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也要尽情玩弄胡堂主的白丝玉足,陪她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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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eroEdge
Pixiv 原文:小说 23944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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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原神 / 胡桃(原神) / 胡桃 / 中文/中国语 / 纯爱 / 裸足 / 白袜 / 丝袜 / 着袜足底

吱扭,吱扭……

“……”

素色光滑的棉丝,织成纤薄柔韧的布料,顺着少女捏紧的指尖缓缓套上乳白的脚踝,擦过柔腻的足弓与足腕将双脚紧紧包裹,雪嫩中略微透出根根脚趾的娇嫩纹路。

璃月的新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悄到来。人们常年劳作在这片养育他们的同样质朴踏实的土地上,时光亦如流水般,于柴米油盐间在他们的认知中匆匆流逝。直到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屋外和美的阳光也已沾上喜庆的鲜红,他们方才想起,一年一度的海灯节又已悄然来临。
而这样与平常时分略有不同的阳光顺着窗扇,被晨间的微风席卷进屋,再轻柔落到棕木床上铺盖的洁白床单上,将随床上人儿娇躯蠕动的这对玲珑可爱的双足映得格外显眼。

“……还没好么?”

空已经在胡桃闺房门口的书架旁等了很久。他倚靠在整架书刊典籍上一直盯着胡桃,指尖则闲不住地一直在书架中堆砌的书脊畔反复摩挲。
自十分钟前,他就已开始默然望着床上忙活着的少女,但因迟迟得不到她的回应又实在不忍无趣,只得弱弱问出一句。

“诶呀,别着急嘛。本堂主久违去放一次风筝,不得好好着装下才是?”

胡桃笑意盈盈地抬起头。她用标志性的活泼笑容正对着空的目光,手上还不忘在自己的脚腕处忙活。
从空进到她的房间那时开始,她便一直坐在床上穿着袜子。平时来去如风的胡桃总感觉穿戴整齐还用不上一分钟,但今天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地,空总觉得他们宝贵的晨间时光正在布袜与少女肌肤的摩擦声中一点点浪费掉。

今年的海灯节,璃月似乎流行起了放风筝的热潮。这阵突然兴起的潮流据说源自前几日造访璃月的枫丹游览团,他们带着借助荒芒能量凭空起飞的械动装置,结合璃月的传统风筝,想与隔着大海的友人们来一次文化上的“亲密接触”。
在七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号召下,一时间,整个璃月的男女老少纷纷放起了风筝。五彩斑斓的纸片布篷或缚着木条,或衔着铁框,纷沓借着坚韧的丝线乘风而起,于半空中遮蔽起彩云与日光,颇有铺天盖地之架势。

而本就喜爱热闹氛围的胡桃,自然不愿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几日前,趁着空留在璃月凑海灯节的热闹时,她便将他拉到往生堂,死缠烂打着说想和他一起去放风筝。空不知放风筝这种随时都可以进行的简单娱乐为何胡桃会说非他不可,但他也确实想陪着胡桃度过今年的海灯节,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应承了。
和她约定的日子定在除夕……也就是今天。虽然空在璃月期间一直都寄住在往生堂里,不过和胡桃的每日相处中,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快。
为了回报记挂着他的胡桃,空也有心想赠予胡桃一样新年礼物。光是陪她一起放风筝还不够,要一件有特殊寓意且“崭新”的事物才好。只是他想破脑袋直到现在也没想出送什么比较好。
本来还想趁早上去新年集市转转看的,现在有她缠着,只能在路上慢慢想好了。

“……真是的,胡桃没了我就不能去放风筝了么。”

空靠在书边想着想着越想越乱,被久违的小小幸福盖过乱想,温暖的热流潮水般漾上心头,忍不住嘿嘿笑着逗弄胡桃一句。
和胡桃出外的时光总会让他倍感辛苦,因为动若脱兔的调皮少女总会不顾他的嘱咐而活力四射地四处乱窜。不过,就算只能远远跟在她身后呼喊着毫无意义的叮咛,对与胡桃共处时光的阵阵期待,也足以让空贮爱于心。

“嗯?突然提这个干嘛。”

“啊,我只是突然想到……胡桃你为什么不和钟离一起去呢?这种传统活动,他不会不喜欢吧。”

“哎呀,客卿他自有主张。比起跟本堂主一起去放风筝,他应该更喜欢边喝茶边听刘苏讲点陈谷子烂芝麻吧……”

“呃……大过年的去听评书?”

“嗯哼。空你是不是没在堂里遇到他?因为他一大早就去和裕茶馆那边,就为了听他们组织的新年‘特讲会’咯。”

“……这样吗。”

交谈的声音落下,床那头布料与肌肤间那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则愈来愈明显。空略带迟滞地结束了提起的话题,因为他的目光又不争气地落到了胡桃蠕动着的可爱双足上。

纵然空已经欣赏过了无数次,可他坚信胡桃的双脚绝不会有看腻的一天。不是所有女孩子的脚都能终日处于他的目光之下,论形状,柔软与灵活,他也觉得无人能与胡桃的脚相媲美。
由于空寄住在堂里的报酬便是照顾堂主的饮食起居,为胡桃洗脚刷鞋洗袜子这类活计便也划在了他的职责之中。时已入冬,往生堂的业务依旧繁重。在外忙碌了一天的胡桃,喜欢在夜里泡泡脚缓解一天的疲劳,而在她泡脚时陪她聊天解闷的空,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地肆意欣赏她那对无暇的璞玉。
彼时的少女总会用双足恣意戏耍着盆内的热流,十根肉趾上被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趾甲闪烁着晶亮的水光。脚趾末端用精心涂就的黑色指甲油遮住了肉色平添了肃穆,却不能遮掩少女足趾的活泼好动。经受胡桃每日奔波的那对足不知是何缘由,居然连一丝老茧都不曾结过,足底仍然保持着青春少女的娇嫩细腻,无论是在水波中拍打撒欢或是包裹在白袜中的安静停歇,它们总能不争气地吸引到空游离不定的目光。

“空你想啊,风筝再特别能特别到哪儿去呢?还,还不是因为……放风筝时身旁陪着的人不一样嘛……”

“嗯,嗯……”

空没有察觉到胡桃声音中揉进的急促,喜悦与略微的娇羞。他太过专注于凝视她的那对雪足,暂时无暇将心思放在任何其他地方。否则换作平常的他听到胡桃这样说,表现得绝对会比她还要羞涩。
此刻,空心心念念的那对嫩足纵然已随胡桃的动作纳入那双熟悉的白袜,但这在他眼中无疑显得更有诱惑力。胡桃的双脚永远带着梅花的淡淡清香,就算在小皮鞋中闷上一天也只会平添几缕汗酸,而彼时她随意脱下的袜子便也同样拥有了极大的魅力。虽倒不至于拿起来就猛吸几口,但也会让空产生细嗅一番的冲动。
脏污,不洁与泥浊似乎天生就与她这对美足毫无干系,不说让空魂牵梦绕,却也无数次引诱他上前把玩。……当然,以正人君子自居的空自然不能做出这种龌龊事,就像欣赏纯洁的莲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那般。

“……唔?”

包住一半小腿的白袜已穿得服服帖帖,胡桃拿着那对束着梅花的红色缎带向袜沿畔系去,脸上突然感到一阵瘙痒。她似乎冥冥中也察觉到空那逐渐发直的目光,抬起头来找到了它们的源头,又顺着它们的轨迹落到了自己的双脚上。

“哼哼~空你在偷看什么呢~”

“啊啊……什,我,我没有!……”

空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又盯着胡桃的脚看入迷了。他咽了咽口水,羞耻心驱使着他的头猛然转到书架的那头,躲闪着胡桃投来的略带玩味的目光。惊慌之中,他的额角“咔”地一下硌到了什么东西。
直到眼前被突出来的那一小块东西挡住了视线,空才注意到那面前从书架中突兀滑出来的事物。这也许是刚才他摆弄书架的时候从缝隙里掉出来的东西吧,他想。看样子,应该又是胡桃平日里不让他乱翻的某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也许是出于无聊,空不免将目光凝聚在那本薄册上。他边是暗忖,边敏锐地察觉到这本薄册好像已有些时日。它纸张泛黄,露出的那一角也有些破损。在似被磨损的那处缺口里,空看到了几道柔顺的线条与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伴着好奇心细细望去,空认出那一角露出的曲线勾勒得熟练而老道,似乎构成了颇像脚的图案,看起来却又肉肉的,好似八九岁小孩子未经世事的足部。而这应该被鞋子保护的部分却涂上了一大块漆黑,如此显著的差别,空实在是不解其意。

“画的是……脚吗?这到底是……”

册子里画就的东西实在是让空过于在意。他刚想伸手从书架里抽出这本薄册,耳边却刹那又响起了女孩清亮的嗓音:

“又在偷看什么呐~~?”

手腕处骤然传来被揉拧的刺痛,空的心脏猛跳了跳。他的双眼赶忙从小册子旁滑出,落到了已穿戴整齐来到身前的胡桃身上,而后者更是以略带责备而戏谑更甚的眼神回敬着他。

“我,我哪儿有……”

“行啦行啦,别愣着咯。现在时辰正好,我们赶快出发吧!”

胡桃微微鼓起的脸颊又瞬间凝成了可爱的笑颜。她扬了扬手中挎着的一件白色的东西,空认出那是她找工匠特别定制的风筝。毫不意外的小幽灵形状白布下缚着轻盈的木架,鲜红的弯弯眉眼与大张着的嘴巴,都被红漆精致地描绘喷涂。这风筝造型虽然简单,却又不失诙谐趣味。

“胡桃你……准备好了?”

空不免再一次向她的脚上望去。刚才还沐浴在阳光中的娇嫩雪足已经收拾整齐,踏在拖鞋中的它们显得安静可人,白袜刚好包住她结实细腻的小腿,顺便用那素色将双腿两侧红色缎带上的梅花衬得鲜艳夺目。
一想到现在这对嫩足很快又要被那双精致的小皮鞋容纳遮蔽,空还真是有些恋恋不舍。

“那还用说!就算幽幽也已经急不可耐咯……光是拿在手里,我就能听到它好像在嘟囔着‘我要飞,我要飞’呢!”

“幽幽”当然指的是她怀里的风筝。
胡桃嘿嘿笑着把风筝贴到下巴下面抱着,露着和她怀中的幽灵风筝一样可爱而肆意的笑靥。而就在她手肘的晃动中,那本滑出半边的册子也被她有意无意地推进了书架深处。
空当然注意到了这些。感觉胡桃的动作好像早有预谋一样,不想让他窥探那里面的几分隐私。

“虽然刚才本堂主说风筝都没什么特别的,但幽幽除外哟。它的眼睛和嘴巴,晚上都会发光哦!”

“啊,嗯……”

“嘿嘿~等到晚上,空就能见识到了!”

而在空被她活泼依旧的话音打断时,他只感觉心里一阵庆幸。因为他从胡桃的声音中发觉,她没有注意他僭越的目光。一直被人盯着脚看,就算是她也肯定会害羞的吧。
身前少女的娇声让空无法集中精神,他只能赶忙将那本小册的事情扔到一边,掩饰起他的心虚来。

“咳咳,嗯,那个,发光先不论……风筝怎么会说话啊……”

“哎呀空你真是,稍微有点童心行不行……走咯走咯!”

生搬硬套的搪塞话被手上的柔软压在了腹中半句。空耳边刹那生风,胡桃已经拉住他的手,欢笑着向门口奔去。

璃月的街巷,正如空所预期的那般热闹。就算除夕应是家人团聚的时刻,无数行人依旧游走在街头,流连于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
热闹,繁华而富有人情味,这正是空热爱璃月的原因。

“啊,胡桃,你慢点……”

空在人群中循着少女那对与自己紧握的手向前穿行时,也不免注意到大股的人潮里,存在着一些似曾相识的异样面孔。他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来自枫丹,准是听说观光团驾临璃月,也一并跟来凑热闹的。
离开枫丹也有些时日了,他不由得感慨。不知还能不能在海灯佳节上遇见熟悉的朋友?

“咔哒”

蹒跚的步履毫无征兆地倏然停下,小手的主人突然站定在了街边,空差点跟胡桃的后背撞了个满怀。他刚从人堆中抬起头来想看看怎么回事,眼前大片大片的纯色却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似牛乳般的轻盈薄纱猛然撞进空的眼帘,胡桃的小手正快活地藏于其中,如同乳海中翻腾的鱼儿。空注意到她鲜红的双眼似闪着光,兴奋无比地注视着眼前的这片纯白。

“空,你看!这些布滑滑的呢……”

胡桃似乎很享受这种新鲜的触感。她把风筝夹在腋下,自然地将一条细纱盈盈卧于掌中,再顺着宽袖中的胳臂向下拉去,如此掌心便能最大限度地体验薄纱的柔顺。她这么把这条白在空眼前一扯,也让他认出……这分明是一条丝袜。
现在两人身前的商铺,似乎是某家服装店的丝袜摊。

“胡桃喜欢吗?”

