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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mmmmmm
Pixiv 原文:小说 19612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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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iv 标签:Tickle / tickle / 挠痒痒 / 挠脚 / 挠脚心 / 糖文 / 调教 / 足控 / 美足 / 少女
虹 之 巅
虹之巅兮存真意,
寻兮觅兮无所及。
吾辛劳兮徒霜鬓,
夙寐梦兮可安宁!
吾逐虹兮愿远视,
目之极兮尽云逝。
规远游兮如梦痴,
但长醉兮不复识。
彼友邻兮尽寻阳,
吾独追雨伞下怅。
彼友邻兮姿飒爽,
吾立雨林涕泪淌!
吾逐虹兮愿攀援,
愿得世间真极乐兮徒空囊归!
一
一个废弃的书斋突兀地矗在荒原中。
它在枯草里生长。
久已废弃的琉璃顶表面涂着一层油油的、黏黏的脂。荒芜的风给房子内外所有脏兮兮的污迹蒙上了暗黄色,毕竟,黄沙漫天。
书斋里面,书早已掠尽夺空,只有几张偶然掉下来的残破书页子随意地枕在地上尘土之中。其中一页,依稀可辨“省吾身为人谋”几个上古大字;而另一页上的“实迷途其未远”,是用毫毛一样的笔写的。
门口有一个木质的牌子,上面是用掺了水的淡墨写的"勿入",日晒风吹把那浅灰色字迹蚀得模糊。木牌慵懒地靠在门边,好像它本身就应该如此。
小憩一会之后,文乐从废书斋里出来,背上满身行囊,继续前行。
还有三个时辰天就黑了,他得快点走。
从他赖以为生的痛苦国逃出来,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身上带的银元宝都用完了,一串串吊钱也被沿途的市侩顽氓几枚几枚地顺走了,留给他的东西所剩无几。钱两少了,赶路的行装也会轻些,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没事,那本日志没丢就行,他想。刚刚在书斋里,日志里那句“吾逐虹兮愿攀援,愿得世间真极乐兮徒空囊归”,他还要好好琢磨呢。
文乐踏着开了口的硬质棕皮靴,套着大一圈的金束白绒毛裤,披着袖子从内翻出去反着穿的破旧长衣,俨然一副乞讨的叫花子模样。只不过他不是叫花子,他乞求的也不是几个丢过来砸疼人的铜板子。此刻,他正在跟着日志的指示,寻找一道奇异的彩虹桥。
传说上古世纪的哪个部族首领测算天象地势,预言出一座“彩虹桥”的存在。在那道彩虹桥的顶端——或者被后人更具诗意地称为“虹之巅”,有一件宝物。拥有这件宝物的人,可以获得永世的真正快乐,领悟人生之喜乐的真谛。
于是历朝历代,四海八方不断有人启程寻找彩虹桥。寻寻觅觅,却一无所获。直至最接近彩虹桥的那个人,寻到了它的踪影,却因未曾道明的原因与宝物失之交臂。其将记述的旅程写在一本日志上,被流传而失传,抢掠而转手。这日志,最后在一个破书摊子里,被文乐花两枚铜钱搞到了手。确实在这个时代,改朝换代都不知道有多少次了,皇帝杀了太监,将军反了皇帝,就连口舌功夫最好的说书人,也讲烂了这瓜皮小事;连最隐居的仙人,也在山顶看累了这满城的硝烟。百姓们顾着自家的粮缸和田地,学者们抚着房里的书卷和砚台,官人们忧着自己的乌纱帽和下面的脑袋,担惊受怕地过了几十年,哪还会关注什么幽远的彩虹,或是快乐的真谛啊。
文乐原来生活的地方,是个万乘之国,叫痛苦国。正如其名,在那个地方,动乱、瘟疫、科举、刑狱,以及其他什么使民不聊生的东西,并不是新鲜事儿。
文乐老早就想逃离了。
他知道,他爸是个只懂规矩的家伙。他犯错的时候,得来的只有他爸无尽的责骂;没犯错了,他爸也时不时跟他申明规矩的重要性。有一次他去考科举,路上,他爸冷不丁来一句:
“别作弊。”
他分辩道,我没有啊。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一句令人生厌的口头禅。他爸就是这么一个人。乃至于,整个痛苦国里,生活的都是这么讨厌的人。文乐不清楚他是否也是。
所以当他买到了这本日志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藏起来,并且悄悄谋划着逃离的日期。
“我去趟学堂,中午回来吃饭。”这是他对他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爸冷漠而傲慢的没有回应,只顾扭着头做着自己的事,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上背着的,几个满满当当的大行囊。他终于上路了。
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两个时辰。文乐边走边胡思乱想,脑海里又回忆起了他离开痛苦国的那一幕:
头也不回地走到国门口,文乐被一个浑身黑毛的守卫拦住了。
“你去哪,事情可要交代明白了啊!”守卫龇牙咧嘴,好像一条狼。
“去寻宝。”他假装冷淡地回道,把那本日志掏出来,在他面前晃晃。
守卫一把抢了过来,仿佛看得懂似的翻一翻,又朝文乐扔了回去。“吓,居然有人会信这个!”他大声叫嚣着。
马上聚了一小群人。
“要找,早被人找到了!”大爷笑得胡子都在颤。
“多少年前的一个疯子随便在纸上抹两笔,还有人傻狗一样信。”大妈讥讽着。
“要我说,还是现在的人吃的太饱……”一位芝麻官人评论着。
可他们再定睛一看,此刻那个寻宝的探险家连人影都不见了。趁着说话的空当,文乐往守卫怀里塞了几吊钱,守卫把架在门口的大刀轻轻一斜,文乐就像个逃兵一样钻了出去。
“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有骨气,软趴趴的,说一下就打退堂鼓了……”大家自顾自地认为这个小年轻就是羞耻地回家找娘了,不禁感叹着一代不如一代,最终各自朝地上啐一口唾沫,慢慢四散去了。
大白天的,几只灰毛白嘴的鸱鸮在盘旋着飞。
二
此刻文乐正在荒原上披着晚霞慢慢地踱步。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而他还没找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倒不是他多悠闲,主要是他从来没有走过这等远路,此刻已经疲了。荆棘丛的尖刺轻抚着他的小腿肚子,紧绷的袜口包裹着他的脚踝,杂乱的草根缠绕着他的双足,淘气的几粒细沙子紧贴着他的脚底心儿,弄得他直痒痒。
他只能眼瞅着西边太阳像溏心的鸡蛋黄一样慢慢往下坠,手里攥着那本日志,心里盘算着,待会该睡哪块石头上才能一个晚上不会着凉。
不过当本来粉蓝的天空被漆上一层层紫灰色时,那地平线上跳动的灯火,也隐约可以被瞧见了。
文乐翻翻日志。日志上说,前面,就是欲望国了。
“……欲望国者,物欲横流,色欲丛生,勿为之迷了心窍……”
人都有七情六欲,若是欲望满足了就是快乐。但文乐极力说服自己也许那象征着快乐的彩虹桥并不委身于此,踏入这欲望国的国门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睡一觉的迫切需要而已。
文乐想起日志第一页用端端正正的小篆书写的传说,讲大凡有快乐和彩虹的地方,就会有一种蓝色小鸟在其附近或翩翩飞舞或吱吱长鸣。所以他相信,只要追寻到蓝色小鸟的踪迹,那梦寐以求的彩虹桥也近在眼前了。
