟有茧的地方,因此杜长兴才勉强憋住,没笑出声来。如今听到济公堂上消遣于他,破口大骂道:“好个秃驴,想出这般非刑消遣你家杜爷!告诉你,就这两下子给杜爷挠的还怪舒服,想要咱招供,等到你死也没用!”杜长兴话音刚落,就听旁边妇人尖叫:“呵呵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了,受不了了!痒死我了!有,有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有招啊啊哈哈哈哈……”
此惊非小。杜长兴扭头看去,只见那妇人已近疯癫,本在头上带的钗簪早让她甩到地上,头发披散,有几绺被笑出的眼泪口水粘在脸上,状若女鬼,之前俊俏人妇的样子半点也瞧不出了。杜长兴怒道:“你招的甚么,命不要了么?”
如若也是用猪鬓刷行刑,妇人也不至这么快招供。也是因果使然,合该她受苦。两个差人一个拿耳勺一个拿羽毛,一硬一软。硬的专抠最嫩的脚心窝,让人奇痒难当。软的只在脚趾缝里钻,好似一条毛虫故意在怕痒的地方爬,酸痒顺着脚底直往囟门撞!只一种奇痒便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况如今两种奇痒伺候一人,妇人此刻只觉浑身感觉皆无,只剩下一双脚痒的难受,痒的抓狂,真不如死了痛快!杜长兴骂她也不理会,只是大叫招供:“是我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是我出的主意哈哈啊痒死我了!别挠了大老爷!我全招啊啊啊呀嚯哈哈哈哈哈招了哈哈哈哈……”
孔鸿运大喜,急忙吩咐师爷:“把这妇人带入后堂,录完供词拿来给我看。”为何要押妇人去后堂录供?这乃是孔鸿运的一点小心思,把两个嫌犯的供招分开录,再拿到一起比对,若是一般无二便是真招,可以当堂结案。若两份供词有些出入,那便是有人虚词假招,还要继续上刑。
师爷应诺,叫差人给妇人松绑。那妇人自春凳上得脱,歪两歪软倒在地,顾不得体面,只是伏地牛喘。两个差人赶她她也不动,架她也不起,没奈何,只能低声唬她:“起来自己走!再不起来,一会儿拖进后堂,也拿那硬刷子细细地刷你脚底!”另一个也吓她:“再不走到了后面先绑住腿,再绑你大脚趾,别地不挠专抠脚底心,活活痒死你这淫妇!”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吓得妇人浑身筛糠,奈何适才笑的没了力气,想站也站不起,只能两手扶地,如狗般往后堂爬,倒比双腿走的还快,堂上诸位看了都笑。
杜长兴看妇人行径,知今日怕是难逃王法。只是仍不死心,也仗着痒刑奈何不了他脚底厚茧,顶着脚底心瘙痒仍是破口大骂,把平日里街头巷尾称霸的模样拿出来,‘村啊野啊’的骂个没完。堂上众衙役没当回事。济公脸皮厚,权当没听见。孔县令可受不了,科班出身没挨过村骂,只觉得字字如针扎自己的耳朵。实在听不下去找济公问主意:“圣僧,这杜长兴实在是刁蛮无礼,他,他没素质!您看这……”
济公一笑,朝张斌问道:“我之前不是让你去后面坐壶热水?快去取来。再问后堂要这几样东西来。”张斌答喏,奔后面去了。孔鸿运不懂济公是何用意,一时也不好再问。
半盏茶的功夫,张斌端着个大盆回来,盆里热气蒸腾,有大半盆热水,水里还泡着两块磨脚石。张斌径直端到杜长兴跟前,示意两个差人给杜长兴双腿解绑。杜长兴奋力挣扎,不得已又添两个差人才按住他腿。张斌扭头唤李闻:“兄弟,过来帮个忙。”李闻上前,两人从热水里拾起磨脚石,一人一脚,慢慢磨起来。
杜长兴挣扎不脱索性也不挣扎了,看着张斌李闻哈哈大笑:“没想到我杜长兴还有这样的造化,衙门里两位班头亲自给我洗脚,也算是不枉我来一遭。”张斌李闻只当没听见,重复着磨脚石蘸热水搓脚底的活。杜长兴见两人不答话仍是不饶:“我看二位衙门里的勾当很是平常,这洗脚的手艺倒是不俗,平日里没少给你们大老爷洗吧?啊?哈哈哈——唔!”正笑间,突然脸上一僵,低头不敢再说话。
济公见他脸上变颜变色,佯装不知:“哎哟哟,我倒是小瞧了你杜长兴。没想到你一个杀猪卖肉的知道这么多衙门里的内情,和尚我倒是佩服的紧,只是你话说一半可是不妥,他们平日怎么给老爷洗脚你应该说清楚才对。杜长兴,杜爷,你倒是说下去呀!”
杜长兴此刻心里只是叫苦,听到济公嘲讽也无心反驳。自己只道是脚底厚茧不惧痒刑,谁成想济公出这般阴损主意,先取热水泡软脚底硬茧,再用磨脚石一点一点把茧磨掉。张斌李闻一人管一只大脚,磨脚石一下比一下痒!杜长兴禁受不住,忍不住要缩腿,早有两边差人四人八手牢牢按住双腿,半点蜷缩不动。杜长兴此时方知那妇人所受的苦楚,紧咬牙关不敢笑出声来,脸上似哭似笑涨的通红,两个腮帮子如蛤蟆般鼓着一口气,紧闭双唇不敢让这口气出来,离远了一看倒有八分像那地藏庙里的泥胎小鬼。
孔鸿运见状知他已是强弩之末,手敲桌案冷笑不止。济公一旁轻摇破扇,微笑不语,堂上一时死寂。
杜长兴度秒如年。平日里他自认也是个硬汉,虽不敢说刀剑加身面不改色,练武骨折时正骨自己也不曾喊过一个疼,叫出一声哎呦。只是今日这磨脚石刷脚底的非刑实在是难捱!杜长兴正难以为继咬牙硬挺之时,右脚底的磨脚石突然磨到脚底心,一股酸麻打脚底直上痒到心尖!“哎呦!”杜长兴一声叫出再难把持,哈哈笑出声来“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娘的,住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斌李闻见他终于憋不住笑,心里皆是一振。张斌心里暗骂:‘入娘贼!不受刑不舒服的贼骨头,这下知道厉害了!’手上加劲,磨脚石不离脚底半寸。
杜长兴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儿童玩闹给制住。脚底奇痒难忍,偏又避无可避,只能大叫大笑发泄:“啊呀,痒死爷爷了!痒啊哈哈哈哈…”
孔鸿运看到杜长兴熬刑不过,正解气间,师爷从后堂转来,将一张供纸铺在案上:“老爷,那妇人所招之词都在此了。”孔鸿运拿起细看,不由倒抽一口气,骂道:“原来如此,难怪李闻带着一干仵作验明尸身后说是无半点伤痕,好狠毒的狗男女!”将供词又递给济公,济公接过看罢缘由始末,也是忍不住叹气皱眉:“人心倒比刀剑利,杀人不见血珠滴。似这等毒计,若我没有循果溯因的神通,怕是也难查出真凶。”
二人堂上之言,杜长兴自是不知。此时脚底硬茧已被磨没,痒感渐弱痛感逐增,硬磨脚石蹭的脚底生疼,虽然亦是难忍却比那奇痒噬骨好受百倍。杜长兴喘过气来,抬头看见知县济公二人唏嘘叹气,误以为是在嘲笑自己,又想到刚刚张着嘴大笑的丑态,不由火往上顶,破口大骂:“好个秃驴,想出这般阴损法子消遣你杜爷!心肠歹毒,一辈子你也休不成正果!”