看着胡桃这么开心,空也笑了。他不曾想到喜欢穿袜子的胡桃,居然才第一次体验丝袜的触感。

他突然想到,要不要将这双丝袜当作送给胡桃的礼物?够新,够好看,也够舒适……就是寓意这一点不太好想。空总不能说自己是馋胡桃的大腿和双脚才送她丝袜的吧。
这样的白色丝袜如果穿在胡桃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呢?空的脑海中不免浮现她白如凝玉的大腿被丝袜裹住的美景。在他的印象里,胡桃的双腿一直就那么裸露在外,独属少女的活力和青春的美感尽情随她的一跑一跳流露,从没见她用任何布料遮挡过。
固然空也算是个光腿派的虔诚信徒,可谁没幻想过让心爱的女孩穿上一双清纯的白色丝袜呢?更何况,乳白的丝袜微微勒住胡桃同样皎白的肌肤,营造出勒肉感的同时也令双腿与短裤之间形成朦胧的绝对领域,也只会使她的魅力更上一层楼吧。
一时间,空甚至已经决定好,就送她这双丝袜当礼物了。

“感觉软软的滑滑的,很有趣呢!就好像是丝巾,却又比璃月生产的要柔顺许多……”

“因为这就是丝质的嘛。你喜欢的话……”

“……是旅行者吗?”

空想招徕这家店的老板买下这对丝袜。不过还没等他出声,突然响起的女子话音已经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应和着那声音,一个棕色的身影从后面临时搭建的店铺里转出,用略带漠然的红色双眸盯着二人。
空惊讶地发现,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自己居然认识。

“啊,你是……千织?!”

上一次见到千织,已经是数月前的千灵映影节了。虽然空对于这位顶级服装设计师最深刻的印象仅限于她大胆的设想与雷厉风行的作风,但也足够让他瞬间想起,摊前这名于映影节上以奇思妙想大放异彩的妙龄女子正是千织无误。

“是我。”

“原来你也来璃月了么?”

有认识的人在眼前,空赶忙礼貌地笑笑。他也没料到第一个见到的枫丹人——虽然她是稻妻人——居然会是千织,更没料到她这样在整个提瓦特也颇有盛名的设计师,竟会在璃月的街头摆起这样不起眼的小摊。

“我跟着芙宁娜她们一起来的。早就听说璃月的纺织工艺源远流长,这次来,也算是为了参考学习吧。
“趁观光团的各位还在各处游玩,我顺便来这里摆摆摊,感受一下璃月的风土人情。”

不算长的寒暄结束了。千织抿唇,扭头凝眸望向胡桃手上握着的丝袜。

“噢,枫丹廷新近生产的丝袜。这位小姐感兴趣么?”

“诶?是丝袜吗……”

空疑惑地发现胡桃眼中跳动的光芒略微黯淡了些。那两朵梅花中刚才的惊喜虽仍有残留,但闪烁着的更多却是遗憾与感慨。这些特别的情感,是自认为比较了解胡桃的空也少有见过的。

“你若喜欢,就挑些吧。枫丹廷的工匠手艺我还是很放心的。”

千织熟练地向二人推荐着,她老道的目光在胡桃和空身上反复游移闪烁,依旧保持着慵懒而略微冷淡的姿态。而她当然也注意到了胡桃的犹豫,没有进一步推销,只是默默等待着她的回复。

“嗯,那个……还是算了……吧?”

犹疑之间,胡桃的手慢慢垂进了丝袜堆里。略带失望的笑容刹那在她的脸畔浮现,看得一旁无措的空心房猛然一揪。
没想到胡桃居然会选择拒绝,他也有些莫名其妙。她应该知道自己是不会缺摩拉的。

“胡桃你如果喜欢,我会给你买的!……”

“不用啦,空……本堂主突然感觉,自己的袜子穿着更舒服,不用你花钱也没所谓啦!嘿嘿……”

粲然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胡桃没有过多停留于这片丝袜的海洋,纵使那美妙的触感几秒钟前还让她流连忘返。她向空带着歉意地摇了摇头,抽出手好像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稍一驻足,转头钻进了潮涌的人群中。

“喂,胡桃!!
“啊,抱歉千织……打扰你做生意了。”

空心头一紧。他尴尬地向千织回以微笑,转身默然奔向胡桃消失的方向。

“胡桃,呼,呼……你怎么了?”

气喘吁吁追上胡桃的空急切抓住她的手,紧贴的手心感觉到她手上沁出的汗珠,担忧和不解一并化作关切的问候问出。

“嘿嘿……没什么呀?”

胡桃的身形顿了顿,却是嘻嘻笑着转过了头来,礼貌的微笑将刚才她脸上的失落显得简直像是空的幻觉。

“本堂主就是突然不想要了嘛。大过年的,我把空你叫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破财哦。”

“可是胡桃你很喜欢那双丝袜吧?”

“我……”

人潮依旧,摩肩接踵的路人推搡着二人站定在街心的身子,身前少女喉头的突然梗塞加重了空的疑思。猜测与犹疑之间,仿佛整条喧闹的街道都刹那变得鸦雀无声。
胡桃的脸蛋红红的,嫩嫩的颊似是欣喜似是惆怅地微颤。她的目光向下投去,打量一番她脚上被皮鞋包裹的白袜,视线在束紧小腿的缎带上停留片刻,顺势犹豫地爬上了空的身子,却在接触他金色瞳孔同时短暂地失了神。
她又顿了顿,嘴一咧,嘿嘿笑了。

“抱歉,空……我果然还是不太习惯其他袜子的触感。
“丝袜什么的不是本堂主该穿的,本堂主也穿不习惯……”

“是吗……这样。”

“嗯……我们走吧!咳咳。”

胡桃微咳了咳,就这样一直处在空不知所措的目光下使她感到十分不自然。像是在掩饰心虚一样地将胁下的风筝夹得更紧了些,她拉着空的手默默穿过人海,向不远处稍高那更加汹涌的人潮中挤去。

玉京台作为七星钦点的风筝放飞广场,自然是人满为患。刚才跑出堂外的空在绯云坡的小桥旁还未曾注意到这一点,而此刻尽管他只是站在台下远远观望,攒动的人头和遮天蔽日般飞舞的各式风筝,已经足够让他啧啧称奇顺带萌生退意。
不过胡桃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吧,空默默想。她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无聊,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比躺在棺材里睡不着还难受”……而他自己虽然更喜欢人烟稀少的地方,却也不讨厌和她一起钻到人堆里疯闹。
所以,为了让她不知从何而起的踌躇放下,今天就陪她好好玩一阵……

“……空,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城外的海滩上放好不好?”

“……啊?”

胡桃的反常回应和她轻柔的话音不符,结结实实吓了空一跳。

“你看呀。玉京台上全是人,那么多风筝挤在一起的话,幽幽也会感到不舒服的嘛。”

胡桃撇撇嘴示意着高处推来挤去的人群,顺势把夹在腋下的风筝端在手里,两腮调皮地鼓得大大。她再把嘴巴藏在风筝的后面,模拟这小幽灵可能发出的口音,对着一脸诧异的空演起了双簧:

“噗噗……幽幽……好难受……”

“诶?幽幽难受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玩了吧……好不好?空快说‘好’呀。”

“噗噗……”

面对这样两眼可怜巴巴散发着怅惘光芒的胡桃,空又岂能思索太多。

“这样吗……我还以为胡桃你会喜欢热闹的地方呢。”

胡桃想去哪里玩空自然是无所谓的。不过今天让他诧异的不只是她刚才在丝袜摊前的迟疑,还有她这样看似不经意却十分反常的选择。换作以往,空敢打包票她现在百分之两百已经冲到人堆里向他大呼小叫了。
只是空也愿意尊重胡桃的选择。让她开心起来,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不仅是因为她钦定了只想和他一起放风筝,更何况窥探人心之类的本来也不是他擅长的事。

“今天特例啦。空也不想让幽幽难受对不对?”

“噗噗……胡堂主说的对……幽幽不想,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你看你看!连幽幽都这么说!空这么善解人意,不可能不同意的……对吧?”

胡桃扭动着腰肢,双手抓着“幽幽”的脸蛋,半张脸埋在风筝后面,沾着水光的两枚瞳孔滴溜溜转着,和小幽灵上晃动的红漆逐渐融为同样的鲜红。她还是笑嘻嘻的,双唇微抿露出皎洁的皓齿,可爱的笑容似是出于对接下来行程的期待。

“对吧?”她迟滞着,话音轻颤。

空默然着,他已经认出那双眸内里熟悉的调皮,活泼……和某种怪异的近乎“恳求”。
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啊,我倒是无所谓啦……随你高兴就好。”

空打了个哈欠,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抱在脑后。他同样不想让胡桃看出自己对她的担忧,就好像现在的胡桃不想让他待在这里一样。他敢确定胡桃肯定有着某种隐情,而这隐情的关键就埋藏在刚才的丝袜里。
不过丝袜那样的衣装,她真的只是穿不惯而已吗?

“那空就是同意了?”

“……嗯嗯。”

“好诶!幽幽幽幽,对这位哥哥说‘谢谢’哦!”

“噗噗……谢谢……金色的大哥哥……”

空看着沉浸在单口相声中的胡桃哑然失笑。他知道这样的“装疯卖傻”是胡桃惯用的隐藏内心的手段,而他也对此毫无办法。女孩子的秘密可不应被他那一点过分的幻想窥探。
让胡桃穿丝袜什么的自己想想就好了。

“走啦。”

“……嗯。”

空接过胡桃的手,吹起漫不经心的口哨,努力不去细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怪异。他随少女循着逐渐稀少的人流,向着远处城门外金黄耀眼的海滩进发。

脚下的路途很快便在微妙的沉默中走尽,金色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和璃月不算寒冷的冬天碰撞出奇妙的反差。恍惚中回过神来,空的脚下已被金色细碎的沙粒没过。他无处安置的目光回到了远处辉煌的港城,凝望着天际无数恰似候鸟起飞的风筝群,心中也啧啧感叹起它们的蔚为壮观。

“好哦!到啦到啦!幽幽要起飞了哦,开心吗?”

“噗噗……开心……”

“哼哼~这样的话,幽幽要做好准备哦!嘿~~!”

胡桃早已先他一步踏入了沙滩。她将口袋里的细线团熟练地拆开,一手托住风筝的下摆,如同她平日解放小魂灵那般迎风抬举。直到她双手放开,脚步站定,那精巧的风筝早已轻巧飞翔在碧蓝的天空中,如解脱归天的幽灵那样自由地于风中徜徉。
……话说,这风筝本来就是“幽灵”吧。再用“幽灵”来形容是不是怪怪的?

“飞咯,飞咯!嘿嘿……幽幽高高飞起来吧!”

“噗~噗~飞飞~~”

空微笑着,用难掩无奈的眼神紧盯住欢快的胡桃,后者早已耐不住性子,抓着风筝柄就像刚刚离巢的小兔般在沙滩上奔跑起来。她甜美清亮的欢笑声凭着略显凛冽的海风传进他的耳中,伴着她远处逐渐凝成棕色的倩影,于空心中汇成久违的感动,温馨也油然而生。

“喂!注意别弄脏衣……服。”

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空苦笑着回望胡桃的背影,把平时陈谷子烂芝麻般的叮嘱咽在了肚子里。
真是好久没看到胡桃这么快乐了啊。
明明只是放个风筝而已,就能高兴成这个样子……她有时候还真像个小孩子。
为了让她放下刚才说不清的踌躇,就这么让她尽兴地玩一次吧。之后要是把衣服弄脏了,反正早晚也是要他洗的。

远处淡棕的虚影一点点勾勒出少女身体的线条,灵动,活泼而又充满魅力。沙滩上的脚印由近至远慢慢变小直至消失,再由远处向他的方向奔回的少女重新印下,银铃般的笑声四处飘荡,代替沙滩的沙子与海水将精致小鞋踏下的脚印填满。
凝望着那一连串的脚印,空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那种莫名困惑的来由。胡桃为何没有脱鞋?

她的脚天生敏感,对于绵软的细沙和清凉的海水有着更好的相性。空又想起了以前带她去龙脊雪山游泳的往事。那时候的她迟迟不敢下水,娇嗔着在海滩边奔走的时候,似乎很享受用脚翻弄沙子并将它们埋在其中的触感。那时,她双脚在沙滩上留下的印痕要比鞋子印下得可爱许多。
而现在,距离海水较近的部分已经被水波淹没,待到它退去,属于胡桃的脚印依旧清晰可见地留在那里。璃月的滩涂沾水之后往往是很黏的,可就算这样胡桃也似乎不怕脏污,只顾肆意地奔跑,丝毫不管不顾她踏入滩涂的双脚已逐渐被泥水沾满。
所以她为什么不脱了袜子跑呢?
果然还是因为袜子的关系吗?

笑声由近至远,在风中依稀飘来,真像小幽灵发出阵阵欢快的低吟。
空不知为何产生了某种预感。胡桃的脚印和他晨间从那本薄册缝隙中看到的那只脚莫名重合了。一样的灰黑,一样的玲珑小巧。
是错觉吧。

他俯下身坐在了沙滩里,抛去无谓的胡思乱想,眼望着小幽灵上空的太阳缓缓抬升,至半空,至头顶,直到它昏黄地落至远处绝云间的山峦中消失不见。

“呼啊~玩得好爽哟~~”

“也……好累啊……”

太阳已经西沉,黄昏的霞光披洒在城门前的牌坊前,将那拖着脚步慢慢挪动的两人身上蒙上了胜似沙子的金黄。
胡桃的精力远超空的预期。他驱动着疲惫的身体跟在健步如飞的少女身后,还是搞不明白胡桃的动力究竟从何而来,足以驱使她在海边放上整整五个时辰的风筝。
他大部分时候仅仅是坐在海边看着她,除去偶尔被她的挑逗勾起胜负欲,参与到她与小幽灵的追逐战中以外,就只是坐着未曾挪窝。

“空快点走呀!才这么久就累了吗?”