在欲望城的城门旁边,他只看到几只赤色野鸡在挥动自己肥大无用的翅膀,那怪异的动作不像鸡或者其他鸟,而是追逐扑火的扑棱蛾子。他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至少比痛苦国里终日盘旋而从不落地的鸦鸟好点吧。
文乐翻翻日志。日志上其实只记述了三个地方:欲望、美德、信念。他知道这彩虹桥就在这三个地方之一的哪个角落,只是写日志的人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而已。文乐早就把日志翻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这蛛丝马迹的提示。不过也好,文乐想,总能找到的。
一进城门,文乐的目光就被炫进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店里。
琳琅满目的众生尽情在每一个角落挥洒着自己和他人的欲望。灯红酒绿里,一群人正围着中间一个被缚住的赤膊醉汉,轮流拿桶装酒捅进嘴中灌,直灌得他口吐白沫;灯火阑珊处,窈窕女郎正抱着火红的大灯柱舞动自己的白臂膊,随着衣服和鞋袜一件件褪去,雪白的腋窝、柔软的腰肢、绷得尖尖的足掌,引得色迷迷的男人们垂涎欲滴;灯影屋檐下,打群架的、不打群架而观战录像的、解开皮带或裙摆而跃跃欲试的,混在一起,白条的身子、黑条的长虫、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几个秃了头,裸着身,脖颈上挂着项圈的男人围上来问文乐要不要包自己的女人一个晚上。文乐拒绝了,他现在只想寻个清静地儿好好休息。男人们走了,脖子上的项圈铃铛摇摇晃晃地响。
他继续走着。
路过一个客栈,文乐走了进去,又退了出来。每一个房门后面,都是雷鸣般的震天响。偶尔瞥见房门没掩的,窗帘没拉的,里面往往塞满了人。男人们嗅吸着女人怀里的小猫咪,女人们敞开怀袒露着两颗香喷喷的大奶嘴。
他继续走着。
不时有人举着“言论自由”的霓虹灯广告牌在漆黑的夜里成群地爬行。在街角的破木箱子上,站着各种各样的,发表无用观点的人。狗叼着拴人的链,遛着跪在地上膝行的白人;黑色的色鬼抱着白色的玩物捅;环保主义者把头埋在黄绿色的毒气里:毕竟,在欲望城,这里一切自由。
他厌恶地扭过头继续走,忽而却停下了脚步。
一位老太太——准确来说,是一位沐浴在夜店音响低音炮的福音、与混合着酒精的呕吐物的洗礼中的老太太——正在给一盆开得鲜艳的红玫瑰浇水。水从壶中汩汩流,人在一旁静静立。这一刻,仿佛时间被静止了,仿佛什么物欲都被隔离开来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仅这一眼,文乐就决定,今晚说什么也要问问能不能寄人篱下了。
他走了上去。“你好。”他说。
“你也好。”她说。
很好,文乐想。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有朋自远方来!”女主人给文乐斟满一杯淡酒。
“他妈的远方!真是他妈的缘分!”男主人在一旁欢喜地附和。
“他是我丈夫,脏话子小熙,”女主人用两只手指指着男主人,“我叫浇花子小黑。——他讲话句句不着调,你别往心里去。”
“牛逼!讲的真对!”男主人高兴地点点头,表示认同。
“来到欲望城,你要把自己的欲望放在名字里,比如说脏话子小熙句句离不开脏话,我嗜好浇花,你要像我们一样。——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让我看看,你会取个什么沙比名字。”小熙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文乐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那个,但是他不太确定。
“真的没有一点限制吗?”
“一点也没有。”小黑投来了肯定的眼神。
“那我就叫——”文乐顿住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癖好。不管怎样,他最终决定说出来。
“叫……挠痒子吧?”
“挠痒?”小黑忽而戏谑似的望向小熙。
文乐的脸红透了。
“草哈哈哈……”小熙笑得胡子颤抖,“好吧,既然这样,让我带你玩去。”
“为什么要叫浇花子呢,难道不觉得浇花这件事情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很奇怪么?”
“人各有志。有人纵欲滥交,有人侍候蔷薇,只是欲求而已。众生平等,众欲平等。”
到了射区交流中心——那才是性癖子们的极乐殿堂。
小熙清了清嗓子:“草——”他发出一声明亮的吼叫。所有人吓了一跳,不过认出是脏话子的时候,纷纷围上来。
当他们瞧见了文乐——特别是前面加了个“挠痒子”的头衔时,便更加兴奋了。
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痒痒控制中心,无数人在这里发出欢笑,以及,让别人发出欢笑。不过,在其他的玩绳索或者皮鞭的人眼里,这里纯粹得就像开在红灯区里的幼稚园。
脏话子轻飘飘地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也许,他实在想不到“好好享受”里面能加什么脏话上去,张嘴的那一瞬间却失语了。
一群人正围在中间往里看,文乐挤了进去。
是最新的玩法!一位少女被束缚在大铁罐子里,横卧在众人面前。
这罐子身长五尺有余,宽四寸半,衬上底座后的高度刚刚足够抵住所有围观男人的蝴蝶骨——正正好好能吞住一个身材小巧的人,只留下头袒露出来。罐上开了数个腕口一般大小的洞。若不近看,罐子表面斑驳各色的蚀刻痕迹,漆黑不可测的洞,一切都像是外星系长途跋涉飞来的宇宙飞船,又像是炼钢厂炼坏而随意搁置一旁的废钢块;若不是里面含住了一个小小的少女,谁又能想到这突兀的物件,也是性的催化剂呢。
此刻,大家就各自把双手伸进洞去轻轻摸揉、慢慢开始抓挠。少女的头上沁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子,柳梢眉皱起又平复,圆嘟嘟的脸颊涨得通红,小小的眼睛眯了起来,草莓般的两片嘴唇里传出来一阵阵娇笑。
围上来的人双手逐渐地用力,少女的笑声也逐渐加大。甚至,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牙刷,伸进去那黑黢黢的洞里,在少女的肌肤上细细地刷洗;有人把脸埋进洞里,用软软的热热的舌头品味着少女汗香。少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珠挂在脸上,衬着黄莹莹的灯光,随着头部的扭动,像水晶一样闪烁。樱唇再启,流出来的却是一股股口水。她奋力地扭动,奈何铁罐子只刚好容身,导致她手不能动、脚不能踢、翻身无力。蹬着脚不断蛄蛹,也只会招致更多手指的调弄。
对哦,还有双脚脚。
文乐这才看清,罐底不是封起来的,而是做了一个旋转装置。只要有人转动旋杆,罐底正对着少女脚底的圆刷子也会跟着转动起来。摇的速度越快,这痒感想必就越强烈,少女的头摇晃挣扎的幅度也越大。
有人有了一个好点子。这人着一袭黑袍,带着圆框金边眼镜,叼着一只烟斗,笑吟吟的对着少女。
他把少女的头接上了一个小发电机,又把尾部的旋转刷接上了一个电动机。二者相连的一瞬间,发电机的嗡鸣,化为震颤不止的电流源源不断输送到疯狂转动的刷子上,转化为少女的无尽痒感。少女无助地哭喊,挣扎得越用力,刷子刷得越猛;刷子刷得越猛,少女笑得越用力。少女快要被玩坏了。
当少女翻着白眼气喘吁吁的时候,所有人终于收了手,心满意足地各自离去。
文乐以为这一切欲望都是所有人心甘情愿的在玩,哪怕嘴上说着不要,心里还享受着这股感受。直到他还在一旁留恋着余韵,却看到少女哀求地看着他,用口型比划着朝他说:
“救命!”