济公正在出神,不留意间倒让杜长兴大嗓门吓了一跳。一眼看去张斌李闻还拿着磨脚石硬刷,气的济公喝道:“你们两个笨蛋!磨脚石和热水是用来磨掉他脚底厚茧的,磨干净了你们倒是换家伙呀!一直用磨脚石不把他脚底都磨烂了?”
张李衙门当差多年,早习惯了按令行事。二人早就察觉杜长兴笑声渐小,只是孔鸿运与济公都没发话,自然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刷。如今听到济公发话,二人急忙招呼众衙役重新绑好嫌犯双腿,各持顺手家伙伺候杜长兴。
杜长兴听到济公话语便知不妙,绑他腿时极力挣扎,只是饶你力大如牛也拧不过这么多人,被绑的结结实实,半点挣扎不动。紧接着各种痒感肆虐脚底,这个近八尺的大汉一瞬也没忍住,痒得他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痒!痒!痒!”杜长兴一辈子与人争强斗狠,从未服软,今日却被这痒刑奈何的颜面尽失。那掏耳勺又长又硬,专抠脚底心,每抠一下就像直接抠在心尖儿。两支羽毛只在脚趾缝里钻,如两条白色小蛇吐着信子乱爬,不时还掉转头来用羽梗划拉脚趾豆。顶可气的是猪鬓刷,脚底有茧时尚不惧它,如今形势逆转,两把猪鬓刷沾着热水横七竖八地在脚跟上蹭,如此也还罢了,偏偏这刷毛又软又韧,动不动就有几根刷毛顺着脚跟向上蹭到脚心,实在是防不胜防!两只大脚,六把刑具,直痒的杜长兴哀嚎连连:“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他妈的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刷脚心!别刷老子脚心啊啊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鸿运堂上看着解气,心道‘适才这厮嚣张跋扈,如今也被治的连笑带嚎,可见这挠脚底刑罚的厉害还在鞭笞夹棍之上,以后若再有那嘴硬不服的狂徒可再用此刑,定能建功。……欸——我也是糊涂,我那三房的小妾近日嫌我忙于公务正跟我闹别扭不说话,不如退堂之后先拿她量一量刑,嘿嘿……’
孔鸿运正胡思乱想间,突听得堂下‘咩咩’羊叫。手撑公案向下看,原来是张斌从后堂牵来的羊羔,公差都忙着对付杜长兴没人管它,竟自拱到公案跟前啃桌布。孔鸿运不悦,本欲驱赶这畜生,突然灵光一现想出条坏主意来。
“活佛,您看这般这般…此法可行吗?”孔鸿运把坏主意跟济公一嘀咕,济公微笑不语。孔鸿运见济公默许,便把张斌唤到跟前:“尔等如此这般,按令行事。”
张斌早在江府就见识了痒刑,从后堂牵羊过来便是已想好了用处。只是县令如今说出来仍要装作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大人嫉恶如仇,想出妙法,属下自当尽力。”唱了个喏,张斌牵羊到杜长兴跟前。其他衙役自不知县令与班头说了甚么,见牵羊过来,都起身让位。杜长兴如得了活命,只顾大口倒气,再没先前跋扈之态。
张斌看看杜长兴冷笑道:“杜爷,这羊你眼熟不?月余前你把这羊羔送到衙门时,可想过还会再见到它?你拿它到衙门换钱,说不得,今日还得它来伺候你。”说罢,松开牵羊绳,那羊羔咩咩叫两声,伸出舌来左一下右一下舔杜长兴的右脚。
杜长兴气未倒匀,突觉右脚底板奇痒钻心,‘啊呀’一声叫,抻着脖子惨笑不止,身下春凳挣扎的左右摇晃,两个差人急忙蹲下扶住,这才没把凳子晃倒。其他差人也不偷闲,各持家什围攻杜长兴左脚脚底,公堂上一时间惨笑声震天,把檐下的燕子都吓离了窝。
杜长兴此刻惟愿能砍去双脚,不受这痒刑之苦!左脚底各种刑具上下翻飞,钻脚趾,搔脚掌,抠脚心,磨脚跟,无一处免罪的,宽大的脚底成了‘痒’的温床!更有一人专门把住大脚趾,便是想蜷脚趾避痒也办不到,实在是痒不欲生。右脚脚底的痒则更是不堪言状,杜长兴平日杀猪宰羊,死在他手下的羊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今日全报应在这右脚底上!羊最喜食咸腥之物,杜长兴方才受刑,脚底出了不少脚汗,在羊羔的眼里好似珍馐,一条带着上千根倒刺的羊舌左右舔舐。它倒是舔的舒畅,那千根倒刺根根都仿若双手,每舔一下就有千只巧手在脚底板上刮挠!不等奇痒消散便又舔上来,好似又添千只巧手来扣脚底,挠脚心。一千,两千,三千,四千…痒彻杜长兴的五脏!痒的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觉此刻如同身处阎罗殿,领受着比下油锅睡火床苦楚万倍的酷刑!莫说砍头,便是凌迟腰斩也比这痒刑好受百倍。杜长兴仰头朝天,惨笑大呼:“有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痒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人有招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啊哈哈哈哈我招了!啊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听杜长兴有招,孔鸿运怕真把他痒死,急忙喊:“左右停刑!”张斌李闻一干人等都停手,一个个眉飞色舞,七手八脚把杜长兴从堂柱上解下来。
杜长兴甫一脱缚便如被抽了脊骨的老狗,一头栽到地上,浑身汗湿,吐着舌头只管倒气。两个差人把他拖到大堂中央想让他跪起来,一松手他就又堆作一团,瑟瑟发抖,再没了过堂时的豪横。
孔鸿运手指堂下喝道:“胆大的凶犯!非是本官手软,今日堂上有活佛听审,暂且饶你。速速将实情招来,便不对你再用刑,若你所招之词与犯妇邱罗氏有半点出入么——杜长兴,你扭头看看便知下场!”
杜长兴趴在地上一扭头,正与那让他吃尽苦头的羊对上眼。小羊蹄子不耐烦地前刨,若没有差人牵着早追过来继续舔他一双大脚了!杜长兴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鸡喯碎米,浑身哆嗦的跟蝎勒虎子吃了烟袋油子似的:“小人有招!小人有招!是我干的,是我害死了她!大老爷别用刑,别让那畜生舔俺的脚心了!”