“什么叫‘才这么久’啊!到底是谁放风筝能放上整整五个时辰……”

“哈哈哈~因为和幽幽一起玩,本堂主一点都不累啊!”

胡桃光洁紧致的大腿于空的眼前反复重叠迈动,细腻的肌理总是让他不敢相信它的结实与活力。富有少女特有线条的它们在夕阳下闪烁着别样的光芒,柔韧,白皙依旧——只是她脚上那对沾着泥沙和海水的白袜打破了这种奇妙的协调。

“那胡桃还走这么快干嘛。怎么,突然不想放了?”他于苦闷的腔调里挤出一句调侃。

“哎,本堂主这不是……”

胡桃略带尴尬地笑笑。她收了声勾起一只脚,空看到她的足跟已被海水沾染变得光滑了些,抬起的同时甚至从小鞋中滑了出来,还沾着几点瑶光滩特有的浅色细沙。

“这不是因为把鞋子和袜子弄脏了嘛……嘿嘿……”

“……谁叫你不脱鞋。”

空略带哀怨地叹息着。不知道她晚上还要不要继续出来放风筝,但多半是会的。因为他知道今天就是除夕,听说晚一点玉京台上要举办盛大的晚会,还要同时放飞至少百余架风筝,这样热闹的活动她怎么可能缺席呢。
要是这样的话,他一回到堂里就得帮她洗袜子。空也深知,只要身边有他在,胡桃是决计不会自己动手洗的。

“嗯……就是不想脱嘛,嘿嘿。”

胡桃的声音在狡黠之中出乎意料地掺杂进了某种情感。她将幽幽风筝捧在胸前,身子微侧,任凭霞光映在她的整个身前,将她的常服与肌肤染至金棕。风儿掀起她的衣裾,黑色热裤下富有活力的双腿大步向前迈着,时不时从鞋子里抽出晃晃被盐分浸透的脚掌,边抬起边晃动,似是在排解黏腻感带来的不适。

“鞋里进了泥水和沙子呢……”

迈过路沿,胡桃终于不堪瘙痒地将脚压在地上轻磕了磕,将鞋跟里嵌进的沙子敲出。白色的盐渍扎眼地印在黑色的小皮鞋上,显出一圈略带海腥的痕迹。

“不舒服吗?”

空能想象到那种感觉。鞋里都是浸湿的沙子和黏糊糊的海水,胡桃娇嫩的双脚肯定也受不了。

“当然。感觉湿答答的,很不舒服……但是,这种感觉又好熟悉。”

“熟悉?”

“是呀。总记得以前也这样在海边疯玩过……到底是什么时候呢?记不清了呢……”

“……是么。”

“嘛,不想那些了~”

空不免又想到了那只涂了黑色的小脚。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预感将它和胡桃现在的鞋子再度贴合在了一起。虽然只是猜测……但他偶然看到的那只肉肉而黑黑的脚,果然是属于她的吧?

“往事如烟~心生畏~~来者留意~或可~追~~
“休怪~生前~未驻足~~只叹~~身后将心违~~”

“……”

“空怎么不说话呢?本堂主在这儿感叹,可不是为了‘为赋新词强说愁’,是说给你听的呀。”

空没什么心思去琢磨胡桃蹦出的这两句诗,他还在思考丝袜的问题。他之前还在为送给胡桃什么新年礼物而犯愁,明明以为在丝袜摊上看到了希望,最后这希望却以这种奇怪的方式终结,不能让他感到不奇怪。

“啊,好诗好诗……堂主巧思。”他哂笑笑,搪塞了过去。

“是吧?哼哼~”

“是是……”

胡桃得意地扬起了小脸。她自顾自地吟诗感叹完毕还毫不懈怠,催得空也在一旁长吁短叹。蓦然用目光扫过空疲惫的面庞,她触及了他的愁眉苦脸,似想解读他神色中的思索,尝试快步追上她步伐的空赶忙露出会意的微笑掩饰住了沉思,这才让她满意地转回了头。

“胡桃……”

“嗯?”

空的心中犹疑已久。换做以前,他恐怕只会把这样的心思埋在心里。但今天是除夕,今天过后,他与胡桃又会迈入崭新的一年……就这么把旧日的心结抛下,似乎有些不太好。
经历这番思索,他打算问出口。

“你今天早晨为什么没向我要那双丝袜呢?”

“诶?”

胡桃嘴撇了撇,还在哼歌的娇声瞬间正色敛了起来。她的眼一瞬睁得大大,却又在撞见空认真的目光后软了下来。

“我不是说了嘛……我穿不习惯……”

“说谎。你那时明明还和我说,很喜欢丝袜的触感呢。”

“啊……我……我是很喜欢啦……只是……”

“嗯?”

“只是,本堂主真的不太习惯不是堂里的袜子……总感觉穿在脚上的话,会很奇怪……”

“为什么会感觉奇怪呢?”

空看到身旁的她罕有地露出了几分慌乱,他的追问之于胡桃似乎正如鞋袜里浸透的海水与沙子,令她的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她好像在隐隐抗拒这个问题。

“……”

“胡桃不愿说吗?”

“唔……”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胡桃不想说就不说。”

空心中的那种预感骤然扩展开来。他没有让梗住的胡桃继续说下去,而脑子里已有了几分思量。不知为何,他好像猜到该去哪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上前牵住胡桃的手,后者的小手怯生生缠绕了上来,柔嫩的肌肤紧贴着他的掌心,熟悉的温热与软嫩,盖不住几滴昭示她心绪的汗珠。

“我们回去吧。”

“……嗯嗯!本堂主回堂里稍事休息,晚一点还要和幽幽一起出去玩呢!”

“果然还要出去……”

她轻描淡写地就将那个话题转移走了呢。
空决定不再为难胡桃。刨根问底也许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现在只能靠他自己去寻找了。其实,她表现出的这种反应和他预料中的差别不大,反而更让他确新他之前的预感并不是空穴来风。
那本册子……

……

两人回到往生堂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一路上的他们终结话题后便一直被微妙的沉默掩盖,步回璃月港那不过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上,一向健谈的胡桃也抿了声,只是用偶尔发出的对她双脚瘙痒的抱怨掩饰她的尴尬。
幸好他们终于在氛围变得不能再尴尬之前回到了家。

“呜哇哇哇~~忍不了忍不了啦!”

胡桃风风火火地把大门一推,双脚向后奋力甩下黏糊糊的两只小鞋,往盥洗室奔去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惊叫声中,她那两只鞋连带着鞋帮里嵌着的沙子,一齐飞到了紧跟在她身后的空腿上,留下了泥水沾染的浅痕。

“着急忙慌的干嘛呀,慢慢来不急……”

“诶呀,就是很急好不好!”

胡桃跳着脚,柔韧的身体足以让她从背后也能勾到自己抬起的脚。她将两条缎带解开,略显黏腻的雪足随着袜子的褪下缓缓抽出,嗒地一下赤裸着轻踩在地板上。
把大门顺势带上的空站在她的身后,当然看到了她的一举一动。脱袜子这个动作本是人们每天都会做的不起眼小动作,却因为胡桃活泼的个性与她露出的足底带上了些许娇巧与可人。她踉跄着用一只手支撑鞋柜的可爱动作,弯曲双腿时娇躯挺起的些微弧度,抓不到脚时带着几分苦闷的小声低吟,用小指夹住已脱下袜子的小习惯……空无不看得真真切切,记得清清楚楚。
但即便如此,他就是看不腻。

“空帮我拿下袜子……我先去趟洗手间!”

带着黏重湿气的布料在急切中被她塞到了掌中。刚才还穿在胡桃脚上的两只素罗白袜,此刻就挤在空的手心里。海水的盐味掩盖不住少女身体的奇香,带着点青涩的气息吸引着空的感官。
他好不容易才把思绪从胡桃的袜子上移开,直到他抬起头,才发觉面前的少女早已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地板上通向不远处盥洗室的那一串串带着湿痕的脚印。

“慢点,别摔着啊……真是。”

空苦着脸拍了拍裤腿。他将胡桃的小皮鞋捡起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顺带将手里的袜子团了个团挤到鞋洞里,打算等胡桃从盥洗室出来就为她刷洗干净。
也就在这个动作间,空注意到了那两只袜子上的异色。也许是被滩涂的泥水沾染,又抑或是胡桃的精力实在过于旺盛,那对袜子的底部已经染上了脏兮兮的灰黑。
这又让他想到了画册里的那只小脚。那本册子出现在胡桃的房间里,她不想让他看,里面画着的脚还与她的脚那么相似,说没有关系绝对是骗人的吧。

“啊,空你先到我房间等我吧……本堂主可能得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带着窘迫的声音从门后传出。胡桃进了卫生间许久,才想起站在门边的空,忙向他这样喊道。

“嗯?不用我帮你洗袜子和鞋子吗?”

“唔,这个……洗当然还是要你来洗!
“本堂主的意思是……鞋里进了那么多海水和沙子,搞得本堂主的脚一路上好难受,想用凉水泡一泡啦!”

“……好。”

刚以为胡桃懂事了,懂得为自己分担家务的空差点没气笑到背过气去。他苦闷地回应了一句,脱下自己的鞋走过盥洗室的门,向通往胡桃闺房的走廊里踱去。

去看看吧。

走廊里的脚步声愈发焦急。
心里惦记着那本册子,空三步两步奔进了胡桃的闺房,依稀猜测着早上最后一次看见它的位置便翻找起来。急于搞清楚胡桃心事的他,一直在心中酝酿的情感与矛盾在此刻达到了最高潮,那对白色丝袜和胡桃的脚掌也捣乱一般地在他眼前混乱地重合。
不远处的洗手间里,拨动水的声音和少女舒适中哼出的歌遥相酬和,却仿佛针扎一样刺在翻找书柜的空身上。离胡桃的秘密愈来愈近带来的好奇心裹挟着他变得敏感的神经,跳个不停的心脏,促使他的手也越来越快……不多时,那本小册子便迎着空惊喜的目光出现在了书缝深处——他的目光尽头。

“就是那个……”

空顾不得许多,伸手将那本册子扯了出来,急切地翻开想一窥究竟。
循着那块缺口将书册翻开,随鲜明的墨色映入眼帘的,是那只黑黑小脚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的眼前。

是一幅画。

“这是……?”

泛黄的宣纸上绘着笔触老练的图画。墨的黑占据了它使用的大多数色彩,仅在几个关键地方使用彩绘点缀。勾勒人物的笔法清新飘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书法,但画中人物的栩栩如生又酷似留影机印出的照片,更有一番潇洒自如的风味。
他不免自那双脚望向整张画。目光所至,画中人纷纷跃然纸上。

画上,漆色的庭院被大大小小的人挤满,而画中央那最为显眼的双马尾小姑娘正是那双黑黑小脚的主人。她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略显熟悉的脸上还留着天真的童稚。
若是留心观察人物的动态,就能发现幼小的少女的双腿上下起伏,似乎还在调皮地踢蹬着那两只嫩足,胜似幼小的蝶蛹扑腾刚刚展开的双翼。而她的表情却颇不像温婉的蝴蝶,倒像是急躁的野蜂,正调皮地向纸对面的空吐着舌头做着灵活的鬼脸,好像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戏耍嘲弄一般。
少女身下,一名老人正托住她的身体,正襟危坐之时脸上不忘露出和蔼而温暖的笑容。他用手挽过女孩的胳臂与身躯,将她放在腿上拥入怀中,另一手温柔抚着她的头,像是她慈祥的爷爷。

胡桃那双底部灰黑的袜子霎时间和画中女孩的脚贴切地重合,空立即意识到这名调皮捣蛋的少女正是胡桃。结合她的体型,这幅画像应该是她六七岁时画的,而那笑着垂头望向她的老人……自然是她的爷爷无疑。
这张图大概是胡桃光脚去哪儿玩了,再被爷爷抓回来的画吧。要不然,那双熟悉的脚怎么会变得那么黑呢。

画的右下角,有题诗一则吸引了空的注意。他略微感到好笑地发现,这首诗其实已经将女孩的脚变得漆黑的原因暗自点明了:

小女方六龄,
便知巧与拙。
向日游堂前,
恣洒戏泥淖。

——胡桃六岁记

结合下面的落款,这张图的主角果然是胡桃没错。原来她是去堂外面踩泥坑玩了啊,还真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怪不得她不想让他偷看呢。

“……原来是她童年时的画册啊。”

空暗笑着感慨,猎奇心理勾着他忍不住拨动纸页,翻阅起这本薄薄的画册。
精致装订在一起的纸张末端已经有些时日,难免干黄开裂,程度却以首页最重,末页最轻。空再大致浏览里面的内容,每一页都画着满满的人物与场景,而始终位于画面中间的自然是年幼的胡桃与她的爷爷。周围环绕他们的人换了不少,身后往生堂厚重的大门与繁花散落的庭院,却至始至终未曾变过。
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则妙趣横生的题诗。写诗的字迹苍劲有力,用词也少严肃而多诙谐,还细心地将“胡桃x岁记”这样的落款依页写下,也让空刹那明白过来,这整本画册都是为记录胡桃的成长而生的。
他从头到尾大致翻了一遍,发现这本画册也不过只由十二张画作组成,胡桃每长一岁就会画上一张。不过掐指算算,它也只不过记录到胡桃十二岁的时候。自那以后,它为什么就这么中断了呢?明明后面还有不少空白的纸页没画……

画册里这些新鲜东西空是从未见过的,他也几乎没听胡桃说起过这些童年的窘事。好奇心作祟的他自然不满足于走马观花,还想细细观摩一番,全神贯注中却没留意不久前走廊里“吱呀”的开门声,以及那轻柔落在地板上一步步接近房门的软嫩步伐。
等到空突然察觉到身前略带愠色的气息与火热的温度时,还不等他惊慌失措,他的手臂已经被少女的手猛地掐住,随即而来的就是带着羞赧的猛然一拧。

“痛啊——!!!”