三
寻喜躺在干燥的草坪上,望着蓝天中游弋的白云静静地思考。
她想成为那些飘浮白云的其中一团,不被什么东西南北的方向所左右,不被什么油盐酱醋的生活所束缚。飘累了就借风,无聊了就成雨,哗啦啦地洒在大地上,就当曾经来过的证据。
她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所以从小巷子里老人的八卦摊子里听说了彩虹桥的传说,在大人们酒后谈资里闻见了什么“快乐的真谛”,她一下子就盘算着要去寻找,哪管老人们牛头不对马嘴的叙述,几近争执似的各执己见;哪管大人们歪歪扭扭地笑话着那个固执的探索者,笑着笑着就出了泪,然后第二天起来,什么仿佛也没发生,一切归于平庸。
寻喜悟到该做什么了。
蓝灰色的颜料被平铺在那个叫做天空的画板上,几股微寒摇曳着勾勒出地平线的绛红。她决定,起了身就出发。去哪?去寻那个彩虹桥。
当寻喜站在欲望城门口的时候,抑制不住的兴奋使她迈开腿闯了进去,无视盯着她刻意露出的白皙嫩滑的小腿的色迷迷男人,无视脚下碎撒一地的玻璃酒瓶,也无视大街上各种奇装异服的游动身影。她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对彩虹桥的向往,亦是对开启自由生活的期待。她甚至忘了害怕。
她正在最兴奋之处却眼前一黑,只感觉到自己被搂住,一下子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寻喜就被装入了一个大铁罐子里。她试着扭了扭身子,只感觉皮肤被铁皮磨得生疼。全身上下只能动动脚腕和脚趾,更不用说转身了。此刻她的衣服并未被扒光光,只是肚子附近和大腿以下暴露了出来,凉飕飕地透着风,但感受到脚底板下面有一些毛剌剌的硬毛似的东西,她的心突然猛地一沉。
她往四周看。四周的人见她醒了,如饿狼捕食羔羊一般急急围住了她。黄澄澄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晕开,她正想开口问自己的处境,却被同时伸过来的无数手指扰乱了心智。手指头好像无数蠕动的蛆虫,在寻喜的肌肤上扭动爬行。痒感如同一丝丝电流震颤着她的全身,笑声甩荡在整个房子里。她尽力闪躲,但一条湿湿软软的东西贴在她腰间的那一刻,她彻底崩溃了。那条玩意儿时而平铺直入,时而卷起小尖尖撩拨,所经的肌肤也湿漉漉的,还留有一些余温。
紧接着脚底下的可爱硬毛小刷子就开动了。那一根根硬尖尖扫过脚面,使她感受到一阵一阵的眩晕。口水顺着嘴角抽搐和头发波荡而飞甩且不论,全身同时被精心照料,那种麻麻痒痒的沉浸式体验是无尽的深渊……后面的事情她也记不得了,那些意欲停下却被痒感折磨得只能无助挣扎的瞬间,她一概是记不得的。
人潮最终散去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眼睛已经被刚刚大笑的泪水糊的睁不开了,眯起一条缝,她能模模糊糊辨别旁边有个人。看起来很年轻的,寻喜认为应该是个青涩的少年。
不如放手一搏。
她的嘴角翕动,摆出来“救命”的口型。对方望着她似懂非懂,她就又重复了三遍。即便脸颊都扭曲得不成人形,对方还是无动于衷,她心里短暂燃起的希望转瞬消失。她扭过头不再看他。
咔哒。
寻喜这才知道解开开关的卡口位于自己的正下方。它被打开了。
于是一群人正挠痒痒的痒痒控制中心里出现了一个裸足奔跑的少女,她拉着一个陌生少年的手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他一起走。但他们双双被拦下的时候,寻喜赤裸裸的双脚甚至还没有触到外面的土地,滑嫩嫩的小腿甚至还没有沐浴到室外皭然的月光里。
按照当地的规矩,做违逆欲望的事要处以断头示众刑。
寻喜站在断头台上,望着对她而言仍然陌生而不知名姓的少年的铁青脸色发呆。
她想,他不会是被她拉下水一起死的吧。
这个念头使她有点反胃,她决定不看他的脸了。
断头台下,成群的人在沸腾——无论是暴力爱好者还是欲求不满的施虐狂,此刻都能从观看手起刀落血溅魂飞之间获得片刻的慰藉。杀,杀,杀,他们喊。寻喜此刻感受到了一点无谓的挫败感——刚刚出发,自由不羁的幻想便被无情的“杀”声击溃。喔,还顺便搭进去两条命。她对另一条命感到有些罪过似的难受。她想做点什么,却发现一切都只是无谓的挣扎。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却被淹没在这片咆哮的海洋里。
“做点什么。”她急得脸通红,见少年一点反应也没有,忍不住伸过手去捏了他一把。
“请大家安静一下,我有话要说。”旁边的少年大梦初醒似的终于开口,寻喜望着他煞白的嘴角断断续续吐出一些抖动的音节,不禁为又他捏了把汗。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潮红的脸颊渐渐松弛下来。他也想做点什么,但是脑子一片空白。
却见一个身着白衫、领口别着一朵红花的老太太,在老伴的搀扶下站起来了。“无知者也,岂有罪乎?”她的话如同滚珠一般敲击人们的耳膜,所幸场上的绝大部分人没有听懂。
“你们这是——他妈的——欺负人!”旁边搀扶的老伴也对着全场激情地叱责。人群中一阵骚乱。“你们两个人也一起上断头台!”不知谁的声音。
两人被前拥后挤推上了断头台,但他们哪会善罢甘休呢。
“评评理儿,我干了什么?”
“他妈的——哪个人反对你们你们就杀谁是吧!哪天迟早,你们的脑袋也一个一个掉下来!”
“诸位,你们想想,有谁没骂过那些高高在上的说客?有谁没骂过那些不知好歹的环保主义者?有谁没……”
人群还是喧闹,不过显然有许多人想到了自己说过的话语,联系到了自己对什么事情的态度,因为,许多人的脸上浮出了恐慌。环保主义者又吵起来了,他们往人群里放毒气、撒油漆。人群逐渐骚乱了,人潮开始涌动。许多人要离开。
“捍卫反对的自由!”仿佛大家的声音,又像是没人的声音。场上,酒瓶子清脆一声响,两拨人在争得面红耳赤之后动了手。接着双方阵营内加入的越来越多,大家誓要争个你死我活。
少年一下攫住寻喜的手臂,在月亮的掩护下趁乱逃入夜色中。
四
文乐解救出因束缚挠痒而虚脱瘫软的少女时,心里还做着一出英雄救美人的白日梦。他解救,她崇拜,他高傲,她追求,他同意,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种短暂而热烈的小梦做得他很舒服,他坐在马车上也回味无穷。
马车沉稳而漫无目的地前进,前头马儿吧嗒吧嗒地跺着步子,后头车顶蓬的油灯忽忽地晃动。棕褐色木制车座上铺了一层紫红色的贵气狐皮垫子,狐皮银灰色的毛发尖闪出光泽,随着灰尘和灯火不停地震颤。车外冷风起兮,车里油灯火苗却暖烘烘地烤着两个刚刚认识的人。
在马车上,文乐介绍了自己,也听少女讲了一遍她的遭遇。少女得知他也是出发去寻彩虹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迸射出光。不一会儿,他们已经很熟络了。文乐虽然答应了一起结伴同行去找彩虹桥,但转瞬间他郁郁不乐地想到,若是两个人同行寻至彩虹桥,却最终只有一个宝物等着他们,那该怎么办啊。
想啊想,文乐旁边的少女在马车车厢的摇动和寂寥单调的车轱辘声中睡得香甜。想是无尽的大笑已经使她疲惫不堪的缘故,闭上眼睛不一会,脑袋就耷拉下来,好似一只打瞌睡的小猫咪。少女身体逐渐松弛,还微微往他身上倾。
文乐心头一动。
却见少女转个身子,背着他又睡去了。
文乐心头又一沉。
第二天,文乐醒来时,发现马儿已经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原始小镇里。老马识途,这里应该是马车主人的家。
文乐从车前横栏上跳下来,揉揉睡眼,花了几秒便反应过来,这里,就是日志里所述的,那个以智慧与品行著称的“美德镇”。日志里有过简略的记载,他觉得这彩虹桥也许藏身于此。人人都向往高尚品德的公民、优雅气质的君子,这些就是美德镇所独有的。
远处的群山里传来铜钟的悠长的嗡鸣,余音绕梁,余波漾漾,余韵徐歇。这股和谐缓慢的声音乘着清早的阳光悄悄而来,又在山野中上升的雾气里氤氲着散去。绿意葱茏,随风轻扬,整个世界安宁静谧,好似被昨夜的寒风冻得凝住了。没有叶落云舒,没有鸟鸣虫舞,没有风帘水缎,细细谛听,却能闻见吱吱喳喳的人声——是路边讲书的声音。没有什么讲堂学府,大家就在路边自由地选个地方讲书传道。