师爷三寸毛竹握在手,左右水火长棍杀尽威。杜长兴此刻便想再抵赖也办不到了。一是那淫妇已然招供,自己再滚热堂也难以得脱。其二是堂上端坐着济公活佛,只怕前因后果已被他算出来了。其三则是那痒刑着实可怖,要了杜长兴的命也不愿再捱一次。看一眼堂上悬着的‘明镜高悬’四字,杜长兴只得把事情缘由全招出来。
原来这杜长兴自幼便不学无术,只好扯拳拽腿,舞枪弄棒。十余岁上父母暴病双亡,从此守着两间旧房独自过活,二十尚未婚娶。后经巧嘴媒婆左右说合,杜长兴于二十三岁讨得老婆肖氏。
这肖氏娘子亦是身世凄惨,自幼父母双亡,不得已当街卖身以求葬双亲,幸而被县里大户人家买下,成了大家小姐的贴身丫鬟。长到十六岁时,小姐出阁,丫鬟一应遣散,肖丫头因是贴身丫鬟,小姐特意关照要给她找个归宿。奈何有媒婆在中间撮合山,小姐久居深闺不知就里,竟将肖丫头嫁给了破落户杜长兴。
这肖氏出身低微,却深明大理。过门后并不嫌丈夫粗鄙,屡次劝说游手好闲的杜长兴做个活计好生过活,又把自己的梯己拿出给他做本钱。杜长兴也真有股狠劲,开了个肉铺,整猪整羊的进,分斤分两的往外卖,真也赚了不少钱。肖氏娘子心中欢喜,只道是终身有靠。
然好景不长,杜长兴有了钱后心便活泛起来。喝酒赌钱之事且不提,竟与隔壁街卖豆腐的寡妇邱罗氏勾搭到一起。杜长兴借出门做买卖之名整日与邱罗氏厮磨,单只瞒着肖氏一人。
要论容貌,邱罗氏还要略逊于肖氏。奈何一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邱罗氏更是天生水性,见了杜长兴就像蛇一般缠上去,奸夫淫夫日夜承欢。
这一日二人行罢苟且之事,邱罗氏趴在杜长兴身上,两只大奶压在他胸口,噘着嘴瞅他:“前些日子我与你说的事你到底做不做?难道你还舍不得她不成?”
杜长兴双手托起邱罗氏两个大奶,笑道:“了不得,好沉。”
淫妇抬手一个耳刮子,骂道:“没臊的,跟你说正事呢!什么时候休了你家里那丧门星?”
杜长兴苦起脸来:“你妇人家家的不知厉害,要休妻总得有个名头,不然岂不惹外人非议?我这几日天天寻事,不是摔碟就是砸碗,她只是哭却不敢回话。你且放宽心,她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只要一顶嘴回话,我立刻叫来邻居乡亲公证,立书休她。再过个半年八个月的我不就能光明正大娶你回家啦?”
邱罗氏还是不饶,用手掐杜长兴乳头:“不好,不好,太慢!万一她就是能忍呢?忍个五六年不顶嘴,老娘我还等你五六年么?”
杜长兴疼的直呲牙:“轻些个,我的心肝儿……那依你此事如何是好?”
“若依我……”邱罗氏嫩葱似手指搁杜长兴胸口画圈,一条毒计浮上心来:“你若依我,最多不过月余,你我便能成长久夫妻,只是怕你没有这个胆。”
杜长兴大嘴一咧:“笑话!甚么事是杜大爷不敢做的!你说得出来我便做得到!”
邱罗氏凤眼里瞪出一丝狠毒:“你便这般这般做,届时我再与你打个配合,保证天衣无缝,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挠头。她一死你再续弦便合情合理,谁也放不出个屁。你看如何?”
杜长兴一个寒战,心道:‘古话讲,仙鹤顶上红,黄蜂尾后针。两般皆犹可,最毒妇人心。今日看来,此言不虚。’想到肖氏的贤惠淑德,有心不做,可大话已经出口又怎收得回来?一时二眉紧锁,闭口不言。
邱罗氏何等乖觉,一看便知杜长兴的心思。伏在杜长兴右乳上,一张小嘴故意贴在他的乳头跟前,右手点杜长兴左乳,右手向下攥住那活儿,嘴里嘟囔:“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前面那个抛下我当死鬼去了,只当此生也就这么过了,偏偏你又来勾搭我,骗了奴家身子。如今事已做出来了,你偏又犯怂。唉,我的命直这般苦!”说罢,硬挤出两滴眼泪,呜呜咽咽假哭起来。
这淫妇樱桃小嘴正帖在杜长兴乳上,一说话热气便喷上去,如今虽是假哭,右手可不闲着,攥着杜长兴那活儿,食指在顶上来回磨挲。杜长兴只觉浑身发烫,好似害了热病,能解这病的药就趴在自己身上!再也顾不得贤妻恩重,一翻身把邱罗氏压在身下,一杆黑枪从妇人小手中抽脱,顶在妇人花心之上。双手擒住妇人双奶,低声道:“罢了罢了,不舍沙粒安得明珠,我依你便是。只不过,现在小娘子得先救我这一场热病。”说罢,前后便动起来。
邱罗氏口中嘤咛不断:“啊,嗯…这才是我的好郎君。”二人颠鸾倒凤,又是一场荒唐……
孔鸿运一拍惊堂木:“谁问你这乱七八糟的?我是问你怎么杀的妻!答非所问,莫非还想受刑不成?”
杜长兴吓得面如土色:“别用刑!别用刑!我招。”孔鸿运冷哼一声,济公坐在旁边闭眼摇扇,似已入定。
“那,那天我按那娘们儿说的,去买了两瓶烈酒,柜上要了两斤好牛腱子肉,拿到酒楼让人帮我料理,又买了几样菜蔬一并带回家里。一回家我就看见她坐着抹眼泪,见我回来了跟受惊的兔子一样站起来,怕我骂她。我先把酒菜都放桌上,扭头就给她鞠躬‘妻呀,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这几日柜上的买卖不顺遂,眼看着成扇的猪羊坏了卖不出去,我这心里难受。你也知道我这混脾气,回到家这邪火全撒你身上了。没想到今日转运,衙门口的人跟我谈成笔大买卖,以后这些肉再不用发愁卖不出去了。我回来路上想这几日之事,越想越对不起你,特地买来酒菜。妻呀,今日你坐主位,为夫我陪你喝两杯,就算是给你赔礼了’!”