“又偷看!笨蛋空怎么总这么不老实!”

胡桃没穿拖鞋就走了过来,刚刚她经过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了湿湿的脚印。她的步履总是那么轻柔,来去正如无妄坡上难觅行踪的鬼魅。也难怪沉浸在画册里的空没发现她。
她的双脚刚在清水中濯洗过,十只脚趾褪去了涂抹在上的黑色趾甲油,透出它们下面粉色的软肉。幸好空早上已经将整个往生堂的地板拖了一遍,否则如若地上脏的话,胡桃的脚已经可以算是白洗了。

“啊,胡桃!……”

“真是的……只是先让你进房间等着,就又管不住手了……”

少女的眼中尽是斥责与数落,意识到空在翻看什么的同时也夹进了小小的羞涩。她嘟着鼓囊囊的嘴巴,没好气地一把夺过画册,掐在空胳膊上的手更用力地抓捏了一番方才解气地放开。

“哈哈……哈哈哈……抱歉啊……”

空难堪地笑着,任凭少女将他手里的画册扯走。只是那上面画着的胡桃童年趣事实在有些令人记忆犹新,不免让他的苦笑中掺杂了几分忍俊不禁。

“明明不想让你看到它的……哎。”

“你早就注意到了?”

“当然啦。早上它滑出来的时候,就看空你贼眉鼠眼地盯着它看……那时候本堂主就知道准没好事!”

胡桃说着,一边抵挡着空依旧满载好奇的探寻目光,撅起樱唇把那本小册子紧紧拥在怀里。
空无奈地冲她笑笑,努力表达自己并无恶意。

“所以,这本小册子到底是什么啊?原来胡桃也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诶。”

“你……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问!”

“我没有认真看啊。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胡桃你就把它抢走了……”

“……”

踌躇着,胡桃还是把怀里的画册拿了出来,双眼朦胧,以一种平缓却又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它质朴的封皮。空很快察觉到她的这种眼神,与她在早上的丝袜摊前,玉京台下露出的神色如出一辙。
画册果然和她掩藏的秘密有关。

“它是爷爷请人画的画册啦。”

“嗯……”

“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每年的除夕他都会请来璃月港最好的画师,把往生堂的大家请到院子里,慢慢地画一张群像。从本堂主降生那一年开始,就……”

“……原来如此。”

胡桃吐露的这些空早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但让他动容的是胡桃注视它时那少有的温柔神情,那是活泼好动的她脸上鲜会露出的神态。就算是和她走得很近的空,也几乎从未见过。
他走上前拥住胡桃的肩膀,在逐渐沉寂的气氛中注视着她垂下的脸庞,心头生出空前的怜爱与歉意。
也许胡桃从未和他说起她的过去,是因为她真的不想让他知道。

“抱歉……我不该偷看它的。”

“哎,没关系……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可看的。不过空你既然看到了,可要好好替本堂主保守秘密哦。”出乎意料,胡桃没进一步苛责他,反而像是释然似的长舒了口气。

“嗯。我答应你。”

“说好了!不许告诉香菱她们……否则本堂主就再也不理你了。”

“知道的知道的……我保证。”

“……”

胡桃沉默着端详画册,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眼神在封皮上停留片刻后又飞至空的身上。空看她的嘴角抿了抿,脸上刚才还是难堪的羞赧化作了释然的微笑。
然后这微笑就又在这只小恶魔的脸上就变成了挑逗性的玩味笑容。

“哼哼~~空就那么想知道它里面的秘密吗?”

“我想。”

斩钉截铁的回答——空当然想知道。他几乎已经决定要送给胡桃那双丝袜当作礼物,而胡桃确实喜欢那丝袜的触感与质地这点,他也同样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有什么难言之隐使她抱着这样奇怪的抗拒之心,现在即是谜底揭晓的时刻。
空讨厌芥蒂这个词。一直以来他都想让胡桃略微打开她的心扉,纵然知道收效甚微他也愿意坚持下去。

“那……来这儿坐吧。趁本堂主休息这段时间,就来为你讲一讲……”

胡桃沉了声,拍拍身旁的床褥示意空坐下。

“……嗯。”

“平时,总是我贪求你的故事,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总感觉不合礼数。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本堂主就同样以‘故事’回馈你……可不许嫌弃不够精彩哦,嘿嘿。”

胡桃收了戏谑,抿了肃然,突然幸福地咯咯笑起——至少空确信那个音调代表她此时很幸福。那种略微高亢而轻颤的笑声,只在她激动时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恰如鲜艳的花朵愿被蜜蜂采撷那般欢乐。

“话说十六年前,留影机还没有流传进璃月。那时候的人们若想将某个场景永远记录下来,就只能依靠画师们咯。”

“画师……也就是一笔笔画出这些画的人吧。”

“当然了。和大家一样,我的爷爷也不例外。每逢年关,他都会请整个璃月最擅长作画的老师傅,来为我们画合像……打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这样了。”

胡桃面露笑意地翻开扉页,目光扫过一张张细腻笔触画就的墨迹,时而被过去的记忆逗得莞尔一笑,更多却是因看到儿时的尴尬往事而小脸微红,在匆忙掩饰中翻过一页,周而复始。
空在床上凑过去,与胡桃抵肩的他探出头,跟着她的翻动打算细细观摩每一页,却总被她突然翻页的动作打断。不过毋需细看,光是匆忙间的回顾便很快乐。画师的笔触足够精巧到让空一眼就能记住图画的大概,比起用眼,他觉得用短暂印下的回忆去品鉴才更有味道。
泛黄的纸页在胡桃跃动的指尖下一点点流逝,时间也在对二人对过去或是怀念或是探寻的思绪中迟缓流过。空不得不由衷感叹画师画工的精巧,只是粗略地跟着胡桃泛看,画纸上的景象便已深深刻在他的心头,无法消弭——

一岁的胡桃仍在襁褓,被几名大人亲密环绕,回以他们可爱的笑意;二岁的她已会走路,蹒跚的脚步踏过纷散的落红,奔走中肆意绽放开心的笑颜;三岁的她伶俐初显,指着端在她面前的字帖,一边念叨一边咯咯笑个不停;四岁的她站在一群堂倌的中央,端着那顶彼时仍属于她爷爷的大帽,费劲地举过头顶兴奋地大笑……
……每一张的她都在笑。几乎透出纸外的欢乐满载少女年少时的无邪,娇嫩的脸颊宛若待放的花苞。她尽情享受着周围亲人们的簇拥,欢歌笑语着,鲜红水润的明亮双眸中写满天真烂漫——

“这就是小时候的胡桃啊。”

小小人儿的憨态可掬毋庸置疑,空当然不会吝惜他赞叹的话语。不如说,有小时候的胡桃做比较,现在的胡桃反而要更安静一些呢。

“嗯,是哦。”

“……真可爱。”

“啊……嗯……我,我该说谢谢么?”

“随便啦。只是感叹而已……”

“……”

——倏而结束的对话间,空微笑着从画中抬头,凝望起身旁人儿的鲜红双眸。
就算年岁业已匆匆度过许多,她眸子中的跃跃神采依旧没有变化。琉璃铸就白梅花中的星点灵气不消反盛,那跳动着熟悉的激动与兴奋,正是胡桃身份的不二见证。
胡桃现在仍在笑着,只是那笑已没了童年的明媚灿烂。它多了责任,背负与坚定,与现实已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

而她的爷爷也在笑。回望画中,慈祥的老人家身材挺拔,面容端庄,明明看起来不像是爱笑的人,却好似每一根皱纹却都在肆意地笑,随她的欢乐一并大笑开怀。
笑容或许真是具有传染力的,因为空的笑也在看着这一老一小的笑容途中爬上了脸。胡桃的可爱倒是其次,更让他开心的,是胡桃终于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感动……虽然只有一小部分。
就算是这样也足够了。

……

“噗……”

“……!”

又是一页翻过,空噗地一下捂住了即将笑出声的嘴巴。和他的反应相匹配地,胡桃的脸也霎时间红得活像熟透的苹果。两人现在看到的这一页,恰好是空之前看得最仔细的那一幅画作——所谓《胡桃六岁记》。
画面中央那个闲不下来的小小女孩,再一次张牙舞爪地盯着两人,黑色的小脚几乎要蹬在他们的脸上。

“噗……哈哈哈……”

“不……不许笑!笨蛋!!”

胡桃鼓着嘴狠掐了下空的手臂,直到后者的嬉笑逐渐变成痛苦的嚎叫才娇羞地收手。她勉强合上那一页,想来想去索性赌气一般地摊开来,狠命塞到空的两手中:

“爱看空就看个够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在笑话你啦……只是感慨胡桃那时候真的好调皮,和现在几乎没有变化呢。”

空指着画中小胡桃那两只黑漆漆的脚丫,拼命忍住嗓子眼里的笑。

“嗨呀……爷爷那时候常嘟哝说‘勿忘童心’,本堂主可是一直都认真照做过来的。”

空也承认胡桃确实没有忘记童心。她只是把她最柔软最细腻的一面掩盖在名为嬉笑与恶作剧的壁垒之后,紧闭心扉,不愿也不会向任何人展示这些。他都懂。
他一想到这里,冲动与幸福就一股脑地传遍整个身子,连手臂都因兴奋而变得麻酥酥的。
他真幸运。他成为了胡桃唯一一个愿意共同分享这些事的人。

“那这双脚怎么会黑黑的呢……扑哧……咳咳。”

“这,这是我六岁时候啦……那时候我还小,总爱疯玩,到处乱跑,也不在意爷爷的那些繁文缛节……有什么可笑的!”

胡桃略微的结巴使空不忍心再笑话她了。而忙着解释的少女反倒没注意他已稍稍动情的面孔,粉嫩的双唇微抿,在短暂的羞涩后啵地一声松开,指着画上那对黑黑的脚略带羞耻地慌乱找补起来。

“所以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出去玩吗?”空笑。

“只是那时候还小的缘故!以,以前我还没有穿袜子的习惯……
“那天刚下完雨,我本来想出去踩泥坑,凉凉的很好玩……结果刚踩没多久就被抓去画合像了……”

“嗯?”

空很快便敏锐地发现了盲点。现在一听到袜子这两个字,他就忍不住精神紧绷。

“胡桃以前没有穿袜子的习惯吗?”

他还以为胡桃从小就爱穿袜子,才不想把袜子脱掉的。

“噢……因为那时候爷爷还没有教过我穿袜子呢。你想啊,穿袜子多费劲?而且脚被布裹着的感觉,确实对当时的我而言有点怪怪的嘛。”

“其实就是因为胡桃急着想出去玩吧……”

“咳,咳咳……才不是!不许瞎说!
“总……总之,直到我八岁的时候,我才……是八岁时候来着吧?”

胡桃用撅着嘴咳嗽掩饰尴尬,红润的脸颊被她的衣袖掩过。用葱指点着嘴唇,她沉思了一会儿后似乎恍然忆起了什么,试探着向后翻了几页,目睹到一页上画着的东西后旋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空也好奇地跟着她凑过去看。

画上的女孩已长大了不少,但弯弯的眉眼与姣好的面容证明着她依旧是过去的胡桃。不同于空对她顽劣的想象,这张画里的她却垂着头用手蒙眼,身儿颤悠悠地,似乎在小声啜泣。而一旁的老人啧摸着她的头,依然用那种和蔼的微笑默然注视着她。

“……果然呢。”

“她——我是说胡桃你——怎么哭了?”

“噢,那是因为……”

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爷爷的音容笑貌,胡桃的唇稍稍抿住,待到屏住呼吸抵抗住起伏的喘息,方才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

“那一年,本堂主八岁。”

柳占新春色,
莺偷百鸟声。
无计遗白绢,
啜泪扯衣衫。

——胡桃八岁遗失袜子有感

循着胡桃指尖往这页的题诗望去,空被这首诗所写的东西弄了个哭笑不得——怎么有人连丢袜子这种事都能特意写出一首诗来啊!胡桃这“小巷派打油诗人”的雅号,和这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诗性大发的心境,估计还真是从她爷爷那儿传下来的。

“怎么样,这诗写的~是不是已经有如今本堂主的风采了呀?”

胡桃注意到空的尴尬,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自豪起来,挺起胸前小小的山丘边感慨边骄傲地解释道:

“这首诗,是事后我和爷爷一起写的噢。”

“果然也是胡桃写的吗!”