文乐正欲抬步探索,却被人扯住了左衣襟,回头看,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低垂着双眼迷迷糊糊望着他,起床气似的捏住他的衣襟,一言不发。他不禁用手捏了一把少女的脸,圆润白嫩得似刚从土里冒出头的新芽。文乐甚至有些爱不释手了。
脸的主人大概见有只手在脸上纠缠不休而久久不去,娇嗔着拍了一下手的主人,手的主人就停止了摸脸这一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路过的旁人有一瞬间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嬉戏打闹的少男少女,却也不流露出什么其他情绪,只匆匆赶自己的路。
安置好车马,文乐和少女也要行路了。
文乐和少女在沙石铺成的小路上走。溪水从高山上汇聚着流下,他们在小溪边洗漱后,预备着去镇里搞些吃的。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先是一群年轻人围坐在树荫下的长者周围。长者须发满面,厚而弯的黑眉毛延及耳根,眉心和眼角的横纹随着每一次睁眼闭眼而上下移动。额头上面的头发却已经落完了,只有稀稀疏疏几缕灰毛盘在中间,后面的长发盘了起来,大概是方便所需。
长者张开了嘴。“合抱那么大的树木,是生于毫毛和微末的。”
下面的人屏了气听着。
“方寸大小的高台,是起于累累的泥土的。”
下面的人还是一片寂寞无声。
“千里路途的行旅,是始于双脚之间的。”
下面的人屏了气,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文乐继续走。
紧随其后的是一些披着泥褐色袈裟的人,个个生着光溜溜的头皮、不喜不怒的大脸、或圆或瘦的肚子。他们就那么整齐地在路边野地里盘腿而坐,有些手腕间挂着串起来的木珠链子,有些闭着眼仿佛无我似的沉坐,不语,不动;有些不仅睁着眼睛,还张开嘴巴,口中执着地念念有词,文乐听不懂,而他继续走。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白布长衫的人簇拥着聚在一起,中间那个人是很年轻的白净面庞,头戴一顶乌纱小帽,把金丝细纱腰带束得高高的,举手投足显着一股儒生气息。“老师说过,有仁德的人是爱人的啊!”儒生说。
“嗯!……”散落四处席地而坐着的各式衣着的人一齐点头。
“老师说过,孝敬父母、亲近兄弟是第一个要做的啊!”
于是大家又摇头晃脑地认同一阵,然后叽叽喳喳地窃语起来。
“老师说过,没有明确关系而暧昧不清的同行男女,是不贞洁不正直的啊!”
于是四周的人们望着文乐和紧贴在文乐一旁的少女嗤笑着。
念经人停下了念经,长者停下了没讲尽的话,所有人登时精神了起来。
“这可是在美德国里万万不可容忍的啊!”儒者不依不饶。“这是违逆美德的,老师说过……”
别扯那些了,文乐想。
“不洁的男女关系,是不符合道的。”长者慢悠悠地说。文乐想说什么,奈何近距离对着一群人,一紧张,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要是在城里别的什么地方,说不定还要绑在十字架上烧呢。”周围的围观者纷纷议论开了。文乐瞠目结舌,只觉嗡嗡嗡地耳鸣目眩,愣是说不出话来。
“他是我丈夫。”突然听得清脆一声响,回头看,刚刚那句话是少女说的。
为了证明,她还往文乐身边亲昵地靠近了些。
众人登时沉默了。每个人都没说话。
文乐脑子咔的一下转过来了。“新婚。”他补充了一句,好像想找补回来些什么,却再没有人在意。他们获了从旁人尖锐的目光里解脱出来的机会,便连忙逃走了。
他们继续走。文乐走得并不快,但很久以后,那股心悸的急促感仍然挥之不去。
他们在客栈订了房间。
客栈是免费的,为了彰显店主的美德。粮店的每天会送粮食过来,各种各样的物资采购起来也不要一分钱。美德镇里整个社会就是靠着这个脆弱的关系运行起来的。
但客栈人见了他们分开住,总不免要说几句闲话,他们甚至可能被卷入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之中。文乐正在犹豫时,少女说:“订一间。”
他们在客栈订了一间房间。
一推开门,就见到正正摆在他们面前的,烘烤过的干草打底,再铺上厚棉绒做衬,最后披上纱作为床单的很舒适的一张床。
他们在客栈订了一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
五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 《贲卦》
寻喜躺在软床上,思绪像缠绕着的毛线球一般,在她脑袋里打着结。
明明上一秒还很期待的,怎么现在就只剩慌张了呢。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
马脖子上的系铃叮叮当当,马鬃毛不停地抖动,马尾巴一直甩,散出来一股新鲜的粪香味。
寻喜刚刚得知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身世——男人就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腼腆得要死,多聊几句,一打开话匣子,就像泄洪的大堤一样怎么也止不住了。她只要侧耳静静倾听就好。
她听见少年说,自己要去寻宝。
寻宝?她默默想。
少年掏出来一本古老的日志。“就是这个——我要去找彩虹桥——算啦,你一定要笑我了。”他黯然失色地收了回去。
寻喜怔住了。没想到在这里就能遇见同道人。真好,她想。
“你也要去寻宝吗?”趁着一个话头刚落,她见缝插针地说。
面前的少年蹙了蹙眉毛,点了点头,没什么表示。
她的心一沉。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却见少年点了点头,想了想,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心头又一动。
“说定了——拉勾!”
少年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一点都不粗糙的,寻喜摸起来很舒服。
直到那天晚上睡着了,她努力保持表面的镇静,却也难掩滚烫胸膛下一颗怦怦跃动的心。
马车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少年着一袭白袍、驾一匹白马,朝着她奔驰而来。她笑着,他也笑着。
于是她一整天都处在一种飘飘然的氛围里。也许,她想,也许是下马车的霎时的刺眼阳光,使眼里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亮彩的光泽;亦或是马车一路的颠颠簸簸,颠得她目眩神迷?不知道。
她渐渐发觉她今天胆子大的吓人。一下成为了少年的“娇妻”也罢,就连在客栈订下的房间数量,也因为她恍惚间觉得“我是他的妻呢”而一锤定音。
直到现在,她一回想,才咂摸出害怕的味来。
少年关了门。她和他面面相觑。
万一他是夜晚出没的杀人魔呢,万一他是以虐恋为乐的变态呢……寻喜想。
少年欲语,却被寻喜四个字堵了回去。
你先出去。寻喜说。
于是少年便出去了,带着一脸的茫然无措。
她躺在床上,心烦意乱。什么事呢,她想。
她闭上眼。满眼都是围着她滴着口水痴痴笑的,伸出手挠她全身上下痒痒肉的,吞云吐雾意淫着和她云雨的猥琐男人们。
她睁开眼。惨白的烛光。
她闭上眼。满眼都是十年之前单拎着大麻袋子闯出家门,只留下个虚晃的背影的爹。妈说他放诞不羁,就这么抛妻弃女出走了,她还不信。不信,一下子不信,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信。
满眼都是皱着眉头弓着脊背的妈。絮絮叨叨讲着神经兮兮的话,有时还没来由地朝她阴阳怪气一通。除了望着蓝天,她只能面对着妈的脸。
她睁开眼。打着转的蜡烟,打更声响了两下。
她看见了桥头咬人的那条狗,巷尾孤寡的那个老疯子,隔街卖身的那位俏妇人,还有抽着烟笑吟吟的那条县太爷。
她昏昏沉沉的好像睡了一觉,又好像醒着。空荡荡的房间,她突然心生出一种愧疚感。
他会在哪儿呢?