“她怎知我要害她,听这一番话感动的又哭起来。我一边劝她一边摆好酒菜,又给她倒上酒。起初她不愿喝,架不住我三劝两劝,又说些甜言蜜语哄她,两瓶烈酒给她灌了得有一瓶半。她醉的不省人事,趴桌上睡过去。我见时机成熟,出门去邱罗氏家里报信,彼时不过未时。邱罗氏觑个没人的机会悄悄从我家后窗户跳进来,我二人合力把她抱到八仙桌上,拿一床厚被给她卷瓷实了,再拿绳子绑好,如此便是她挣扎也不会留下痕迹。”
李闻一旁听的咋舌:‘好厉害的谋算,我说怎么验尸没验出半点伤痕来。’
杜长兴继续招道:“我把绳子绑好,邱罗氏把她鞋袜扒下来,袜子团成一团塞进嘴里,我那妻喝的酩酊大醉,只哼哼两声,并未醒转。事皆办妥,我便顺窗户往外不时偷瞧,过了有大半个时辰,看到隔壁刘大娘出门晒太阳,我故意喊:‘家里的,开针线铺的王麻子请我喝酒,我今晚就不回来了!’邱罗氏用手掐自己喉咙,挤着音说话:‘知道了,别喝太多。’我答应着出门,还和刘大娘打了招呼。刘大娘还问我:‘你媳妇受了凉吧?我听着声音不太好’我急忙答应:‘可不是,昨晚受了凉,今天一天都不好受。’边说边走,甩开刘大娘后我便去找王麻子喝酒,彻夜未归。次日回家便见我妻尸首已凉,面带狞笑,我声张起来,引来衙门的人,再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至于邱罗氏怎么害死的她……她的供词里只怕已说明白了。”说完,杜长兴垂头不再言语,脸白如纸,知是必死无疑了。
济公听罢,睁开眼冷笑:“怎么害死的她?我今日为何要用这痒刑你心里会不明白?就是让你二人知道她当时的苦楚!”济公拿过犯妇的供词:“哼!这供词里说你妻肖氏酒醒已是亥时,邱罗氏见她醒来便也用痒刑折磨她,肖氏痒得不停挣扎,想喊叫却因嘴里的袜子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声,痒的眼泪直流。最可恨那邱罗氏蛇蝎心肠,眼见肖氏痒的受不得便略一停刑,待肖氏缓过口气就继续挠她脚底心,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竟折磨她了一个时辰!肖氏直到丑时才断气,活活痒死在邱罗氏手中!”济公纵是得道活佛,说到此也是难掩怒容:“这痒刑的滋味你刚刚也尝了尝,通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问你,要是拿这痒刑折磨你一个时辰你受不受得了?”
杜长兴听济公问他,想到那猪鬓刷掏耳勺与羊舌在自己脚底大刷一个时辰的样子,不禁噤若寒蝉。又想到自己那贤惠的妻子被绑在八仙桌上动弹不得,让毒淫妇挠脚底心折磨一个时辰的惨状,不由悔上心头。此时方知自己被美色所迷,做出了何等丧尽天良的事来!杜长兴长叹一声,两眼滚下泪来:“圣僧莫要说了,杜某对不起我那贤妻,如今只求一死。”
济公见杜长兴如此,知他心生悔意,也不再说话。孔鸿运一拍惊堂木,把犯妇邱罗氏重新带回大堂,当堂结案:“杀人正凶邱罗氏,从凶杜长兴,罔顾国法,杀人害命。更兼通奸有染,天理难容。本官判邱罗氏入女监,秋后问斩,骑木驴游街。杜长兴入天牢,秋后问斩。”
二人跪在堂下听判,杜长兴闭眼只是不语,邱罗氏听罢吓得瘫倒在地,一股污秽之物从身后漏出,再没了方才堂上的能言善辩,口里只叫:“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
画押已毕,左右把二凶犯押至监牢自不必说,且说孔鸿运退了堂,到后面换身便服,急忙去见济公:“活佛恩德,若无您出手相助,这无头的凶案如何得破?请受下官一拜。”说罢,便要下拜。
济公急忙搀住,笑道:“且莫急着相谢,大老爷怎么糊涂了?三条人命案这才了了一条呢!那两条人命案也得贫僧去断。”
孔鸿运自是乐意,赶紧接话道:“活佛若还愿意出手那真是求之不得,只是活佛您往来查案劳顿,不如您显神通算出凶手名姓,下官自当遣人去缉凶。”
济公把手一摆:“嗐,净胡来!他们去枉送性命,莫说他们,就是贫僧,要没得这件物事怕也降不住她。”说罢,打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来。
孔鸿运只当是什么仙家法宝,眯眼一瞧,竟是先前堂上用刑时,从淫妇邱罗氏脚上扒下来的一双绣凤红鞋,不知何时让济公使手段拿了去。
济公见孔鸿运看着绣鞋发愣,不由大笑道:“你休要小觑这鞋,鞋虽是平常,贫僧可没少下功夫,你方才换衣时,我可也没闲着。”说罢,把绣鞋递过去。
孔鸿运接过绣鞋一看,两只鞋里皆有一小团羊毛。说来也奇,羊毛最轻,略一呵气便随风飘扬,这两团羊毛却如拿鳔胶粘住一样,半点不动。孔鸿运用力扯也扯不下来,大为惊奇,抬头问道:“活佛,这羊——”抬头一看,哪里还有济公的身影。
孔鸿运大吃一惊,四下张望。突觉不对,手里捧的一对绣凤红鞋已不见踪影,这才知济公使遁法已然走了。孔鸿运呆立原地,如痴如醉,半晌叹一声:“真乃神人也……”

放下衙门事不表,且说济公活佛。
济公从县令手上取回绣鞋,使个缩地成寸的法,不过眨眼间已到江府门外。济公看一眼紧闭的大门,略一踌躇,口念密语用出地行法,不过三息功夫已至内院。济公从地底钻出,掸一掸土。抬头便见一老者,背对自己唉声叹气,正是江府刘总管。济公踮起脚尖,走到他身后,一拍他肩头喊一声:“老刘!”
刘管家正想济公早上跟他所说家中主母不善之事,正发愁间让济公吓了一跳,险些没蹦起来。扭头一看是济公,眼泪登时流下来:“哎呦,活佛!您可算来了!”
济公笑嘻嘻看他:“可是得来呀,不来怎么了你家的这点子事呢?老刘,有几件事你得帮帮我。”
刘管家见到济公算有了主心骨,一抹眼泪:“活佛您吩咐就是。”
济公点点头,伸出两个手指:“第一,你去想个理由,把你家公子和少夫人一起叫到后正房,想办法稳住他们别让他们走。第二,你把丫鬟仆从有一个算一个全叫到议事厅去,你也在议事厅待着,保证没人能去后面,办得到吗?”
刘管家胸口一拍:“活佛放心,都包在老汉的身上。”
济公笑道:“你放宽心,有我在自然能保你家少爷平安。你快些去吧。”
刘管家点点头,拽开步急匆匆走了。济公自找个避阳的地方坐下看景踌躇。
无书便快。济公闲坐院中,眼看日影渐斜,估摸时间大差不差,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挥着破扇,一步三摇径往后面正房去了。
正房内,江玮坐在主位上正替刘管家分辩:“你莫要着急,刘叔既说有事与你我商议,那必是有要紧的事,且再等等,想必也快回来了。”
副位上少妇穿着的女子哼一声:“我怎能不急?新入库的货尚未清点全就让他硬叫过来,一会儿黑了天如何是好?老爷你于此事上又不通,怎知我的难处。”
江玮见话头不对,急忙道:“对了,之前那个偷小妹你镯子的丫鬟怎么处置了?”