“是哟。如今看来,明明有些更好的用词,爷爷却为了尊重我,保留了我那时候的原汁原味……真是有蒙他费心了。”

“所以……胡桃你八岁那年除夕画合像的时候,是因为把袜子搞丢了才哭得那么伤心的?”

空没敢再开玩笑,沉下声来,他能感觉到袜子对胡桃的重要性。虽然常人不可能因为丢了双袜子就题诗感慨,不过这也恰好代表着袜子之于她的珍重。也曾失去过不少珍贵之物的他怎能不理解。

“对呀。因为,那是爷爷送给我的第一双袜子……”

“第一双……”

“嗯。”

胡桃的声音稍有哽咽,不过空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她那么坚强,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哭泣的。

“爷爷在我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我一双白色的袜子。就是我现在习惯穿着的那种啦。
“我很喜欢爷爷送给我的这份礼物。虽然因为我以前总是光脚,很不习惯袜子紧紧包裹它们的束缚感,但我还是穿上了。因为,我很爱我的爷爷呀。我要听他的话,让他夸我是个乖孩子。”

“……但……”

“但,那天,偏偏是那天……早上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去瑶光滩那边玩,为了贪图方便就把袜子和鞋子直接脱在了滩涂上……结果等到我玩累了回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

“……原来是这样。”

“我那时候好害怕,以为爷爷会训斥我……但他没有。听我在那里愧疚地哭,他只是温柔地摸我的头,很久都没说什么。
“‘看来要见到遵规蹈法的桃桃,可还需些时日哦。’我只记得他后来笑呵呵地这样安慰我。
“我明白他为了不让我再哭,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我那时的哭声却根本停不下来。因为我弄丢了爷爷特意送我的,最最珍贵的礼物……”

“……”

如果那一天和今天一样都是除夕的话,空便明白胡桃为何不想在海边脱袜子了。虽然有些沉重,但他也只能这样猜测——
——胡桃是不想把袜子像她八岁时那天一样弄丢。尽管,她现在已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

或许常人并不能理解弄丢爷爷赠与的袜子是怎样的感受,空沉思着暗忖。若是荧会赠送给他袜子,他肯定也会好好珍惜起来的。若是真的弄丢,当时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于以后偶尔想起,也难免追悔莫及,心怀芥蒂。
就有如亲人的悄然离去。
太多人都难免忽视存在于他们身边的事物,更别说那只是一双微不足道的袜子。若不经常留意,那些小而美好的东西反而会由于太过接近,而在不经意间失去。但胡桃不同,她那么珍重爷爷,哪怕只是丢了他送的袜子,也会因为失去与他的那份联系而痛苦。更何况……
……那恐怕是如今她与爷爷之间唯一,而又若有若无的“纽带”。

这何尝不是一种寄托。

空突然间理解她的那种执念了。这与他牵挂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妹妹的心情,又有什么区别呢。

“……噢噢,空快看快看!”

少女的声音从沉闷骤然变得开朗而欢脱,刚才的略带悲伤似乎只是她展露出的某种幻觉。她踢蹬着两条腿,大腿外侧的嫩肉和细腻的肌肤靠紧空的裤腿不断磨蹭着,发出沙沙令人心痒的声音。她点着下一张画作的玲珑翘指,也正迫不及待地勾引着他上前注目探看。
……她的情绪为什么总是转变得这么快啊?空忍不住苦笑。刚才明明还在感受到胡桃的悲伤而担忧,看来真是他多虑了。

这张画上的胡桃业已九岁,虽然前后只有一页之差,不过她八岁时那种罕有的悲伤却再也不见。她的小手举得高高,又恢复了之前那肆意而由衷开心的笑意。一根红色的飘带被她紧紧握在手中,高举过头顶——那便是让她如此开心的缘由。

“那,那是……”空惊叹起来,因为他认出了那根红色丝带是为何物。

“对啦!就是本堂主现在一直在用的……它哦!”

兴奋的胡桃从衣袋里掏出了两根红色的东西,用手轻托着端到空点眼前。面对这两根红色丝带,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些是什么,直到看到它们旁边缀着的两朵梅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系住胡桃袜沿的那对绑带。

“噢噢,是它们……”

“没错哦!一直绑在本堂主的袜沿上的,就是它们!”

胡桃刚才脱下袜子的时候,并没有留下这两根束带,看来是在袜子被脱下之前被她收到衣袋中了。
空的心儿砰砰跳动起来。胡桃也许不知道他的想法,但他总觉得让她包裹袜子的双脚如此诱人的一大原因,正是这两根不算稀奇的缎带。她肉嫩紧致的小腿被丝质的袜子束缚,又和鲜艳的红色相映成趣,两朵精巧的梅花更让她柔韧的脚腕和小腿显得活泼而灵动。
反差一直是胡桃身上的一大特点,譬如明明有姣好动人的面庞,却是个淘气心野的少女;明明上身的堂主衣装还算肃穆,下面却是肆意伸展迈动的裸露双腿……正如白袜的素色与鲜红梅花的猛然碰撞,也正是这些反差使空欲罢不能。
他被这样的她慢慢吸引,慢慢接近,最后,成为她愿意与之分享秘密的人。真荣幸。

“所以,胡桃把它们系在小腿上,也是因为爷爷吗?”

空之前总是搞不懂缎带的作用,他一直觉得那只是装饰而已。

“嗯,这个嘛……其实它也有自己的用途哦。”

胡桃用两根手指捏住缎带的一段,任凭柔顺的丝带从掌心滑过。空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仔细地把玩他们。

“在我弄丢袜子之后,爷爷在我九岁的时候把这两根丝带送给了我。平时我把它们系在腿上不只是为了好看,主要还是因为它们能束住袜子,不让它们松垮地掉下来嘛。”

胡桃平时穿着袜子的时候,脚踝处圆圆的跖骨旁总会留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褶皱。空虽没有上手摸过,但也能大致感觉到袜子套在脚上的质感应该是颇为松垮的。除去美观,这两根束带果然起着固定的作用。

“所以……胡桃就一直把它们用到现在?”

“嗯。”

真是奇妙的传承。胡桃手中的丝带居然被她用了七年,它之于胡桃的地位正和袜子一样,是最为珍贵的宝物。
空心里痒痒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居然有些羡慕胡桃的爷爷。她能将爷爷赠送的礼物看得如此之重,甚至当做了生活习惯,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如此珍惜他送的礼物该有多好……
也许这些都只是托辞。他只是期待胡桃跟他敞开心扉的感觉吗?空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自从腿上绑了缎带,我就再也没在外面脱过袜子。小腿上紧绷的束缚感,总提醒我不要把袜子丢掉,就好像爷爷在耳边的句句叮咛。
“当然,我也没有让爷爷失望……自九岁以后,本堂主就没有弄丢过哪怕一只袜子哦!”

少女又一次自豪地挺起了胸。以前的空大概只会苦笑着吐槽她的小题大做,不过他如今得知了袜子背后的故事,却只会露出带着几分赞许的由衷微笑——他也明白,胡桃爷爷的心意没有白费。
别说胡桃爷爷已看不见,如今,还一直有他见证着呢。

“……胡桃真厉害。”

“是吧是吧?爷爷说过的话,我都会听话照做的~
“特别是他送给我缎带时曾说过,穿好的袜子和鞋子一定要保持干净整洁,这不只是往生堂一员的职责,更是女孩子的本分。而如今,我也可以笑着跟梦中的爷爷自豪地回答:‘我做到了!’”

看到胡桃的得意几乎写满了她的整张小脸,空暗暗笑着,一边又想起她刚才进屋着急忙慌的情态与鞋子里脏兮兮的袜子,心里冒出了几句迟来的吐槽。

“诶,明明没有吧~~今天胡桃在海边不还是把袜子弄脏了么?”

“啊……唔……”

胡桃应该也是想起了她袜子的惨状。挺起的胸脯心虚地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骄傲变得慌乱再转为浓重的羞意,面颊也霎时染上了和她神之眼一样的鲜红。

“这……这不是还有……还有你帮我洗呢嘛!!”

“哈?别扯上我啊喂!”

“我不管!空你可已经答应我这段时间要照顾我的衣食起居了!你不会故意洗不干净吧?”

“呃,嗯……我不会的啦!”

真是说不过她啊。也怪自己属实理亏。空气极苦笑。

所以……
……这就是她不愿意穿上新袜的原因?

总感觉还有东西被忽略了。

“咳,咳咳……总之……哈啊~”

胡桃叭地一下将慌乱间翻到不知道多少页的画册阖上,把一直留意于画作中的空也顺带着打断了。顺势把画册递到空的手里,她自己则挺了挺身从床上站起来,如释重负般舒展着腰肢。

“哎~~本堂主坐了好久,腰都酸了!我们待会儿什么时候出门?”

空心里一咯噔,双眼瞥向身后的窗外。
璃月的街巷似又热闹了一分,盏盏霄灯已聚集在港口蓄势待发,将波静云轻的海上染成金黄的底彩。但海面的金黄并不只是被霄灯的火光映照出的,更多的金色则拜那已半落入海面的夕阳所赐。金粉的霞光笼罩了港城的上空,和渐已染黑的天幕融合成发紫的亮色。云气也向日落的方向运行着,似是北方风神作美,云舒气清,惠风和畅。
原来和她共度的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一恍惚间已经这么晚了。

“胡桃休息好了吗?”

空盯着胡桃踩在地上的赤脚,所幸它们没有受到太多海水与沙砾的侵袭,仍是那般柔嫩,白皙而诱人。

“当然!想必空也一样吧?”

胡桃笑嘻嘻地把身子扭了半边过来,柔膝连带着肉嫩的大腿紧紧贴合,胸前那两团小小的突起在这种角度下格外显眼。她把双腿并拢的样子真美,空不忍感叹。

“我……还好。只是还没看够这本画册,感觉有点小遗憾。”

“空如果喜欢看就自己看吧。我……有点不大想往后翻了。”

“……噢。”

或许是因为,她十二岁的时候……
一些悲伤的预感袭来,空没有再往下想,按紧了画册不再翻开。

在他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胡桃沉闷着声走到一边,翻找起了她床前的衣柜。木制的抽屉被她拉开,空正回想着这番自她儿时就开始谱写的有关袜子的故事,偶尔不经意往那边一瞥,大片的素白却扎入了他的眼帘。
他讶异地看到少女柔膝前的那一整个抽屉,几乎全部挤满了袜子。各式各样的白袜显出同样的底色,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纷纷被洗得干干净净,未染一丝污浊地,按部就班整齐挤压堆放在一起。

“这,这些……都是胡桃你的袜子?”

空没有翻过胡桃的衣柜,所以他自然会因为这么一整抽屉的袜子感到震惊。
胡桃的袜子居然有这么多?!

“是呀。其实,它们都是爷爷送给我的礼物。”

“……啊?!”

“惊讶什么?爷爷只是事先替本堂主准备好了十年尺码的袜子罢了。为了本堂主长大以后也方便换洗,很奇怪吗?”胡桃扭过头,好像对空的惊讶很是疑惑。

“不,不是……我没有惊讶。”

会有人为他们的晚辈准备十年穿的衣裳么?
空不能算多么理解这一点,但感慨确实是有的。那形态各异的白袜按从大到小的顺序依次排好,就算大略一瞧都能感觉出至少有百余双。如果每一只袜子都被胡桃以宝物对待,那这一整柜爷爷留下的袜子,岂不是“百宝箱”么。
胡桃爷爷为了她,准备了这样一个“跨越时空”的百宝箱。

“那本画册在我十一岁之后,就不再画了。从那以后又过了一年,爷爷就去世了。”

胡桃俯在柜前凝望着袜子,似在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
空的手捏紧了画册的边缘。

“再然后,再也没有人会为我买新袜子。因为大家都知道爷爷给我留了一大箱袜子,足够我穿好多年的。
“不过,我也不会悲伤。我的脚已经习惯爷爷的这些袜子了,再往脚上穿别的东西,或许真的……会对不起他吧。”

“没有这回事……”

空沉默了半晌,吭哧吭哧地做出争辩。他总感觉胡桃被爷爷的责任束缚住了,解不开她那自由的天性。
他好像想错了。

“嗯,本堂主觉得确实不应该有这样的顾虑,也知道爷爷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犯别扭的。
“只是,偶然想起那些事的时候,就不会去想尝试新鲜事物……这是坏毛病,我得改呀……诶嘿嘿。”

胡桃笑嘻嘻地吐了舌,蹲在地上的身躯起伏着,双手钻进那同样由袜子构成的海洋,回忆着那似远似近,几乎忘却的触感。原来棉袜摸起来是这样的轻柔,绵软,虽不及丝袜那样丝滑,可由于有着她怀念的别样温度,此彼的价值已变得无法估量。

“袜子摸起来,软软的……但热热的温度,找不到了……”

“……”

“哈哈哈,我在瞎说什么呢……空你别在意。”

空没有再言语。胡桃也只管自顾自地说着,在自嘲一般的打趣之后也落入了沉默。
空荡荡的房间唯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回响。

“胡桃……其实,你刚才有一点记错了。”

“诶?……什么?”

默然地将手按在了画册的一页,空看着上面的那幅画作,缓慢而坚定地回应没搞清楚状况有些发懵的胡桃。

“你曾说……这本画册画到你十一岁就不再画了,对么?”

“是……那又怎么啦?”

空笑了。他摊开画册,向她指明他刚刚翻开的一页。

“这里,还有第十二张哦。”

“十二……?”

