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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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鼠毛绒
Pixiv 原文:小说 21267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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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林家的茶楼里喝茶,一个小姑娘搀着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缓缓踏过门槛,坐在了最里边。
岁月已经将她容颜尽数凋零,但我仍从她一举一动,一谈一笑中看出了几分贵气。我心生好奇,便恭敬地端杯好茶,上前搭话,没想到,对方一眼便看出我是位作家。
“您老目力着实惊人。”我叹服。
“哈哈,这没什么。”她慈祥的笑笑,端茶细品,“好茶啊,真是好茶,也只有在小林的馆子里,才能喝到这么正宗的茶了。”
“您慢慢喝,我请,我和他家大股东林岩有交情,所有商品都打折。”
“好,那我就听命了。”
待茶香散尽,她朝我开口道:“年轻人,为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就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权高不过青,荫子福孙照云星;家富不过白,堆金如土金轿抬;才子若上官,羞杀李杜霞做冠。”
高墙外,数来宝乞丐把快板打的震天响,一张利嘴现编现挂,好讨人家几个赏钱。
但这一切都和屋里的白桔没关系,至少现在如此。
温暖的手炉旁撇着几本图画书,小丫头坐在地毯上剥桔子吃,身上一件雪白色毛绒坎肩,把那张软嘟嘟的小脸称的发粉。寒风呼呼吹拂,却吹不动这红砖砌的三层小楼。
无论是客厅里的青花瓷器,墙边靠着的镀金英伦钟,还是在这个年代还不常见的彩色电视机,以及拉着红色绳的固定电话,都在诉说这样一个事实:乞丐的顺口溜并不是凭空捏造。
有人蹬蹬蹬的跑上楼来,带进来一股冷气,慌张的有些不祥。
“白小姐!快,快穿衣服,出大事了!”
是贴身照顾她的女佣杨招弟,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家里太穷,她早早辍了学,四处打零工补贴家用。
能在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打工——按白桔妈妈的意思来讲——是这群下人的福气。管吃管住,冬暖夏凉的,不比进什么外地里的厂子强多了?听说里面人又多,地方又脏,机器吵耳朵,还污染空气危害健康……
“哎呀!你小点声!你把娃娃吵到了!”白桔一手把身边花布织的洋娃娃抱进怀里。即使是再穷酸的人家,拿破枕头也要给女儿做个娃娃。白桔当然不会如此窘迫,她的娃娃有黑珍珠做的眼睛,用的布都是穷人家娶媳妇时才舍得用的。
“快走,小姐……赶紧,赶紧去祠堂……”招弟眼睛红红的,手忙脚乱的从衣柜里扯出衣服,给白桔换。
“祠堂?干嘛要去祠堂?”白桔最烦去祠堂,当年祖父过世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守过夜,虽然白桔是女孩儿,年龄又还小,只跪了半小时就让她走了,可她还是讨厌那个地方,又冷又硬,色调阴森,夏天进去都浑身哆嗦。
“我要妈抱我去!不然我不去!”她嘴一撅,耍起了小姐脾气。
“哎呀,小姐,求求您行行好……别提夫人了,她,她……”招弟说着竟哭了起来,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珍贵的狐狸皮上。
看着她的眼泪,白桔微微一抖。
“我妈妈怎么啦?”她声音小了些。
“您别逼我说了,小姐,咱们快走吧……”女佣最后给她围上一条黑围巾,就抱着小姐匆匆下了楼。
冲进外面的风雪时,小白桔竟一时睁不开眼睛。到祠堂的路很长,刺骨的寒风像刀子,划疼了她娇嫩的小脸。三层小楼的桔色灯光离她越来越远,她只记得招弟飞奔时发出的呼哧喘气声。

森严的白家祠堂,今天竟然围满了人。
“让,让一让……白家小姐来了!”招弟跑的眼前发黑,勉强在一片庄稼人的破旧夹袄间分开路,跌跌撞撞进了祠堂院内。
白桔睁开冰凌似的大眼睛,朝四周看,越看越不开心。那小孩子的第六感告诉她,院子里都是她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人!
“招弟,他为什么在我家祠堂里!”
她抬手指着几米外的一个男人,那人穿着藏青色大氅,不时发出一些简单的命令,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小姐,别,别这样指!”招弟赶紧扭开身子,背对那个男人。
“我知道他是青游!青家的族长,但爸爸不是说不让他们家的人进这里吗!”
“现在……现在不一样了……小姐。”招弟脸上的畏惧让白桔反感,“您先安静一会儿,好吗?我陪着您,咱们等大少爷……”
“啊?哥哥也来了?”
“他马上就会来,”招弟左右看看,尽量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抱着白桔坐下,“您不想在大少爷来的时候,让他看见你大喊大闹吧?”