胡小妹黛眉微蹙:“你说迎儿?我叫两个当值的丫鬟刷了她半个时辰的脚底板,想她以后是不敢再犯了。”
江玮也知妻子定下的“笑刑”厉害,不由替那丫鬟捏一把汗,又劝道:“如此也罢了,让她长个记性也好。只是那两个被扣了月钱的当值丫鬟实在冤的紧,她们又不曾偷盗,最多也就是监管不严的罪过,依我看不如……”
不等江玮说完,胡小妹厉声道:“老爷总是心软!三个丫鬟在一处当值,一个盗窃,另外两个竟懵然不知,若偷窃的不是家贼而是外面杀人越货的大盗呢?此番不重罚,下次惹出事来怎办?”
江玮惧内,被胡小妹几句话说的不敢争辩,只是点头:“是是是,小妹所言极是,为夫欠考虑了。”
胡小妹见丈夫低声下气,也知自己说的太重,叹一口气道:“老爷勿怪我跋扈,我也知家中之事皆应由老爷安排处置。只是您自幼读圣贤书,心慈手软,不能服众,妾身这才越庖代俎。这两年来,外面一直有没德的乱传江家是‘牝鸡司晨’,妾身一介女流又如何争辩,也不过是凭心罢了。”说罢,泫然欲泣。
见妻子难过,江玮急得站起来:“嗐,听外面人胡说作甚么!你莫要哭,我能不懂你的一片心么?我能不知道你是为了江家好么?”
胡小妹不理,仍是低泣,江玮急得直抖手。正乱间,门外有人笑道:“了不得!早上说受了寒气,下午就好了!我这侄媳妇倒是身体足壮。”门分两开,一个和尚跺着四方步笑嘻嘻走进屋来,正是济公活佛。
江玮见是济公,急忙见礼:“活佛!不想您这时来了,快请上坐。小妹,这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济公活佛……咦,小妹你,你怎么了?”
胡小妹见到济公,吓得俏脸煞白,从椅上站起,股战而栗。
济公近前两步,上下打量小妹并不说话,倏地点头叹道:“能到这个地步也算你道心坚毅,只是为何要恋红尘,趟这一趟浑水呢?如今做下这等事来,如何收场?”
胡小妹听济公一番言语,悲从中来,两行珠泪落下,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圣僧容禀,那二人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实在是死有余辜。我这般做也是为民除害,望圣僧明鉴。”
济公摇头道:“那二人为非作歹自有人间的法律管他,你若看不过也当报官拿他二人,未经官府便置二人于死地是何道理?”
胡小妹仍欲辩解,却被济公伸手拦住:“莫要说了,你既入世便要守这人世的道理规矩,怎能胡来?”
江玮在一旁目瞪口呆,看看家妻又看看济公,磕磕巴巴问:“圣,圣僧…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济公看他好笑:“你还不明白?你这娇妻可不是一般人,她乃是——”话未说完,只觉脚下一空,方才还好好的在屋内,如今竟已身处半空中。
济公一惊,心下暗赞:‘好手段,有这等易换天地的神通可见她修为不浅。’
胡小妹也悬于半空,遥遥望着济公,嗫嚅半晌,终是央求道:“求圣僧慈悲,小妹入世并无害人之意,只是爱慕江公子,欲与他共度此生,待他死后小妹定当重返山林修炼,再不入红尘。”
济公哂道:“你这是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呀!突然移我离开,就这么害怕江家公子知道你是妖怪?说什么‘无害人之意’,眼前尚有两条人命案尚未了结,你觉得这就算完了?既然你已摆开阵势,羞刀难入鞘,和尚我倒要领教领教你的神通!”
胡小妹听济公话语心已凉透,知自己绝非济公敌手,却又万般舍不下那仍在正房内的相公。银牙一咬,狠上心来。双手一晃,登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刹那间暴雨化海漫漫不见边际,海浪卷起千丈向济公压去。
济公手中破扇一摇,一股凛凛寒风奔海浪而去,竟将海浪冻住。济公又一挥扇,波涛汹涌的海面冰冻如镜,再难起波浪。
胡小妹见状急忙掐诀,浑身散出黑气,黑气以虚化实,变化出无数毒虫恶兽,铺天盖地袭向济公。济公冷笑一声:“到底是妖,整出这些不上道的东西。”说罢摘下头顶僧帽照恶兽扔去。僧帽停在半空,骤地散出万丈金光,毒虫猛兽叫金光一照如同滚水浇冰,纷纷化为黑气消散无踪。
胡小妹两招未见寸功,知今日之事定是不能善了,身形一转显出本相来。原来是一只玉面金毛九尾狐,体长五丈,毛似金针,九条狐尾飘摆如龙。
济公拍手叫道:“了不得,我只道是寻常狐妖,原来你是天狐一脉。”
九尾狐口吐人言:“圣僧执意死逼,莫怪小妹无礼。”说罢张嘴吐出一猩红圆球,正是这妖狐修炼千年的内丹。此丹迎风便长,竟有碾盘大小,夹带风声直奔济公。
济公亦知此丹利害,急忙掐诀口念真经,只听得周遭梵音声声,佛光四起。那佛光逐渐凝化成一尊金光罗汉,正是济公转世真身——降龙罗汉法相!金光罗汉把手一招,那妖丹便不受控制向罗汉飞去。眼看要被收入袍袖,狐妖大喊一声:“疾!”妖丹红光大涨,骤地射出一道黑焰,金光罗汉伸手去拦,竟被烧穿手掌,那妖火如离弦之箭,直奔济公。
济公也未曾料到这一手,‘哎呦’一声急忙侧身闪躲,那妖火擦着胸口过去,燎着了济公的僧衣。狐妖见状大喜,正要乘胜追击,只见济公僧衣上那点妖火摇两摇晃两晃,竟是灭了。
书中代言。“狐黄白柳灰”,其中以狐狸修炼最难。皆因其灵智高于其他四家,故而天道不容,渡劫极难。可狐狸一旦成妖,便能无师自通两样神通。一是媚术,修炼得当足以祸国殃民,第二便是狐火,这狐火平日须置在内丹中温养。狐妖三百年修为,此火由红转金,修炼千年,便化为黑火,可灼万物,若是狐妖能得地仙证果,黑色妖火变化成白色天火,足以抗雷劫。
然万物相生相克,这妖火虽能烧灼万物却唯独怕两样物什:黑猪血与黑狗血,此二物皆有僻邪之能。济公侧身,狐火烧掉胸口衣物,再要往里烧皮肉正好碰到程吉赠给济公的带血破布,“噗”的一声,妖火自行消散,只留下敞着怀的济公暗叫侥幸:‘若无此物,只怕妖火烧身,于我金身有碍。’
妖狐不惜损耗根基使出本源妖火,原以为能伤济公,谁料济公一不掐诀二不念咒便将妖火除去,不由得心中大骇。一咬牙再将内丹吐出,欲故技重施。
济公早看得明白。不等内丹飞近,一抬手自袍袖里飞出两只金凤,一只缠住妖丹,一只直冲妖怪飞去。
狐妖不敢托大,急忙喷出一股黑气,意欲困住金凤。谁想这金凤不惧黑气,金光一闪已是撞到狐妖后爪上。狐妖以为受伤,定眼看去,竟是一只绣凤红鞋套在自己右爪上,甚是怪异。正疑惑间,只觉一股酸麻从套绣鞋的爪底直向上爬,好似被羽毛搔脚底一般,痒得胡小妹惊叫一声:“哎呦!”