“我没骗你。胡桃你来看一眼吧。”

“怎,怎么会呢……本堂主十二岁那年……”

“是真的。这张下面还清清楚楚写着‘胡桃十二岁作’呢……”

还不等空把话说完,就像是骤然袭来的狂风,胡桃登时从床沿上翻过跳到了床上,忙不迭抓过空摊开的那一页,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幅消失于她印象中的画作——

这本画册真的有第十二页。

——这页与其他几页最大的不同,在于那单纯白净的背景。雪白的宣纸中央,只有一只小小的背影侧在那里,那些喧闹的人们,笑着的爷爷,繁花锦簇的庭院……全部不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她只身一人,孤零零地往脚上套着袜子。

至于更下面的题诗处……也已经没了诗,只留着寥寥一行的“胡桃十二岁作”,以及一串日期。

“这是……”

“这是?”

这页的确不同于其他页,画作所占的比例属实不大,若是沿册沿潦草翻阅恐怕真不会注意到。胡桃不愿意去翻最后几页,也当然不会察觉这张不存在于她记忆中的“第十二张画作”。

“这是,爷爷……下葬的那天。”

“……”

画上的小女孩只能看到红彤彤的侧脸。她的眸子水润润的,却看不到一丝泪珠,紧抿的嘴角也不起波澜。这也许只是她平常穿袜子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但结合下面的这串日期,它的存在就颇引人遐思了。
那是送葬胡桃爷爷的日子,也是胡桃肩负起堂主责任的那日。
为什么要在如此特别的时候……

“怪不得我不知道它……原来,是爷爷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呀。”

胡桃的脸上没有空畏惧的悲伤,只留着那种释然的微笑。她应该早早看淡爷爷的离世,如今看到这张平静中却又强忍悲伤的画面,只会面带微笑地感慨一番而已。
可就算如此,听她用玩笑一般的语气说着这样令人心碎的话语,同样让空十分不好受。他想安慰她,却也知道寻常的话语难以安抚她这样的情绪,只得作罢。

“会是那位画师在胡桃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爷爷预先请来,并在你不经意间画下这张画的吗?”

空推测着。好像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也许是吧。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我当时有注意到,事到如今也难免忘记呢……
“诶,这后面好像写着什么……”

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异样,胡桃讶异地把图画翻到背面,一句用淡墨写下的话跃入眼帘:

过往已归黄泉路,
来日尽属汝真心。

“……”

在两人各自的沉思间,胡桃捂住册封的手微微合上。
黄昏的最后一点晖光也被长夜吞噬,但天边的亮色却丝毫未减,因为无数盏灯已飞入空中代替了耀眼的晚霞,照耀在胡桃和空的后背,装点着未曾点灯的屋子。

最后那两行诗句,是爷爷于最后写给胡桃的寄语吗?在她不注意间,拜托画师在葬礼那天为她画下最后一幅画,也是他最后的一点心意吗?“是”,空只能这样猜测。
第十二张画实在太过空旷。所有人都不在身边的胡桃,当时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呢?而那种心思,又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难道直到现在也是么?

空不会开口问出这些疑问的。
身旁的人安静得异常,只能感到耳边充斥着她的鼻息。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则在思索着那最后一页留下点话,以及刚才这段时间里,他所见证的有关胡桃袜子的故事。
一切的答案其实早已在不经意间揭晓。

胡桃不愿尝试丝袜,因为她尚且留恋爷爷送予她的袜子。
胡桃不愿在海边裸足玩耍,因为她害怕如她八岁那年一样,弄丢与爷爷的联系。

但,这样真的是胡桃爷爷愿意看到的吗?

结合画册最后留下的那两句诗,空并不觉得这样想是在慷他人之慨。
它说得对。过往已经不可追悔,但未来的时间依旧很长。那漫长到足以忘却一切悲伤的日子,都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以后,胡桃和他还会经历一个,两个,直至无数个日日夜夜,也会在海灯节前夕这样聚在一起。
若想让她心间的眷恋不再仅仅停留于逝世的爷爷身上,让她的真心免于长久的悲伤……

……现在的空,只能想到那唯一的办法。

“胡桃,你先再歇会儿吧。”

“诶?”

胡桃看到他唰一下站起身来,金色的眸子回望,炯炯坚定的视线闪金进她的瞳孔。

“袜子什么的也先不用穿。等我把刚才弄脏的鞋袜刷洗干净我们再出发,好吗?”

“唔……”

“放心。不会耽误胡桃太多时间的。”

空微笑了。那种预感如雨后新芽般在心间升腾而起,哪怕只是自我感动,他也要将他构想的礼物送给胡桃。
毕竟,来日尽属汝真心。爷爷说得对,空也真挚希望他的心意可以和爷爷一样,于未来永远留在胡桃的心间,眷恋,罔顾,从长久的思念中分出一些来缓解心灵上钝闷的哀伤。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胡桃也希望自己的脚干干净净地出门吧?鞋子袜子不刷洗一下,怎么行呢。”

“可是,我这里有很多干净的袜子呀?”

“唔嗯……那,那些,等以后再穿吧!我自有主张。”

“空刚洗完的袜子还得晒干才行哦。这么短的时间,会来不及干掉的!”

“放心好了……我会用火元素认真烘干它们的。”

“可是,总感觉……”

“啊啊,不要感觉啦!总,总之……胡桃就再歇会儿吧!等我洗完回来我们就出门……几分钟就好!”

空搪塞着夺门而出,不忘把门轻掩上。他已无心再编出多么精妙的谎言,脑海中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唯一的念头,这样心儿砰砰跳着又一次走上人来人往的街巷,向他所想的那个方向近乎冲刺般奔去。

既然胡桃那有关袜子的往事,是由爷爷为她用画绘制而成的,那如今就让他也为她编织出全新的故事吧。纵然空不会画画,也不懂怎么做袜子,他不想,也不可能在胡桃的心里取代爷爷的位置,但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有关袜子的甜蜜回忆与故事,不应该就那么终结在她十二岁那年。他只是这么坚定地想着。

爷爷赠予她的袜子迟早有一天会变得不合脚,那份长久的思念也终有淡漠之时。
在那之前,他要成为第二个送予胡桃袜子的人。

绯云坡夜间的街道已没了早晨那般繁华盛景,来往行走人们的目的地更多则是远处的玉京台——风筝大会举办在即,绯云坡只是通往那里的必经之路。商铺们仍在开张,不过摊主们多半不再招徕生意,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收摊,再和其余的人们一起前往玉京台观望胜景而已。
风尘仆仆,空的脚步停在了千织的衣服摊前。晨间那铺满摊面的白色袜浪,现在早已被抢购一空,只剩下几排冰冷的架子和旁边一块“全部售完”的告示牌。

“啊,是你。”

千织慢悠悠地从大帐后面转出来,同样慵懒的目光触及到空的错愕,却是会意地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

“千织,早上那种丝袜……”

“放心,我为你留了一双。”

早就预料到如此一般,千织从旁边的匣子里端出一对颀长的白色。丝袜奇妙的质感在天际莹亮的光芒下犹如星河闪耀,触于手上正如夜空中明亮的玉带。而其中最闪烁的那一颗星,当然属于空那大喜过望的目光。

“你居然还记得……”

“我与你怎么说也相处过一段时间,这个人情是要卖的。要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做你的生意。”

“……谢谢。”

空在惊喜之余将丝袜的钱款付清,刚想从千织手中接过迟来了许久的它们,他的动作却若有所思地停住,双手悬在了半空。

“千织,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说。”

“请你帮我把这对丝袜裁成长袜的尺寸吧!”

空的坚持撞上了千织眼中的疑惑,他却并未动摇。
其实空也承认他的这个主意只是灵光一现,他并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但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胡桃穿不惯丝袜却又喜欢丝袜的质感,那把丝袜改裁成她袜子的那种尺寸不就好了?这样,她应该不会太过抗拒。
这个思路貌似可行。不过唯一需要仰仗的,可能仅仅是千织这名裁缝的手艺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在质疑我的实力么?”

“我没有……”

千织叹了口气,懒惰的眼神倏而变得有几分犀利。她转过身踱到大帐旁,撩开门帘,侧身淡漠地回望无所适从的空:

“进来吧。很快就好。”

丝帛在铁板上固定,黑丝双腿踩着高跟鞋压上踏板。
织机的针脚尖锐,压过密密织在一起的袜面,在娴熟的操作中划动,切割,细密地织动,撕裂却不破坏哪怕一根纤维。

“是为了那个女孩买的吧。”

“嗯。”

话语在机器的轰鸣与裁剪声中缓缓挤过。空没做犹豫,这样回答专心裁割丝袜的千织。

“她是你什么人?”这句话的语气透着笑意。

“……”

她是我的什么人呢……空不敢妄下定论。
既然自己要送给胡桃礼物,那应该是“情人”或者“恋人”?但是他赠送这份礼物的初衷又不同于单纯的示爱,用“朋友”也许更合适?不过仔细想想,这些好像都不太恰当。
空知道,他与胡桃的关系并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这两种关系都未眠太过偏颇而浅显。日后这些话流传到街坊邻居或朋友口中,是要被拿出来笑话的,他自己也不甘于让胡桃和他的羁绊一直屈居于这些名号之下。
而,他想要的答案在一瞬间就确定了下来——

“她是我喜欢的人。我的……伴侣。”

“……”

忙碌的女子没有回话。只是,在空的话音刚刚触地之时,他手上便被塞进了一段柔顺的布料。
空抬起手,看到丝袜的袜沿已被裁短了不少,大概只到小腿肚的部分。既没有勾丝,亦未曾撕裂,精致得犹如艺术品。
千织注意到他脸上的惊叹,淡然一笑。

“快,去送给她吧。”

逆着前行的人潮,空一溜烟跑回了往生堂。踏进门的时候他尽量小心不让动作太大发出声音,虚掩上门后把鞋柜上的那两只小鞋拎了起来,快步钻进卫生间。
清水没过鞋跟,盐渍和泥污很快在它们的浇濯下化作泥水。皮鞋的材质特殊,就算只是简单擦洗也会看起来很干净,空当然明白这一点。
他把两只浸透了泥沙和盐水的袜子放到一旁藏好,再从鞋洞里拿出同样污迹斑斑的鞋垫。简单擦拭好鞋内里,确保不会有一粒沙子硌到胡桃娇嫩的脚后,再塞进平时方便替换的新鞋垫,空擦了擦汗,舒了口气。
两只皮鞋已经擦拭一新。
这样就差不多了。

轻推开门,胡桃跪坐在她的小床上,娇膝弯曲着,柔韧的双脚压在屁股两侧,正将俏脸微转望着窗外远处灯火通明的玉京台。
空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没有惊动她的凝思,缓步走到她身边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回来了。”

“…..空。”

胡桃应声别过脸来,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微笑的,空心里那唯一的担忧刹那烟消云散。他的心脏砰咚砰咚地跳着,双手打着战从衣袋中拿出那对已成为长袜的丝袜,和胡桃一样面带笑意地端在她面前。

“袜子……我已经洗好了哦。”

空直到最后还是没说出实话。他并不想要胡桃感谢他,而是想让胡桃逐渐熟悉,适应并接受这种触感。这不仅是他的心意,还是他擅作主张为她创造的,新的寄托。

“嘿嘿……空真慢呀。刚才不会是去哪里转悠了吧~”

“我,我没有……”

“哼哼,那就好。要是你骗人,本堂主的这双眼啊,‘盯’地一下就能看个清清楚楚哦!”

她的唇吐出嬉笑,双腿一挺,突然把脸靠得很近。闪烁着的梅眸漾起别样的水色,美丽地而耀眼,却和她惯有的飞扬神采不同,细细观摩,居然是和空一样的激动与欢欣。
空以淡然的微笑回应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来为胡桃穿袜子吧。”

“啊诶?我……我自己来就好吧……”

“我来为你穿。”

空没有给胡桃抢过袜子的机会。他用膝盖抵在软床上,支在窗边的手臂挡住了胡桃的行动,那几乎是压在她整个身上的身体悄然间已将她牢牢禁锢,平静无比的话音中尽是露骨的不容置疑。

“就这一次,好吗?”

他的眼神中带着期待与渴望。
那是空一直以来的执念,想延续胡桃袜子故事的期冀里,难免混进几分对她双脚的渴求。空咽了口口水,他是那么想亲手触碰它啊。那曾经黑黑的,调皮的,终日四处奔走的它,如今白嫩无暇的它,此后他只想由他自己一人守护。
占有欲也好,保护欲也罢,他已经不再在乎。

“……空……”

胡桃的欲拒还迎同样没有给出空答案,脸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胸中作祟的独属少女的娇羞。她犹豫着扭动身躯,两条腿扭捏着从空的身体下面抽出,不曾回答,也不曾抗拒,但那一对纯洁的美玉早已听话地挤进了空的视线中。
梅花的沁人芳香霎时钻进鼻腔,白玉般娇嫩的两只脚丫从未如此近地紧贴在空的面前。胡桃那根根纤嫩的足趾这样贴近看更显其饱满玲珑,浅色的嫩肉中央嵌着庄重的黑色趾甲。光滑的足背上未露一根青筋,只有淡青色的经络遍布在肌肤之下,目光下望,便是她那毫无老茧或死皮的足跟与弯柔的足底。这是两朵并蒂的雪莲,两片只有她才能拥有的无暇花瓣,光是远观即可爱动人,近看更是一番绝伦胜景。

“请,温柔点……”

“……我会的。”

少女的音调近乎嘤咛,十根玲珑玉趾蜷在一起,迎合着空手里的丝袜向上靠去。空低沉着声音,连口水都来不及咽,屏息凝神地用手托住她的足踵,感受着手头那不沾脂粉,最为纯粹的白皙细嫩。
他没有急于张开袜口为胡桃套上,而是把手上的丝袜贴在了胡桃的足底,绕着她肌肤的纹路反复摩挲。指尖隔着丝袜尽情与少女的肌肤磨蹭,细软的丝帛彼此摩擦着,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更让女孩脸畔的红晕深了一分。

“胡桃,我把袜子烘得干干了哦。”

“唔……知,知道了啦……别只顾一个劲擦了……”

“喜欢么?”