打更人缓慢地敲着,走着。远处铜钟也在当当地响。风静静地吹着,吹得她心里发冷。天黑得不能再细看了,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了似的。
她左右看。隔壁的火光莹莹地亮,每扇门都没关。她想起来这叫夜不闭户。
她在街上往前走。街角小楼往后退。
前头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高高坐着,一个半跪着。
细看那熟悉的面庞,多巧,这不就那个少年嘛!
却只见少年握着的,是另一双光裸的玉足。鞋袜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少年嘴唇蠕动着,低下头,一张脸往玉足上凑了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吞了似的……
寻喜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往上涌。任凭少年如何辩解,任凭双腿如何发软,她只是发着疯地冲回了客栈。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只是把头埋进了枕头里,使劲地嗅闻着干草那股松松软软的清香,可什么也闻不着。
门关死了。
枕头湿湿的。
……
寻喜躺在床上,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只是悄悄出去看看,她想。
门是一拉就开的。她没想到这里的门压根不能上锁,里外的人随手就能打开。
启明星在空中游荡。是黎明之前。少年坐在门边,静静坐了一夜。寻喜突然觉得自己身体的哪里有些热热的在流,于是她伸出手,拉着少年进了门。
一头雾水的少年被寻喜拉着进了门,转瞬之间就被厚被子裹住了。没等躺在床上,他就已经明白了:寻喜服服帖帖的躺在床上,娇滴滴的眼神像一个弯弯的鱼钩挂在他身上,两片光滑细腻的脚掌上下摆动,似是在招呼着什么。
这是要补偿他啊!
六
文乐站在床前。就这么站着。不说话。面前的少女袒露着赤条条的大腿,伸展着白嫩嫩的臂膊,梗直着光溜溜的脖颈,低垂着轻飘飘的发丝。十粒软糖似的小脚趾头微微颤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发懵似的盯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所措。喉头轻摇,他打定主意和少女商量着,今晚他睡地上好了。毕竟只是假夫妻,连情侣也不算,哪能行如此不伦之事呢。
你先出去。少女说。
于是他便出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少女要他出去,不过他深知少女独身在房间,而自己耍赖着不走究竟也不占理,这一晚,干脆出去过夜得了。
夜色渐深,大地上只有灯火发着亮。文乐发现这里的人都遵从先贤的教诲——夜不闭户。烛火轻轻摇动,映着他们每一次的翻身、挺立、摇晃、呻吟。文乐忆起孔老夫子的那句古话“食色性也”,于是就多看了几眼。
灯毕毕剥剥地响,不过要很仔细听才能够听到。床头的龙吟,床尾的虎啸,那就要更仔细才听得清楚了。不过一切总归是有几分短暂的。文乐只在院子里踱了一圈步子,那房门里外便复归了往常一样的静谧。
他觉得心里像失了什么一样没劲儿,想也想不通少女为什么要赶他走,不知不觉就穿出了院子,走到了街头。
他甚至还没放下他的包。那是一个大致棕色的包,他从书斋里面捡来的,里面除了那本日志外,还放了几本诸如草药学、天象学一类的书——当然他也读了一遍这些书,不过这些书对他的作用就是让他沿途时顺便准备了些草药,还有学会了观测什么时候下雨。
他在街上走。路上他听到了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类的闲言碎语,于是他快步走,想甩掉这束缚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无端冒出的规矩和凭空划出来的等级。
他对少女是有点别样的感觉的。不过是喜欢么?文乐想,要真论起喜欢少女,那是一定要有些理由的。比如亲戚常叨叨的“门当户对”啦,又譬如什么美若天仙啦、勤劳能干啦,反正是一定要有理由的。那要是喜欢少女,这个理由又是什么呢?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鸟儿还在飞——白天它们在白昼的光下是嫩绿色的,夜晚它们没了花火的衬映,是暗沉的灰。
忽而他停下来了。
一个长衣女子坐在路旁,捂着脚唔唔地叫唤。大概是脚扭到了,文乐想。他走近了些。
再细看,长衣女子身着淡蓝的薄纱长衫,腿套苔青短麻宽裤,脚踩一双纯白软底布鞋。头扎着青丝布条,腰系着浅黛系带。粉脸绛红染染,细腰仙气飘飘。衣服像是澄净的湖面,风一吹,顿时波纹荡荡,却没荡入文乐的心头。文乐平生只喜挠人痒痒,对脸、对衣、对妆,他并不会特别在意的。
再细看,果然是扭了脚,长衣女子的鞋袜都脱了下来——文乐顿时就打起精神来了。
长衣女子的腿脚生得真是好看。女子纤纤细腿,白白脚腕,细细的紫红色血管埋在嫩嫩皮肤里若隐若现。贴上小腿的几块肌肉勾勒出美好的线条,脚腕骨瘦削凌厉得没有一丝累赘,腕关节上还绑着条红绳子,煞是仙气飘飘。
脚背肌肤光洁滑腻自不用说,脚底上的肉肉甚至如同婴儿的脸蛋一样饱满圆润。感受着脚踝的疼痛,长衣女子干脆把整个脚掌都扳了起来,袒露在文乐的视线之中。脚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算命先生看到了,一定会握着她的脚说,脚底里藏着的像小乌龟一样的纹路,那是富贵命的标志。脚趾痛得一根一根皱缩起来,仿佛尽力想保护住脚趾缝间的嫩肉肉。不过趾甲倒是好看的,未涂脂膏,却油滑可人,那一片片粉里透白的趾甲的弧度把这个下凡仙女的香艳动人展现得淋漓尽致。大脚趾和其他脚趾之间有个圆圆的空隙,算命的看到了也一定会爱不释手。每个脚趾头都饱满充盈,脚趾缩了起来,把脚掌上的肉肉也挤得鼓了起来——是个要么脆生生,要么软绵绵的小肉脚呢。
文乐从人家的小腿一直盯到脚尖,直盯得自己的脚步也乱了套儿。他整理住自己发烧的脸庞,整理住自己乱撞的心脏,整理住自己的话头:“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小女子扭伤了脚,不知尊君您能帮我看看吗?”长衣女子抬起头,见是一个朴实的少年,她睁着噙泪的眼睛说。
文乐想起包里有些书讲了治跌打的方子,包里也正好有一些草药,于是便坐在她一旁。掏包翻书,见治跌打损伤需一种普通的苜蓿一样的草药,嚼碎成泥,敷在患处即可。他掏出来之前备的那袋子草药,松了口气。
长衣女子顺从地把脚放在文乐腿上,文乐有些反应,怕被发现,于是就顺势转身,半跪坐在地上服侍着长衣女子的双足。
他把草药放进嘴里。草药性涩,涩得他张不开嘴。他更用力地嚼,嚼得满嘴涩气。
手指尖的触感同样涩气满满——长衣女子的双足温软细嫩,用多少润肤膏也抹不出此等细腻光滑的肌肤。轻轻摇动最长的那颗二拇指,放在手掌心里搓动。长衣女子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温暖,脚趾舒展开来,脚尖轻轻摆动表示自己的舒服,以回应文乐的按摩。
他用一只手抬起受伤的玉足放在嘴边,嗅闻着玉足的馥郁香气与草药的生涩难抑的混合味道,不过他也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嘴角张开一条缝,他把嚼碎成泥的草药末末用舌头涂在长衣女子的脚踝上。湿湿润润的温暖触觉,这对两个人都是享受。
他突然心灵感应似的觉得有些不对,忽的回头一看,见少女正站在他身后。光着脚趿拉着鞋子,她咬着青紫的嘴唇望着他。
少年正欲解释,可嘴边溢出来的草药末让他说不出话。再说了,他本来一紧张也讲不出来话。再说了,少女一下子便跑远了,好像带着哭腔,又好像没有。
文乐愣在那儿。足足愣到远处的打更声再次响起来。遇到这种情况,他一点也没有头绪。
长衣女子穿好鞋袜,像一阵风似的轻轻飘走了。自始至终她也没留下什么痕迹,甚至连句谢谢也没有留。文乐只能凭着唇边的那股褪去了的苦涩回忆着刚刚的涩气滋味。
文乐走到客栈的房门前。其他烛火已经全熄灭了,他欲敲门,手又止住了。他实在想不通。
他坐在房外面,看着满天焦炭一般的黑夜。
为什么要哭着跑回去呢?他不明白。
为什么要计较这件事呢?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他想不通。
坐了良久,文乐起身,轻声细语地对着门缝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关于扭伤的脚,关于涩气满满的草药,关于……他不知道少女听不听得见,他也不在乎,仿佛在对自己说话。讲着讲着他忽而又有些后悔了。他想他也许对少女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愫,也许并没有。
门偷偷开了一条缝,又趁人不注意悄悄合上了。
又是好一会儿,启明星在他眼里亮得刺眼。门突然打开了,少女光着脚站在门口。
少女把文乐拉进了门,然后躺在床上。文乐脑子突然迸的一闪:
晾他在外面晾了一夜,这是要补偿他啊!