胡小妹只一分心,内丹妖气登时大减,被金凤闪过直扑狐妖的左爪,不等她回过神两只后爪皆被套上绣鞋。
胡小妹心知不好,急忙用牙去撕咬,谁知这双绣鞋见肉生根,如长在脚上一般,哪里扯的下来!济公冷哼一声,掐秘诀念法咒,施展神通。
胡小妹只觉绣鞋里有一支羽毛在划动,划一个来回就变化出两支来。二又变四,四又变八,八变十六……不过两个呼吸,鞋里倒似有万支羽毛来回划动,麻痒滔天!
“哎呦,好痒!”胡小妹痒得浑身发软,疯也似撕咬绣鞋。哪里咬的掉?反是把腿上狐狸毛咬脱不少。
“痒!好痒!好痒!”胡小妹此刻也顾不得用火烧济公,内丹早就滚落在地,如今她只想先除掉爪上的绣鞋。
见撕咬无用,胡小妹急中生智,施法又变回人形,指望能甩脱绣鞋。谁知这绣鞋早被济公施了法术,见大变大见小变小。胡小妹变化人形竟无寸功,绣凤红鞋仍是套在一对金莲之上!胡小妹还要挣扎,只觉鞋里又生变故。那千万支羽毛好似变成无数极小的小虫,朝自己脚掌上爬,在脚底心上咬,往脚趾缝里钻!更有甚者钻进脚底皮肤向上爬,爬进骨里肉里啃咬,一时间浑身上下只觉没有一处不难受,没有一处不发痒,端的是奇痒侵骨,痒不欲生!此刻饶是胡小妹有通天彻地的神通也难以施展,痒倒在地,哀叫声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痒!痒!脚心痒!脚趾也痒!骨缝里都痒啊!痒死我了!痒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济公见制住小妹,便按云头从半空降下。走至近前,只见一个绝色的佳人长发披散,衣衫凌乱,痒的眼泪直流。脚趾痒得乱拱,将鞋面顶起小包,两手把住鞋底狠命抓挠,只求能解半丝痒意。两瓣朱唇开合只是叫痒:“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痒啊!哈哈哈哈哈受不了,好痒啊哈哈哈哈哈……”
济公见如此惨状心生怜悯,住口不念。胡小妹如被抽去骨头一般躺倒在地,口中倒气,浑身轻颤,两行清泪挂在颊上甚是可怜。
济公叹道:“你若老实认罪,也不至吃这一场苦头,如今你还有何话说么?”
胡小妹倒过气来,爬跪到济公跟前:“活,活佛饶命,小妹再不敢了。”
济公点头:“既如此,你如何将刘何二人杀害的,细细讲来。”
正房内,江玮急得直转圈。他是私塾出身,可说是识文断字,广览群书。如今虽入了商行,平日里仍是爱看些杂文传奇。方才听济公话里话外就明白了一二,胡小妹初展神通时他更是看的清楚,已明白爱妻非是凡人,如今二人移形只留自己在屋内,干着急没有办法,只能暗自祷告小妹勿对济公动手。正烦恼间,身后“咚”的一声轻响,江玮回头望去不由失声:“小妹!”
胡小妹瘫坐地上,脸上泪痕未干。听见江玮喊她,抬头看一眼丈夫,张嘴欲言,余光扫到仍套在脚上的绣凤红鞋,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济公站一旁面色难看,看着江玮去扶妻子并不阻拦,心中愁虑:‘不曾想事情经过竟是如此,这下倒不好办了!’思虑再三想不出解局之策,只好先叫江玮:“江公子,贫僧有话要说。”
江玮转头看济公,急道:“圣僧,拙荆她……”
话未说完被济公拦住:“且慢,先把我的话听完,自有你做决定的时候。”济公长吁一口气:“想必你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你这妻子非是凡人,她乃是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只因你前年去山寺中还愿与她有一眼之缘,互生情愫,结为夫妻。只是她修行千年,已是半仙之体,故而成婚年余也没与你同房,不能为你江家留后。”
江玮虽已猜个大概,听济公详细说清仍是惊讶。胡小妹低头不敢看丈夫,只是流泪。
济公继续道:“数日前城南灯会,你们主仆四人前去逛灯,只因不曾乘轿,惹出祸来。灯会上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将你们挤散,她欲寻你时,被刘何两个恶少看到。那两个混账见她生的貌美,起了不良之心,诓哄她进无人的巷子想要无礼。”
胡小妹泣道:“老爷平日也曾提起刘何二人,只是那晚我寻你不见,一时心急上了他们的当。”
“他二人本欲动手,被她施展媚术,挑唆二人不合。”济公冷笑道:“可笑这两个衣冠禽兽平日里欺男霸女沆瀣一气,竟然会为了谁先谁后这种事大打出手。那姓何的斗姓刘的不过,恶从心生,不知从哪掏出攮子一刀结果了他,本以为能独占佳人,一回头却只看见一只大狐狸,被咬断喉管,废命当场。事后她使个挪移的法,把两具死尸移到你们回家必定路过的胡同里。万事处理妥当才去找你,谎称身体不适诱你早回,再之后的事么…江公子你就都知道了。”
江玮听得如醉如痴,呆立无语,胡小妹掩面抽泣,声甚凄惨。
济公见二人皆不说话,便开口道:“江家公子莫要心忧,依贫僧拙见,此事倒也不难处理。”
江玮挤出句话:“愿闻神僧高见。”
济公竖起两个手指:“无非是两件事情。这一么,那两人平日里不修善果,调戏良家妇女,自然是死有余辜。可有一节,再混账的人也有王法管他,不应死在妖怪之手。胡小妹——”济公看向胡小妹“那二人反目死斗,一人行凶一人被杀,那姓何的被你咬死前已是身背命案,合该一死。念你也是为势所迫,贫僧我自当诵经替你超度那二人。你从此不许再仗着修为犯伤人之事。如若再犯,天涯海角我自会取你性命。”
胡小妹本以为今日难逃一死,不想济公法外施恩,饶恕自己,急忙下跪:“多谢圣僧容让,小妹以后再不敢了。”说罢就要磕头,头未触地便被济公第二句话惊的僵住。“第二么,人妖殊途,你与江公子虽已成亲却难有子嗣,如此岂不害他江氏绝后?何况你千年修为,平日里纵能敛纳,天长地久终会对他不利。这红尘你走了一番也就罢了,早日归山继续修行吧!”