胡桃没有回话,但估计她敏感的肌肤已经猜到这双袜子不是她之前脱掉的那双了吧。但空不在乎。他也没等女孩回答他似是而非的询问,温柔地抓住她的足弓,手指拢了上去,穿插进她黏腻温热的趾缝。

“胡桃真可爱呢。”

“别……唔唔……”

“嗯?”

“别,别突然说那些奇怪的话……”

双“掌”合扣间,空粲然一笑。胡桃的娇羞让他心驰神往,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填充了他空荡荡的心底。他早就期待着看到胡桃这样的表情了。这张可爱的脸庞,现在,乃至以后,都只会为了他自己而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喜欢吗?”

“……没,没有……”

多么幸福啊。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如今正在自己的手中娇羞着,流露出少见的小女生态,俨然如热恋中的少女。当然,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达到那种地步——不如说,用那样去形容不够准确。
他要谢谢这对袜子,成为联系他与胡桃之间的纽带。
房间里黑漆漆的,胡桃一直没有点灯,笼罩在二人身上的仅有漫天霄灯后不算明亮的圆月。混合在一起的柔光披洒在他们的身上,柔美中显出几分妖冶。晚风拂过窗棂,窗旁的薄纱随风飞舞,透过光线的色泽和她丝袜下的肌肤如出一辙,均是那无比纯洁的乳白。

“不闹了。”

空明白不能得寸进尺。他端起胡桃的一只小脚,那块无暇美玉也随着他的动作老实地定住,循他温和的引导一点点滑入袜中。丝袜的柔滑果然不是棉袜可以比拟的,皎白的丝帛如雪,掠过少女敏感细腻的肌肤,轻柔地束缚,不似棉袜的厚重,而是如雪般的轻薄柔白。是啊,和这冬日薄薄的雪一样。

“好啦。”

就好像摩拉入袋,只一恍惚,胡桃的两只脚已然踏入袜内,娇俏地微微翘着,雪白中透着粉黛般的红润,黑色的趾甲亮眼地凸显在袜尖的布料下,服帖甚至略带严肃地躺在他的掌心。
再看胡桃,见她的脸微微别过,似为了掩饰羞涩而不作声地抿住两瓣娇唇,远方天空的光将她的侧脸映得稍亮,有如夏夜草地中微明的萤火。

“要出发吗?”

空笑着问她。

“哦,差点忘了还有它们……”

他突然一拍脑门,如梦方醒,因为他望见了胡桃手上缠绕着的两根丝带。想起不能忘记系上它们,上手去扯,丝带顺柔地流过她的指缝,拖着两朵艳红梅花滑到了他的手上。
同样丝滑的触感甫一钻入掌心,少女已朝他转过脸来,白净娇巧的它上面写着明媚而娇俏的笑靥。

“帮我系。”

鲜红的眸中梅花闪烁,水波潋滟。她和他一样在笑,略显疲态的姣好面容中满是几乎要化掉的依赖。

“好。”

空以微笑温柔回应,熟练地将手沿她的小腿向上慢滑,经过诱人的小腿肚时还不忘用手掂弄掂弄。柔软而不失坚实和弹性的它们悬在那里,纤柔的肌理娇嫩美好任凭他的揉捏,仿佛时光静止了一般,空几乎要沉迷其中,幸好不远处人儿口中稍显粗重的喘息及时地将他唤醒。

“呼……啊……不许离开……你答应我……”

少女口中声音掀起几分旖旎,胡乱吞咽口水和明显不自然的气息让她的音调听起来很是滑稽,却也因此变得格外勾人。

“……嗯?”

“你答应……要为本堂主……负起这个责任……”

丝带绕过腿畔,于腿肚上方整齐扣好,两朵梅花对称地结在双腿外侧,开出比往日更鲜艳的花。她的声音真似春风拂面,那对梅花在空眼里又一个恍惚,似是变成了真的,绽放得无比艳丽。
胡桃紧闭的眉眼颤抖,徒劳地切切低吟着。

“这次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以后,你也要帮我穿……每一天,每一次,都要像这样帮我穿好袜子……!”

“就算每次都这样也没关系吗?”

掌心打着旋儿抚触着双腿内侧,引得羞赧的人儿又一次飘出了柳絮般的轻喘。

“随,随你喜欢好了……快答应我……答应我啊……”

几乎是求饶一般的应答。空想欺负她一番的心思瞬间痒痒地作祟。把她的双脚端到面前,认真地嗅闻,再一次让鼻腔里盈满梅花与少女的气息。

“说……说话呀……”

“我会的。”

袜儿总算穿罢,他的下颌悄碰足尖,唇张,于她娇嫩的足弓轻触。

啾。

“那就这么说好了哦。不许反悔!”

“嗯。”

“不帮本堂主把那本画册画下去的话,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你。”

“嘁,平时怎么没见空你话这么多……”

脚上的温度湿润而温暖,胡桃害羞地又一次微笑了。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搞恶作剧或是捉弄人的想法,只是那股由衷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幸福侵占了她,导致她全身酥软下来的同时脸上也露出了这样的笑。
空明白她的暗指。

“呼……”

胡桃梅眸微颤,亮似流萤,瞥了瞥天边的圆月,抬手像要抓住似的用双手笼住,那玉盘就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中。但见她清澈的梅花纹路沾了几分月明,又听她柔和,低切清亮的声音叹道:

“月亮出来咯……”

空早已挟起幽幽风筝,素白的蒙布上,红色的荧光于黯淡的屋内微微闪烁,也和他一起冲着她张扬地笑。

“……咱也出门吧?”他指向门扉。

“嗯。”

时间在不经意的时候流逝得才格外快。此刻距离跨年的时刻到来,差不多也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绯云坡少见地冷清了下来,空和胡桃手牵着手散步似地走过曾经繁华的街巷,一红一金两对眸子心照不宣地向两边望去,努力不让它们彼此接触。
空的鼻边还漾着独属于她的味道,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全身软瘫。让他幸福的不仅仅是这味道本身,更是因为少女在刚才两人的交流中,已经将她的小心思暴露得一览无遗。
“以后也要为她穿袜子”,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他甜蜜地回忆,望向已漆黑的天幕。不,天边并不漆黑,因为人们不久前放飞的霄灯此时已几乎飞到了云层之间,把那被夜幕染黑的云朵迸发出奇妙的金光,不知情还以为是岩王爷显灵。盈满夜空的它们间,小小的黑影们点缀其中,那些是已乘风而起的各式各样的风筝,连接着玉京台上的人们,寄托着他们久远的期待与崭新的愿望。
风筝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

“空,空~~我们去那里吧?”

胡桃在他身边兴高采烈地举着幽幽风筝,牵着空的手一分也没有放松。她被夜色染得恬静的脸转瞬间又写满了兴奋,蹦跳着恳求他,恍然又变回了那个他最熟悉的调皮少女。
空回想起她数分钟前的娇羞,抿住嘴忍不住发笑之时心里一阵痒痒,顺便也将胡桃的手握得更紧。

“胡桃不去海边放风筝了吗?”

“说什么呢!晚上不是说好要去玉京台放风筝的嘛。”

晚上的玉京台人流量比起白天自然只多不少,空当然也明白身旁街道上本来的热闹都已经跑到玉京台上。远处人声鼎沸,在一片炫目的光影中显得如仙境般虚幻,他也莫名生出几分向往。

“开玩笑的啦。”

“嘿嘿~~就知道空没忘。走吧走吧!”

“嗯,握紧我的手……”

台上的人们齐聚一堂,他们还是第一次展开如此盛大的庆祝活动。璃月人,枫丹人,平民,工人,商人们团团挤在一起,大声欢笑着握紧旋转手中的线轴,带着对来年的希冀,将他们的目光与欢笑凝聚在双手尽头的风筝上。

“噗噗~噗噗~幽幽来也~~”

胡桃牵着空跑上阶梯,一只手将幽幽风筝端在脸前,装成小幽灵的声音表达着她的兴奋。空陪她一起跑着,穿过庆贺着的人群,穿过鞭炮声与烟花响,直奔向开阔的彩灯楼台。
两人来到玉京台边的栏杆处。远处的云来海在这里云平海阔,正好还没什么人,正是放飞风筝的好位置。

“空,帮本堂主个忙!”

“嗯?”

“幽幽说,嗯……它一个人飞不起来!要我俩一起用力,才能送它上天啦。”

少女捧着风筝转过身,但由于她的手没有放开,她整个人便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转到了空的怀里,风筝被她遮在脸前,只能隔着那层白布依稀看到她翕动的粉唇,和她欲言又止的娇言轻语。

“噗噗……要胡桃……和空……一起……”

“你看,你看,幽幽都这么求我们了……”

空无奈地笑笑。其实胡桃只要撒开他的手就能轻松地迎风放飞风筝,但她却偏不肯放开,宁可手臂绕了个大弯也不愿意。
不过他理解。因为他也不肯放开她的手。

“好啊。”

他揽过胡桃的腰,接过她手中风筝的一角,闭上眼感受着身边风的流动,隔着衣料,他同样在尝试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胡桃准备好了吗?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放飞哦。”

“嗯!”

“三,二,一……”

“飞咯~~~!!!”

胡桃兴奋的叫声中,两人的手一齐用力,合力将幽幽送进了空中。它刚一离手就如一缕轻烟径直飘上了天,木框划破空气的声音嗡嗡直响,在此时的空耳中,还真有些像小幽灵阴森森的兀自低吟。

“飞吧~幽幽,飞吧~~!!”

胡桃高举起双手,欢笑着尝试挥舞它们模仿出幽幽飞行的轨迹,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摇花手一般。空也亲眼目送着它调皮地钻进霄灯与风筝群中,鲜红的眉眼向地上的他们眨了眨眼,刹那便钻到它们后面,消失不见了。

“没关系吗?都看不到它了诶。”

“诶呀,好不容易让幽幽上了天,就让它好好玩一玩吧~你看,它飞得多开心啊!”

胡桃蹦蹦跳跳地鼓着掌,就算天上已再也找不到她心爱幽幽的踪迹,她看起来却并没有沮丧。

“那……周边的人不会有些多吗?胡桃,还有……幽幽,不会觉得人太多么?”

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空和胡桃的肩膀就被人群挤到了一起。在景色甚好的栏杆旁寻找空隙本就是件难事,更别提越来越多的人都想一睹海天之间这片闪耀的风景,留给他们二人的空间就这样越来越少。
联系起她早上曾说的“幽幽嫌挤”,不免有些矛盾。

“嘿嘿,要说这个啊……其实本堂主想通了哦。”

胡桃背过手在他面前踱起步来。她的双膝又可爱地并拢了,软乎乎的腿窝跟着她的大腿绷得直直。拄着下颚,她沉思了片刻突然转过头来面向空来,故意弯下腰自下而上地靠近他的脸。

“嗯?”空笑,被她搞得有些迷糊。

“就算人多一点,又有什么所谓呢?”

女孩又调皮地往空这边挤了挤,贴近空的耳边向他耳语着。她腋下夹着的线轴也因此颤了颤,导致那一抹白色又从重重风筝中逃了出来,留给他俩一个耐人寻味的拖尾。

“只要我们俩都能看到它,就够了不是么。”

空循胡桃高举的指尖遥望,只见银线绷得笔直,风筝在空中肆意地猎猎飞舞,于它的同类中自由地穿行。
霎时,朵朵烟花升上天空爆出吉祥的锐响,而这地上的人声已和天边一样鼎沸。空与胡桃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足以听不到任何其他吵耳的杂音,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胡桃的脸被烟花照成温和的彩色。

一时沉默。

“很舒服哦……”

耳畔那梦呓般的低语,差点让空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四顾环望想找到那声音的来源时,在心中再三确认才意识到那声音正是身前少女的感叹。
空的心跳猛然加剧。她果然感受到袜子触感的不同了。

“什么舒服呀?”

他凑上去,装作不知情地虚张声势着,脸上的笑却无法抑制。

“真是,装什么傻啊。”

下午手上被拧的部位又被她掐住了。一阵动作大于实际意义的折腾之后,除了柔软的碰触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杀伤力。不知胡桃的笑容是否是最好的镇痛剂,空只觉得他又一次看到面前人儿肆意的笑颜后,全身的知觉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酥麻,心跳,与几乎要冲破心房的无限甜蜜。

“别以为本堂主什么都不知道哦。”

“诶?”

“还装。我已经配合你这么久了,刚才在堂里还忍不住说了奇怪的话……老实交代吧,嗯?”