七
寻喜闭着眼,等待着这即将到来的大笑风暴。可是并没有。她睁开眼,少年正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他的动作是轻柔的,寻喜只感觉下巴和双腮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少年在她的脸上捏了一下,那力道,大概和马车下的那一捏差不多。不疼,一点也不。
少年抚摸着她的脖子。脖子烫烫的,脉搏的跳动顺着指尖传到少年心里。少年第一次感觉自己抚摸着一个活泛泛的人,一个女孩子,一个能够信任他、任由他抚摸的人。那种感觉的确很好,不过他到底不清楚那是什么。那是喜欢的感觉么?不知道。
寻喜感受着脖子上的手指轻滑,也感受到了一股很真切的别样感觉。好像是从心底出来的,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体会。如何呢?那是喜欢的感觉呢?当这个古怪的想法划过脑海的时候,她不知为何的怕了起来,打了一个寒噤。
遮盖在腰肢的布被撩了起来。少年轻轻摸,少女娇娇笑。少年突然用了力,在她腰上像饿虎一样不断搔动。少年的手指尖转而拨弄她的双乳,她惊声尖笑,被一个个瘙痒难忍的瞬间浸没,被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同时俘获了心。
……
“对不起。”喘息和笑声的间隙,寻喜带着哭腔嗫嚅着说。
“对不起什么?”少年的手指搔动得更厉害了,占据主动权的他享受地眯起眼,略带戏谑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把你关在门外面不理你……”但实际上也不能算关在门外面,顶多算作——什么也不算。那她这等感觉到底是什么?她心底里也不知道。
“还有呢?”少年的手指反而加了力。轻盈的手指在她腰肢间弹跳。
“还有……我不该看到你摸别人脚就……”她的脸红得像柿子。“但是,我不想你摸别人的脚——”寻喜羞得快没了声。
少年听到这话,手停了下来。那种感觉,它又出现了。
少年捏着她的脚趾。一个个脚趾现在任由他摆布,他像搓泥似的搓着,寻喜觉得热热的。
“坐起来吧。”少年说。他搂着她的腰,把她摆布成了一个跪坐的姿势。两只脚底朝上,红扑扑湿漉漉的,正对着少年。
少年鼻子凑过去嗅了一口。不酸。他伸了舌头。不咸。他觉得好香,好甜,好软。
寻喜不敢想象,这个几天前如噩梦般折磨的玩法,到了少年手上却颇为温柔舒服。她也没想到自己接受得如此之快,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她一塌腰,身体往后一倒就直接坠入了他的怀里。
“以后……我的脚,只能给你挠,好不好……”寻喜的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完全是情不自禁说出来的。
少年这一次着着实实呆了半晌。不久,寻喜感觉自己被搂住了。
……
寻喜的脚心窝窝是最怕痒的。少年仅仅挠了一下,便是耳边无尽的笑声。于是他扳起来十根脚趾,转战下面丰腴的肉肉。左右轻滑,上下刷动,寻喜不住地蹬踏着,奈何少年手的确有力。少年像鹰爪一样抓着她的两只手腕,像提拉即将受宰的母鸡一样反剪住寻喜的手臂,光滑白嫩到没有一根毛的腋窝暴露无遗,当然也逃不过他的“悉心照料”了。寻喜实在是太怕痒了,他手停下来的时候,寻喜还在笑,仿佛笑得没完了。
她喘着粗气,少年也喘着气。寻喜能够听到少年的呼气声,以及自己心跳的扑扑声。
“谢谢你,晚安。”
少年躺在床上,把被子铺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使他心满意足,他准备睡觉了。
如果我们没找到彩虹桥,要不……我们就在一起吧。
寻喜心里这么想着,居然止不住嘴说了出来。
“好。我们会在一起的。”
片刻沉默。
“我们一定是要在一起的。”
又是沉默。
“睡觉啦——大概吧,我们会在一起的。”
少年只吹了一口气,灯就熄灭了。
八
文乐再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醒来他头痛欲裂,只能盯着旁边为他煮汤药的少女发呆。少女趿拉着鞋,红艳艳的脚跟、粉嫩嫩的脚底似曾相识——他甚至知道它们闻起来、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可具体为什么知道的,他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模模糊糊的烛光。“是梦么?”他不知道。
少女端着汤药。“你中了毒邪,这几天都没醒过来——可吓死我了。早上请的道士说你被一个女鬼缠了身,祭了一只活公鸡,烧了一些符之后,你就醒了——来,把这个喝了。”
文乐喝着汤药,渐渐回想起来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了。他的心又怦怦直跳。
他们出了门,又上了路。太阳已经悬挂在半空,并已经在不知什么地方晒伤了一只公鸡的屁股。在那一天里,太阳还在哪个小屋里往一对热恋的眷侣身上,洒下了稀疏烁烁的金辉。
逃之夭夭,灼灼汗滑。
步其沓沓,酸酸袜香。
他们走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没有送行的朋友——他们在美德镇那里没认识新朋友不说,少女说前夜的笑声还惹恼了大堆下榻客栈里的住客,他们属实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没有宽阔的马路——那些富有美德的圣人才不会俯下身子,撸起袖子修路。
没有叮叮当当的马车——先前的马儿已经归家,若是还再抢新的来,怕不是要再作盗贼的罪来声讨。
他们只有彼此。文乐回想着前晚发生的事儿,是梦么?他的目光又偷偷瞄向了旁边拖着步子懒洋洋的少女。
文乐远远眺望,前面就是一座城了。草原上的城还是很罕见的,不过要是散居的人们聚在一起建成了城,那便的确是个富饶的地方。
风吹,草摆,日晒。
城门脚下,几个大字:“信念国”。牌匾全身用颇为新潮的石青颜色涂了起来,字迹很工整的。几只紫蓝色的雕似的大鸟在飞。少女说这就是蓝鸟,但文乐望了一眼,摇摇头。
他们进了城门。实际上与其他城池不同,这个信念国已经没有隔离内外的城墙作屏障了,不过钢铁色泽的城门还是修得颇有威武风范。现在叫它城门,不如说更像个耀武扬威的牌坊。
他们终于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走进了城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座高大的纸塔——这个,文乐在日志上就早已知晓。
“……(信念国)纸塔,原上草治浆为之,信念国人民之信念、毕生之任务也……”
不同的人们统一穿起了绿色的植物纤维服,在茫茫草原上共同搭建着这一个宏伟巨大的纸塔。纸塔是一个个厚纸杯堆叠而成的,此刻,一群人正在纸塔顶部堆叠并固定新造好的纸杯。从底下仰头往上看,他们就像蛰伏在树冠上的鸣蝉。
塔下,几口大锅熬制着墨绿粘稠的纸浆,熬好的纸浆便倒在一片空出来的沙地上随意地晾晒。四周荒野里,有人采择出一捆捆新鲜的野草堆成垛;晾纸场上,有人把刚晾好的纸张慢慢裁切,几个人一起,叠成纸杯形状。草原平平整整,一望无际,要想藏住一个彩虹想必是不可能了,文乐有点沮丧,只能去问问本地人碰碰运气了。
在高台上,一个胖男人宣扬着他们的丰功伟绩。这个男人着装是很不同的,他穿着棉衬衫和黑西裤。
他在高台上说一句,下面的人就附和着欢呼。
“我们——”他顿了顿。所有人都停下来手头的事情。
“我们建造了——一百一十四层纸高塔!”