胡小妹听罢心如刀割。知济公是好言相劝,但要抛弃江玮又怎能舍得?只能哀告道:“圣僧明鉴,我与相公实是真心相爱,虽无子嗣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望圣僧容让。”说罢拜伏在地,不再说话。江玮见状也跪在地上,求告济公:“活佛,小妹与我成亲年余,若有歹心我早就魂归地府了,如今您既免了她杀恶人的罪过,万望再发慈悲,容我二人红尘偕老。”说完,也跪伏在地,不再言语。
济公叹道:“我亦知情丝难断,可人妖殊途,你可想过百年后,你魂归地府投胎去了,她却要守你的坟茔到何时?”又看向胡小妹:“你只道是爱他,你可知人世间无后乃百恶之首。他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江家列祖列宗?”
二人置若罔闻,仍是跪伏无言。
济公无奈:“你二人先起来。”二人不起。济公又道:“起来说话。”二人仍是不起。
济公心生恼怒:“你二人跪地不起,无非是想逼我退步,真是岂有此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怎么跪!”当下掐诀念咒,胡小妹只觉脚底麻痒再起,险些没跳起来。
“不要!圣僧饶命啊呀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小妹如坠痒狱,那万虫噬骨的奇痒爬满全身,再跪不住,只能躺在地上打滚踹腿:“痒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痒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玮哪见过爱妻这番模样,吓的抱住胡小妹:“小妹,你,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胡小妹痒的神昏智乱,喊道:“痒啊!老爷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脚底好痒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济公见二人不再跪地逼他,便撤了法术。胡小妹得活命,趴在地上连声求饶:“圣僧饶命,圣僧饶命……”
济公问道:“胡小妹,我好言劝解你却冥顽不化。你若不依我离去,我便先痒你三个时辰再做他论。”
胡小妹面色煞白,看一眼旁边的丈夫,露出一丝惨笑:“便是痒我三天也难从命。”
济公勃然大怒,念起法咒。奇痒再袭胡小妹,已是痒得笑不出来,只能惨叫:“啊啊啊啊痒啊啊啊啊……”
江玮一旁束手无策,伸手替小妹抓痒却是褪不下脚上的绣鞋,哀求济公也不得回应。眼见爱妻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下牙一咬,发起狠来:“活佛,你既不给我夫妻一条活路,这条命给你便是!”不等济公反应,江玮迈大步低头直奔南墙,只听一声闷响,江家公子瘫倒在地,头上渗出血来。
此惊非小,济公“哎呦”一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胡小妹眼睁睁看着丈夫头撞南墙倒在地上,只道是死了。心中万念俱灰,只觉比这痒刑还要难受三分。当下眼一闭,喊一声:“老爷,等我一等。”也要撞墙殉情。
济公才回过味来,急忙念咒。胡小妹痒倒在地,打滚踹腿,口中仍是叫道:“老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爷啊哈哈哈哈……”
济公怕胡小妹也寻短见,不敢止咒。一边念咒痒小妹一边去看江玮,细细检查一遍方才放心。原来江玮是读书人出身,筋丝无力,这一撞虽是撞出血昏厥过去,却是性命无碍。
济公才安顿好江玮,小妹那边又起变故“哈哈哈哈老爷,老爷你不能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咯,咯——”胡小妹两眼一翻,千年的狐妖竟被活生生痒晕过去。
济公呆愣愣看着地上二人,只觉好气又好笑。半晌苦笑一声:“如之奈何?若容她徘徊人世,只怕以后还要再起灾祸。可若是执意棒打鸳鸯,这二人已情根深种,真要是逼的他们寻了短见,这业果必要算在我的身上!如何是好……”
济公正犹疑难做决断,忽听胡小妹在地上呻吟,黛眉紧蹙浑身轻颤,口中叫道:“痒…老爷,救我一救…我脚底好痒……”分明是在梦中仍被痒刑折磨,求助丈夫。
济公见状更是愁虑,权衡利弊斟酌得失,可着屋内走了数十圈,终于是叹道:“罢了,罢了。既已插手,说不得得贫僧得与你们担些利害。”
胡小妹恍惚间只觉有人呼唤,睁开双眼便看到江玮面带焦急,搂着自己:“老爷…这里是……”再一抬头,只见济公俯身瞅自己,露着黄牙冲她乐:“可是醒了,若再不醒你家老爷该跟和尚我玩命了。”
胡小妹一见济公,那痒不欲生的苦楚又上心头,吓得急忙要往后躲,江玮急忙拦住:“小妹勿怕,小妹勿怕,圣僧不会再逼咱们啦!”
胡小妹这才惊觉脚上已不见绣鞋的踪影,一对娇小金莲光溜溜踩在地砖上,虽是脚底冰凉却比之前那噬心的奇痒好上千万倍。胡小妹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就要给济公磕头。
济公闪开笑道:“莫急莫急,等会儿有你磕头的时候。”见夫妻二人不明,济公正色道:“人妖殊途,乃是天道所定,实难违逆。胡小妹,我来问你,你可愿为了这数十年的夫妻舍弃千年的修为?”
胡小妹哑然,千年修行岂是能说弃便弃的!畜生修行不同人道。横骨插心,脊背朝天,想要得道可谓是千难万难。似胡小妹这般修为更是得来不易,参星拜斗日夜修行自不必说,那百年一场的天劫更是难渡,如今修行千年已是半步地仙,胡小妹如何不心痛?只是与身旁的江郎相比,与这一年的夫妻之爱相比,千年修为倒似梦幻泡影不那么重要了。胡小妹面露惨笑:“罢了,权当是千年一场梦…小妹愿舍修为。”
江玮紧紧抓住爱妻手:“小妹,你……”看着她含泪的眼,蓦地说不出话了。
济公叹道:“痴似这般也算罕见了!罢,我成全你便是。”说罢抬手一指,金光一道笼罩小妹。
“咦?”小妹只觉浑身妖力修为被金光锁住,虽是半点挪用不得,却并未消失,内丹也安然无恙。小妹不解,欲问济公又怕济公不悦。
济公笑道:“你莫要惊疑。我施秘法锁住你妖力与修为七十年,这七十年内你与常人无异,七十年后封禁自解。届时不论江家如何,你都要远遁深山,不理世事继续修行。如再贪恋红尘天道必不容你。我这里有大乘《波若心经》一藏也传与你,晨昏各诵念一遍,以后你再启修行时自会知其妙处。”说罢弹指,又一道金光射入小妹泥丸宫,佛家秘传《般若心经》已是传授给了胡小妹。
胡小妹修行千年何其聪明,见济公用心叮嘱又传授秘法,急忙翻身下跪:“圣僧大恩,成全小妹,实是难以报答,又蒙传授佛家修行之法,更是惶恐。若圣僧不弃愚钝,小妹愿拜入门墙,从此斋僧布道,为吾师扬名。”
济公见胡小妹如此聪慧,心中也是欢喜,哈哈大笑:“了不得,这一趟真是没白来。也罢,你既有此心我便收下你这个俗家弟子!”