这句话起了效果,白桔稍稍安静下来,继续审视院子里这些不受欢迎的人。她谁也不怕,连爸爸妈妈也不怕,就怕大哥。
白夫人生了才好容易得了个千金,又这么粉雕玉琢,伶俐可爱,自然是含在嘴里捧在手心,没边没沿的娇宠。白老爷原是不赞同这样惯儿子的,但白桔是女儿,自然另当别论。
结果就是,白桔成了家里的混世魔王,而唯一能把魔王治的服服帖帖的人,就是大哥白羽。
他管教白桔的方法也很简单,和管教二弟白翎没什么不同,就是动家法。白家的家法有三样,檀木拍,虎须尺,和缚龙绳。分别对应着责臀,戒足和醒心。都好好的在祠堂里放着。
打白翎没人拦着他,可打白桔白夫人是一百个不同意。不过,有丈夫的默许,再加上白羽的犟脾气,她实在拗不过自己儿子。何况,每次在把妹妹一顿揍后,他自己都在列祖列宗面前长跪不起,说自己管教无方才出此下策,请母亲责罚自己。
白夫人怎么舍得呢?女儿挨了家法她已经够心疼了,又怎能下手惩罚事事都为人表率的儿子。所以只好警告家仆,谁也不许到白羽面前去告状。
怎奈事事逃不过白羽的法眼,白桔逃掉的惩罚屈指可数。
望着风雪的祠堂,白桔不禁回想起来在这里挨家法的几次经历。虽然自己只有六七岁大,可是哥哥次次都铁面无私像个判官。先罚她跪,等膝盖的剧痛把她的小姐脾气压下去了,再提溜起来,拿那个檀木拍打她屁股。
招弟每次都在外面哭天抢地的替她求情,可是收效甚微。一般少则十下,多则几十下,白羽自然不会用全力打自己疼爱的妹妹,但光那严肃无情的阵仗,就够把两个小丫头吓哭了。
打完了,再把哭成泪团的白桔搂进怀里安慰,只有这个时候,白桔的嘴才不是硬的,而是跟脸蛋一样软,答应着再也不任性妄为了,以后一定乖乖听话诸如此类,然后过两天就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再如此循环。
其实时至今日,她也只见过那三个可怕“刑具”中的一个。就在上次挨揍完,抱在怀里擦眼泪的时候,白桔悄悄问白羽虎须尺和缚龙绳到底长什么样子。
“缚龙绳就是根绳子,”白羽瞅着泪眼汪汪的小妹,“麻绳见过没有?”
“那虎须尺呢?”
“就是尺子呗。”
“你净说废话!”
“怎么,你想试试?”
“不不不不想……”白桔慌忙摆着小手,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打屁股就疼死了……我才不想戒足醒心什么的……”
跟屁股疼比,好奇心什么的微不足道。
“哈哈,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戒足就是专门对付不听话小女孩脚丫用的。”
白桔不屑的哼了一声:“胡说,你这只白羽鸡肯定又骗我!”
“骗你干什么?妈妈嫁到咱们家来,还挨过虎须尺呢!”
“你怎么知道?”白桔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旋即又喊道,“你竟然说妈妈不听话!我要去告状!”
“笨蛋,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在祠堂里的记事簿里写着呢。”白羽刮她鼻子一下,“你也可以去翻看啊,上面可是详细记着你哪天哪个时辰挨过谁的揍。”
“怎么还有这种记录啊!羞死人了!!”白桔的小脸顷刻涨的通红。
“祠堂是森严的禁地,在里面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要记录,不管是谁,什么事。我挨家法的事情自然也会记进去。”白羽的解释稍稍使她心里平衡了些,“要想不丢人,你就给我当个乖小孩,听到没?”
对啊……我还一直没有问妈妈戒足是怎么罚呢,她那么宠我,肯定会告诉我的……白桔恍然从回忆里反出神来,祠堂上面的雪花已积了厚厚一层。
等一会儿妈妈来了,我就要去问她……不过……猜着也是很不舒服的惩罚,不然哥哥也不会一直瞒着我……她蜷了蜷脚趾头,突然觉得一阵脚冷。
“招弟!你,你怎么没给我换袜子穿鞋呀!”
原来女佣抱她走的太急,完全忘了穿鞋这码事,刚刚出神没反应过来,在寒风里吹了这么久,那两只鹅黄薄袜包裹的小脚丫,已经冻的像剔透的红萝卜了。
“哎呀!对不起小姐,看我这蠢人,我这就给您暖……”招弟也发现自己的疏忽,忙扯下自己的围脖,带着体温,裹在了小丫头的双脚上。
白桔还想发脾气,门口处的一阵骚乱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看见有一群人闯了进来,塔一样站在队伍前面,在寒风中热的直冒气的人,正在她十八岁的大哥。
大哥手上胸前沾满了血,但自己好像没受伤,他咬着牙,和另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担架。
白桔费了半天力气,才从手上的戒指辨认出了担架上躺着的那团模糊血肉是谁。抱着她的招弟早已泣不成声,从头到脚都在抖。
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忘了自己只穿着薄袜,拼命挣脱下来,踩着雪朝那三具尸体跑去,脚下凉透了,像踩着一把把尖刀。
她没几步就跌倒在地,由于惊吓和寒冷,当场便陷入昏厥。
耳边有人在急切的喊医生,白桔最后一丝残存的记忆,便是头顶被青松拱卫的一块湛蓝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