一阵欢呼。
“这个用纸制作的高塔——已经保持了五百一十四天!”
一阵更热闹的欢呼。
“这不是奇迹——这是我们的信念的力量!”
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每个干劲十足的人脸上都浮现了笑意。这种全部人不约而同发自内心的笑意,文乐记忆里许是的确少之又少的,他就只站在人群里,好像也有一种久违的满足。
“欢迎!两位远行者。”胖男人向他们举杯。
小桌上摆满了酒和肉。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吃喝的东西,以及好客的草原人。
文乐把酒放在鼻翼轻轻嗅闻,有一股初长的青草香味。他一饮而尽。
“有一件事情——想向长辈您请教。”酒过三巡,文乐张着满满酒气的嘴说。
“您可知——彩虹桥在哪么?”
“就是一些关于寻觅‘快乐真谛’的事情……”旁边少女嘴快,但开了口才发现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话头停在了半路。
胖男人解了几颗扣子,看了他们一眼。
“彩虹?不知道。不过什么快乐之类的——你们可以去……前面有个叫‘快乐国’的,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文乐看向少女,少女看向文乐。两人眼里充满着希望的光。
胖男人执意给他们备了车马,第二天早上送他们前行。
他们又上了路。
阴雾弥弥,细雨绵绵。好久没有下雨了,一下就是一整天、一整夜。少女的鞋子都被淋湿了,于是文乐扒下她的鞋袜,手指握住两只脚掌,把她冰凉的双脚紧紧抱在怀里,捂得暖和得甚至微微有些发烫。文乐感觉到少女每翻一下身子,那灵动的小小脚趾就要在他手掌上蠕动好一会,怪舒服的。
一路上,他们听人说到了那痛苦国又爆发了战争。这日子呵!
一路上,他们听说昨晚的雨把信念国的纸塔浇塌了。整个城乱作一团,信念崩塌的人们不一会就四散奔逃,直逃得没人了。多好的一座城,就那么蒸发了一般,文乐和少女心里都不是滋味。
一路上,他们听说欲望城里爆发了什么大规模的械斗,死了很多人。
一路上,他们听说美德国里的岁月静好随着游民的涌入而幻灭了,大概是高尚的道德终究教化不了什么人罢了。
马打了一个响鼻,路向前铺展开去。
九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静女》
寻喜和少年路过一大片花丛的时候,少年将马缰绳轻轻一拉,马就止了步。马很听话,少年叫它走,它就会走。叫它停下来,马蹄声一下就停息了。寻喜在内心里很感激那个信念国的胖男人。
少年一蹬,跨下了马车,寻喜跟在他的后面。
这里的空气真好。他们停在一片林子里,稀稀疏疏的树叶子呼扇呼扇着鼓动出了一阵阵凉风,雨后初晴,金子般的阳光跌碎在地上,裂成一片一片的薄块。寻喜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树林遮住的很远的地方,那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她凑过头去,细细端详着远方。
少年突然拍了拍她,她回过头,少年正举着一朵小红花。红艳艳的花瓣薄如蝉翼,纤细的茎在少年的大手上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碰就会拦腰折断似的。
“送你。”少年说。明澈澈的一双眼里面流淌着什么似的。
寻喜接过来,低下头轻轻嗅。是一股来自春天的淡淡香气,她心里满是喜欢。少年眼睛里的东西,她是读懂了的。一时间她高兴坏了,情不自禁的扬起了头,却顿在半空中。
“怎么了?”
寻喜朝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指:“那里,就是快乐国了吧。”
两个人再坐在车上时,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蓬蓬的跳动声。天知道他们一路以来一直要找的东西,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少年在前面驾着马行路,寻喜又低下了头,用食指和拇指轻柔地捏住那朵小红花,时而搓弄着把玩,是少年送她的啊。她端详着这花,捏在手上捏了一路,那朵花愣是没凋谢,还是鲜嫩嫩的,像新摘下来一样美好。
前面就是快乐国了。
路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块一块石头,画上了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的线条。它们在路面上时而相互交织,时而平行向前,好像七个小孩子一样嬉戏着向前奔跑。
寻喜从车里探出头,那蓝天、白云、童话一样的城门,使她恍惚之间好像坠入了梦里。
寻喜看到了一个棉花糖机——小孩子舀起来满满一大勺白砂糖往里面加,伸一根细棍在上空捻动,那散发着焦灼粘稠的甜香气息的糖丝就一点一点溢出来,裹在棉花糖棍上。等做好了时,那棉花糖充盈得蓬松温软,撕下一片,棉絮一样轻飘飘的,好像一松手就会飞起来似的。
“就是这里了。”少年盯着一群蓝色羽毛的鸟儿释然地说。羽翼或是洁净的天蓝色、或是深邃的蓝紫色,反正全都是蓝色的——它们飞成一团,像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火焰。
不远处是个大游乐场,吃着棉花糖的孩子、吃着冰淇淋的孩子、吃着雪花饼的孩子都往那里跑。大街上满是人,妈妈抱着婴儿,男人挽着妻子,大家看起来都很快活。
摩天轮在空中转。寻喜望着一个个轿厢一点点接近天际,再慢悠悠地转下来。目光迷离,她突然发现,在一座又一座小丘的那头,在橘黄色的天际线的地方,一点点彩色的痕迹显露了出来。
是他们夙兴夜寐的彩虹桥吗?
近了,近了,他们逐渐地跑起来了,他们的脉搏突突跳。
近了,近了,自下而上,红、橙、黄、绿、蓝、靛、紫,那么明亮的!
近了,近了,是的!
在硕大的彩虹桥底,寻喜和少年,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桥底,有个人在低着头扫地。他与这个地方的美好氛围格格不入。他穿的破破烂烂的。他脸上没有笑意。
“霓为衣兮风为马——”他开了嗓子唱。
霓……什么?少年想拉着她绕过去走,却被那扫地工的扫帚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他自顾自地走开了,一点不理,仿佛少年是空气似的。
少年正欲发作,却被寻喜拦住了。
“彩虹是什么样子来着?”
从下往上数,红橙黄绿蓝靛紫……没错啊?
不对。少年也发现了问题。
他翻翻包,翻出来那本日志。文乐无比熟悉日志里的每一处角落,他一翻就找到了。日志某处的页眉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红顶者为虹,紫为顶者,为霓!
他们悄无声息地爬上旁边的一座小山丘看看情况。
只见在“虹”——霓之顶,蹲着一只棕皮黑纹白腹虎。没有张牙舞爪,没有舐血啖肉,不过暴起浑身的肌肉,低着眼隆起背脊预备袭击的样子,还是吓得两人一身冷汗。
寻喜十分后怕——幸好他们没有上去,不然只会被打牙祭了——不过接着而来的便是无尽的失落,乃至深渊似的绝望,就像是在悬崖边无可奈何地止了步的感觉。
两人垂头丧气出了城门。寻喜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她用手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敢松劲。一路上的棉花糖,摩天轮,好像都是别人的快乐,自己什么也没有了。
那欺骗人的蓝鸟还在空中飞舞,一下子就钻到旁边的树丛里不见了。
十
寻喜挽着文乐。文乐往树丛走。
寻喜想,我跟着少年走,总是不会错的吧。
文乐想,我们跟着蓝鸟走,总是不会错的吧。不知为何他还对着那些蓝色羽毛的小骗子们保有一丝期待,只是没来由的觉得,它们好像总往一处飞?也许是错觉。
文乐和寻喜忘了车马,忘了快乐国,就这样慢慢沿着这条路走。
天色湛蓝,是它本来的颜色么?