见济公应允,胡小妹急忙叩首:“徒儿胡小妹拜见师父!”三叩首毕,济公伸手搀起小妹。一旁江玮早斟出杯茶,递给妻子。此茶是刘管家诓二人进后堂时所沏,如今只是温热。幸而济公向来放纵洒脱,不羁小礼,自小妹手中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笑道:“这茶不错。”
爱妻拜济公活佛为师,江玮一旁自是欢喜。见拜师礼毕,向前对济公拱手道喜:“恭喜圣僧收得高徒。”
济公笑道:“同喜同喜,要说起来还是你的喜大。”
江玮只道济公拿他取笑,赧然道:“能与小妹白首偕老自然是喜的。”胡小妹听丈夫如此说也不由晕生双颊,瞪他一眼,低头弄带不语。
济公见二人如此,哈哈大笑:“错啦!我不是恭喜你们能白头到老。我是恭喜你从此有了一个又听话又乖的老婆!”说罢一摇破扇,江玮乍觉微风袭面,恍过神来只觉脑内平白多了一道咒印一篇咒文,字字清楚好似刻上去的一般。江玮惊道:“活佛,这是…”
济公抬扇一拦:“你且莫问,照着念念就知道。”
江玮知济公不会害他,虽不明就里仍是将咒文念出。
胡小妹一旁本是低头害羞,不曾细听济公与丈夫之言。旁边江玮咒文出口,小妹只觉脚底麻痒忽起,虽不似前番济公念时那般利害,也着实痒的浑身酥软。胡小妹惊叫一声,坐倒在地两脚乱踢:“哎呦,痒痒!脚底心痒痒!”
江玮一介凡人,只道又是济公发难,全然没想到自己身上。见爱妻喊痒,吃惊之余也不多想,蹲下捧住小妹一双金莲替她抓痒。一边抓妻子脚底一边抬头问济公:“圣僧,您这又是为何啊?”
胡小妹自然明白自己脚痒是江玮念咒文所致,他一停立时不痒。谁知自己这缺根筋的丈夫竟是理会错了,还捧住自己脚乱抓,胡小妹又羞又气,拿手掐他:“哈哈哈缺德的,快别挠了!呀哈哈哈你,你要不挠不念咒就不痒!”
江玮这才反应过来妻子脚痒是他念咒文所致,自己伸手抓挠根本解不得痒。想向爱妻解释,却只觉怀里一对不安分的金莲,白中透红,十只脚趾蜷起挤出道道褶皱,似是怕他再挠脚底心,真是世间第一可爱之物!江玮一时看的痴了。小妹见丈夫抱着自己的脚不放手,羞的脸上红作一团,低头不敢对视。
济公看着无语,原是想与二人开个玩笑,谁知二人不顾自己还在场,竟沉浸二人世界了!济公只好轻咳一声。
一声轻咳惊醒了小夫妻。胡小妹急忙抽回双脚,江玮只觉怀里空空,心里也似空了一块。若非济公还在场,他定会大着胆子捉回那对金莲,伸手指在爱妻脚底心上再钩挠两下不可。
济公无奈看看两人,只好当做没看见。对江玮说道:“此法共有三道,一道诵念出来如有万千柔羽刮擦脚底,让人痒得浑身发软;二道念出如有虫蚁爬遍全身,浑身麻痒难当,让人不能自持;三道若念出来,那虫蚁便如爬进五内一般,酸麻透筋奇痒侵骨,便是大罗金仙也难展神通,只能俯首受制。此咒最妙在于不拘神仙凡人,事先画好咒印便能施展,只是每十日须重画一次。咒印如何画你已知晓,咒法我只传了你第一道,为的是让你管制于她,以正夫纲。”说罢又扭头看胡小妹:“早上我来江府查案问事,你不愿见我虽不合礼法却也有你的道理。可我观瞧江公子大有惧你之意。事后向江家下人打听,也都说你才色兼备只是性子要强利害。古人云‘夫为妻纲’,你既入世,免不得要遵俗礼。我传你夫这道咒文非是为了压你,实是为了让江公子在你越规逆纲时能有管制你的法子,免去外面流言蜚语,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徒儿啊,你须明白我这一片心意!”
济公一片肺腑之言解了二人心中之惑,江玮小妹双双下跪称谢:“圣僧恩重如山,我夫妇二人实难报答。”
济公呵呵笑道:“说什么恩重难报,你二人好好过日子不再起事端就强似报答我了!”说罢,从椅上起来两手一拍:“此间事了,我还要去跟县令大老爷扯皮,贫僧告辞了。”
济公欲走,江玮小妹急忙要留,话未出口已不见济公身影,屋内只余夫妇二人。
且言后话。自此一劫后,江玮小妹恩爱更上一层,端的是神仙眷侣,令人称羡。江玮学习经商之道,外面买卖事由逐渐接手,江府内事仍是胡小妹做主。只是胡小妹性格要强实在难改,偶有言语唐突之处,江玮自是依她顺她。二人独处时,江玮便要与小妹讲明道理,念起咒法管教得小妹服帖,连连求饶。三年后,胡小妹产下一女一男,为江家留后。江玮感其恩重,将咒法告知小妹,再不用此法管教。只是夜深之时,外面值更的小丫鬟偶能听到主人房内传出莺莺笑声与求饶声。
江玮寿至八十而终,彼时已是年老色衰的胡小妹莫名失踪,江家上下遍寻无果。三百年后,江玮五世孙江达因家妻蛮横负气离家,荒庙中被黑蛇精所擒,欲对其不利。届时胡小妹二次出世,仍是少女模样,引天雷钩地火,雷劈黑蛇精,救下江达。得知其妻娇蛮无礼,传其咒印咒法。江达归家,以此法管制悍妻,痒的其跪地求饶,自此温顺如绵羊,再不敢忤逆江达。
不表江家如何,且说济公。见了县令,隐去江家夫妇,只提刘何二人如何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孔县令闻弦知意,不再细问。
济公辞了县令宴请,飘然而去。华灯初上,已是到了杭州,途径西湖,不由起了游玩之心。走至苏堤,只见月似冰盘,隐有几分寒意。水面映出粼粼月光,风吹水面千层浪,那水月倒影也随之摇摆,倒像是风吹动了月亮,煞是有趣。想起唐人李益所作诗句: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济公摇头笑道:“人间情爱好似这水中月,终是虚幻。爱的再深也有生死分离的一天,总不能长久。只不过——”济公望向湖面苦笑:“亦是如这水月一般清新雅致,动人心弦。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痴人前赴后继了。”
济公轻摇手中扇,跃过苏堤,渐入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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