“哈哈哈……”

空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让他保守秘密本就是件困难的事,索性不再掩饰地哈哈大笑。胡桃也跟着他笑起来,拧着胳膊的手放开,温柔地抚上了他的手臂内侧。

“那让我猜猜……胡桃是脚上舒服?”

“诶呀,你还装……没完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嘻嘻……本堂主又不是笨蛋。脚刚踩进那双袜子里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猜到一切咯。哈哈哈~~”

“哈哈……胡桃真聪明。”

两人相对哈哈大笑着。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些不知该如何坦白的心迹,其实它们早就了然于胸了。空没有笑得太放肆,他要留神不让面前的少女笑得太欢。在他的印象里,胡桃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渐渐地,人声盖过了萦绕于他们周身的欢笑,胡桃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无数的焰火刹那在天边凝成永恒,也在她面庞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幸福光影。

“空……你知道吗?”

“嗯?”

“爷爷之后,再也没有人送过我袜子。”

胡桃屏下声,沉思了片刻,缓缓说着。

“爷爷去世后的某天,我去翻找他留给我的一个大箱子。那里面全都是袜子,大大小小的,各种尺寸的都有。
“那时候,本堂主还不知其中意味,只知埋怨爷爷为何留给我这样不知所谓的东西……”

“胡桃现在理解爷爷的心意了吗?”

空大概也猜到胡桃爷爷的想法了。但他没说,他想听胡桃自己的答案。

“嗯,直到现在,我才大概猜到爷爷的想法。他是怕我着凉,怕我受伤,怕我的脚在他去世后不经保护,又会变得脏兮兮的……
“但结合爷爷最后在画册上写的那句诗,我明白了……爷爷的袜子总有离开我的一天。若是等到我穿不下它们中的任何一只,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呢?”

“那时……我会再送给你新的袜子。”

没做犹豫地,空这样回答。
看着他坚定得有些傻的样子,胡桃的身子颤了颤,嘴一抿,迟滞了片刻,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环抱在胸前……是那本画册。

“胡桃你还把它拿来了啊……”

“……要是,连你送给我的袜子都穿不下了呢?”

“……那我就再送给你一双。袜子穿破了,穿旧了,不喜欢了,就都由我来送给你新的。胡桃的脚如果变得脏兮兮的,也由我来帮胡桃清洗。
“从今往后,胡桃的脚,就让我来守护吧。”

这些话真羞耻啊。

“空又一本正经说出奇奇怪怪的话来了诶,嘿嘿。”

果然又被她取笑了。

“……”

“呼哇~晚上的海风真舒服~~”

胡桃没进一步笑话空。她把怀里的画册塞给他,突然三步两步地踏过栏杆下的石阶,腰部紧靠在栏杆上,整个身子几乎都越过了栏杆,她还丝毫不惧,尽情地舒展身躯张开双臂,迎着夜间的晚风笑得愈加放肆。放肆得可爱而令人揪心。

“喂,小心点别掉下去……”

空赶忙上去抱住她的腰,在少女大声的欢笑间吸引了周围人们的目光,虽觉得羞耻却也无可奈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在笑什么啊……”

“空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认真的对不对?本堂主刚才的话,都只是随口一说哦。”

凭栏远望,胡桃的发丝被夜风掀起,粲然向空投一一个回眸。目光中的戏谑与调皮,和那之后隐藏的感激,被空看了个满满当当。

“呃……?”

“爷爷走这么多年了,其实我对他也早就没有太多挂念啦。一直让他在那边为我担惊受怕,也不好对不对?”

“……所以?”

“所以,其实本堂主根本不担心袜子会被弄脏啊~”

少女诡秘地笑了笑,神色中流露出几丝冲动与渴望。她趁着空凝视她背影的当儿,在石阶上抬起一只脚,居然灵活地甩脱了皮鞋的桎梏,把她那只套着绸袜的足底调皮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帮我揉。”

“诶……这,这可是在外面啊……”

“叫你揉你就揉嘛。”

空没有作声。他甚至连口水也没咽,因为他早已做好了再次把玩它的准备。他用双手从后面托住了胡桃的腿,那只娇嫩的小脚就又一次调皮地滑到了他的掌间。空还在费解为何胡桃突然要这样指使他,身前的少女已又一次发出了不逊于堂里引人遐思的娇声。

“嗯唔~~”

胡桃的脚不算特别大,穴位和经络排列得十分紧密,这也造就了她双脚的过分敏感。她没有把声音憋住,而是趁着人声鼎沸之际恣意地呻吟着。那声音很有分寸,只有她身后把玩着她小脚的空能听到,但这样也已经足够羞耻了。
她突然这样是要干嘛……空的脸红了个透。

“就是这种感觉。那种本堂主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的,温温的,热热的感觉……”

“……胡桃喜欢吗?”

空强忍着羞耻问道。在外面这样玩弄女孩子的脚恐怕会被看成变态,他差一点就快承受不住心理压力了。

“喜欢哦……不许停。”

“诶……?!”

“不可以反悔哦。空刚才在堂里与本堂主定下的契约,现在也是时候兑现咯~”

她又以那么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开心笑起来了。见胡桃喜欢,空也只能继续揉下去,只是把身子更靠近栏杆,方便在揉弄胡桃雪足的同时尽量不被其他人发现。

“以后,也要一直这样下去,听到了吗?”

“……嗯。”

“哈哈哈~~所以,本堂主才会不再牵挂爷爷啊~”

胡桃有恃无恐地娇笑起来。

“因为现在,爷爷的意志已经有人接替了。我又干嘛要唉声叹气呢……
“已经没有再牵挂的必要了……不是么?”

说到这儿,她回望空一眼,眼前少年俊朗的脸颊和她的脸一样五彩缤纷,明明还在木讷地揉着她的脚,脸上呼之欲出的却是和她一样的意图。胡桃的笑没有停下,她新里砰砰跳着,脚又顽皮地在他掌心里扭了扭,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半闭着两对梅花柔声道:

“幸好,还有你愿意送给我袜子。”

幽幽在云间穿行,似乎不愿意和众多同类挤在一起的它缓缓飘出了云层,尽力向晨间太阳升起的海面上飞去。风筝线绷得紧紧,线轴已全部放完,那根细细的引线寄托着一时无话的两人奔走的目光,在这灯火阑珊的新年夜中,如幽灵一般沉默着。

子时即将到来。

人们的声浪一阶盖过一阶,不断抬升的欢呼映衬着空中炸裂的彩花,随着他们手中风筝的摇曳,大声呼喊着他们对来年的希冀,对往年的感激以及热烈的愿望。焰火将漆黑的夜空点得明亮,迸发而出的彩光衬着小幽灵活泼的身影,在那五颜六色的星空中自由地凭风飞翔。

“胡桃,不喊喊感谢和愿望吗?”

恍惚中,胡桃已经把她的脚收了回去,只剩下手上那依稀留存的触感和芳香还令人目眩神迷。空用身体护住她不被拥堵的众人挤伤,见本该大声呼喊的她没有作声,柔声凑上前问。

“本堂主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哦。
“我听说啊,人不能太贪心,一年只能拥有一个最真切的愿望……都怪空为我完成得太快,这新的一年刚刚来到,本堂主怕就已经没有迫切想完成的愿望了。”

少女灿然一笑,柔韧的身段顺势滑进了他的拥抱,甜腻的嗓音却配上了她略带责备的笑容。空当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以同样的微笑回应她。

“至于感谢……”

她沉住声,闭上弯弯的眉眼,嘟起嘴巴凑近他的耳朵,幸福地不再支撑自己的身体,任凭自己躺倒在少年的怀抱中,柔声道: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谢谢空你……送我的袜子哦。
“空赠予本堂主的这份礼物,本堂主会一直珍惜,一直穿下去的……”

胡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东方的霞光也如期而至。新年夜的日出总是来得突然,虽不见日头浮起,那海面上露出的万丈光芒却是掩盖不了的。

“我也一样,胡……”

空噤了声。
胡桃恍惚间已在他的怀中睡熟,他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细密平稳的鼾声打断了他要吐出口的话,只让他苦涩着笑了笑。
她的脊背紧贴在他的前胸,中间夹着的,是那本画册。

“……睡吧,胡桃。
“看,那边……太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他感叹着,收起风筝,公主抱起睡熟的胡桃。他感到那宣纸订成的薄册依然挤在她的怀中,已被他们的体温染至温热。
空释然笑笑,背对着霞光穿过人群,往他们二人的家方向走去。胡桃的脚可爱地悬在半空,一只甚至勾住了他的胳臂,用小皮鞋上的金饰滑溜溜地蹭着他的肌肤。
他站定身,最后在她的脚前落下一吻。

“这个故事,我也不会让它就这么结束的。”

“空,新年快乐呀!”

“啊,胡桃……新年快乐。”

窗外已经日迟。初一的早晨就这么在胡桃的酣睡中悄然度过。
空一直没睡,他只是定定地坐在胡桃的床前,偶尔翻开那本画册细细品味,不时用手揉弄一下胡桃露出被褥的小脚,甚至还有一次忍不住贴近了鼻子去嗅。没办法,实在是昨晚与今天的经历让他睡不着觉,那斩钉截铁立下的誓言,总感觉不遵守的话心里会不好受。
胡桃一直没有脱掉那两只短丝袜。直到她从梦呓中醒来,它们还是就那么套在她的脚上。空也就是因为隔着一层丝袜才敢放纵地亵玩,要是那么揉她的赤脚,恐怕她整个人都会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吧。

“待会儿要喝茶吗?嘻嘻。”

“我都可以……随胡桃喜欢。”

“那空在这里等好哦。本堂主要为你泡一壶超~级特别的茶!空这样的笨蛋绝对会特别喜欢!”

“我等就是了。还有……什么叫‘我这样’的笨蛋啊?!”

“嘿嘿~不告诉你~”

两人在厅前相遇,自然地寒暄打闹着。时间已差不多到了正午,不过在吃午饭前还有一段闲暇。不出意外的话,是二人平时茶聊闲叙的时候。
胡桃笑嘻嘻地钻进茶厅泡茶去了,留着空一个人坐在大堂里。他挑了把安乐椅坐下,翻开怀里藏着的那本画册——自昨天晚上开始它就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怀抱。
他忍不住微笑,又一次从第一页开始,重温这段欢乐,温馨,而带着些许小小遗憾的《袜子的故事》。所幸,后面留给他的页数还很多,让他至少有将这个已中断的故事延续下去的机会。他顺手提起桌旁墨笔,试着模仿前面那老道的笔触,印下他心中酝酿的绮思……

“哼哼~本堂主为空特制的【袜子茶】泡好了哦~”

一连串带着谑意的娇笑和女孩踏地的声响来到身边,胡桃端着托盘,满脸诡秘的笑容间将两盅茶端了上来。而茶盅与盖子之间夹着的,是奇怪的两段纯白——
——是袜子。胡桃把袜子泡进了茶水里。

“……这是什么啊?!”

“【袜子茶】嘛!本堂主特意为空准备的噢~
“空昨天跟本堂主找借口偷偷跑出去,根本没帮我洗袜子对不对呀?”

“啧,被发现了吗……”

空还自以为他把袜子掖到了胡桃难以找到的地方,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面前这两杯泡过袜子的茶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胡桃成心消遣他?

“哼哼~早就看空对本堂主的脚感兴趣了。昨晚趁本堂主睡觉又是揉又是闻的,不要以为本堂主不知道哦!
“既然变态空这么喜欢我的袜子,那~就抱着感激之情喝下这杯茶吧!本堂主特意用昨天还没洗过的袜子泡的!”

她是认真的吗?!

啊……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不赖?
他早就想好好尝尝胡桃双脚的味道了。而且,已经答应了她要守护好她的脚,这种时候打退堂鼓可不是男人所为啊。

空想到这儿,一笑,倒是毫不客气地端起了茶杯。杯盖放到一边,他的鼻尖轻触吸满了茶水的棉袜,那上面还带着女孩颇有辨识度的异香与海水的酸咸。他眼睁睁地看着胡桃的表情逐渐由泰然处之变得慌张,心里暗笑,装腔作势地呷上杯沿:

“……这样吗?那我喝了。”

他用余光都能看到胡桃表情的变化。她肯定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居然真敢喝下这样的东西。不过凭心而论,这样的袜子茶,就算她为他泡一百杯一千杯他也愿意都喝光。
只是……

“别……”

“唔?”

“别,别……别真喝啊你个笨蛋~~~!!!”

胡桃慌张地扑了过来,掀翻了凳子把空整个人都扑倒在地。所幸那杯茶被她眼明手快地夺下放回托盘,没让空尝到烫伤之苦。他怀里的画册也飞到了地上,摊开被他最新画上的一页。
日光正好。

“诶~~不是为我特意泡的吗?”

“我,我……我……我也没让你真喝啊!!”

“那胡桃特意泡出来干嘛。难道胡桃还有那种嗜好?”

“才没有!!!”

“好好……在那之前,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么……”

“不行!不行不行!你不是爱闻吗?!让你闻个够~~我踩我踩我踩!!”

“呜啊!噗……多……多谢……款待……”

“还贫嘴!踩死你踩死你!!”

画册的新一页上,画着两个小小的人。
女孩的脚上是白色的。
男孩的头发是金色的。
天空的颜色是彩色的。
它们都被阳光照得明亮。

右下角,画的主人没有忘记留下那则落款——

——胡桃十六岁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