雨后初晴,云还没四散开去,阳光已经迫不及待穿透一片一片云层直冲下来了。有些云跑不及,于是拖着长长的一条白尾巴,尾巴尖尖还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晶莹剔透而纯粹无瑕的山峦连绵不绝,碧绿得像价值连城的美玉。水汽在其中起起伏伏,润泽着大地生灵。繁茂的树上,蓝色鸟儿抖落掉落在身体上的露珠,拍打着翅膀往前飞了。
他们一边赏景,一边继续走。一路上,寻喜想了很多。
欲望,美德,信念……快乐的真谛究竟是什么呀?欲望是原始的,只会引起混乱罢了;要说美德,好像进步了些,不过终究也只是约束了人的行为而已;再说到信念,寻喜喜欢信念的感觉,但人的信念实在是太弱不禁风了;也许……她好像觉悟到了什么,好像又没有。她歪着头,望着旁边的少年发呆。
文乐也想了很多。
十分令他失落的是,这个日志的作者也许已经做了虎的果腹之餐了。喔,快乐终究是追寻不到的啊!
七分令他后悔的是,他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却来这搞些虚头八脑的“彩虹”,实在是……不过,他忽而发现他这趟旅途唯一的收获就是遇见了少女,心中又有三分欢喜。
四分拿来胡思乱想好了。刚刚他忘却了一件事情,若是所谓这宝物当真只有一个人能享用,那么究竟算谁的呢?这愁人的事他还是拿不准主意。
不过倒也没关系,他们已经约定要在一起了呢。他不禁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却正好碰上了她的眼神。他脸一下红了,扭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该死,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怎么现在又像初识一样如此害羞?
寻喜突然停下,一个漂亮的转身,她薄薄的唇,贴在了他软软的嘴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点点发烧的感觉。
寻喜松开搂在少年脖子上的手,文乐松下吻在少女唇上的嘴。两人继续行走,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一转角,一片最漂亮的彩虹突兀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一条条颜色,像光滑细腻的绸缎、像五彩斑斓的条带,在天空的映衬下,彰显着最美丽的弧度。
两个人的心倏地提了起来,希望就在前面。不对,希望就在面前。
文乐突然开口:“待会……要不这样:你在一边出发,我在另一面出发,我们同时开始,假使这上面真有什么宝物,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好。”
踏上彩虹桥的第一级台阶,那坚实的台阶面让文乐觉得很心安。
踏上彩虹桥的第一级台阶,那发着莹莹的红色光芒的台阶面让寻喜觉得很新奇而激动。
开始!他们一同跑上去。
文乐刻意放慢了步子。不过由于大风吹兮,吹得他衣服也开了,纤细的腰露了出来。腰肢随着步履有力地扭动。
寻喜也慢了脚步。不过由于心情激动,她甚至跑掉了鞋子。彩虹桥上一尘不染,她光裸着脚继续跑。
他们一同到了!虹之巅。
文乐想,其实喜欢一个人,好像,并不需要理由。
寻喜想,其实喜欢一个人,也许,不需要恐惧。
雨后天晴的虹之巅上,晴空万里。蓝翼白翎的小精灵们围着他们飞翔,他们紧盯着对方,幡然醒悟。他们紧紧搂在一起。
他们在虹之巅看到的,只有彼此的笑颜。
完)
关于《虹之巅》的码后反思
这是一篇参赛文,码完后自觉得良好,毕竟也是很少写东西,能掰扯清楚话已经不错了。
先说败笔。本文的部分内容(例如要素描写)明显不足,大概是被考试折磨得比较清心寡欲了(…)最后三章从篇幅上能明显看出是赶工出来的,很多地方欠斟酌。一些不该生发的东西生发出来了,导致可能会有点乱糟糟的感觉。
接下来是一些主要构思。本文开头的诗(虽然很打油诗)以及文章标题的意象灵感来源于一首歌IM ALWAYS CHASING RAINBOWS(准确来讲,出自于地狱客栈的开头曲(问就是只有一集))关于日志的想法,大概是怪诞小镇已经深入人心(?)还有蓝鸟的意象也许是THE BLUE BIRD,一个从英语选修书上看到的童话故事(大概吧)人名上,寻喜、文乐都是某种意义上主旨的暗示(其中 文 通白话里的 揾,寻找的意思)引用了两三句诗or卦,翻译一下,你会发现前后文会有一个对应的情节(好吧是我拼凑出来的……)其他一些埋藏的东西就自己发掘吧(我不会说我是忘了的)
再谈谈一些想法吧。最开始定了糖文主题,然后苯人最初想法是写一个“寻找虹之巅,最终在顶部相遇,发现其实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彼此的故事”(没错就是本文结尾)然后写着写着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下面以故事发展顺序简要做一点评析。
首先是“痛苦国”。痛苦国代表了一种……存在于现实的东西,我在思考的是相比于肉体上的痛楚,痛苦国更代表的是来自他人压力的精神折磨(败笔就是 大概是没有把这个意思写出来的)于是作为主人公的男主有了一个“去寻找快乐”的目标(也算是半个主旨吧)。
有了“快乐在哪里”的问题,接下来是本文第一个答案,所谓的“欲望国”,这(也许)代表了一种来自于原始人类的欲望(但并没有把环境设定成原始世界,一个原因就是我认为欲望这件事是贯穿人类始终的,即无论古今,欲望——酒精和滥交——都是一个获取快乐的重要源泉)。还有一点(算是一个败笔)就是那个浇灌花朵的人物,本来想要表达的是:欲望并不是一定是恶,或者违背道德的,但是写完之后越发觉得奇怪()欲望之所以不能寻找到真正的快乐,在于本质上其是疯狂而无下限的。欲望国不是最后的答案。
然后是第二个答案“美德国”,这里代表了一种礼教和礼治的建立。人们会用所谓的“礼”,美德,来约束自己和他人。但是美德的问题在于这里是限制人欲的,“欲”这种东西是只能存在于深夜的烛火之中的,见不得人。关于那个穿插其中的神秘少女,她代表的是一种虚幻的东西,一种在充满限制和“道德”约束的世界里使人迷幻的诱惑。美德国限制人欲,是违背人的本性的(可以想想为什么美德国的马车跑到了欲望国里),所以也不是最后的答案。
第三个答案是“信念国”,也是代表了一定的时期的。人们怀着同一个信念去做一个事情,拥有同样的自信的体验(自信力?)。我个人觉得这个答案其实是比较开放的,唯一一点在于信念本身具有脆弱性。信念一崩,也许人也就垮了。
那个虚假的“快乐国”,棉花糖机和摩天轮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科技感的现代的社会。我想说的是科技的发展不是最终的答案。新事物的发展许会像“虹”一样,看起来是快乐的最终解法,但是终究不会。
然后回看了我们走过的路,我所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其实,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例如科技 美德 肉欲),而是存在于微观个体之间的,也即:两个人之间的人际关系。真正的快乐不是说,我们活在社会中,或者是什么亲社会行为,而是在于,我们彼此之间有交往和连结,我和他or她or它是朋友或者伙伴。人从来不是什么理性动物,存在着真正意义上的快乐的地方,在于能切切实实感受到的身边人,例如情侣之间的暧昧呢喃,或者闺蜜的共同时光,或者几个铁哥们儿一起去喝酒。我觉得这是真正意义的快乐所在。
最后说一句,文乐的形象其实就是按照我的形象写出来的。至于寻喜,有她的影子在捏(乐)。